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蒋琬被刘备免官后，曾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一头牛在门前，身上的血像泉水一样流在地上。蒋琬醒来非常恐惧，请占梦者赵直为自己解梦。赵直说：梦中见血，就是事情已经分明了。牛的两个角加上鼻子，画出来就像一个“公”字，这是大贵之象，预示着您将来位当至公。赵直这么一说，蒋琬的心情才稍稍平和了一些。

从现代心理学角度来看，蒋琬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又遭罢黜，心中充满着惊恐与失意，心理压力极大，梦见血腥场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赵直的占梦，可谓极尽牵强附会之能事，目的是安慰蒋琬。不过他却歪打误撞地做出了准确的预言。

季汉建兴十三年(235)夏四月，尚书令蒋琬迁大将军、录尚书事，这标志着蒋琬正式身登公位，成为季汉新的宰辅之臣，再加上此前已经获得的假节、兼领益州刺史，可以说，蒋琬集季汉大权于一身，他的时代正式开启了。

大将军，汉初置，汉武帝以卫青为大将军，主征伐，位在三公上。此后，大将军或在丞相之上，或次于丞相。至东汉，大将军多由外戚担任，常在三公之上，如窦宪、窦武、何进等。韦昭《辨释名》云：“大将军，将军之大者。汉时贵戚为之，或录尚书事。”三国鼎立后，魏、吴皆置大将军，如魏之曹仁、曹真、司马懿，吴之诸葛瑾。而季汉建号以后，一直未置。所置诸将军中，比公者仅骠骑将军马超、车骑将军张飞而已。

大将军一职的悬置，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季汉建号之前就已逝的关羽。关羽当时已任前将军，为诸将军之首，若他活到刘备称帝，则是大将军一职的不二人选。故而此职出缺，极可能是为表达对关羽的纪念，以示无人可替。后诸葛亮以丞相身份兼掌征伐事，事实上兼领了大将军的职责，故而在季汉一朝，大将军缺位长达十四年之久。

蒋琬打破常规，成为季汉的首任大将军。而这也意味着，蒋琬无法继承诸葛亮的职位——丞相。

在季汉过去的十四年中，丞相一职已经与诸葛亮深度绑定，浑然一体。诸葛亮的忠诚、公允、勤勉、理想、名望、雅量都让丞相这个曾因曹操父子篡汉而被“污名化”的职务重新泛起了金色的光泽。它有如一座高山，永远地横亘在巴蜀大地上，令人敬仰，也让人望尘莫及。而对于皇帝刘禅来说，他当然更希望丞相这个让他又敬又畏的称呼，能像宗庙里的牌位一样被挂起来，受到众人的缅怀和追忆，而非被另一个人继承下来，当作袍子穿在身上。事实上，从这一年开始，年岁已经不小的刘禅始终在致力于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国度里防止出现第二个诸葛亮式的人物。为此他做了许多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意味深长的事情，有人因此而死去，有人的命运因此发生突变。这些在后面都会仔细讲。

在刘禅与蒋琬的默契之下，蒋琬的新职位刻意避开了丞相，而代以地位相近的大将军。大将军这一尘封多年的职位的重启，似乎呼应着过去的这些年季汉举国北伐、频繁用兵的状态，对蒋琬的执政也是一种鞭策。

大将军是蒋琬名义上的最高身份，而蒋琬的实际权力来源于“录尚书事”。

录尚书事并非一个独立的官职，常以兼领的方式出现，其可以上溯至西汉霍光执政时期的“领尚书事”。彼时昭帝年幼，霍光需要代行皇帝权力处理文书，而文书的上传下达又都由尚书台负责，故而需通过“领尚书事”来使霍光权力合法扩大。及至霍光死、宣帝亲政，“领尚书事”遂废。行至东汉，尚书台机构扩大，已成为诏令起草、公文通达、参政议政的中枢部门，故而章帝时采用了“录尚书事”来为外朝太傅、太尉等官员作加官，以方便他们参与尚书台事务，进一步起到辅弼朝政的作用。此后，外朝上公、三公是否拥有参与政事的实际权力，便都取决于是否“录尚书事”，不录尚书事的上公、三公基本就成为坐而论道的“备员”。建安元年(196)，曹操谒汉献帝于洛阳，献帝授予曹操假节钺、录尚书事之权。而当时曹操甫领司隶校尉，位不及公，但凭“录尚书事”已将朝政大权攫入手中。刘备称帝，以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假节，是以“职无不总”。直至此时，蒋琬以大将军录尚书事，昭示着他对诸葛亮权力的继承。

随着蒋琬宰辅地位的确立和巩固，季汉进行了一次较大的人事调整，形成了崭新的官员阵容。兹据《三国志·蜀书》各列传梳理诸葛亮去世后蜀汉主要官员及职务如下：

*蒋琬，尚书令，总理国政（由丞相长史、抚军将军迁），俄而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

*吴懿，督汉中，车骑将军（由左将军迁），假节，领雍州刺史，封济阳侯

*杨仪，中军师（由丞相长史、绥军将军迁），旋废为民，徙汉嘉郡，死

*邓芝，前军师、前将军（由中监军、扬武将军迁），领兖州刺史，封阳武亭侯

*费祎，后军师（由丞相司马迁），顷之，代蒋琬为尚书令

*向朗，左将军（由光禄勋迁），封显明亭侯，位特进

高翔，右将军，玄乡侯

吴班，后将军，安乐亭侯

陈震，卫尉，城阳亭侯，季汉建兴十三年(235)卒

马忠，监军、奋威将军、庲降都督，博阳亭侯

*姜维，右监军、辅汉将军（由中监军、征西将军迁），统诸军，封平襄侯

刘敏，右护军、偏将军

*胡济，中典军，统诸军（由丞相主簿迁），封成阳亭侯

*王平，后典军、安汉将军（由讨寇将军、无当监迁），旋领汉中太守

向宠，中领军

*张翼，前领军（由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迁），封关内侯

马岱，平北将军，陈仓侯

李福，尚书仆射，平阳亭侯

董允，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宿卫亲兵

*宗预，侍中（使吴后由丞相参军、右中郎将迁）

*马齐，尚书（由丞相参军迁）

*来敏，大长秋

*尹默，太中大夫（由丞相军祭酒迁）

*费诗，谏议大夫（由益州刺史部永昌从事迁）

杜琼，左中郎将

董恢，巴郡太守

*吕乂，广汉太守（由汉中太守迁）

廖化，阴平太守

*谯周，典学从事（由劝学从事迁）

*霍弋，黄门侍郎（由丞相记室迁）

*杨戏，尚书右选部郎（由益州主簿迁）

李譔，尚书令史

张嶷，牙门将，属马忠

上表中，加*的均为《三国志·蜀书》中明确记载在“亮卒”后有职位变迁的人，他们占到了相当大的比例。

据上表分析，诸葛亮去世后季汉人事安排有如下几点值得注意：

1.蒋琬未开府

蒋琬身兼大将军、益州刺史、录尚书事数职，却唯独没有开府，因而他没有办法像诸葛亮那样通过征辟府官将季汉的行政权力全部转移到大将军府，更不可能像诸葛亮那样将季汉的主要将领都以府官的身份划归自己麾下统一管理。因此，蒋琬从接班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权力承袭已经是被打了折扣的。而这种打折扣的情况还将在下一次权力交接中再次出现。对于相权在传递过程中的不断弱化，刘禅是最大的受益者。

2.吴懿、王平北督汉中

诸葛亮最后的八年一直住在汉中，通过汉中的丞相府来总管全国政事。蒋琬接班后，留镇成都，这显示出季汉已经开始调整北伐国策，从积极的对外进攻转为以防守为主、有限的进攻。汉中防区的重任则交给了吴太后之兄吴懿，吴懿更是在此次人事调整中从左将军升为车骑将军，假节，遥领雍州刺史，在军事序列上的地位仅次于蒋琬。此外，吴懿的爵位由高阳乡侯晋封济阳侯，比蒋琬的亭侯还要高过不少。如此看来，蒋琬在成都、吴懿驻汉中的搭配，颇似又回到了季汉北伐之前诸葛亮在成都、魏延驻汉中的场景，彼时季汉“数丧师众”，亟需恢复国力，而此时五次北伐受挫，季汉也将进入又一次的“务农殖谷，闭关息民”。

为什么是吴懿？盖因魏延丧后，无论从资历还是战绩来看，吴懿都已是军中的头号将领。昔日作为副将随魏延在阳谿大破郭淮的吴懿，终于迎来自己在汉中独当一面的时代——尽管他督汉中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是汉中最为和平、无战事的时期。

诚然，吴懿的外戚身份也是他快速擢升的原因。但不要忘了，东汉外戚擅权的故事还未远去，“五大不在边”的警言犹在耳畔，吴太后又非刘禅之生母。让这位外戚将军总督汉中，刘禅是否真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恐怕还得打一个问号。因此，此次人事调整一个耐人寻味的安排是，因平定魏延之乱立功的王平得到了擢升，“副车骑将军吴懿住汉中”。一个“副”字，形象地说明了王平对吴懿权力的分割和制衡。不久，王平又领汉中太守，而此前被诸葛亮提拔担任汉中太守的吕乂转任广汉太守。不领太守的地方督，只有军权而无政事之权，是以吴懿在汉中的权力比起魏延来已经被大幅削弱了。

3.费祎领衔尚书台

在蒋琬实现了从丞相长史到尚书令、大将军的快速三级跳的同时，费祎也迅速递补了尚书令的出缺，成为季汉内政序列仅次于蒋琬的二号人物。费祎的升迁和诸葛亮的临终遗言不无关联，但更取决于他复杂的身份和丰富的从政履历，这些我们将在后面详细说。这么看来，费祎在诸葛亮去世后短暂担任的后军师一职很像是“虚晃一枪”，目的就是要让杨仪以为他也受到了冷落，从而将他引为同类，不设防备，信口开河。费祎升任尚书令，可能是让杨仪心态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汉的尚书台体系早在刘备称汉中王时已设立，出任尚书令的法正、刘巴、李严均是在蜀中威望甚高的刘璋旧人，杨仪、蒋琬都曾在尚书台任职。然而自诸葛亮开府、李严留滞地方，尚书台已经失去文书草拟、诏令通达、建言献策的实际功能，其权力逐渐被留府长史、参军等蚕食，接替李严担任尚书令的陈震更是不豫朝政，成为备员。陈震进封卫尉，尚书令竟空置长达五年之久。诸葛亮去世后，蒋琬、费祎接连出任尚书令，标志着尚书台作为季汉重要的行政中枢机构被重新启用，而大将军与尚书令的并置，某种程度上也呈现出“二相共治”的局面。此后，费祎的地位将愈来愈高，其对蒋琬权力的分割和制衡也将愈来愈明显。相权的进一步削弱，为后来刘禅的亲政铺平了道路。

4.监、护、典军体系继续沿用

诸葛亮掌军之后，对季汉军事系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一大特征就是将军逐渐班位化、散职化，而在将军体系之外，出现了大量的监军、护军、典军，构成了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升迁体系。从季汉建兴九年(231)弹劾李严的《公文上尚书表》中所列人名头衔可见，“行中监军”“行中护军”“行中典军”等监、护、典军职位皆置于“扬武将军”“偏将军”“讨虏将军”等将军名号之前。监、护、典军的设置原本置于丞相府掌征伐的框架之内，如今蒋琬统事，丞相府体系已不存，而监、护、典军仍被沿用，且任职者姜维、胡济、王平等均为北伐旧将，可见这一职官体系业已成熟，且在管理军事方面确有效用，故而在蒋琬时代仍旧发挥着重要作用。

5.浓重的恩赐与慰劳之意

蒋琬统事后，有记载获得爵位晋升的就有七人之多。其中吴懿由乡侯封县侯，姜维由亭侯封县侯，蒋琬、邓芝、向朗、胡济封亭侯，张翼封关内侯。爵位晋升的覆盖面囊括了荆州籍、益州籍、降将等多方面身份的人士。其中向朗是在诸葛亮时期遭到“冷处理”的失意人物，此次也被“追论旧功”而封侯，可谓皇恩浩荡。与他相似的还有名门之后来敏，他在诸葛亮时期“坐事去职”，受到诸葛亮的公开批评（“来敏乱群，过于孔文举”），而在诸葛亮死后，来敏被复用为大长秋，以示既往不咎。曾因反对刘备称帝而被遣往南中不毛之地的费诗也在十四年后终被调回，为谏议大夫，虽是闲官，但也体现了朝廷的体恤之情。总之，忘过记功，广施恩惠，再加上季汉建兴十二年(234)末刘禅即位以来的首次大赦，让诸葛亮去世后疑虑重重的季汉官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慰和安定。这些措施，表面上的受益者是新的主政者蒋琬。事实上，人们会愈加强烈地感知到，这份温暖是从深宫里那位曾经存在感极弱的刘禅那里传来，而他的宽仁和恩德则会像他那个极善收买人心的父亲一样，在季汉的国土上生根发芽。

总的来说，诸葛亮选择蒋琬这个老成持重、政事娴熟的同龄人作为接班人的考虑是周全的。蒋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迅速安顿诸葛亮去世后季汉内部的种种乱象，让这座大厦不因栋梁的倒掉而坍塌，让这艘航船不因舵手的缺位而迷失航向。史载，诸葛亮刚去世的时候，季汉内部人心惶惶，“远近危悚”，但蒋琬凭借着多年以来练就的沉稳持重，驾轻就熟地操持起季汉的家业，“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可谓给群臣起到了表率作用，于是弥漫在朝野的不安情绪开始消散，蒋琬的威望也逐渐建立起来了（“众望渐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