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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的屠刀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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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诸葛亮病逝到年底蒋琬为尚书令,季汉的军政大权有几个月的时间都集中在长史杨仪的手中。而这几个月,也正是杨仪人生从巅峰走向谷底的过程。 长史一职,最晚在秦时已置,是丞相、国尉、御史大夫等重臣的属官。汉代以来,自三公至重号将军皆置长史。“史”通“吏”,长史即长吏,是属官中的“头把交椅”。西汉丞相置长史二人,秩千石,在服饰上也有明确规范:介帻,进贤一梁冠,朱衣,铜印黄绶。长史的职责是辅佐丞相,督率诸吏,署理各种政务。《通典·职官》云,长史“盖众史之长也,职无不监”。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罢三公,复丞相,“霸府”初具雏形。曹操的丞相府循西汉之例,置左右长史,任职可考者有陈矫、辛毗、杜袭、徐奕、蒋济、吴质、司马懿等诸人,他们大多成为后来曹魏王朝的开国元勋,位至公卿。曹操常年在外征战,需要在前线军中和后方“大本营”分别设置一套“相府班子”,于是丞相府被分割为随军和留府两部分,长史一职也被一分为二。随军长史随曹操军前效力,署理营中事务,非精明干练者不能胜任。如曹操征张鲁后,即提拔献策有功的刘晔为长史,兼领军。可见随军长史还兼有部分统兵之权。留府长史驻扎后方,主管相府日常事务,负责后方稳定及为前线供给兵粮所需。曹操的留府长史常根据需要选择驻地。如曹操失汉中东还,即以“柔而不犯”“温粹识统”的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关中。曹操常年不至许都谒汉献帝,但在许都置长史,以曹操“披荆棘时吏”王必任之,兼领兵马,以实现对献帝的监控。 曹丕称帝后,省丞相而复三公,“霸府制度”遂结束其历史使命。随着刘禅登基、诸葛亮以丞相开府治事,其僚属多效仿曹操“霸府”,其中长史作为僚属之首,成为季汉政坛举足轻重的角色。 诸葛亮开府后第一任长史是王连。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他在刘璋时避难入蜀,任梓潼县令。刘备攻刘璋,王连闭城不降,引起了刘备的敬重。刘备平定益州后,大量延用益州旧人,为王连专门设置了司盐校尉一职。 盐、铁在古代长期是稀缺资源,是政府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早在春秋时,齐国就推行“官山海”之策,由官府垄断盐铁,大获其利。汉武帝为应付穷兵黩武导致的财政危机,任用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等推行盐铁专营,使国家收入大幅增加,但也加重了民众的负担,引发朝野强烈的反抗。汉昭帝时专门举办“盐铁会议”,对盐铁官营存废之事进行大辩论。此后,汉朝对盐铁专卖采取了一些松动措施,以还利于民,至东汉已不再行盐铁专卖,而以征税代之。 刘备平蜀之后,成都府库为其士卒劫掠一空,财政捉襟见肘,刘备于是又打起了盐铁专卖的主意。王连上任后,“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王连的“盐铁专卖”与刘巴的“虚值大钱”成为刘备攒钱的两大法宝。然而盐铁专卖取利于民,势必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国富民穷,这也让王连风评不佳。长水校尉廖立就批评他:“王连流俗,苟作掊克,使百姓疲弊,以致今日。” 王连在刘备时期备受重用,后来他逐渐升任蜀郡太守、兴业将军,此二职前任者分别是法正和李严,足见王连地位之重。因此,诸葛亮选用他作为自己的首任长史,一方面可能出于团结益州旧人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想借助王连在财政方面的专长,让丞相府在恢复季汉经济方面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尽快摆脱“益州疲弊”的不利局面。王连入相府后,具体作为不详,史书却偏偏记载了他与诸葛亮的一次冲突。当时,诸葛亮认为诸将才能都不如自己,决意亲自率师平定南中叛乱,但王连以“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的理由反复劝阻诸葛亮出兵。 王连劝阻诸葛亮南征,大抵是出于公心,他的意见可能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蜀中臣僚的看法。但也不排除有一些私心。王连在用人方面有着很强的乡党情结,此前他担任司盐校尉时简选僚属,所任用的典曹都尉吕乂、杜祺、刘幹等都是清一色的南阳人。此次南征的主帅人选,王连很可能意在南阳人、中都护李严。李严前有平定犍为、越嶲叛乱的军事经验,后有先主所授“统内外军事”的实职,方方面面看起来都比诸葛亮更为合适。 因为王连的反对,诸葛亮南征的计划被推迟了很久,直到王连去世才得以成行。此事让诸葛亮意识到长史这一职位的重要性,所托非人可能会对自己的施政形成掣肘之险。 诸葛亮第二任丞相长史是向朗。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少师“水镜”司马徽,与徐庶、韩嵩、庞统等人友善,更与同县马良兄弟相交甚笃,甚至“奉马良兄弟,谓为圣人”(廖立语)。向朗属于襄阳名士圈中的人物,他的朋友圈与诸葛亮的交友高度重合,可见他应该是诸葛亮早在荆州隐居时就往来密切的挚友。 向朗早在刘表主政时期就出任临沮长。刘备率众南奔,于当阳被曹军击败,向朗放弃官职,随刘备亡命,自此被刘备引为心腹。刘备入蜀后,向朗先后担任巴西、牂牁、房陵三郡太守,仕宦遍及刘备新据的“三巴”、南中、“东三郡”三大地域,史称其“不治素检,以吏能见称”,大约是行事风格比较随性,但业务能力无可挑剔。 向朗出任长史后,第一个重任就是为诸葛亮南征“留统后事”。在向朗提供的后勤保障之下,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亦未有断粮之虞,在年内即略定诸郡,班师还朝。也正由于这一次默契的合作,两年之后,诸葛亮北驻汉中,特意征调向朗北上,让其负责汉中相府的一应大小事宜。 于是,在北伐大幕拉开之际,诸葛亮身边最亲密的是两位襄阳人:参军马谡、长史向朗。他们构成了一个看似完美、实则微妙的政治搭配——一个参与军前谋划,一个主掌军需供给。他们鹤立于丞相僚属的顶端,不免引起了季汉军民的一番遐想,也会让朝堂上的其他文武臣僚心生狐疑:未来的季汉,是否会成为襄阳人的季汉? 随着第一次北伐的失败,马谡被诛,向朗也因对马谡逃亡“知情不举”,被免官发回成都。对丞相府而言,这俨然是一次权力结构的大洗牌,几分出自诸葛亮的主动为之,几分出自内外压力所导致的不得不为,我们已经很难去掂量。此后的两年时间,诸葛亮的汉中行营长史空缺,而留守成都的长史张裔亦非合适的人选。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他是益州旧人,同时也是益州本土人士的代表。诸葛亮用张裔接替向朗担任留府长史,除了看重他有理政之才,更重要的是借助他的身份稳定蜀地人心。即如清人何焯所言,若不考虑丞相僚属中籍贯的平衡,那便是“一府皆楚人,失蜀士心也”。 张裔还有一个与王连相似的优势,即在刘备时期担任过司金中郎将,主掌督造农战之器。刘备伐汉中时的战备物资都由张裔负责生产保障,可谓肩负重任。后来,张裔因南中作乱而被雍闿俘虏,缚送东吴。汉、吴复交后,诸葛亮委托使者邓芝将张裔接回国内。诸葛亮对张裔十分敬重,形容两人的关系是“古之石交”。张裔言谈风趣幽默,一次他从成都出发去汉中与诸葛亮议事,城中有数百人为他送行,车马堵塞了道路。张裔给朋友的书信谈论到这事,说:“人们敬重的是丞相的长史,我张君嗣不过是附着在它身上,真是要累死我了(“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这个故事也道出了当时的一个实情,就是丞相长史这一职位在当时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声望,几乎可以与丞相比肩。 但张裔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性格不好,容易与同侪产生矛盾。张裔的好友、蜀郡太守杨洪对此事早有洞察,并且一度劝谏诸葛亮,认为张裔“性不公平,恐不可专任”,建议诸葛亮仍将向朗留在成都任长史,而让张裔担任他的副手。然而诸葛亮并没有听杨洪的建议,坚持自己的安排。这件事反而让杨洪与张裔两人的关系闹得很僵。果然,不久,张裔与司盐校尉岑述不睦,而且到了“忿恨”的地步。一个是丞相府的大管家,一个掌握着季汉的“钱袋子”,这两人在大后方闹起矛盾,让远在汉中的诸葛亮头疼不已,甚至亲自写信,苦口婆心地来劝和。 总体而言,自季汉建兴元年(223)诸葛亮开府后八年的时间里,无论是成都的“留府”还是汉中的“行营”,在人事安排上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难以尽如人意,尤其是作为“众史之长”的长史一职,更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对诸葛亮北伐大业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季汉建兴八年(230),张裔病故,这成为诸葛亮人事改革的契机之一。是年,诸葛亮对丞相僚属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比如增设了诸军师,完善了监军、护军、典军制度,当然最为重要的是提拔了两位新长史——杨仪、蒋琬,他们二人将在之后的北伐战争中分别担负起汉中、成都两大政治中枢运转的重任。 杨仪,字威公,襄阳人。是的,又是襄阳人,诸葛亮的后半生终究是离不开襄阳人。走了马谡与向朗,来了杨仪。但相比之下,杨仪的身份显然还要复杂一些。 襄阳人自建安十三年(208)之后被命运分为了三类,一类随曹军北上,成为魏臣,如蔡瑁、蒯越;一类随刘备南下,入蜀为官,如马良、向朗;还有少数成为吴臣,如李衡、张悌。杨仪原仕曹魏,但在荆州南北对峙之时,杨仪改换门庭,投奔了关羽。 关羽时为刘备署为襄阳太守,董督荆州事。襄阳太守一职虽为遥领,但暗含着刘备赋予关羽攻取之深意。故而在刘备入益州后,关羽开始着手扭转荆州战场的攻守形势。当时,曹操因患于孙权进犯,陆续将襄阳守将乐进、当阳守将满宠调往东线,让荆州防线出现了一些松动,而关羽恰在这一期间逐步北进蚕食。以至于当曹操意识到荆州形势严峻,复以宗室大将曹仁行征南将军南下时,曹仁只能坐困于襄阳、樊城两座孤城,关羽军队则可以在汉水以南自由驰骋。 杨仪很可能就是在荆州攻守形势逆转的时期叛魏投汉的。杨仪的到来对关羽有着双重的价值。一则,杨仪家族是襄阳冠族,杨仪之兄杨虑“少有德行,为江南冠冕”,乡人号曰“德行杨君”。杨仪宗人杨颙随刘备入益州,担任巴郡太守。据《水经注》:“有洄湖……杨仪居上洄,杨颙居下洄,与蔡洲相对。在岘山南广昌里,又与襄阳湖水合。”蔡洲是襄阳豪族蔡瑁家族所在,其家族有“婢妾数百人,别业四五十处”,杨仪、杨颙两家与蔡家隔江而对,可见其盛。二则,杨仪曾担任曹魏荆州刺史傅群主簿。主簿是两汉常见的一种属官,中央及州郡官府均置,典领文书簿籍、经办事务。汉末,随着州郡长官权力的扩大,州郡主簿地位愈显重要,仅次于从事、功曹等,也会经手大量军政机要。杨仪以州主簿的身份降汉,势必会为关羽带来曹魏荆州防区的战略情报。我们甚至不妨大胆推测,杨仪投汉,很可能对关羽在荆州的节节胜利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这样似乎可以解释杨仪在投汉之后得到的一系列厚待——先是为关羽委以功曹之职,紧接着又作为使者西入益州拜谒刘备。刘备、关羽恩若兄弟,往来通信应当早有固定人选,关羽令杨仪赴蜀,显然有向刘备举荐重用之意。刘备与杨仪讨论了一番军国大计、政治得失,也十分欣赏他的才能,直接将他征辟入左将军府,任兵曹掾。刘备将杨仪留在蜀中,无意中挽救了杨仪一命。倘若杨仪继续留在关羽身边,之后关羽覆亡,他性命堪忧,更遑论后来仕途上的锦绣前程。 左将军是汉献帝在许都正式册封给刘备的官职,刘备自从与曹操决裂之后,走荆州、入益州,一直头顶着这一名号,以示自己权力来源的合法,故而刘备的左将军府长期以来都是刘备集团的军政中枢。曹操的丞相府下设户曹、贼曹、兵曹、铠曹、士曹等,各置掾属,刘备亦效仿之,杨仪担任的兵曹掾即为左将军府主管兵事的长官。当时诸葛亮以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是杨仪的顶头上司,他与杨仪的主从关系从这时开始就结下了。 刘备称汉中王,法正厥功至伟,受封尚书令。这意味着在原有的左将军府(后来演变为丞相府)体系之外,刘备又建立了一套尚书台体系,两者在处理日常政事方面职权多有重叠,构成了季汉行政管理上的双轨制。杨仪也在此时转任尚书。这很可能是诸葛亮的主意——既能够丰富杨仪的工作经验,又能够在尚书台打入一个忠诚于自己的楔子。但尚书令法正是一个狠辣的角色,“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陈寿评价他“不以德素称”。杨仪在他手下做事,其艰难可知。不久法正去世,尚书令的位置由尚书刘巴补任,尚书台依旧控制在刘璋旧属手中。 刘巴是名士出身,他早在荆州时就被曹操征辟为掾,遣往荆南招抚,后又远走交州,辗转入蜀。刘巴长期与刘备为敌,饶是如此,他却因其声望与智谋而备受刘备敬重,刘备称赞刘巴“才智绝人”,只有自己才能任用他。诸葛亮盛赞刘巴“运筹策于帷幄之中”,认为自己的才能远不及他。平素“爱敬君子”的张飞专程前去刘巴的住所请教,被刘巴辱骂为不可共语的“兵子”,刘备也并不责难。刘备初定益州,采用刘巴之策,铸虚值大钱,平抑物价,“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刘巴历任左将军府西曹掾、尚书,与杨仪都是平级,此番突然跃升为上级,杨仪心中难免不满。他或许无法理解刘备有意使左将军府、尚书台相互制衡的深谋远虑,只是单纯对尚书台没有落入荆州人手中、有负诸葛亮的期盼而耿耿于怀。如此下去,他与刘巴的相处必不可能愉快。不久,杨仪与刘巴“不睦”,被贬为弘农太守。弘农郡远在曹魏腹地,让杨仪担任这等无实权的遥领官职,实与免职无异。 “左迁”让杨仪在蜀中度过了四年蹉跎时光,他很清楚自己降臣身份在季汉的尴尬处境。曾经赏识过他的贵人关羽、刘备先后离去,诸葛亮成为杨仪在蜀中唯一可以倚仗的一棵大树,而“荆楚人贵”的身份则赋予了他再度翻身的机会。 季汉建兴三年(225),诸葛亮统军南征,一应军戎调度都变得繁忙起来,杨仪被征召入相府,担任参军,署理府事,随后又随诸葛亮北驻汉中,参与北伐的大小事务处理。“亮数出军,仪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可知杨仪在诸葛亮的数次北伐中,主要承担着军队调度、粮草供应这两大重任。 汉中是北伐的枢纽之所在,诸葛亮每次出兵,将士都要由各屯戍地拔寨集结,奔赴前线。十万大军,各有所统,如何传令,如何行军,如何安营,如何后撤,都需要进行缜密而细致的规划安排。出兵之后,军粮供给大多都由巴蜀腹地运输至汉中,再由汉中穿越秦岭谷道运抵前线,这一汉军将士的生命线也需要妥善管理和维护。诸葛亮纵然事必躬亲,也不可能在应敌作战的同时处理这么多军戎杂事,而精明能干的杨仪恰恰成为诸葛亮最得力的助手,以至于“军戎节度,取办于仪”。杨仪勤勉的工作和出众的才能,使诸葛亮和众将有目共睹,因此他于季汉建兴八年(230)升任长史,可谓顺水推舟之事。 到了诸葛亮的第五次北伐,杨仪在诸葛亮身边形影不离,再加上兼领绥军将军,他也有了统兵调兵之权,职权进一步扩大,事实上成为汉军中的二号人物。诸葛亮病重不能理事,更是授权杨仪代行其职。在许多人看来,杨仪多年深受诸葛亮教诲与栽培,已是诸葛亮属意的继任人选。 然而杨仪的缺点也十分明显,即“性狷狭”,他追随诸葛亮多年,没有习得诸葛亮谦逊包容的处世之道,反而一点点在向他曾经的上司法正靠近。尤其是他与魏延的矛盾,在汉营中已经闹得白热化,连诸葛亮都无能为力。据《华阳国志》载,诸葛亮甚至在百忙之中,写了一篇《甘戚论》供杨仪与魏延阅读。《甘戚论》原文已佚,亦不晓题中“甘戚”为何指,笔者以为可能为“干戚”之讹。诸葛亮将杨、魏二人比作季汉的盾牌、大斧,苦口婆心地规劝二人应当协力同心对外,而不应自相戕害。但从结果来看,这篇文章并未产生任何效果。 杨仪、魏延争权,不仅在国内尽人皆知,甚至还传到了友邦。一次季汉使者费祎出使东吴,孙权在酒后不怀好意地说:杨仪和魏延都是“牧竖小人”,诸葛亮一旦辞世,他两人必为祸乱,你们这些人怎么不知道防范呢?这话一出,费祎顿时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副使董恢连忙提醒费祎,让他这样回应:杨仪、魏延之争是出于私怨,并不像英布、韩信那样难以驾驭,如今北伐之际,正是广纳英才的时候,如果因此就要废黜他们,那不就跟怕风浪就把船只毁坏一样,不是长久之计啊(“可速言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今方扫除强贼,混一区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孙权闻而大笑。 董恢的机智应变维护了季汉的尊严,但孙权的酒后之言却一语成谶。杨仪与魏延的矛盾撕裂着季汉内部脆弱的团结,并在诸葛亮去世后走向失控。 就在汉军从五丈原撤还的同时,两封举报信先后通过快马送到了成都的朝堂之上,一封是魏延控告杨仪叛逆,一封是杨仪控告魏延叛逆。刘禅一时没了主意,求问于侍中董允与留府长史蒋琬,两人给出了一致的意见——“保仪疑延”。这与诸葛亮在临终前的部署是一致的,这充分说明在杨、魏之争这件事上,成都方面早就得到了诸葛亮的指示,魏延已经被整个季汉孤立和抛弃了。 魏延的私自行军没有得到成都的支持,这实际上已经宣判了他政治上的死亡。他固然有自己的委屈与理由,但已经完全没有申辩的机会。可是,固执的魏延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抢先走出褒斜道,占据了南谷口(即褒谷口),将兵锋对准了季汉的中军。这里曾是“子午谷之谋”的起点,此时却成了魏延人生的终点。 杨仪令人修桥铺路,统帅大军后至,见魏延公然与大军对阵,知道他已经如射出的箭,难以回头。他派大将王平在前,王平对着魏延军士呵斥道:“丞相逝去,尸骨未寒,你们胆敢谋反作乱吗?”(“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此言一出,魏延手下士兵一哄而散。尽管他们大多是跟随魏延征战多年的亲兵,但魏延的情分再大,哪有诸葛亮的恩威大?能够从渭水之滨随魏延一路走到这里,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而如今他们面对的是诸葛亮的灵柩、诸葛亮的旌旗,以及诸葛亮生前的亲信将帅,他们怎么可能为了魏延而将兵戈对准“诸葛亮”?正如何焯之言:“丞相之泽,数十年追思不忘,况此日乎?顺逆一明,则延虽善养士卒,一叱即散矣。” 魏延没了士兵,失去了最后一张牌,他带着儿子和亲随数人成了一群逃亡者,他们直奔汉中而去。很明显,魏延还留有最后一丝幻想,那就是回到成都,面见天子,当面陈述自己的冤屈。杨仪当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派平北将军马岱追赶上去,将魏延首级斩下。 马岱是马超从弟,职级并不比杨仪低。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听命于杨仪,是因为杨仪的身后是诸葛亮的棺椁,他的命令被视为诸葛亮意志的延续。而权力,历来就是一柄双刃剑,它在诸葛亮的手里可以是凝聚举国力量北伐曹魏的令旗,而在杨仪的手里就可以沦为宣泄私人恩怨的屠刀。 于是季汉史上最血腥的一幕出现了,当马岱将魏延的首级带回时,杨仪当着众人的面,抬脚踏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骂道:“庸奴!复能作恶不?”这是杨仪对长年以来在与魏延争执中屡处下风的报复,也是他作为季汉新的主宰者向他的同僚们进行的一次示威。骂完仍不解气,杨仪下令,将魏延夷三族。 夷三族,是古代的一种重刑,用以惩治谋逆大罪。《史记》认为始于秦文公,《汉书》认为始于商鞅变法,看来其源头都是以严苛闻名的秦法。“三族”的范围,张晏认为是“父母、兄弟、妻子”,如淳认为是“父族、母族、妻族”,但从史传所载“夷三族”的记录来看,连坐受诛的人不止于此,还包括罪人的子女及后代,毕竟这更符合这一酷刑“斩草除根”的初衷。因此有学者认为,到了汉代,“夷三族”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称呼,实际执行的就是“夷宗族”,即将罪人沾亲带故的人通通杀掉,而具体将屠杀扩大到多大的规模,则完全看施刑者的脸色。 中国古代社会是建立在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法制度之上,宗法血缘渗入社会的方方面面,而以此为标准蔓延并使之“合法化”的屠杀,可以最大限度地摧毁罪人的整个家族网络,并对他人产生强烈的震慑作用。因此,在汉末三国,“夷三族”频频出现在史书中,在政治斗争中被胜利的一方反复使用,如曹操、司马懿父子及吴末帝孙皓,都是活学活用“夷三族”巩固权力地位的标杆。而动手斩杀魏延的马岱,正是曹操夷灭马腾全族的幸存者。 季汉建政以来,在律令法规上较刘焉父子时期要严苛一些,多有因言语悖逆而被诛戮之案例,但由于其政治格局较为稳固,内部斗争不甚激烈,加之诸葛亮恩威并施、宽严有度的分寸感,“夷三族”这样残忍而血腥的刑罚从未出现过,也似乎与这片温润的土地格格不入。可是,就在诸葛亮尸骨未寒之际,诸葛亮生前最为倚重的“大秘”杨仪将屠刀挥向了季汉当时最杰出的将领魏延的全族。从史书记载来看,杨仪族灭魏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这显示出至少在汉中防区,他的权力已经没有了制约,可以随意对他人生杀予夺。与此同时,由于闻听杨仪与魏延相争,刘禅特派留府长史蒋琬率成都的宿卫诸营北上,以防不测。但闻听魏延被杀的消息,已行数十里的蒋琬竟掉头返回了成都。 就这样,面对这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季汉一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谁也不愿意蹚这浑水,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同僚互相残害——胜利的一方面目狰狞,失败的一方血流成河。 这是季汉五十年间最不像季汉的一个冬天,诸葛武侯撒手而去的悲痛还没有平复,内斗的序幕已经拉开,此衅一开,又不知道是多少生灵涂炭、人头落地。杨仪,这个诸葛亮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正在将诸葛亮苦心维系的国家推向悬崖边缘。 附:季汉历任丞相长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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