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下之计

汉之季  作者:成长

魏明帝曹叡是诸葛亮最为低估的对手。他即位的第二年,就开始面对季汉持续不断的北伐战争,他虽以少主临朝,却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准确的判断力,在许多政治、军事大事上都做出过正确的决策,被陈寿评为“沉毅断识,任心而行”。曹叡大胆启用司马懿担任荆州、雍凉方面的军事督帅,将司马懿这个文臣推向了战场,一手开启了司马懿及其家族辉煌的前景。司马懿能够在五丈原与诸葛亮相持半年,熬走汉军,得益于曹叡充分的信任与支持。

司马懿坐着追锋车昼夜兼行,赶在曹叡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回到洛阳嘉福殿内,与大将军曹爽共同接受托孤辅政之命。景初三年(239)春正月丁亥(初一),曹叡病逝,时年三十五岁,还没有他父亲曹丕活得久。曹叡无子,即位的是曹叡从宗室中抱养的齐王曹芳,年仅八岁。按常理来说,皇帝英年早逝,新主幼冲即位,国中少不了要经历一番动荡。然而在这次权力交接之中,曹魏政权居然没有出现任何不稳定的因素。这说明经过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的经营,曹魏的官僚体系和军事体系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运转系统,并不会因为皇帝的变更而露出破绽。相比之下,季汉一旦“新丧元帅”,就会“远近危悚”,的确是脆弱许多。

曹芳即位两月后,即季汉延熙二年三月,在汉中未建尺寸之功的蒋琬接到朝廷的诏书,晋升为大司马。大司马是一个始于殷周的古老官职,东汉初年,大司马为三公之首,后改为太尉。到了汉末,大司马再度启用,位在三公之上。曹魏承袭之,曹休、曹真两名抵御吴蜀的宗室大将都曾担任大司马,握有军事实权,高于三公。不久之前才被诛灭的辽东公孙渊就曾被曹魏封为大司马以示抚慰。

但对季汉来说,大司马一职有着更为特殊的政治意义。早在刘备刚入蜀之时,刘备与刘璋在涪县传杯送盏,言笑晏晏,刘璋便表奏刘备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后来刘备称汉中王,群臣上汉帝表中再次申明刘备兼领大司马一职。正由于此职曾为刘备领,地位尊贵,故而刘备称帝之后,大司马一直未置,以示回避。如今,蒋琬就又一次打破了季汉人事制度循例,成为季汉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的大司马。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蒋琬总领国政已经五年多了,除了日常的行政事务外,还没有做出一件可以称得上功绩的事情,却已经在升官这事上接连破例。这是因为刘禅对他格外青睐和倚重吗?这是因为他的威望和地位已经达到诸葛亮的高度了吗?看来都不是,那么就唯有一种解释——刘禅在向蒋琬施压,这些层层叠加的官职附带着的不仅是权力,还有沉甸甸的责任。蒋琬头顶着诸葛亮巨大的光环,身负着朝廷授予的一连串殊荣,这让他一步步地被置于季汉士民的众目睽睽之下。他深知这样的恩宠受之有愧,于是只能对刘禅献上无尽的惶恐与忠诚,并且想方设法在北伐这件国之大策上打开新的局面。若不在汉中做出一点成绩来,蒋琬实在无颜回朝。

可是北伐的道路已经被诸葛亮试完了,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哪一条穿越秦岭通向秦川的道路没有留下季汉将士撤退时的叹息声?哪一个兵争要地、关塞隘口没有曹魏重兵防守?面对着密不透风的曹魏边防体系和连绵不绝的巍巍秦岭,原本就对军事不甚熟稔的蒋琬一筹莫展,站在沔阳的城头上,他切身体会到恩公临终前的那种无助和绝望。

既然老路已经走不通,那么方向就只有两条:西行和东下。西行,即循着秦岭向西,从曹魏的南安、陇西郡一带寻找新的突破口。但这一方案路途遥远,山路崎岖难行,风险很大,需要统兵之人熟悉地情,有胆有魄,且兵还不能带多。蒋琬选择右监军姜维执行西行的任务。当时李福新丧,蒋琬提拔姜维为司马,交给他一支偏军。此后,姜维“数率偏军西入”,经过长期不断的摸索,终于在曹魏的防线上打出一个缺口。这些,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仔细讲来。

但蒋琬倾向的方案是第二条:东下。延熙五年(242),在汉中屯驻五年之久的蒋琬正式向刘禅提交了自己的伐魏新方案。他认为昔日诸葛亮伐魏,都是穿越秦岭而入秦川,但山路险峻,粮草运输异常艰辛。既然如此,不如放弃北伐改为东下,放弃陆路改走水路。具体而言,就是多造舟船,从汉中出发,顺汉水而下,攻取曹魏的魏兴、上庸二郡,然后再徐图曹魏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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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琬“东下之议”规划图 陈梦实绘图

魏兴(原西城郡)、上庸二郡,加上新城郡(原房陵郡),即前文所述“东三郡”。魏兴濒临汉水(沔水),上庸及新城则分别以堵水、筑水与汉水相连。因此,三郡虽然处于崇山峻岭之中,道路险阻,但与外界有水路通达,唐人李吉甫称之为“秦头楚尾”。二十三年前,刘备遣刘封、孟达攻取“东三郡”,其中刘封一路就是“自汉中乘沔水下”,与蒋琬的东下之计路线一致。只是因为孟达叛汉投魏,“东三郡”才归入魏境。

蒋琬选择向“东三郡”进兵,目的是打通汉水航道,与东吴合兵北伐。就在一年前,吴将朱然、诸葛瑾发兵攻打樊城、柤中,对曹魏震动颇大,年过六旬、已升为太傅的司马懿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南下督战,才将吴军击退。这条东吴北伐的道路,正是诸葛亮在“隆中对”中规划的“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的路线。关羽当年也正是从此路北上,差点儿就攻陷樊城、撕开曹魏荆州防线的缺口。一旦攻取“东三郡”,汉军即可由汉中东下,吴军则由江陵、夏口北上,汇合点恰在襄阳、樊城。这样,汉吴协同北伐将不再是共同举兵,而是合兵一处,这也正是对刘禅诏书中“东西掎角,以乘其衅”的回应。

应该说,蒋琬“东下之议”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为了酝酿这一新战略,他还专门征求了费祎、姜维的意见。前一年的十月,费祎放下尚书台繁忙的工作,专门从成都来了一趟汉中,与蒋琬“谘论事计”,待到年末才回去。而从次年正月姜维“自汉中还屯涪县”的记载来看,姜维当时也在汉中。蒋琬、费祎、姜维三人(可能还包括王平)开了一个闭门的军事会议,“东下之议”应当是得到了费祎、姜维等人的支持。

然而蒋琬的计划一抛出,就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一致的反对之声。反对的理由也非常直接,就是“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具体来说,就是如今的形势与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了,当年刘封顺流而下取“东三郡”,是有孟达从秭归北上配合。孟达切断“东三郡”与襄、樊之间的联系,东西两面夹击之下,“东三郡”遂成囊中之物。然而此时从汉中顺汉水东下,势必成为一支孤军,虽然顺流行船,有利于进攻,可一旦战事不利,汉军想要逆流退回汉中可就太难了。可别忘了夷陵之战的惨痛教训,当时正是因为汉军水师顺江而下,出三峡峡口,遭遇败绩后难以撤回,终至全军覆没。因此,一场只能进军而难以退却的战争,无异于一场豪赌,谁又敢拿季汉数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呢?

反对蒋琬“东下之计”的声音成了庙堂上的主流,可是这些大臣反对的仅仅是这一战略规划吗?他们又比蒋琬懂多少军事呢?他们反对的是被诸葛亮指定接班、没有功绩却封官不停的蒋琬,他们反对的是十余年来劳师动众、耗资巨万却未有所成的战争。因此,无论蒋琬提出什么伐魏方略,都会在成都掀起一片抵制的浪潮。小国攻打大国,无论哪一种策略都不可能胜券在握、不冒一点风险。错误并不在“东下之计”,而是因为在朝臣们眼里,蒋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事实上,蒋琬虽贵为一国宰辅,却未能拥有宰辅一般的威严,连他的属下都瞧不上他。犍为人杨戏被蒋琬征为东曹掾,但蒋琬与他言论,他经常不回答,态度十分轻慢。督农杨敏公开批评蒋琬工作能力不强,说他“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前人”,指的当然是诸葛亮。这种以下犯上的情况在诸葛亮时期是不可能出现的,在刘备时期是要抓起来砍头的,而蒋琬面对这些责难,不仅忍气吞声,还要表现出谦逊的态度。比如对于杨戏的冷漠,蒋琬只能自己打圆场,说杨戏只是不想反对自己而“显吾之非”,这是他的性格使然。对于杨敏,蒋琬索性承认,自己就是不如诸葛亮,这没什么好说的(“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

“东下之计”被驳回后,朝廷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专门前往汉中“喻指”。另据《三国志·马忠传》,当时坐镇南中的安南将军马忠还朝奏事,也被派往汉中,向蒋琬“宣传诏旨”。宣读诏书这件事用一使者足矣,朝廷连派费祎、姜维、马忠三位高级官员前往汉中,可见所要传达内容之重要。

延熙六年(243)十月,蒋琬带着病弱的躯体和落寞的心情离开了汉中。但他并没有回成都,而是来到了涪县(今四川绵阳),并在此给刘禅写了一封奏疏,表文如下:

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臣既暗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入羌,郭淮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

奏疏中,蒋琬对自己过去的六年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坦言自己能力不足,身体也欠佳,以至于筹谋多年的“东下之计”成为一纸具文。蒋琬表示,曹魏仍保持着强大的国力,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征服的,唯一的取胜之道还是与东吴形成掎角之势,联手北伐,即便不能在短期之内灭魏,至少可以蚕食其土地,削弱其力量。只可惜东吴始终没有响应共伐之约,东吴自己的北伐也一再受阻,这就让北伐这件事变得极度艰难。

“东下之计”胎死腹中,蒋琬终究还是将责任抛给了东吴的消极配合。其实,由蒋琬主导汉吴合作,原本有一个先天的优势,那就是他当年那个叛汉附吴的表弟潘濬。潘濬在东吴很受孙权的器重,已经升至九卿之一的太常,还与孙权结成了儿女亲家。校事吕壹弹劾丞相顾雍,黄门侍郎谢厷就对他说,顾雍若是被罢免,接替他的很可能是潘太常。吕壹畏惧潘濬,连忙释放了顾雍。可见,潘濬已经被视为丞相潜在的继承者。潘濬若能在东吴更进一步,想必能够对蒋琬的“东下之议”做出更积极的回应。只可惜,潘濬在赤乌二年(239),即蒋琬升任大司马的那一年就病逝了,两年后诸葛瑾也病逝,东吴朝中与季汉有渊源的官员越来越少,汉吴协同北伐也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其实,在蒋琬筹划“东下之计”的同时,东吴也有人向孙权提出联合北伐的方略,此人就是曾经作为副使随张温出使季汉的零陵太守殷礼。殷礼认为曹魏“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正是北伐的绝佳时机,可以先请蜀军出陇右牵制曹魏长安以西的军队,然后吴军举全国之力北伐,“强者执戟,羸者转运”,兵分三路,诸葛瑾、朱然出襄阳,陆逊、朱桓出寿春,孙权御驾亲征入淮阳,历青徐,曹军势必土崩瓦解。殷礼反对“刮痧式”的小规模袭扰,提出“悉军动众”的北伐战略,可以说是非常有视野和胆魄的。清人李光地都不禁称赞:“此人有大略,公瑾之后一人耳。”只可惜殷礼因为当年受张温之事牵连,已经不被孙权信任,而步入晚年的孙权也早已没有当年气吞山河、兼并天下的气概。殷礼之策,竟不为其所用。

赤乌四年(241),就在东吴北攻曹魏樊城、柤中期间,孙权寄予厚望的太子孙登英年早逝,孙权悲伤不已,“益以摧感,言则陨涕”。孙登之死让孙权心性大变,他愈加偏执、暴虐、多疑、缺乏安全感。孙登之死也为东吴悄然开启了权力内斗的“潘多拉魔盒”,随着次年东吴南宫、鲁王宫“二宫并阙”,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各为一党,朝臣也分立两派,互相攻讦,彼此倾轧,以致东吴朝堂血流成河。如此局面,东吴又怎会配合季汉北伐呢?

从三国史来看,军队主力中军往往部署在最高统帅的常驻处。蒋琬由汉中还驻涪县,中军也随之南撤,这预示着季汉再度回到安守自保的状态,由蒋琬主导的北伐大戏还没有鸣锣开演,就草草落下了帷幕。季汉一朝,权力中心无外乎成都、汉中两地,成都偏重于政治,汉中侧重于军事,不在此两地常驻的官员,即便官职再高,也都将沦为权力边缘之人,李严便是最好的例子。涪县是刘备在益州“梦开始的地方”,它处于成都与汉中之间,而又略偏于后方。来到涪县的蒋琬,事实上已经交出了季汉最高政治军事权力。

至此我们再回看发生于前一年的费祎、姜维、马忠赴汉中“喻指”事件,就可以发现,这实质上是一个温和的政变,他们代表刘禅面见蒋琬,绝不仅仅是念一遍诏书,而是去与他商谈一个稳妥的权力交接的方案。随着蒋琬的淡出,季汉又迎来新一轮人事变动。在延熙六年(243),有六人获得了职位的晋升,显然,蒋琬交出的权力已被他们所分割:

费祎,由尚书令迁大将军,录尚书事,两年后复领益州刺史。

王平,由前护军署大司马府事迁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汉中事。

姜维,由大司马司马迁镇西大将军,遥领凉州刺史。

马忠,由安南将军加拜镇南大将军,仍督南中事。

邓芝,由前军师、前将军迁车骑将军,仍督江州事。

董允,以侍中加辅国将军,次年又代费祎为尚书令。

以上六人,形成了后蒋琬时代季汉新的权力分配,他们分工十分明确:王平重新获得独立督汉中之权,邓芝、马忠分别管辖东、南两个方面,季汉三大都督区的建制已臻成熟,《三国志·王平传》:“是时,邓芝在东,马忠在南,平在北境,咸著名迹。”费祎和董允坐镇成都,主持季汉全面的政务。费祎无疑是此次人事变动的最大赢家,他迅速获得了当年蒋琬在诸葛亮逝后得到的所有职位,“录尚书事”的加官更显示了他已成为季汉事实上的宰相。

上述六人中,唯一担负北伐使命的是姜维。“东下之计”废黜后,西进成为蒋琬最后的希望,因此蒋琬特意在奏疏中推举姜维为凉州刺史,在此前“偏军西入”的基础上进一步开拓局面,蒋琬自己则愿意担任姜维的“镇继”。蒋琬对姜维的举荐,体现了蒋琬的一片公心,以及对诸葛亮北伐事业的精神继承——即便自己已无力为之,也要去发掘最适合的北伐领军者,并倾力予以支持。后世常言诸葛亮临终将北伐托付予姜维,甚至还授予兵书韬略,那些都是小说家之言。姜维能够成为季汉北伐的“总指挥”,最关键一步是延熙六年(243)的这一次晋升,最应该感谢的是蒋琬用他残存的影响力将他扶上马,又送了一程。

蒋琬的时代以还驻涪县的方式落幕,但这一举动却差点儿带来一次外交风波。季汉内部的这些国策更易、人事变动、权力重组,东吴哪里清楚。在他们看来,季汉的宰辅大臣莫名其妙地从伐魏前线汉中退回到成都附近,同时又在计划打造舟船,这实在是太可疑了。于是,东吴的西陵督骠骑将军步骘、江陵督车骑将军朱然等纷纷向孙权上疏,认为蒋琬很可能要“背盟与魏交通”,让孙权早做准备。好在孙权明晰事理,相信季汉只是正常的军事调度,不至于掉转头来攻伐东吴,并愿意为季汉担保(“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是东吴诸将敏感过度。但从这一事件可以看出,在失去了潘濬、诸葛瑾等与季汉有渊源的东吴重臣后,汉吴两国的关系愈加疏离。蒋琬“多作舟船”本是为了与东吴联手伐魏,却被吴臣视为季汉要伐吴的先兆,可见两国之间的日常信息沟通有多么匮乏,亦可知汉吴“东西并力,首尾掎角”是如此痴人说梦。

就在蒋琬离开汉中的第二年,曹魏突然出动了十余万大军,直扑汉中而来。季汉终于要在没有诸葛亮的时代,承受外敌入侵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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