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215)冬天，賨人何平被裹挟在数万族人之中，随着他们的首领杜濩、朴胡，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益州巴西郡，循着米仓道北行来到了汉中。当他们以为就要在此落脚时，负责监护他们的曹魏士兵命令他们继续北上，穿越艰险的秦岭谷道前往三辅、陇右，那里才是他们未来的栖身之地。疲惫的賨人们不得不将行囊放回牛车之上，再次启程，而何平则接到一份单独的告知，他因为体格健硕而被选中，将随杜濩、朴胡赴洛阳去面见魏公曹操，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被选入曹军队伍之中，成为一名将领。

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何平振奋起来，他依旧沉浸在背井离乡的痛苦之中，面对着银装素裹的秦岭山脉和一望无垠的汉中盆地，他像一个突然被抛入乱世的孩童，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迷惘。族人们都已经上路，他必须在今夜与汉中告别。这里只不过是他漫漫人生的一个途经点。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他在四年之后就会重回汉中，他的余生都要在这里建功立业，乃至成为这里的太守、大督，击退十余万来犯之敌，他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口出痴言。他会冷笑一声：“就凭我？一个粗人？”

何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北）人。他幼年寄养在母家，所以随了母姓“何”，长大之后，他改回了原姓“王”。他出身寒微，从小在军旅里长大，“手不能书，其所识不过十字”，“王平”这个简单庸常的名字对他来说倒是颇为适合。建安二十年(215)，割据汉中的张鲁降曹。作为给曹操的见面礼，张鲁说服长期盘踞在巴郡的賨人也归附了曹操，“巴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举巴夷、賨民来附”。从史书所载王平随杜濩、朴胡两名賨人首领“诣洛阳”来看，王平极大可能也是賨人，且是一名小头目。

賨人，又称板楯蛮、白虎蛮、白虎夷，他们在战国后期即已活跃在朐忍（今重庆云阳）一带。据《华阳国志·巴志》载，秦昭襄王时，巴蜀有白虎为害，朐忍的賨人善于用竹子制作成弩箭射杀白虎，得到了秦王的嘉奖，秦王还与他们刻石为盟，约定秦、夷之间互不侵犯界限。汉初，賨人帮助刘邦定乱有功，刘邦让他们“专以射白虎为事”，因此他们被称为“白虎夷”，又因为他们常持板楯作战，称“板楯蛮”。而“賨人”的名称，则来自巴人对赋税的特别称呼。《说文解字》云：“賨，南蛮赋也。”《晋书·李特载记》：“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

汉代賨人的活动范围开始扩大，宕渠、阆中、汉昌等三巴诸县都有分布。他们“俗性剽勇，又善歌舞”，刘邦非常喜欢賨人的舞蹈，甚至还诏令皇家的音乐机构乐府派人学习，“巴渝舞”因此得以流传。东汉末年，张鲁在汉中、巴中传播五斗米道，賨人原本就信奉巫觋，于是大多成为五斗米道的信众。因此张鲁一号召，巴郡的賨人大多都跟着归附了曹操。

曹操知道三巴之地难以长期控制，于是派张郃将这一带的賨人悉数迁走。不久张飞果然来攻，两人在王平的老家宕渠一带展开了一场恶战。虽然结果是张飞取胜，张郃败走，但数万賨人已经被迁往汉中。王平随杜濩、朴胡到洛阳，成为曹军的一名假校尉（代理校尉）。与此同时，王平的宕渠同乡、賨人李虎率领五百余族人由汉中北上，迁徙到了魏国广魏郡的略阳居住下来。七十多年后，李虎的孙子李特将带领他的族人为了生存重返巴蜀，并逐渐成为流民首领，拉出一支反抗晋军的部队，奠定了成汉政权的基础。

王平仕魏仅四年，刘备率众北上攻阳平关，汉中之战爆发。由于夏侯渊的阵亡，曹操不得不亲自从长安出发再下汉中，与刘备正面交锋，王平也随军出征。这一战关乎未来曹魏、季汉两个国家的国运，也关乎王平这个曹营校尉个人的命运。这一战的结果是，曹操连战不利，放弃汉中，撤军北还。王平不愿意再度离开故土，他用自己的脚为自己的未来投出了关键一票——趁着曹军兵败投奔了刘备，被拜为牙门将、裨将军。

在故乡与族人之间，王平选择了故乡，这也使得他从降汉一开始就是一个独行者。史书上说他的性格“性狭侵疑，为人自轻”，可能与这样的经历有关。但无根基之人在季汉也自有其优势，那就是不从属于任何派系，也不会成为任何派系的敌人。只要立有功业，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季汉建兴六年(228)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王平被派给了参军马谡做先锋，与他同守街亭。马谡自以为深谙兵法，要将部队屯驻在山上防守，以期对魏军形成居高临下的攻防优势。可是长期在山林中生存、以射猎为基本技能的王平一眼就看出了马谡部署的问题，那就是远离水源，容易被魏军截断汲水之道。王平劝谏马谡，马谡却根本不听。这也难怪，马谡出身荆襄大族，从小饱读诗书，又是与诸葛亮彻夜谈论兵法韬略的座上宾，他从骨子里看不起目不识丁的王平，又怎么可能听进去王平的意见？

战争的结果不幸被王平言中了，街亭之役，“读书人”输给了“泥腿子”，马谡大军因为被张郃切断汲水之道，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就在兵败如山倒之时，王平统领的一支仅有千人的部队却敲响战鼓，严守阵地，没有退后一步。这让见惯了大仗的张郃都有些吃惊，怀疑王平这里有伏兵，不敢贸然进逼。趁着张郃犹豫之时，王平徐徐收合各营的逃兵，率领将士们顺利返回了蜀地。

街亭之败，马谡及其部将均遭到不同程度的处罚，唯有王平得到诸葛亮的嘉奖。战后，在诸葛亮本人都自贬为右将军的背景下，王平却得到了提拔，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不久更是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成为季汉高级将领之中的一员。

诸葛亮提拔王平的意图很明显，他希望将王平树立成一个打撤退战的杰出样板。这让人联想到当年曹操在宛城大败后封赏于禁，就是因为于禁“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诸葛亮斩马谡而赏王平，既是对季汉军队的一次整肃，也是对北伐如何部署撤军的一次反省与思考。此后诸次北伐，虽然多是以“不克而还”告终，但没有再出现过街亭之战的那种乱象。汉军撤军不仅从容有序，还能在撤退的过程中巧用伏兵，击杀曹魏将领，这应该得益于王平的军事实践。

季汉建兴九年(231)，诸葛亮再出祁山，王平已经成长为一名可以分兵独当一面的将领。当时诸葛亮引大军屯卤城，王平率军守南围，呈掎角之势。司马懿使张郃攻王平，自己据中道与诸葛亮交锋。这是王平与张郃的第二次交锋，大概张郃也想不到，他当年从巴地迁徙出来的这批賨人之中，会成长出一位如此棘手的对手。这一次，王平故技重施，依然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指挥能力和对地形、地势的巧妙运用，将营垒防守得如铁桶一般，在张郃的猛攻下依然岿然不动。王平的坚守对魏军形成了有效的牵制，诸葛亮使魏延、高翔、吴班等果断出击，大破司马懿。

王平此次领兵的身份，据《汉晋春秋》所载为“无当监”。季汉在常规军之外常设有一些特别部队，其统兵将领称为某某监。如在第五次北伐中屯驻武功水以东的孟琰就是虎步监，即虎步营统帅。安汉将军麋竺之孙麋照担任虎骑监，掌宿卫士。王平的无当监，应是统帅一支以“无当”为番号的队伍。

史籍虽然对“无当”的含义没有做出阐释，但回看季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对当地蛮族的整编一事，我们就可以发现其中密切的联系。《华阳国志·南中志》载，诸葛亮“移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为五部，所当无前，军号‘飞’”。这里的“五部”“所当无前”与王平“统五部”“无当监”的身份相契合，故而基本可以认定，这支由“南中劲卒、青羌”改编而成的部队，就是王平所统之军。近人习惯将其称为“无当飞军”。

那么，“南中劲卒、青羌”又何解呢？青羌，又称青衣羌，为羌人中的一支，因其居住于青衣水（今青衣江）而得名。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朝廷在蜀郡西部置两都尉，“一居旄牛，主徼外夷。一居青衣，主汉人”。可知早在西汉时期，青衣羌就被纳入汉朝的管理体系中，与汉族关系较为密切，且可能存在夷汉杂居的情况。东汉改蜀郡西部都尉为蜀郡属国（后刘备又改为汉嘉郡），其地距离益州核心地带成都平原很近。刘焉入主益州，本地豪族任岐、贾龙举兵攻打刘焉。刘焉一面依靠“东州士”，一面招募青羌作战，这才击杀任岐、贾龙，稳定了益州局势。由此可见，青羌作为一支生活在益州腹地的西南夷族群，素有战力，与汉朝的地方政权关系也比较融洽，这才能在刘焉危急时施以援手。

诸葛亮“移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于蜀”的背景是平定南中，改四郡为七郡，但青羌所聚居的汉嘉郡并不属于南中。笔者猜测“南中劲卒”与“青羌”可能是并列关系，这万余家既有南中七郡征调的南人精锐，也有青衣羌中选拔的健儿勇士。诸葛亮的北伐大军中应有相当比例的异族战士。据《后出师表》所载，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中损失了“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其中，“无前”应是由夷人组成的“无当飞军”，賨、青羌都是异族。《后出师表》中将他们描述为“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足见其在季汉北伐中扮演的角色之重要。

王平属于“賨”，而“无当飞军”中又有“青羌”，由王平来统领“无当飞军”应是诸葛亮的特别安排。无论是賨人、青羌还是南中夷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生活于崇山峻岭之中，习惯山林地带的生存环境和饮食条件，熟悉山岭谷地行军、驻扎、埋伏、作战的特点。而诸葛亮的北伐需要穿越秦岭，山地作战恰是主战场。賨人擅长弓弩，又配有板楯，作用于军队上就是一支兼具远程攻击与近战防御的兵种，这些特性因王平的统领，也必将体现在“无当飞军”的实战之中。“飞军”之名号，正是对他们在山谷之间如猿猱一般上下攀爬、自如穿行的直观描述。

若说卤城之战逼退张郃还只是“无当飞军”的小试牛刀，那么十三年之后，已经独立统领汉中军队的王平面对汹涌而来的曹魏大军，他的考验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