死亡的幽灵在游荡过季汉和东吴之后，终于来到曹魏。曹魏的实际掌控者、大将军司马师在忐忑不安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即魏嘉平六年(254)。

司马师的父亲司马懿做了一辈子大魏忠臣，直到人生的最后三年才露出了獠牙。这意味着当司马师接手这个家族的危险使命时，“营立家门”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想要推动魏晋禅代这一历史进程，司马师需要将更多曹魏精英笼络入司马氏的私门，在曹魏既有的体制内培植一股完全忠于司马氏的政治力量，从而将曹氏架空乃至取代。费祎和诸葛恪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让他意识到这条路并不平坦，将伴随着许多腥风血雨，他必须时刻对内部的反对者提高警惕。

才到二月，反对者就冒头了，他们是中书令李丰和光禄大夫张缉。

李丰和张缉都是曹魏开国功臣的后代。李丰之父李义出身单家，在魏公国建立之初就被曹操征为军祭酒，于曹丕一朝官至卫尉。在魏人鱼豢所作史书《魏略》中，李义与诸葛亮的故旧徐福（徐庶）被列在一传。张缉之父是为曹魏镇抚雍凉十余年、“政惠著闻”的凉州刺史张既。曹丕在诏书中赞扬张既是“国之良臣”，唐人独孤及因“张既之政能”，将其列入“魏晋八君子”。作为标准的“魏二代”，李丰和张缉原本都是春风得意的，他们不仅官职平步青云，还与皇室结成了姻亲。李丰的儿子娶齐长公主（曹叡之女），张缉之女则被立为曹芳皇后。但正因为他们二人与曹氏的关系紧密，因而在曹爽被诛、司马氏当政之后，就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冷落和失意。

李丰与张缉同为冯翊高陵（今陕西高陵）人，有通家之好。于是他们俩开始私下密谋除掉司马师。由于两人威望尚浅，他们的计划是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以张缉为骠骑将军。夏侯玄自从雍凉征调回京师后，先任大鸿胪，又任太常，都是位高无权的散职，司马氏父子虽对他时刻提防，但因忌惮其声望，不敢对他下手。而夏侯玄不谙权谋之术，虽郁郁不得志，但也只是“不交人事，不蓄华妍”，低调做人罢了。故而此次行事，夏侯玄并没有参与谋划，完全是被拉下水的。待李丰等人密谋好，将计划告诉夏侯玄时，夏侯玄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宜详之耳”。

李丰、张缉谋除司马师，可能是受了孙峻诛诸葛恪的成功案例的启发。早在东关之战后，张缉在一次跟司马师的对话中就判断诸葛恪不久必会被诛杀。司马师问其缘故，张缉说，诸葛恪“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怎么可能不死呢？后来诸葛恪被杀，司马师还一个劲儿夸赞张缉的智谋远胜诸葛恪。事实上，张缉表面在说诸葛恪，弦外之音则是在表达对司马师窃国擅政的不满。

但论起宫廷政变的能力和手腕，李丰、张缉比孙峻差远了。孙峻毕竟有宗室背景，且掌握宫中宿卫，可以织下一张捕猎的大网。李丰、张缉只是文官，没有兵权，与中护军出身、豢养过三千死士的司马师相比显然不是一个量级。他们先是想调李丰之弟兖州刺史李翼入朝，谋划里应外合，但朝廷没有批准李翼的申请。到了二月，李丰、张缉为避免夜长梦多，决定直接复制孙峻的模式，借助皇帝册封贵人、群臣朝拜的机会，在宫中埋伏甲兵诛杀司马师。李丰在宫内没有人手，只能去找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这样的宦者来当帮手。

密谋一旦多一个人知道，其泄露的风险就会增加数倍。李丰等人的异动很快就传到了司马师耳中。司马师先召李丰来询问，李丰得知事已败露，大骂司马师。司马师大怒，当即用刀把上的铁环将李丰捶杀，又下令收捕张缉、夏侯玄等人，尽夷其三族。月余，司马师又废张皇后，另立奉车都尉王夔之女为后，其状与昔日曹操杀董承而废董妃之状无二。

夏侯玄是曹魏宗室“诸夏侯曹”中最后一位在朝的重臣。其家族与司马氏有着复杂的纠葛。起初，夏侯玄之父夏侯尚的早逝为司马懿意外打开了执掌军权的大门；其后，夏侯玄之妹夏侯徽嫁给司马师，为其生了五个女儿，却在二十四岁那年意外去世（《晋书》云是为司马师鸩杀）；如今，夏侯玄被妹夫司马师诛杀并灭族，这标志着曹魏的宗室力量已经被司马氏彻底翦灭。

其实在高平陵政变后，夏侯霸曾想拉着夏侯玄一起奔蜀，但夏侯玄不愿意为了苟活而“自客于寇虏”，还是应诏入洛。夏侯玄精通玄学，名望出众，是名士圈里有名的美男子，被誉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可名士的尊严最终拖累了他。洛阳东市受刑的那天，夏侯玄神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岁。九年之后，也是在同一地点，人们还将见证另一位名士因不屈从司马氏的淫威而被处斩的悲情时刻。

这一年春天，姜维已经回到了成都，向刘禅汇报了第六次北伐的情况。尽管劳师无功，但也未有折损，刘禅似乎对姜维颇为满意，授予其督中外军事之权。这意味着，刘禅将此前费祎掌握的季汉中军全部交给了他，这是对他的极大支持。姜维感激不已，正在想着如何报答浩荡皇恩时，边关快马送来急报。姜维打开一看，又惊又喜——魏狄道长李简愿为内应，献城降汉。

李简纳降，史书未载原因，李简的身份履历亦不得而知。但此事发生在夏侯玄、张缉、李丰被诛之后，应不是巧合。因为此三人都与雍凉有着密切的关系。夏侯玄曾都督雍凉军事多年，在雍凉有着深厚的根基。此外，他曾在中护军任上选拔武官，其中许多人后来都“牧州典郡”，其中应有相当一部分在雍凉任职，对夏侯玄有故主之情。李丰和张缉更是雍州人士，张缉之父张既虽已去世三十余年，但恩威在雍凉犹存，雍凉将吏应有不少都是张既的故吏，或曾受其恩惠。笔者推测，李简很可能与上述三人或其家族有较为密切的关系，因畏惧司马师接下来的清算，索性背魏投汉，这与当年夏侯霸来降如出一辙。

但季汉对曹魏的内部斗争尚不知晓，突然有降书送到，众人自然是疑虑重重——这会不会是曹魏以诈降作为诱饵，诱使汉军来取城，然后围而歼之呢？毕竟在这一方面，曹魏是有“前科”的。五年前，魏将文钦就写信给吴将朱异，伪降以诱之，但朱异没有上当。再早之前，曹魏还派过隐蕃这样的高级间谍潜伏在孙权身边，一度甚至取得了孙权的信任。再加上费祎被郭脩刺杀的余波仍在，季汉大臣们对曹魏的降者存有戒心，也是常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大臣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笃定地说，李简的投降是真的。他就是荡寇将军张嶷。

张嶷，字伯岐，巴西南充国（今四川南充）人。张嶷虽然出身孤微，但从小有“通壮之节”。弱冠后，张嶷担任县里的功曹。时值刘备攻益州，蜀中政权交替，山贼趁乱劫掠，攻打县城。县长弃家逃命而去，而张嶷却勇猛异常，在乱兵之间，孤身把县长夫人背在肩上逃出城。这一行为直追当年在当阳长坂以身护甘夫人、刘禅的赵云。因此，这事传扬出去，立即让张嶷名声大噪。刘备初入巴蜀，正值用人之际，于是越级提拔张嶷，让他一步从县属吏跃升为州从事。

《三国演义》为了丰富季汉的戏份，让他在诸葛亮时期就成为南征北伐的一员上将，与王平、马忠等同列。事实上，张嶷在诸葛亮时期职级较低，且并未参与过北伐，他的战绩集中于平定益州内部此起彼伏的叛乱。

诸葛亮治蜀时，明于法纪，恩威并施，使得季汉内部总体比较平稳，但巴蜀之地毕竟山深地险，汉夷杂居，各种社会矛盾交织，长期以来就存在着诸多不安定的因素。随着诸葛亮北伐大量征调蜀中的兵员、劳役与钱粮资源，这些矛盾势必趋于激烈。就在季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北驻汉中、开始为北伐征调军资时，毗邻成都的广汉、绵竹出现了一批山贼，干起了劫掠军资的事情。张嶷设计诱杀其首领张慕及随从五十余人，旬日之内就剿灭了贼寇。季汉建兴九年(231)，诸葛亮刚结束第四次北伐不久，蜀中腹地的汶山郡又爆发羌乱，诸葛亮遣废黜李平有功的马忠讨伐之，张嶷率兵三百担任先锋。当时羌人在山势险要处修建工事，易守难攻，张嶷就派人宣喻羌人，言语威慑，劝其投降。这一招倒是很好用，许多首领畏惧汉军，纷纷出降，其余叛兵窜入山谷，也很快被张嶷各个击破。

两年后，正是诸葛亮筹备第五次北伐的紧要之时，季汉的后院南中又起火了——南中夷帅刘胄起兵造反。

自季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平定雍闿之乱后，季汉对南中采取了一系列有效的管理措施，如改革郡制、笼络大姓，使南中“纲纪粗定，夷汉粗安”，但此后南中大小叛乱接连不断，仅在诸葛亮回师不久，越嶲太守龚禄、云南太守吕凯就接连被蛮夷所害。如《襄阳记》所言“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汉晋春秋》引孟获语“南人不复反”，皆为不实之词。诸葛亮“南抚夷越”的目标依然任重而道远。

学者黎虎比较诸葛亮南征前后南中地区的叛乱主体，指出诸葛亮的南中治理政策实质是一面扶植南中大姓，一面强化对南中少数民族的统治和剥削。后来谯周即批评道：“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势逼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可知南中夷人原本无赋役，自诸葛亮南征后，他们开始背负了沉重的赋税、兵役负担，其对朝廷的积怨也与日俱增。因此在诸葛亮南征之后，南中叛乱的主体不再是雍闿、孟获等汉人大姓，而是夷帅、豪帅、耆帅等少数民族首领。

此次叛乱的刘胄也是夷帅，叛乱原因正是因为当时的庲降都督张翼“性持法严，不得殊俗之欢心”。诸葛亮令马忠代张翼督南中，统兵征讨，张嶷则继续作为马忠的部将，身先士卒，斩杀刘胄，又平定牂牁、兴古等地叛乱，南中才暂时安定下来。

终诸葛亮之世，张嶷也不过是个牙门将，与他的同郡乡党王平、马忠、句扶不可比肩。季汉由于国小地狭，官员的上升通道亦十分有限，在元勋后裔、荆楚旧人、刘璋旧属占据文武要职之后，留给益州本土人士的空间已经十分狭小。王、马、句是张嶷奋斗的目标，然而王平身携投效之资，马忠、句扶出身本县大姓，他们在诸葛亮南征北伐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又是家世低微的张嶷可望而不可即的。

张嶷的真正发迹是在蒋琬执政时期。延熙三年(240)，正是蒋琬北驻汉中的第三年，由于季汉中军被征调北上，国内诸郡驻防兵力薄弱，南部夷人豪帅又掀起一轮叛乱高潮。汉嘉郡夷人反，当地郡兵不能应对，朝廷不得不派中领军向宠前去平叛。向宠是向朗之侄，曾参与刘备东征，因为在败退时保全兵士，得到刘备的夸奖，诸葛亮也十分赏识他，在《出师表》里评价他“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让他主掌成都城内诸营禁军，并教导刘禅要经常向他请教“营中之事”。但向宠毕竟缺少临阵经验，竟在此役中为蛮夷所杀。与此同时，与汉嘉郡相邻的越嶲郡也骚动不安。越嶲郡范围大致是今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一带，是蜀地通向南中的必经之路。这是诸葛亮南征最先平定的地区，却也是夷人反叛最为活跃的地区。越嶲郡治原在邛都（今四川西昌），但在太守龚禄、郡将焦璜被夷人杀害后，后来的太守不敢前往上任，只得住在八百多里外的安上县（今四川屏山），大面积的土地和居民脱离季汉政府的管理。

是年春天，季汉以张嶷为越嶲太守。张嶷到任之后，率众逐步收复土地，安抚百姓，讨平不服从的夷人豪帅，经历了三年的艰辛，才将治所重新迁回邛都，并通过恩威并施的方式，与当地的旄牛羌等部族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取得了他们的信赖。在稳定秩序的基础上，张嶷恢复了对越嶲郡盐、铁、漆等特产的管辖权，又重新打通了从越嶲郡经汉嘉郡旄牛县至成都的“旄牛道”，让越嶲郡对朝廷的朝贡之路得以顺畅。朝廷嘉奖张嶷的功绩，先是赐爵关内侯，又加为抚戎将军，领郡如故。

在季汉人才凋零的蒋琬、费祎时期，张嶷无疑是一颗耀眼的新星，无论是统兵作战、治郡理政、和抚夷民，张嶷都显现出卓越的才干。但张嶷有雄心壮志，不甘自己被困陷于越嶲一郡，在这蛮夷之地了此残生。随着王平、马忠的相继去世，姜维成了张嶷新的人生标杆。从一员降将到独立支撑北伐大业的统帅，姜维在巴蜀的土地上书写了一段传奇人生，成为所有怀着功名之心、希望通过战功实现阶层跨越的人的榜样。因此，张嶷虽然人在南中，但目光却在国家大事，他对时局的关注度远远超越了他的身份，而事实也一再证实他过人的洞察力和判断力。

早在还是一名牙门将的时候，张嶷就凭借着自己处理夷人事务的经验，关注季汉与北境羌氐的关系问题，并在武都氐王苻健降汉一事上为蒋琬做出了准确的预测，这可能是蒋琬对张嶷青睐并提拔的重要原因。费祎主持政事，对待同僚比较和善，尤其对新归附的人十分亲近。这是个人性格使然，本不关张嶷什么事，但张嶷经过几次接触后发现了这个问题，便专门写信给费祎，引东汉岑彭、来歙为公孙述刺客所杀之事，提醒他“宜鉴前事，少以为警”。费祎没有在意，后来果然为郭脩所杀。不久东吴丞相诸葛恪筹划北伐，这是别国之事，按理也无需张嶷操心，但张嶷忧心忡忡，又特意修书一封给诸葛亮之子、当时已任季汉侍中的诸葛瞻，让他劝劝这位堂兄不要贸然出征，远离少主，以免招致祸患。张嶷之信，再次一语成谶。

因连续命中两位宰辅的结局，人们对这位深居南中的“预言家”刮目相看，佩服他的远见卓识。而张嶷如此积极地表达见解、参与政事讨论的态度也终于得到了朝廷的反馈。延熙十七年(254)，在多次向朝廷申请之后，张嶷终于被征召回朝。张嶷在越嶲郡长达十五年，恩泽深重，他临走时，当地汉夷百姓自发送行，流泪不舍。从旄牛道经过时，当地首领率领百余人的朝贡团一路将张嶷送到成都。

张嶷还朝后的新职位是荡寇将军，这是关羽、张辽、张郃、程普等名将曾担任过的职位。张嶷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使命和责任，尽管此时的他已经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乃至于拄着拐杖才能直立起来，但他依然摩拳擦掌、枕戈待旦，为即将到来的北伐而兴奋。

因此，李简降书的到来，与其说是姜维的一次机会，不如说是张嶷的一次机会。他极力证明李简来降的真实性，未必是他掌握多少独家情报，也未必是他对曹魏局势有多么深刻的洞察，而是因为李简的降书可能是他走向北伐战场最后的良机。诸葛亮的北伐，给太多出身下层的武人心中织下了一个英雄梦，那些在北伐中斩敌建功的将士成了他们心中的偶像。诸葛亮去世后，所谓兴复汉室的美好愿景早已褪色，但长久的弭兵自保反而让战争的热情在这些蜀人心中燃烧起来。他们已经忘了为谁而战，或者说，他们更多的是在为自己而战——为了重回诸葛亮时代的激昂热血，重新赢得益州人的“主人”地位。

张嶷并不孤单，他可能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蜀人的心声。这也可以视为姜维重启大规模北伐的民意基础。姜维北伐，此前都是序幕和前奏，从这时才算进入了主歌部分。

姜维：卫将军，录尚书事，假节，督中外军事，凉州刺史，平襄侯

夏侯霸：车骑将军

胡济：镇西大将军，汉中督，成阳亭侯

张翼：征西大将军，建威督，都亭侯

廖化：广武督（将军位缺，应为四征将军）

陈祗：尚书令，侍中，镇军将军

阎宇：右将军

宗预：后将军，永安督

张表：庲降都督，安南将军

董厥：尚书仆射

樊建：侍中

诸葛瞻：侍中，武乡侯

张绍：侍中，西乡侯

梁绪：大鸿胪

尹赏：执金吾

梁虔：大长秋

张嶷：荡寇将军，关内侯

李譔：中散大夫，右中郎将

谯周：中散大夫

来敏：执慎将军

蒋斌：绥武将军，安阳亭侯

赵统：虎贲中郎，督行领军，永昌亭侯

关统：虎贲中郎将，汉寿亭侯

杨戏：射声校尉

向充：射声校尉

罗宪：宣信校尉

卫继：奉车都尉

庞宏：涪陵太守，关内侯

法邈：汉阳太守，关内侯

王嗣：汶山太守

王山：江阳太守

张毣：太守，监军

杨羲：庲降都督参军

费承：黄门侍郎，成乡侯

霍弋：太子中庶子

张都：太子中庶子

郤正：秘书郎

黄皓：黄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