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势反击战

汉之季  作者:成长

魏汉南北相峙三十余年来,基本呈现的是汉攻魏守的态势,此前仅有魏明帝太和四年(230)曹真伐蜀这一次曹魏主动进攻的战事,还因连月霖雨、道路难行而被迫撤兵。曹真空劳师旅,无功而返,次年就气病交加而死。其子曹爽嗣其爵位,累迁至武卫将军。

曹爽少年时就因宗室身份出入宫廷,与魏主曹叡过从甚密。曹叡临终前,在卧榻之侧加拜曹爽为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曹芳即位后,又加曹爽为侍中,改封武安侯。曹爽的食邑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二千户。要知道,他的父亲曹真生前食邑也不过二千九百户。同时,曹爽还获得了一项被称为“权臣标配”的特权——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其权势可谓到达了极点。

但是连曹爽自己都知道,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无不来自父亲功业的荫庇,他对内无声望,对外无战功,尤其是与历事四朝的司马懿相比,他更是自惭形秽。于是,曹爽在秉政后就不遗余力地从司马懿手上夺权,他采纳亲信丁谧的建议,将司马懿明升暗降为太傅,这样就将尚书奏事之权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方便他代天子下诏,操控朝政。可是司马懿在军中扎根太深了,他虽当了太傅,仍“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曹魏正始二年(241),司马懿督军南征,败吴将朱然于樊城;正始四年(243),司马懿率军东下,退吴将诸葛恪于舒县。眼见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仍旧精神矍铄,东征西讨,不肯放权,曹爽甚为忧虑。

曹爽的亲信邓飏、李胜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献策道,要想“立威名于天下”,最直接的途径就是率军征伐,建立军功,这样也可以顺势接掌曹魏军权,削弱司马懿的力量。至于征伐的对象,无外乎吴蜀两国。邓飏、李胜为曹爽选择了伐蜀,一是因为蜀国相对弱小,自诸葛亮去世后,蜀国由攻转守,说明其国力已经大不如前。二是因为蜀国的宰辅蒋琬和中军都调回了后方,汉中的防守势必薄弱,此是出兵的好时机。

如果说还有什么利好,那就是当时都督雍凉军事的正是曹爽的姑表兄弟、征西将军夏侯玄(夏侯尚之子,其母为曹真之妹德阳乡主),曹爽伐蜀势必要得到雍凉都督区的支持,夏侯玄正可与他互为表里。李胜当时正在夏侯玄的将军府担任长史,其父李休曾为张鲁的镇北将军司马,随张鲁降曹,因此李胜对打回汉中去有着非常强烈的渴望,在鼓动曹爽伐蜀一事上也表现得十分积极。曹魏正始五年(244)二月,在曹爽控制的尚书台的操作下,魏主曹芳诏令曹爽率众伐蜀。曹爽西至长安,大发兵卒六七万人,合夏侯玄雍凉之兵,已达步骑十余万之众。

司马懿当时正在淮南主持屯田修渠,听闻曹爽要伐蜀,连忙派人劝阻,但曹爽哪里会听。为了防止司马懿继续阻挠,曹爽还特意征调司马懿次子司马昭为征蜀将军,随夏侯玄出征。而曹真的昔日部下、前将军郭淮也被调来督诸军为先锋,郭淮纵是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豁出老命来“陪太子读书”。

从长安出兵征蜀,自东向西有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四条路可供选择。有曹真的前车之鉴,子午道被首先排除。陈仓道绕路太远,而且其南端是易守难攻的阳平关,不适合建功心切的曹爽。事实上比较合适的路线是褒斜道,这条路在秦岭诸途中行程较短,汉代关中通往巴蜀的驿路就设在这里。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赵云、邓芝偏师和第五次北伐的汉军主力都是走的这条道。

然而曹爽可能还是觉得褒斜道远,选择了更靠东的傥骆道。傥骆道之名,来自南端的傥水河谷和北端的骆水河谷。从长安西行,到今周至县西南骆峪镇可入骆水河谷,越十八盘岭,过骆谷关,经厚畛子、老县城(原佛坪县城)、华阳镇,出傥水河谷至今陕西洋县,即进入汉中盆地的东端。这条路看起来并不长,但是山路险峻,曲曲折折,通行条件比较差。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描述傥骆道“谷长四百二十里,其中路屈曲八十里,凡八十四盘”。秦岭的险阻对汉、魏双方都是公平的,季汉北伐困难重重,曹魏想要南征也必须面对行军和后勤补给的巨大挑战。

但这毕竟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争。季汉的中军已经在一年前随蒋琬调往涪县,汉中所余兵力不满三万。蒋琬曾在奏表中信誓旦旦地表示,涪县的陆路、水路交通都十分便利,如果汉中有敌情,涪县大军可以迅速往救(“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如今看来他显然是过度自信了。涪县迫近成都,与汉中相隔近千里,加上金牛道行旅艰难,汉军又久未征战,士卒懈怠。当汉中边防真的告急之时,涪县的中军从动员到集结再到行军,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呢?

汉军得到敌情时,曹魏前部已经进入骆谷,汉中守军唯有采取有效的方式挡住魏军的攻势,等待涪县中军来援。而防御措施无外乎两种:一种即积极防御的“实兵诸围”,这是季汉首任汉中太守魏延所建,前文已述。另一种是消极防御的“听敌入平”,即放敌军进入汉中盆地,汉军集中在汉、乐二城固守,以期拖垮敌军。当王平在汉中召开军事会议的时候,多数将领倾向于第二种方案:“听当固守汉、乐二城,遇贼令入,比尔间,涪军足得救关。”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汉中兵力太少,如果实施“实兵诸围”的策略,就要将有限的兵力分散在各个围戍屯驻,每个围戍都可能面临数倍于己的敌军,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可是王平当即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汉中与涪县相隔千里,如此轻易就放弃关隘,那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祸患(“汉中去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祸也”)。左护军、扬威将军刘敏也支持王平,他说,城外居住着大量百姓,分布着众多未收割的庄稼,如果放弃这些,任凭敌军在汉中盆地驰骋,那局面就无法挽回了(“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王平和刘敏的见解是准确的,一旦曹魏大军出傥谷进入汉中盆地,就会迅速占据郊野的人口和农田,因粮于敌,补充长途跋涉所消耗的资源,汉军的士气也将大挫,只能困守孤城,到那时,很可能中军还未抵达,汉中就已沦陷。

王平提出了他的作战规划——依然沿袭魏延“实兵诸围”的防御思路,但考虑到汉军兵力不足的特点,又根据具体情况进行了调整。此前,由于诸葛亮北伐多向西进,所以汉中守军集中在西侧的沔阳(今汉中勉县)一带,东部兵力较弱。既然此次魏军全部由傥骆道而来,王平决定就以傥骆道南口的兴势围作为防御重点,他派护军刘敏、参军杜祺先去兴势占据有利地形,建立防御工事,自己再率大军为后继。王平还做了一套应急预案,如果魏军被堵在兴势,想要分兵从黄金围突破,他就亲自统领千人部队前去迎击。只要将魏军堵在傥谷口,就能为涪县中军的救援争取宝贵的时间。

与此同时,战报传到了成都。考虑到大司马蒋琬在涪县病势愈重,无法领兵了,朝廷授予大将军费祎假节之权,让他统领中军驰援汉中。就在费祎紧张地筹备北上之际,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光禄大夫来敏专程来为费祎送行,并提出共下一盘围棋。当时屋外军报不断送达,士兵和军马都披好了甲具,全军已经整装待发,费祎却不慌不忙,冷静地与来敏对弈,没有一丝厌倦之色。来敏这才坦白说:“我就是来试探您的,您一定能击退敌人(“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

来敏不过是个宫中没有实权的散官,平时不豫朝政,且曾因“语言不节,举动违常”多次被免官,此次故意来“贻误军机”,若是他个人行为,费祎压根儿不会搭理他。但来敏另一层身份是“荆楚名族,东宫旧臣”,他在刘禅初当太子时就被选为太子家令,教授儒家经典,是天子之师,因此他可以屡屡“废而复起”。费祎很清楚,来敏的试探就是代表刘禅而来。这毕竟是费祎第一次执掌大军出征,皇帝有一些忧虑和关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以费祎之精明圆滑,宁可耽误一些时间,也要配合来敏把戏做到位。这盘棋下完,深宫里的刘禅就踏实了,而费祎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曹爽大军进入骆谷之后,虽然没有像他父亲一样不幸遇到大雨,但傥骆道行进之艰难超出了他的想象。据严耕望、李之勤、陈显远等学者对傥骆道的考证,傥骆道所依托的骆水、芒水、湑水、傥水(一作灙水)谷地彼此分隔,中间需要翻越数座山梁,其中海拔超过1500米的就有官岭梁、西老君岭、秦岭梁、财神岭、兴隆岭、大牛岭等,人行尚且不易,何况还要用牛马驮运大量粮草物资。为了供应这支十余万人大军的日常消耗,曹爽不仅调动了关中的资源,还征发了氐、羌等部族来为大军运输。但长途跋涉,山路多艰,许多牛、马、骡、驴都累死在路上,汉夷民众苦不堪言,傥骆道中充满着他们的号泣之声。魏军将士的斗志和战力,已经在山谷之中被消耗殆尽。

兴势山,今称汉王山,在今陕西洋县北二十里。当年曹真伐蜀,前锋夏侯霸就已经走出了子午道,绕过黄金围,抵达了兴势附近的曲谷。如今曹爽大军到来,兴势山刚好挡在傥骆道的出口处。刘敏抢在魏军之前抵达,派人多张旗帜,前后长达百余里,待到魏军来到,看到汉军已经尽占山中险要之处,不知道有多少兵力,不敢前行。魏军本已疲惫,又被汉军堵在了谷口,内部顿时乱成一锅粥。参军杨伟劝曹爽撤军,否则就将吃败仗。伐蜀之战的鼓吹者邓飏要与他争辩,杨伟却当面斥责:“飏、胜将败国家事,可斩也。”

五月,费祎统率的中军抵达战场,汉军开始向魏军发动反击。汉将王林夜袭司马昭营地,被司马昭击退。次日司马昭去见夏侯玄,对他说:费祎已经尽占险要地势,我们进不能与他们决战,攻又攻不下来,不如撤军,保存实力。杨伟、司马昭先后提议撤军,反映了魏军上层也基本不看好这场战事。与此同时,先锋郭淮见战事不利,竟然径自率领所部士兵撤走了。

看到魏军士气衰竭,萌生退意,费祎派兵循两侧山路潜行至魏军后方的三岭。果然,曹爽、夏侯玄开始引军回撤,汉军突然发动袭击。曹爽一番苦战,才率军突出包围,狼狈逃回。而当时征发运输物资的队伍,都被魏军抛弃在了后面,“死失略尽”。

兴势之战,以汉军的全胜、魏军的大败而告终,这是一场借助有利地形以少胜多、积极防御的经典战例。这场败仗不仅让曹魏损失惨重,而且因为征调运输之事,引得“羌胡怨叹”“关右悉虚耗”,原本依附曹魏的陇右少数民族对曹魏离心离德,并开始向季汉靠拢,这客观上为姜维正在执行的笼络羌胡、“偏师西入”的方略提供了条件。至于曹爽和夏侯玄,经此一败,在朝中声望大跌,“时人讥之”。曹爽无法从司马懿手中攫取军权,只能通过政治手段对司马懿步步紧逼,双方矛盾愈加升级,直至在五年之后的高平陵政变中彻底激化。

汉之季
兴势之战形势图 陈梦实绘图

兴势之战这一年,恰是诸葛亮去世的第十个年头,这场战争成为后诸葛亮时代季汉与曹魏的第一场大战,也是第一场大胜。它至少说明,季汉并没有因为失去诸葛亮而一蹶不振、走向衰落。王平在季汉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时期守卫了这个国家的疆土,这既是时运所致,也与他本人的素养分不开。史载王平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每每口授令人写成文章,竟能做到主题明确,条理清晰。王平还勤于学习,他不识字,就让人给他诵读《史记》《汉书》中的纪传,听完之后也能领略其大义,评论起来也常常切中要领。王平治军十分严格,他遵循法度,从来不开玩笑,经常在营中端坐一天,斯文得简直不像个武人。陈寿评价他“忠勇而严整”,可谓中肯。

兴势之战也促成了益州人在季汉政治体系中进一步崛起,而巴、蜀之中,巴人又走在了前头。王平是巴西阆中人,无独有偶,另一位阆中人马忠也在此战中参与了尚书台工作。

马忠,字德信,与王平一样,因少时寄养在母家而姓狐,名笃。据《华阳国志》,阆中大姓有“三狐、五马”,可知马忠父、母两家均为阆中豪族,比王平出身高出不少。刘备夷陵兵败,巴西太守阎芝派时为汉昌长的马忠率五千郡兵前往永安支援,当时镇北将军黄权刚降魏,刘备正在伤感之中,却见与黄权同县的马忠而来,不禁对尚书令刘巴感叹:“虽然失去了黄权,但是又得到了狐笃,这世上总是不缺乏贤才(“虽亡黄权,复得狐笃,此为世不乏贤也”)。”笔者猜测,马忠后来更名为忠,很可能就是缘于刘备这一面之缘的恩赐。

诸葛亮掌政开府后,用马忠为门下督。诸葛亮南征,以马忠为牂牁太守,平定郡丞朱褒之叛,抚恤本郡,甚有威惠。季汉建兴八年(230),诸葛亮将马忠从南中调往汉中担任参军,随即发生了李平贻误军机被弹劾事件,马忠在李平倒台前后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前文已述。此后马忠重返南中,代张翼为庲降都督,平定南夷豪帅刘胄之乱。马忠将治所移往味县(今云南曲靖),处民夷之间,使张嶷收复越嶲郡失地,南中逐渐稳定兴旺起来。

曹爽伐蜀时,马忠已任镇南大将军、彭乡侯,主政南中十二年。费祎临行北上,表奏朝廷将马忠调回成都,平尚书事,协助董允处理尚书台的工作,以便在大战之际维系朝政的正常运转。马忠平尚书事的时间并不长,在费祎还成都后,马忠就返回南中了。“平尚书事”与“录尚书事”相比,也带有临时代理的意味。但马忠毕竟参与了相当于宰辅的工作,此前与此后,季汉所有“录尚书事”者都是外州人,唯有马忠是益州本地人。这个短暂的权力分配,标志着益州人作为季汉的一股政治力量,在诸葛亮死后开始扮演愈来愈重要的角色,张嶷、张翼、句扶、张表等益州人士都将逐渐成为季汉的重要军事将领。

可是,兴势之战后,并没有王平升迁的记载。的确,作为一个底层出身的武人,他官至季汉的一方大督、爵封县侯,已经到顶了。刘敏也只是加封了云亭侯。此战最大的获益者是费祎,他凭此一役,晋封成乡侯,爵位上超过了蒋琬,他更凭借这次战事正式从蒋琬手上接过了中军指挥权。不久,蒋琬又将益州刺史让给了费祎。费祎文武兼领,蒋琬的大司马已沦为虚职。

两年后,即延熙九年(246)冬十一月,蒋琬在涪县病逝,遗命葬于此地,谥号“恭”。蒋琬担任季汉宰辅凡十二年,实际执政九年,其中三年在成都,可谓无为而治,六年在汉中,也没有任何建树。当国家处于危机中时,他已经病得无能为力,而国家也并不需要他了。蒋琬的执政用平庸来概括并不算过分。也许直到蒋琬临终前,他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诸葛亮临终遗言“公琰其宜也”“文伟可以继之”的真实含义,那就是,他根本不是诸葛亮事业的继承人。诸葛亮当初之所以选择他,只是希望他扮演好一个过渡者的角色,让季汉尽快度过权力交接的混乱期,回归常态。因为只有在这件事上,他可以比杨仪、魏延做得更好。当他完成了这一任务时,他的政治生涯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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