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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分天下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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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汉建兴七年(229)四月,汉吴两国关系最大的挑战终于到来,孙权在武昌登基称帝了。孙权的登基诏书明确说道:“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即宣称汉室已灭,天下无主,自己代汉而立。这就意味着否认季汉的存在。难题被抛给了季汉——是否承认孙权的皇帝身份?如果承认,那季汉的正统性将被进一步削弱。如果不承认,那将会失去一个共同伐魏的盟友,而徒增一个敌人。因而消息传来,朝堂争论不休,多数大臣认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建议直接与东吴断交。 但诸葛亮比这些只会空谈的大臣看得更长远。这一年春天,他刚遣陈式攻取了魏武都、阴平二郡,这是历次北伐中取得战果最大的一次,他本人也因功复丞相之职。北伐正在紧要关节,后方安定至关重要,此时的季汉比东吴更需要一个稳固的汉吴联盟。因此,诸葛亮力排众议,认为不仅应该承认孙权称帝,还应当主动派使者前去庆贺。诸葛亮说,孙权早就有僭越之心,季汉之所以一直加以容忍,是因为要利用孙权作为伐魏的“掎角之援”。如果因此与东吴断交,那么两国将结下仇恨,反倒使得魏国得逞,这绝非上策。当时还有大臣提出,孙权志在“鼎足”,对北伐没有动力,与他结盟没有益处。诸葛亮也对此反驳称,孙权的“限江自保”,只是受地理环境所限无法越江北击,如果我们北伐,东吴就会趁势出兵向曹魏略地,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且东吴可以极大牵制曹魏的“河南之众”,这对北伐也是十分有利的。因此,“权僭之罪,未宜明也”。 为了表示季汉的诚意,诸葛亮选择了九卿之一的卫尉陈震作为出使东吴的使者。陈震,字孝起,南阳人,是随刘备入蜀的荆州旧人,历任汶山太守、犍为太守、尚书、尚书令。诸葛亮对陈震非常信赖,陈震出使前,诸葛亮专门给兄长诸葛瑾写信,赞扬陈震“忠纯之性,老而益笃”。陈震也是诸葛亮执政坚定的支持者。他在临行之前,还不忘向诸葛亮揭发自己的同乡李严“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暗示诸葛亮尽早对李严动手,以绝后患。 是年六月,陈震到达吴都武昌,受到了孙权隆重的接待。为了全面提升汉吴两国的联盟关系,孙权特意举办了一场敬告天地山川的盟誓大典,他与陈震一道升坛歃盟,并命亲信胡综作了一篇“文义甚美”的盟词。盟词中约定汉吴两国“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并承诺:“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 此次盟誓最重要的成果是“参分天下”,即汉、吴两国对曹魏的土地进行了划分:豫、青、徐、幽四州属吴,兖、冀、并、凉四州属汉,司州则以函谷关为界双方对半分割。其中,幽州是刘备、刘禅父子祖籍之所在,但由于当时孙权正在与辽东公孙渊进行“海上之盟”,早已预先将幽州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幽州居然在“参分天下”中被划给了东吴,可见季汉为了维护同盟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诚然,汉吴“参分天下”只具备象征意义和幻想作用,两国自此之后连曹魏的一郡之地都不曾夺得,更遑论对其领土进行重新分配。“参分天下”的唯一实际作用在于,两国为了履行合约,不得不对本国的遥领职位做出更改,如季汉将刘禅的两个弟弟刘永、刘理的封号从鲁王、梁王改为甘陵王、安平王,因鲁国、梁国属豫州,被分在吴界,而孙权解除了步骘、朱然遥领的冀州牧和兖州牧,因为冀州和兖州被划给了季汉。 汉吴关系在孙权称帝时达到了顶峰,但两国联盟最重要的目的——协同北伐却始终未能实现。早在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就期待东吴同时发兵,可直至诸葛亮街亭兵败,东吴都按兵不动。结果到了是年八、九月,东吴通过诱敌之计在石亭大破魏大司马曹休。诸葛亮认为有机可乘,又于当年冬天仓促发动第二次北伐,可惜为郝昭阻于陈仓,无奈退军。这一年汉、吴伐魏之所以不同步,主要因为两国用兵面临着不同的水文地理环境,季汉多山,故而北伐要避开夏秋雨季,以利山路。东吴多水,故而渡江多选夏秋涨水之时,以利行船。如果两国同时出兵,则其中一方需要在行军补给方面付出高额的成本。 为了破解这一军事难题,诸葛亮经过多年筹谋,终于在季汉建兴十二年(234)第五次北伐找到了应对之法。他赶在秦岭雨季之前的四月出褒斜道,用更适应水路的“流马”运粮,并且在渭水以南“分兵屯田”,这一切的举措都是为了让汉军在秦岭北麓坚持得更久一些,以等待夏秋涨水之时孙权在东线发动对曹魏的攻势。孙权这一次的确也十分配合,于五月就出师北伐,而且是三路齐发:陆逊、诸葛瑾攻襄阳、江夏,孙韶、张承攻广陵、淮阳,孙权亲率号称十万的大军围攻合肥新城。东吴的进攻的确对曹魏造成了很大的威胁,魏帝曹叡不得不亲御龙舟,东下寿春督战。结果曹叡还未至,吴军就在合肥新城遭遇满宠重创,提前退却。两国如此合力用兵都不能令曹魏有毫发之损,绝望将诸葛亮消瘦的身躯彻底击倒了。 诸葛亮死后,汉吴联盟的脆弱再度显现,邓芝已掌兵马,陈震年高卧病,费祎也已进入了季汉核心决策层,季汉需要一位新使者。于是,与蒋琬在成都丞相府共事多年、资望颇深的宗预就成了最佳人选。宗预的出使意义重大,他将展现季汉在蒋琬主政后的新面貌,让友邦看到季汉并不会因诸葛亮的去世和杨、魏之争而有丝毫的衰败之色。 季汉建兴十三年(235),宗预率领的使团从成都出发,乘船取道外水下江阳,这是当年牙门将军赵云率军入益州所走之路。船入长江,顺江而下很快就到了江州,宗预站在船头,能看见九年前中都护李严在此所筑之大城。顺水行舟,不几日宗预就到了永安,这是季汉的伤心之地,如果永安督陈到还活着,宗预可能会顺道拜会这位“名亚赵云”的老英雄。船只过了白帝城,就进入长江三峡,两侧山势陡峻,江水蜿蜒其间,熟练的船工操纵船只小心地绕过一处处暗礁,堪称险象环生。 驶出三峡,就已是东吴地界,更令季汉人伤感的西陵(今湖北宜昌)、猇亭即在眼前,数万亡魂埋葬在江水的最深处,通过水流的呜咽诉说着十三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事。驻防西陵的是吴骠骑将军步骘,作为距离季汉最近的东吴方镇督将,步骘与季汉常有书信来往。就在前一年,诸葛亮还曾写信给步骘,解释自己驻军五丈原是因为此处“有高势,攻之不便”。西陵顺江而下是关羽经营十年之久的江陵(今湖北荆州),曾参与擒获关羽的吴车骑将军朱然已在此驻防十六年。与江陵一江之隔的是被刘备赐名的公安,六十二岁的吴大将军诸葛瑾在这里听到弟弟去世的消息,可能会专门迎接季汉使团,与宗预一番长吁短叹。领略了洞庭湖的夕阳和云梦泽的月色,季汉使团的船队来到汉吴联盟的缘起之地赤壁古战场,如果宗预会作诗,他定会兴怀古之思。在距离赤壁最近的蒲圻,七十五岁的镇南将军吕岱刚接替去世的潘璋驻防此处,见到季汉使团,他或许会想起二十四年前自己随刘备入益州的峥嵘岁月。 长江的江面越来越宽阔,两岸的风物景致与巴蜀愈显不同。船过樊山,东吴故都武昌在望。这座城规模虽不算大,却颇显王者之气,六年前,孙权在此称帝后就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留下了太子孙登、诸皇子、上大将军陆逊及尚书九官等诸多机构,故而这里仍是东吴的行政中心之一。宗预可能会在这里受到孙登和陆逊的盛情款待,宴席中他还会见到那个差点儿牵连蒋琬仕途的潘濬,此时他已升任东吴太常,与陆逊共掌武昌事。 从武昌东下,又历经柴桑、虎林、牛渚等长江戍塞,江南的春色愈加浓郁,宗预漫长的航程终于到达了终点,石头城矗立于大江南岸,这里就是吴都建业。二十余年前,当这里还是一座叫秣陵的小城时,谒见孙权途经此处的诸葛亮目睹山形地势,留下了“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的感叹。如今,它已经今非昔比,俨然有江东首邑的气象。 与诸葛亮几乎同龄的吴大帝孙权在崭新的建业宫内接见了宗预,孙权质问道:“东之与西,譬犹一家,而闻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宗预从容应对:“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吴国增加了巴丘的守兵,我国增加了白帝城的守兵,这是时势所致,没必要互相询问了吧)。”孙权大笑,暗想这蜀国又来了个耿直的使者,于是对他也很敬重,待遇仅次于邓芝和费祎。 汉、吴两国的这次小冲突很快得到化解,宗预此后多次往返于这段航程中,为两国之盟好来回奔走。步入晚年的孙权与宗预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一次孙权送别宗预时,突然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今君年长,孤亦衰老,恐不复相见。”宗预亦感叹:“年老多病,恐不复得奉圣颜。”两国君臣,如一对普通老者一样惺惺相惜、喟叹年华易逝,这场景实在令人动容。孙权去世的前一年,季汉派校尉樊建使吴,孙权当时已经重病,没法亲自与使者相见。但他仍记挂着宗预,问诸葛恪:“樊建何如宗预也?”樊建自然是比不上宗预的,但诸葛恪又不愿伤了他的面子,于是回答:“才识不及预,而雅性过之。” 宗预和孙权都不曾想到,四十多年后,一支载满士兵的舰队将沿着宗预走过的水路,自成都顺江而下,直至建业,见证吴主孙皓的投降。这条路终将成为东吴的亡国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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