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挝妻者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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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在这一年初,刘禅就已经为了维护季汉的脸面杀过一个人了。这个人比李邈资历更深、官职更高。或者说,这个人在当时名义上是仅次于诸葛亮的季汉大臣。但他的被杀,就像一阵风一样从巴蜀大地吹过,竟没有引起半点波澜。 这个人叫刘琰,字威硕,鲁国(治所在今山东曲阜)人。其名出现在郑玄与弟子答问录《郑志》之上,可知其曾为大儒郑玄门下弟子。刘备在豫州的时候,刘琰就已经担任了从事,由于他是汉室宗姓,且风度翩翩、喜好言谈,所以刘备对他很好,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刘琰跟随刘备一路辗转南北,到了刘禅即位之时,刘琰已经是少数存世的元从勋贵。刘禅即位后,刘琰的班位“亚于李严”,后来更是累迁至张飞曾经担任的车骑将军一职。在东汉,车骑将军常由外戚担任。刘备本无宗室之臣,刘琰能够在季汉至此高位,完全是因为他“宗姓”的身份,符合正统形象的需要。可是,他在政事上几无任何建树,也不掌握任何实权。 诸葛亮北伐初期,并没有将刘琰留在后方,而是将他带在身边。刘琰“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这一安排颇令人匪夷所思,如果刘琰的存在只是为了树立一个“汉室”的招牌,那么让他在成都悠游享乐就好,大可不必让他到汉中前线这种戎马倥偬之地。而这刘琰非但无益于军戎,反而过着奢靡的生活,“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皆能为声乐”。相比于奉行“俭以养德”的诸葛亮以及并不宽裕的季汉国力来说,刘琰无疑是一个十分讽刺的存在。 诸葛亮何以对刘琰的奢靡如此放纵?又何以要将他带在身边?笔者推测刘琰的身份并非普通的汉室宗亲,而是汉光武帝的嫡系苗裔,与《后汉书》所载东海懿王刘祗之子、汶阳侯刘琬可能是同一家族成员。刘备以汉室“肺腑枝叶,宗子藩翰”之名于益州称帝作王,但毕竟属支脉,与东汉皇室的血缘关系疏远。而作为光武正宗的刘琰比刘备更有资格承嗣汉统,他在血统与法理上威胁到了皇帝刘禅的地位。为避免节外生枝,诸葛亮只得将刘琰带在身边,便于约束,同时又不能授予实权。 但到了季汉建兴十年(232),即李平被黜的第二年,刘琰与魏延产生不和,以至于“言语虚诞”。此时诸葛亮正在呕心沥血筹划第五次北伐,不能因刘琰的言论影响北伐的军心士气,于是只能将他遣回成都,官位如故。 回到成都的刘琰,神志有些恍惚失常,于是就发生了挝妻事件。 季汉建兴十二年(234)正月,正值新春佳节,群臣的妻、母等女眷循例要进宫朝见太后,刘琰之妻胡氏也在其中。胡氏与吴太后相谈甚欢,太后便留胡氏在宫中居住了一个月方才允其返家。这胡氏“有美色”,年纪应当不大,而刘琰此时至少也有六旬。老夫少妻,最容易猜疑。刘琰怀疑胡氏在宫中逗留是被刘禅看中,胡氏当然予以否认。刘琰气急败坏,竟然令身边兵卒将胡氏殴打了一顿,而后将胡氏休弃遣走。胡氏不堪受辱,径向官府控告刘琰,刘琰遂被押入大狱。不久,有司的判决文书出来了,“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刘琰因为打老婆而遭弃市之刑。 《礼记》云:“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弃市,即当众斩杀于闹市,以示为大众所弃。三国之时,只有偷盗、逃役等罪行者才处以弃市之刑。刘琰打老婆固然行迹恶劣,但罪不至死。翻检诸史,亦未有以此罪而被处以极刑之例,况且刘琰还是位比三公的高级官员。诸葛亮治蜀一向以执法公平取信于民,何以在处理刘琰之事上用刑明显失当?无怪为《三国志》评校的刘家立讶异:“刘琰因挝妻罪至弃市,不知主何律,得毋失刑?岂后主果与胡氏有私乎?”刘禅处死刘琰,这不是让所谓“私通”之疑欲盖弥彰了吗? 刘禅是否真的与胡氏有那档子事,这属于宫闱秘事,不在我们讨论之列。况且以董允等“侍卫之臣”对刘禅的严加管教,应当不会发生这样的丑事。而刘琰之所以会被以弃市论处,也绝非因为他“挝妻”的行为,还是出在他的老毛病“言语”之上。他挝妻的原因是怀疑妻子与刘禅私通,这一言论一旦流传,刘禅荒淫好色的形象将不胫而走,这显然已经构成了对皇帝的诽谤,伤了朝廷的脸面。 作为季汉现存资历最老的臣子,刘琰不会不知道言论罪在这里一向都是从重处罚的。《三国志·蜀书》总共只记载了两件弃市的案子,无独有偶的是,另一件也是因言获罪。那还是刘备初入益州之时,刘璋从事、蜀郡人张裕在宴会上拿刘备没有长须开涮,嘲讽他是“潞涿君”。刘备对此记恨在心。后来刘备定益州,张裕虽然出任后部司马,却多次发表不当言论,不是对刘备争汉中泼冷水(“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就是诅咒刘氏江山不久将被取代(“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最终,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劝谏,将张裕处以弃市之刑,以儆效尤。 处死张裕,并不只是刘备为了泄私愤,更多的是借他的头向益州本土人士立威,让他们闭上嘴巴,踏踏实实为新生的季汉政权做事。如今国内政局平稳,北伐大业如火如荼,对一个资历和官职都如此之高的刘琰,真的值得用弃市之刑来加以惩处吗? 值得注意的是,刘琰被处死的时间,正是诸葛亮出兵斜谷、发起第五次北伐的时候。诸葛亮已经顾不得朝中之事,而刘琰此前又是一个长期被诸葛亮带在身边“保护”起来的角色。因而刘琰之死,就令人不由得多想,这件事前前后后,刘禅的意见参与了多少?刘琰在汉中前线“言语虚诞”,与大将争执,诸葛亮尚不能把他怎么办,而他回到成都才两年,却被送上了断头台。这是不是意味着,刘禅在借他的头向诸葛亮示威,在通过处置刘琰向世人展示——我的名誉与先帝一样,也是戏弄不得、污蔑不得的? 从这一年初的刘琰弃市,到这一年末的李邈受刑,刘禅的面孔开始逐渐从深宫里的那一团黑影中浮现出来。那个如师如父的诸葛亮已经为他做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人们差点儿忘记了还有一个皇帝的存在。而从这一年开始,他开始亲手下诏杀人了,无论是为国家社稷的大局,还是为皇帝自己的那点私利,毕竟,杀人是一个政治人物开始走向成熟的标志。 漫长的季汉建兴十二年(234)终于要过完了,这一年带走了太多的人和太多的秘密,这一年也成为季汉皇帝刘禅的真正成人之年。这一年的很多事情将沉淀在刘禅的记忆里,并将影响他以后的人生。比如李邈奏疏里的那句“五大不在边”,会时常在一个个孤独而寂静的夜晚提醒着他,防范下一个权臣出现。而当他终于可以不被约束地为后宫广纳姬妾时,他也可能会想到刘琰妻胡氏那曾让他怦然心动、却又让他困陷于蜚短流长的国色之貌。建兴十二年,如此艰难的一年,连刘禅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毕竟熬过来了。很多人在那一年死了,可他还活着,季汉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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