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诸葛丞相

汉之季  作者:成长

费祎遇刺身亡后,卫将军姜维终于可以不受兵力节制重启北伐了。而新一轮季汉北伐的导火索,却是从东吴那里点燃的。

随着司马懿、孙权先后谢幕,魏、吴两国都迎来了一次权力迭代。新的主政者往往需要一场战争,以在政权内部增强自己的威望。于是,魏、吴之间的战事不可避免。率先开战的是司马师。

司马师,字子元,名士出身,早年好清谈,与夏侯玄、何晏齐名。他此后的履历也基本在京师之内,虽然官至中护军,但只是掌宫禁之卫兵。司马师没有参与过征战,在军中的资历和声望甚至还不如其弟司马昭,因此他一夜之间接手司马懿的军政大权,难免缺了些底气。恰好孙权驾崩,孙亮即位,主少国疑,正是可乘之机,负责对吴防线的四大统帅征南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镇东将军诸葛诞纷纷向司马师献策,各自提出了自己的征吴方案。学者仇鹿鸣认为,史书在叙述上强调将领献策,刻意回避司马师在其中的作用,是有意为司马师掩饰。实际上,伐吴之役应是司马师早有预谋,在朝中已形成决议,再分别征询前线将领的意见。很明显,司马师是希望借助一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这与当年曹爽伐蜀何其相似。

由于诸葛诞等人伐吴方案不一,司马师特意征询亲信尚书傅嘏的意见。傅嘏却给司马师浇了一盆冷水,他认为,魏吴两国南北对峙已经将近六十年了,东吴的江防始终布防严密,即便新丧君主,他们也会加强警戒,固守险要,想要大出舟师在吴境“横行江表”不可能取得胜利。傅嘏反对贸然出动大军南征,他倾向于用缓计,使各镇将军逐步蚕食东吴边境的土地,招抚东吴的军民,积累粮食,派出密探掌握东吴的情报,这样三年过后,魏军积累了强大的实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是伐吴的时机。

可是司马师等不了三年,他急欲在短时间内建功。于是在魏嘉平四年(252)十一月,也就是孙权驾崩仅半年之后,他就发动了三路伐吴之战。具体部署是,胡遵、诸葛诞统帅步骑七万自寿春南下攻东关,王昶自襄阳南下攻江陵,毌丘俭则由汉水东下攻武昌。司马师本人因刚接掌权力,不宜轻动,遂以其弟安东将军司马昭进号都督,统诸葛诞、胡遵诸军。由此可见,三路南征大军中,东关是用兵的重点。

东关,一作东兴,在今安徽含山林头镇。其地紧临濡须水(今名裕溪河),而濡须水又是巢湖通往长江的主要航道。此前,无论曹操东征濡须口,还是孙权北上合肥,都要从这里经过,东关可谓控扼南北兵争的要冲。孙权早在黄龙二年(230)就在此修建堤坝,遏制巢湖方向的来水,以使巢湖水位上涨,有利于东吴舟师北进。后来东关堤因战事损坏,东吴也没有再加修缮。孙权驾崩后,曾在淮南屯佃的诸葛恪了解东关的战略价值,不仅派人修复了堤坝,还在夹江的两侧山上各筑一座城塞,令将军全端、留略分别统领千人把守。不想两城刚筑好一个月,曹魏大军就来袭。胡遵令诸军做浮桥渡水,陈兵于大堤之上,分兵攻打两城。但因两城处于高处,一时攻不下来。

诸葛恪听闻,亲率四万大军来援。此时已是冬天,天空飘起大雪,东关堤上的魏军正在饮酒享乐。吴军由冠军将军丁奉统领的三千先锋部队乘着风势,五天就率先抵达,进据徐塘。丁奉见魏军没有进行防备,于是让士兵解下身上的甲胄,不带矛戟,只持刀、盾等短兵器,向大堤发起冲锋。曹魏将士看到吴兵这般样子,而且兵力也不多,都相视而笑,没有严加防备。没承想吴兵攀上大堤后,一气鼓噪砍杀,战斗力惊人,魏兵顿时大乱,四散而逃,争着去渡浮桥。浮桥经不起这么多人的重量,很快坍塌,大量魏兵落水溺死,或者为踩踏而死。吴军斩杀了魏乐安太守桓嘉(魏太常桓阶之子)、前军督韩综(吴将韩当之子,二十六年前叛吴投魏),魏兵死者数万人,吴军缴获大量魏军辎重,堆积如山。王昶、毌丘俭两军听说东关战败,也各自烧营撤走。

东关之战是继石亭之战后曹魏对吴战线上最大的一场败仗。司马师立功不成,反而损兵折将,颜面大损。为了抚慰诸将,司马师不敢对他们施以责罚,只削去了司马昭的爵位,令诸葛诞和毌丘俭对调防区,将胡遵调往青徐,以此草草了事。此次人事调整之后,毌丘俭单独执掌扬州都督区,也为后来的第二次淮南之叛埋下了伏笔。

此战同时也是三国时期唯一一场琅琊诸葛氏家族之间的交锋。这一家族的成员因为东汉末年的不同际遇而分落三国。《世说新语·品藻》曰:“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东关之战中,诸葛诞与诸葛恪叔侄二人成为疆场上的一对仇敌。多年以后,诸葛诞和他的儿子还将与东吴再续前缘。

对东吴而言,东关大捷不仅一雪孙权后期吴军屡战屡败的耻辱,还让诸葛恪的声望达到了顶峰。诸葛恪还朝后,进封阳都侯,加荆、扬二州牧,督中外诸军事。阳都(今山东沂南)是诸葛氏的祖籍,爵封本县,既是一种高级的荣誉,又是对他继续北伐、打回故土的一种勉励。据《建康实录》载,诸葛恪还在此时升任丞相,成为东吴继孙邵、顾雍、陆逊、步骘、朱据之后的第六任丞相。诸葛恪终于站上了他的叔父曾经的位置,成为东吴版的“诸葛丞相”。胜利的喜悦,权力的膨胀,以及与叔父越来越重合的身份,刺激着诸葛恪的野心,让他迫不及待地将北伐大计提上议程。

诸葛恪北伐的种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栽下。当时,他和弟弟诸葛乔都是东吴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时人评论称,诸葛恪有才学,诸葛乔的品性更佳。一日,一道诏令将他们兄弟分开,他们的叔父、蜀汉丞相诸葛亮因为膝下无子,将诸葛乔过继为嗣子。诸葛恪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成了永别。数年之后,他收到了弟弟的死讯——诸葛乔在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中,于谷中转运物资,不幸遇难。诸葛乔之死,成为诸葛恪永恒的痛,他也由此开始了解叔父的北伐,并且在阅读叔父与父亲的信件中一次次被感动。后来诸葛恪这样回忆:“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

诸葛恪所虑的,正是在东吴复制诸葛亮的北伐。而北伐,首先得有稳定的兵源。嘉禾三年(234),也即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的那年,三十二岁的诸葛恪向孙权献策征讨丹阳郡山越,承诺三年可得甲士四万。“强者为兵,羸者补户”,这其实是陆逊在发迹之前就做过的事情,但随着东吴对山越的多次征伐,江南诸郡残存的山民已经藏匿在更险远的深山密林之中,且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战则蜂至,败则鸟窜”。因为征讨困难,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了。孙权对诸葛恪的勇气大为欣赏,拜其为抚越将军、丹阳太守,授棨戟武骑三百。诸葛恪到任后,并不着急动武,而是移书郡县长吏,让他们各保本境,为归化的山民广开降路。紧接着,诸葛恪派兵把守要道,但只是加强防守,并不进攻,却纵兵大肆收割田间谷麦。山民无粮,不得不扶老携幼地走出深山,诸葛恪将他们善加抚慰,徙往外县,并从这些山民中挑选强健者补入兵籍,三年之内果然得到了四万精兵。

诸葛恪把这些从丹阳山越招募到的精兵分遣给诸将,而自己留下万人,这成为诸葛恪仕途的“第一桶金”,也成为他日后高调宣扬北伐的底气。孙权升诸葛恪为威北将军、都乡侯,这样,诸葛恪不必承袭父亲的爵位(宛陵侯),早早自立门户了。实际上,诸葛恪应当是挺看不起那个屡战屡败、仅凭揣摩主君心思而博取宠信的父亲的。尽管他曾出于场面的需要,在孙权面前恭维自己的父亲优于叔父——他解释原因是“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但在诸葛恪的精神世界里,叔父诸葛亮是照亮他前行的灯塔。当季汉在蒋琬、费祎执政时期军事上趋向保守时,诸葛恪更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希望担负起新的北伐重任。

于是在拥有兵权后,诸葛恪主动请求屯驻在江北毗邻曹魏防区的庐江、皖口一带,并以轻兵袭舒县,虏获了不少民众。诸葛恪的野心更大了,他甚至派出了斥候探马,向曹魏的淮河流域收集情报,意欲北上袭取寿春。寿春是曹魏扬州都督的驻地,一旦袭击必然会激怒曹魏。孙权怕诸葛恪冒失轻进,连忙叫停了他的计划。不久曹魏闻讯,果然派司马懿亲自率军赴淮南。孙权将诸葛恪徙往后方的柴桑屯驻,抑制了诸葛恪北伐的欲望。

诸葛恪大约是比较憋屈的,但他也很清楚,此时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尚不足以支撑起北伐这样庞大的计划,更不可能像叔父那样调动整个国家的资源为己所用。诸葛恪所能做的,唯有熟练掌握官场之道,卖力向上爬,并且进一步获得孙权的信任。直到此时,他才开始理解那个为政庸碌、为官精明的父亲,懂得他媚事孙权的良苦用心。诸葛恪也逐渐在政治斗争中变得狠辣起来。二宫构争中,诸葛恪的儿子诸葛绰暗中与鲁王孙霸打交道,被孙权严厉斥责后交予诸葛恪教育。孙权本意只是让诸葛恪教训儿子一顿,而诸葛恪却学着孙权处死鲁王一样,狠心将亲生儿子鸩杀。

从当初建言北伐的热血青年,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东吴丞相,这条路诸葛恪走了将近二十年。孔子云:“五十而知天命。”刚过五十岁的诸葛恪此时非常清楚,他的天命就是北伐。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将昔日的理想付诸行动,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接续叔父的未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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