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不平

汉之季  作者:成长

双手沾满魏延全族鲜血的杨仪完成了对汉中的完全控制,这才向成都报丧。随即,诸葛亮病逝的消息也传到了蜀中各地。

史书中记载了这些人的反应:

一是季汉皇帝刘禅,此时他已二十八岁,绝非昔日刚登基之孺子。但由于十二年来政事“咸决于亮”,刘禅显得毫无存在感,以至于《三国志·后主传》记载的这十二年,几乎全是诸葛亮的政治、军事部署,没有刘禅本人任何言行举止记载。诸葛亮病逝的消息传来,刘禅派左中郎将杜琼持节,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并颁布诏书如下:

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从诏书来看,诸葛亮的猝然离世让刘禅十分伤心,以至于“肝心若裂”。而在短短几句中,诏书对诸葛亮的“盖棺定论”可谓评价极高,既追溯了诸葛亮遗命托孤之后的匡君辅国之功,也赞颂了他数次北伐的功业,将他对季汉的功勋比肩于伊尹、周公。这份诏书不会是刘禅的亲笔,应为董允、郭攸之等“侍卫之臣”的代劳,刘禅此时的心思与性情,仍然被掩盖在阴影之下,难以捉摸。

另一位是劝学从事谯周,他是益州本土儒生,诸葛亮兼领益州牧,起用他为益州劝学从事,负责益州的文教工作,算是专业对口。时年三十四岁的谯周听到诸葛亮病逝于敌庭的消息,感念于诸葛亮的提携之恩,连忙从家中动身,北上奔丧。不久,朝廷就降下了“禁断”的诏书,即禁止大臣擅离职守、私自为诸葛亮奔丧,而当时谯周已经抵达了诸葛亮停灵的汉中。

有论者从诏书“禁断”大臣奔丧来揣测刘禅对诸葛亮的态度,其实大可不必,且不说当时刘禅尚未亲政,诏书并不能体现刘禅本人的意志,从东汉以来,为“府主”奔丧就是明令禁止的事情。建安年间,司徒赵温去世,长陵令吉黄“违科奔丧”,为司隶钟繇所收,遂伏法。东吴律法明文规定“长吏遭丧,皆不得去”,孙权近臣胡综甚至建言以“大辟”之刑来惩处奔丧者,以儆效尤。后来,连为父母奔丧都是违律的,名列后世“二十四孝”之一的孟宗违命为母奔丧,自拘于武昌听刑,还是陆逊出面说情才被“减死一等”。

为何奔丧这种私事会受到当时公权力的干预?盖因战乱时节,内外多事,大小官吏若因丧事擅离职守,则势必以私废公,引发管理上的混乱。谯周明知有此律令,还“顶风作案”,一则说明自东汉形成所谓“二重君主观”以来,士人与府主之间浓厚的恩情关系犹存;二则反映了诸葛亮作为一个客居蜀中的统治者,在以谯周为代表的益州士人心中已享有崇高的地位,这一点殊为难得。需要说明的是,谯周及益州本土士人对诸葛亮的感情固然浓厚,但这也止步于诸葛亮的人格魅力与道德感化,并不代表谯周等人认同诸葛亮的治国之策。二十余年后,谯周将作为北伐的坚定反对者,猛烈攻击诸葛亮北伐事业的继承人姜维。

当谯周抵达诸葛亮生前的理政之地汉中沔阳(今陕西勉县)时,他大抵也听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诸葛亮的灵柩将不会像前朝的功臣那样迁回成都,附葬于先帝陵寝之侧,而是依照诸葛亮生前遗愿,葬于定军山下,因山为坟,不起坟垄。十五年前,黄忠在此地斩落魏将夏侯渊,为刘备平定汉中提前奏响凯歌,那是季汉的极盛时刻。诸葛亮将坟茔选在这里,除了宣示自己矢志北伐、死不旋踵的态度,也似乎是想枕着季汉辉煌的旧梦,在另一个世界遥想汉室中兴的图景。

诸葛亮下葬之后,蜀中士民都悲痛不已。《朱子语类》载,汉中男女每逢春月,都会头戴白楮巾,前往诸葛亮墓上哭丧,“其哭甚哀”。《襄阳记》载,蜀地许多民众争相要求为诸葛亮立庙祭祀,朝廷因为不合礼秩而予以拒绝,百姓就选取时节在道路两边私祭诸葛亮。为诸葛亮立庙的争论一直持续了许多年,直到季汉灭亡的前一年才有了结果,这些都是后话。

诸葛亮逝世的消息传到了季汉更多偏僻的角落,犍为郡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十一岁的李密与祖母刘氏相依为命,从小经历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的他对悲伤的情绪格外敏感,诸葛亮逝世想必在他的童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巴西郡安汉县(今四川南充)的陈寿时年只有两岁,尚对人世间的悲喜懵懂未知,但他应当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听到父亲对此事的回忆。因为他的父亲曾任马谡参军,因街亭之败而被诸葛亮处以髡刑,仕途就此终结。陈寿与诸葛丞相之间的渊源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四十年后,当他向晋武帝诚惶诚恐地献上编纂一新的《诸葛氏集》时,他或许会想到童年时村中老少号泣不绝的那个夜晚。

绝望,在那些曾被诸葛亮贬黜的臣子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消息传到了成都西北的汶山郡(治所在今四川汶川南),一位名叫廖立的中年农夫叹息道:“吾终为左衽矣。”汉族服饰左襟掩覆右襟,称为“右衽”,而少数民族则相反,称为“左衽”,后多以“左衽”代指汉族之外的异族。《论语》中孔子曾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汶山郡此前由蜀郡北部尉进行军事化管理,是汉人与羌胡杂居之地。廖立感叹在诸葛亮死后,他一辈子都将沦落于这异族之地,再也不可能官复原职了。

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今湖南常德)人,他自荆州跟随刘备,年未三十即出任长沙太守,被诸葛亮赞誉为与庞统齐名的“楚之良才”。然而到了刘禅即位后,廖立仅任长水校尉这种散冗之官,官位不显,这让原本清高自傲的他牢骚满腹,恰逢丞相掾李邵、蒋琬前来拜访,廖立就将心中的愤懑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席间,他又是批评刘备时期的种种失策,又贬损诸葛亮身边的红人向朗、文恭、王连等德不配位,用语也多讽刺。李、蒋出门就直奔相府向诸葛亮揭发了廖立。尽管廖立所说不乏实情,但在诸葛亮刚主持国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之际,廖立这些话无疑是在谤讪朝政,破坏稳定团结的大局,即便是身为荆州人利益代言人的诸葛亮亦不能容忍。于是诸葛亮上表将廖立废为庶人,徙至汶山。比起此前同样因言获罪却遭弃市极刑的张裕来说,廖立毕竟保住了性命。

廖立几乎看不上季汉的所有臣子,惟独对诸葛亮崇敬有加,即便狂傲至极也“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贰”。所以,也只有诸葛亮才知道他的价值,会重新任用他。廖立在汶山“率妻子耕殖自守”,过着诸葛亮出山之前那般平民的日子,一等就是十年,最终却等来了诸葛亮的死讯和永恒的绝望。多年以后,姜维率偏军途经汶山,专程拜访这位前辈,称赞他虽然年迈,但“意气不衰,言论自若”。

与廖立一同翘首等待的还有谪居在成都东北梓潼郡(治所在今四川梓潼)的李平。当得知诸葛亮已逝,李平激愤于胸,不久即发病而死。他的死在当时可能并未产生多大的波澜,毕竟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这个国家里整整三年了,而且人们其实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李严。

李严,字正方,南阳郡人,年少就在郡中担任吏员,以才干著称。李严在工作中常常不讲情面,性格不是很讨喜,因此在乡里品评盛行的汉末,他在家乡得了一句谚语:“难可狎,李鳞甲。”狎,亲近、接近之意。《礼记·曲礼》云:“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李严的脾气连乡里人都觉得无法接近,好像身上穿着厚厚的鳞甲一般,可见他确实不好相处。

在刘表主政荆州时期,李严在诸县流动任职,到了建安十三年(208),他已经是秭归(今湖北秭归)县令。这个关键的时间和关键的地点决定了李严今后一生的命运。如果李严当时在襄阳任职,那么他大概会随着刘琮投降,与文聘、邓羲、刘先等同僚北归曹操,日后在曹魏有一席之地。如果李严当时在荆州中、南部任职,那么他大概会和同乡黄忠、陈震、宗预一样加入刘备阵营,成为“从之如云”的“荆楚群士”之中一员。若如此,李严此后随刘备入蜀,其身份以及与诸葛亮的关系都将迥然不同。命运的捉弄就在于,李严所处的秭归,恰恰是荆益两州的连接处。曹操南下时,李严不甘于屈身事曹,又与刘备东西相隔,于是索性溯江而上,投益州刘璋而去。这一路他经过了长江边上的鱼腹县(后改名永安县,今重庆奉节)、江州县(今重庆市区),这些地方将成为他日后人生的重要坐标。他在荆州变乱中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他的结局也由此埋下伏笔。

刘璋对李严的到来十分欣喜,授他为成都令,让他管理益州的首邑,大约也是利用他来招徕更多外州之人。可是,李严来得太晚了,他已经错过了属于“东州士”的红利。

“东州士”是指汉末离乱以来从三辅(今陕西关中)、南阳等地流入益州的民众。因为三辅、南阳在益州的东边,故而称“东州”。《华阳国志》载:“时南阳、三辅民数万家,避地入蜀,焉恣饶之,引为党与,号东州士。”《英雄记》亦云:“先是,南阳、三辅人流入益州数万家,收以为兵,名曰东州兵。”刘焉、刘璋父子治益州,而益州本土豪强常恃威不服,甚至举兵叛乱。刘焉、刘璋依靠“东州士”,镇压了益州豪强,暂时坐稳了益州之主的位子。需要强调的是,近世不少论者喜欢将刘焉、刘璋旧部文武要员归为“东州派”或“东州集团”,笔者以为似可商榷。因为很明显,前述史料中“东州士”“东州兵”指的是被武装起来的流民、平民,而非官吏、士人。更有不少人将李严也作为“东州集团”的一员,甚至核心成员,笔者以为更站不住脚。因为“东州士”“东州兵”集中出现在史籍中,乃是刘焉时期。而在刘璋平定赵韪叛乱后,“东州”一词已不见于史。李严入蜀距刘焉去世已经十五年之久,早他十余年入蜀的法正、孟达尚且郁郁不得志,李严又如何成为一个集团的核心人物呢?

可以说,李严从踏入益州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孤独的,他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班底,更没有派系。他在南阳就曾遭到乡里品评的恶意,那么离开生养自己、任职多年的荆州,他又有多大的施展空间呢?

刘璋不是个理想的主君,待在他手下注定庸碌,好在李严等到了机会,那就是刘备与刘璋反目。刘璋大约是想炮制之前镇压益州豪强叛乱的手法,将外乡人李严加封为护军,派往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御敌。当时的战局对刘璋十分不利,刘备一路南下,各县不是闭门不出,就是望风而降,李严刚到绵竹,绵竹令费诗就举城先降。张任、刘璝等将连战连败,退往雒城。李严没有跟他们退走,而是径直投向了刘备。

李严倒戈,不像是临时起意,应当是对刘备有过一番了解。笔者猜测,李严很可能在荆州历仕郡县的时候就与刘备打过交道,甚至可能同时出现在刘表的宴席之上。刘备在涪城与刘璋“欢饮百余日”,在葭萌“厚树恩德,以收众心”的时候,李严可能已经与刘备重新建立了联系。李严的投降,更像是对五年前弃荆入益那个错误决定的一次弥补。好在亡羊补牢,犹未迟也,况且还是带兵来投,两手不空,刘备当即封他为裨将军。

与李严在绵竹一起投降的还有参军费观。费观与刘璋是两重姻亲,如此身份之人却在战争一开始就背叛刘璋,让人匪夷所思。笔者推测,费观很可能是被李严胁迫投降的。交出费观这样一个刘璋姻亲,也算是李严给刘备的一个分量十足的“投名状”。费观的投降还意外催生了另一个政治红利,它将在若干年后影响另一个费家人的人生。

刘备平益州,李严被任命为犍为太守、兴业将军。犍为郡地势险要,土地广博,与蜀郡、广汉郡并称为“三蜀”,是成都的南大门,也是巴蜀腹地伸向汉蛮杂居的南中地区的一只臂膀。建安二十三年(218),郪县(今四川三台郪江镇)盗贼马秦、高胜作乱,合数万人侵入资中(今四川资阳),不久越嶲夷帅高定又率军入侵新道县(今四川甘洛东北)。彼时刘备率大军北征汉中,无暇南顾,李严仅率五千人就将两起叛乱全部平定。新道县位于越嶲郡,并不在李严的辖区内,本不属他的职责。李严主动跨郡平叛,显然是想在刘备面前积极表现。他清楚地知道,他如今的一切都来自刘备的恩泽,只有对刘备效忠,他才能摆脱半生蹉跎的困境。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称汉中王,犍为郡武阳县传来“祥瑞”,说当地的赤水上出现了一条黄龙,盘桓了九日才离去。黄龙是帝王之象,九乃阳数之极,“赤水”又呼应了汉高祖“赤帝之子”的说法。这一祥瑞的所有指向都是将刘备与皇帝之位联系起来。故而在次年,许靖、麋竺、诸葛亮等群臣向刘备上表劝进,表文中所列祥瑞图谶,打头就是“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这一祥瑞是何人所造?史书虽没有具详,但为纪念这一祥瑞所立的两通《黄龙甘露碑》留下了线索,其中一碑的碑侧题有“时太守南阳李严正方、丞宋远文奇、武阳令阴化”字样。很显然,李严正是炮制这一祥瑞的主力,是刘备称帝的积极鼓吹者。

章武二年(222),李严终于等到了他飞黄腾达的机会。夷陵新败的刘备一纸诏令将他召到永安,加拜尚书令。次年三月,刘备病笃,遗诏李严与诸葛亮共同辅佐太子刘禅,并明确了诸葛亮为正,李严为副。李严的身份又进阶一层——中都护,统内外军事。

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李严由一郡太守跃升至与丞相齐名的托孤重臣,令人惊愕。刘备选择李严的背后原因,固然有李严在劝进方面的表现,但更重要的还是李严突出的军政才能。在刘备托孤之时,季汉的文武精英已经凋零大半,关羽、张飞、黄忠、法正、董和、刘巴、马良等地位在李严之上的人才相继离去,刘备可以选择的托孤人选已寥寥无几。而李严文武兼备,除在荆、益两州诸郡县任职多年,他还与诸葛亮、法正、刘巴、伊籍共同制定季汉法典《蜀科》。因此,当刘备要选一名政治上忠诚、内政军事能力突出且取得过骄人政绩的托付者时,李严之名自然浮出水面。

选择李严,当然也有他作为刘璋旧部身份的这一层考虑。在荆州失陷之后,刘璋即落入孙权之手,并被孙权遥置益州牧,作为分化瓦解刘备阵营的工具。刘璋被孙权安置的地方秭归,正是李严入蜀的起点。刘璋死后,孙权复以其子刘阐为益州刺史,处交、益界首,意在煽动蜀中豪强、刘璋旧部叛乱生事。刘备委李严以托孤重任,很大程度上能够起到稳定人心、维护团结的作用。但需要说明的是,李严此时并不是什么“东州派”“东州集团”的首领,他与原仕刘璋的吴懿、张裔、李恢、杨洪等人,包括已逝的法正、刘巴、董和,已降魏的孟达、黄权,都没有什么交往的记载。从他“性自矜高”,对护军辅匡“不与亲亵”等记载来看,他也很难在刘璋旧部中结下什么政治盟友。唯一与他“通狎如时辈”的费观还年纪轻轻就死了。这让李严虽然“一步登天”,却“高处不胜寒”。他与被“荆楚群士”簇拥的诸葛亮相比,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属于李严的荣耀只是暂时的,很快,他的命运便一路跌宕。先是汉吴两国在诸葛亮的主导下实现了议和,永安的军事防御功能不再,留镇于此的李严随即被架空了军权,所谓“统内外军事”也成为一纸具文。与此同时,诸葛亮获得开府治事之权,让丞相府诸曹掾僚属接管了季汉行政中枢,李严名义上统领的尚书台也失去了实权。诸葛亮又兼领益州牧,可以直接管辖益州所有郡国,主导人才察举。两年后,诸葛亮平定南中,牢牢握住了季汉中央军的指挥权。而远离政治中心的李严,孤坐在汉吴边境上的这座小城里,感到了长江江面上泛起的刺骨的寒风。

季汉建兴四年(226),诸葛亮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北伐,北伐是全国一盘棋的大事,需要做大量的士兵动员和物资调配工作,李严终于被分派了任务。他的屯驻地从永安西迁到了江州,江州水路通达,可由阆水(西汉水)直上汉中前线。因此李严在北伐中的职责也就确定了,即“知后事”,为北伐供应军资粮草。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李严给已经投魏的孟达寄去了一封信。事情的缘起是李严手下的一名叫王冲的牙门将因为与李严交恶,叛逃曹魏,在孟达座中大肆攻击诸葛亮,说诸葛亮曾劝刘备诛杀孟达全家,只是刘备没有听从。这当然是造谣污蔑之语,但这话却传回了诸葛亮耳中。造谣者是从李严这里走出的,这些不利于季汉内部团结的言论与李严有多大关系?于是,诸葛亮和李严分别致信孟达,诸葛亮在信中对谣言做了澄清,并顺势笼络孟达,信中有“依依东望,故遣有书”之句,半遮半掩地表露出希望孟达归汉的意思。李严的信中则称:“吾与孔明俱受寄托,忧深责重,思得良伴。”前半句是强调自己与诸葛亮“平起平坐”的托孤重臣身份,后半句的“思得良伴”比诸葛亮更明显地表达出招降之意。只是,李严的招降,不像是为国,而更像是为自己。这反而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季汉朝堂之上,李严从来就没有一个“良伴”。

李严终究没有在江州等来他的“良伴”,孟达死于诸葛亮的借刀杀人之计。随之,诸葛亮主导的北伐大幕徐徐拉开。前线打得如火如荼,李严在江州无所事事,心血来潮之下,他开始大兴土木修筑城池。据考证,李严所筑江州大城在今重庆市渝中半岛上,周回十六里,三面环江,可谓易守难攻。但就这样,李严还不满足,他甚至想从今重庆鹅岭山一带凿开一条水渠,把渝中半岛彻底改造成一个江中岛。江州并非对敌前线,大规模筑城毫无必要,可见李严此举带有强烈的政治目的——既是表露对诸葛亮专权的不满,也是在强调自己在季汉朝中业已名存实亡的辅臣身份。这期间,李严与诸葛亮的关系也在急剧恶化。李严曾给诸葛亮写信,劝他受九锡、进爵称王。九锡和称王是曹操篡汉的制度前奏,李严此信无疑是在将诸葛亮置于炉火之上,怀着满满的恶意。诸葛亮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复他,如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不能享有这样的尊贵待遇。待到灭了曹魏,与众臣一起晋升,别说九锡了,就是十命我也能受(“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这算是诸葛亮主动开了个玩笑,打破一下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季汉建兴八年(230),曹真三道伐蜀,汉中告急。这是自刘备入蜀以来曹魏首次大规模入侵,尽管此前魏延已经在汉中建立了“错守诸围”的防御体系,但诸葛亮仍没有十成的把握,特别是分兵屯戍诸围导致的兵力不足可能成为汉军在防御上的短板,于是诸葛亮命李严统两万人至汉中协同作战。

可是,就在这军情紧要的节骨眼儿上,李严却跟诸葛亮谈起了条件——以益州东部五郡为巴州,让他当巴州刺史。众所周知,季汉自建号称帝以来便只有一州之地,益州牧一职由诸葛亮兼领。李严提出在季汉现有行政区划内单独划出一个巴州,无疑将形成一个不隶属于诸葛亮的“特区”,其与诸葛亮分陕而治、分割权力的目的表露无遗。这一近乎要挟的提议是诸葛亮不能接受的。在巴州之议未果之后,李严又给诸葛亮写信,陈述曹魏大臣陈群、司马懿开府辟召之事。这封信直指诸葛亮另一项重要权力——开府权。李严的目的诸葛亮一眼便看穿,但权力,恰恰是他唯一不能慷慨给予的东西。最终,作为妥协方案,诸葛亮答应向朝廷表奏李严之子李丰为江州都督,接替此前李严在江州的地位,这相当于认可了李严父子在益州东部的世袭统治,同时表奏李严为骠骑将军。李严这才动身北上,来到了汉中。

也就是在这一年,李严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平。若非避帝王家讳,古代成年男子一般不会随便改名。李严改名为“平”,史书未载原因,笔者猜想他可能正是因为心中不平,而想向诸葛亮索要一个“平起平坐”。

曹真伐蜀未及大战,就因大雨而退兵。季汉这边严阵以待,却没能一展身手,这反倒激励了诸葛亮于次年再次出师北伐。此时李平仍在汉中,诸葛亮不便带他从征,又不好打发他回江州,于是让他以中都护的身份署理汉中的丞相府事,为前线供应军需粮草。此次北伐,诸葛亮与曹真一样也遇到了大雨,军粮运输极为艰难。于是季汉历史上极其匪夷所思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李平派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去前线告诉诸葛亮运粮之难,建议诸葛亮退兵。而当诸葛亮退兵回到汉中,李平却佯作不可思议状,惊讶地问:“军粮还足够,你为什么撤兵回来了(“军粮饶足,何以便归”)?”还差点儿杀了督运粮草的岑述。与此同时,李平给刘禅上表,称诸葛亮是为了诱敌深入而假装撤军(“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把此次北伐无功而返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抛给了诸葛亮。可是当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的手书作为物证时,李平无话可说,只得认罪。

诸葛亮随即向刘禅狠狠参了李平一本,历数李平此前谋求权力的种种劣迹,称其“安身求名”“逼臣取利”,表示自己对李平已经一再宽容,而他竟然得寸进尺,做出不利于北伐大业的事情,“不意平心颠倒乃尔”。如果继续任用他,季汉的大业“将至祸败”。在另一封递送给尚书台的弹劾表中,诸葛亮更称李平“横造无端”“迷罔上下”,认为“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能再纵容李平。其后还有诸葛亮与车骑将军刘琰、征西大将军魏延、左将军吴懿、绥军将军杨仪等二十二人的联合署名,建议解除李平的职位,削去他的封爵。不久,诏书下达,李平被废为庶人,徙梓潼郡。至此,李平与诸葛亮的斗争以前者的完败而告终。正如当年一步登天成为“政治明星”一样,如今的李平一夜陨落。

检索整个事件,我们不难发现李平被废之事的诸多诡异之处。军粮供应,历来是行军打仗的头等大事,尤其对于季汉这个家底本就薄弱的国家,发动一场北伐,将耗费大量国力民力,后勤补给绝非儿戏。李平固然对诸葛亮有种种不满的情绪,但不至于在这一关乎季汉大军命运的事情上玩弄花样,欺上瞒下。事实上,李平所说也并不完全是虚妄,诸葛亮在撤军时于木门道设伏,击杀魏将张郃,这不就是“诱贼与战”吗?

学者田余庆在读到这段历史记载时也大惑不解,他说,李平在这一事件中“举动过于乖谬,不符常情”,“颇疑其间另有文章”。田余庆猜测,这可能是李平在不断挑战底线,破坏季汉新人与旧人的和睦,诸葛亮才不得不“假借理由”除掉他。这一推论颇有见地,但后世多有论者在此基础上借题发挥,甚至将诸葛亮的第四次北伐描述成让李平“请君入瓮”的一场阴谋,这又有些过了。诸葛亮就算再无法容忍李平,也不至于以私废公,拿北伐这一国家大计来对李平下套。然而,如果此次北伐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如选错了时间(夏秋雨季)、选错了路线(陇右防御严密),诸葛亮早有退军之意,又需要一个台阶下,那么将责任转嫁于李平确实可以达到“一石二鸟”之利。

田余庆也注意到,李平被废之事的相关史料可能多是据陈寿所编《诸葛氏集》写成,只有诸葛亮的一面之词,而缺乏李平方面的资料。“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已无从考定了。”但让李平倒台的关键人物,到底还是从有限的史料里浮现了出来,这就是丞相府参军狐忠。如前所述,李平与诸葛亮在战时的联络是由狐忠往来传话的,最终造成偌大的政治事件,狐忠不仅没有被追责,还在诸葛亮上尚书台的表章中得到了点名嘉奖。诸葛亮说,北伐大军回师时,李平一度想托疾逃回自己的势力范围江阳郡,是因为狐忠的劝谏才作罢。狐忠的另一个更为知名的姓名是马忠。他在诸葛亮开府之初就是门下督,在李平被废后更是升任庲降都督,镇抚南中十余年。狐忠担任的参军,并非李平的下属,而是汉中丞相府的僚属,狐忠在李平被废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也是诸葛亮一手导演的。

由狐忠之事来反观李平被废,可以看出李平在政治上犯的两个错误:一是始终没有构建起自己信赖、对自己忠诚的僚属班底,故而在来到汉中之后,他虽名义上主掌丞相府事,但部下都是如狐忠这样诸葛亮的亲信吏员,这让他举动不得自专,步步被动;二是他贪图汉中军权,轻率地离开了自己长期经营的巴郡,从而导致虎落平阳、作茧自缚。就在李平被废不久,诸葛亮夺了李丰的兵权,将他改任为从事中郎,与长史蒋琬“共知居府事”。事实上,这是将李丰调到成都,让蒋琬将他看管起来,以免节外生枝。这也印证了诸葛亮对李平在巴郡搞“独立王国”的担忧。巴郡一带的军政权力也顺理成章地被诸葛亮收回,江州都督由巴西太守李福接任。

李平被废后,诸葛亮给李丰写过一封情意恳切的劝慰之信,信中让李丰规劝李平改过自新。诸葛亮还明确表示李平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可复通,逝可复还”),即李平可能会被再次启用。诸葛亮是李平政治生涯的终结者,也是李平余生唯一的期待,李平的命运早已不自觉地与诸葛亮绑在了一起。当诸葛亮逝世的消息传来时,李平知道,无论是谁来主掌朝政,诸葛亮当年的承诺已经永远无法兑现。在举国上下为诸葛亮齐哀之际,没有人会在意当年永安托孤的另一位辅臣也已悄然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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