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汉文训读和佛经汉译

汉文与东亚世界  作者:金文京

1. 颠倒语序何以称“训读”?

颠倒汉文的语序,翻为日文,也叫训读(kun-doku)。这一来是因为翻成的日文中有些汉字用训读(kun-yomi)来读,二来是因为中国的训诂除了字义、字音的注解以外,还包括句意的解释。如《论语》:“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何晏注云:“愠,怒也。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愠,怒也”是字义,“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是解释,日文翻译也可以说是一种解释,所以也可以叫作“训”。另外,中国的训诂也偶有注意到语序的颠倒。如《尚书·大诰》:“猷大诰尔多邦。”伪孔传云:“顺大道以诰天下众国。”《音义》云:“猷音由,道也。”孔颖达疏云:“古人之语多倒,犹《诗》称中谷,谷中也。”据此,“猷(道)大”就是“大道”的颠倒语法。古代日本人也应该知道这种现象。

2. 佛经汉译的程序

可是,给颠倒语序最大启发的应该是佛经汉译的过程。众所周知,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大量的梵文经典被翻成汉文,终于形成了浩如烟海的大藏经。而当时的翻译跟现在大不相同,一般都采用集体分工方式。下面介绍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在开封的译经院由印度僧天息灾主持举行的《般若心经》译经仪式(见《佛祖统纪》卷四十三)。此时在译经院有天息灾等很多僧人,还有一些官员,经以下程序进行翻译:

① 第一译主。正坐面外,宣传梵文。

② 第二证义。坐其左,与译主评量梵文。

③ 第三证文。坐其右,听译主高读梵文,以验差误。

④ 第四书字梵学僧。审听梵文,书成华字,犹是梵音。“汉文与东亚世界”,初翻为“纥哩第野”;“汉文与东亚世界”为“素怛览”。

⑤ 五笔受。翻梵音成华言。“纥哩那野”再翻为“心”;“素怛览”翻为“经”。

⑥ 第六缀文。回缀文字,使成句义。如笔受云:“照见五蕴彼自性空见此。”今云:“照见五蕴皆空。”大率梵音多先能后所,如“念佛”为“佛念”,“打钟”为“钟打”,故须回缀字句,以顺此土之文。

⑦ 第七参译。参考两土文字使无误。

⑧ 第八刊定。刊削冗长,定取句义。如“无无明无明”,剩两字[《心经》:“无无明”,三个“无”字,只剩两个。];如“上正遍知”,上阙一“无”字[《般若心经三注》卷一:“梵语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云无上正遍知觉。”]。

⑨ 第九润文。官于僧众南向设位,参详润色。如《心经》“度一切苦厄”一句,元无梵本。又“是故空中”一句,“是故”两字,元无梵本。

由此可知,梵文汉译的分工程序是:先由译主(此处当是印度僧天息灾)宣读梵文经本,左右证义、证文监视有没有错误,

再由书字梵学僧把所有梵文单词用汉字来音译,笔受僧再把它翻成汉文词汇,然后缀文僧按照汉文语序“回缀”,参译僧再次审查,刊定僧“刊削冗长”(梵文句子絮叨,汉文重视简练),最后善于作文的官员来润色文章,作成达意的汉文。

以上是纪念译经院完工而举行的一种仪式的程序,实际上的译经工作程序也许不那么繁琐,可以省略或合并几个环节。不过,历代梵经汉译的过程,包括最有名的玄奘译经,基本上都采用这种集体分工的方式。

3. 梵文和汉语的差异——词汇

以上梵经汉译的程序中,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书字梵学僧用汉字来音译梵语的过程(④)。这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似乎是多余的。我们把英文“book”翻成“书”的时候,不需要先音译为“卜克”。不过,当时的人并不这样想,因为对他们来说,梵文的音和义都很重要,而很多人都不知道梵字的发音,也没有像现在罗马拼音一样的发音记号。有些佛经停留在音译的阶段,没有翻成汉文,这就叫“陀罗尼”,如《般若心经》最后咒的部分:“羯谛羯谛,波罗羯谛,波罗僧羯谛,菩提萨婆诃”,不懂梵文的人听,简直是莫名其妙,可当时人相信梵文的音本身具有神圣的功能,叫作“真言”。

梵文是表音文字,只有五十几个字母,汉字多得不知凡几,且有很多同音字。因此,音译梵文的某一个字,如果随便用同音汉字的话,势必会带来极大的混乱。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定好音译梵文各个字所用的固定汉字。《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定的“阿”(a)、“伊”(i)、“优”(u)、“㖶”(e)、“乌”(o)等字,就是日本假名的来源。

接下来,梵文音译词由笔受翻成汉文词(⑤),如“纥哩第野”翻成“心”,“素怛览”翻成“经”,梵文的复音节词翻成汉文,多半变成单音节词。且“心”“经”都一字一义,而“纥哩第野”“素怛览”的各个字都有音无义,几个字凑成词才有义。中国人在梵经汉译的过程中,渐渐地悟到梵汉语言、文字的不同性质。梁代僧祐(445—518)《出三藏记集·胡汉译经音义同异记》就说:

至于胡音为语,单复无恒,或一字以摄众理,或数言而成一义。寻《大涅槃经》列字五十,总释众义十有四音,名为字本。观其发语裁音,宛转相资,或舌根唇末,以长短为异。且胡字一音不得成语,必余言足句,然后义成。译人传意,岂不艰哉。

“胡语”指印度语和一些西域语言,“单复无恒”是说梵文词汇除复音节外也有单音节的。“列字五十”指梵文字母,“十有四音”“字本”则指其中母音。“宛转相资”谓组合字母形成音节,“余言足句”概指动词、形容词的语形变化而言。这样跟汉语完全不同性质的语言,要把它翻成汉语,实在困难啊,僧祐最后不免兴叹。

可是,中国人眼中完全异质的梵语,在古代日本人来看,却是种很亲密的语言,因为日语的词汇也是以复音节为主,且动词、形容词也有变化。前面说过《日本书纪》的“此云……”,用日语模仿梵文的标音,很可能是这种语言观的产物。把梵语翻成汉语,再把它翻成类似梵文的日语,这样容易给人一个印象,就是相对中间的汉语,两边的梵文和日语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

这就很可能给日本的训读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根据,平安末期(10世纪初)的日语辞典《倭名类聚抄》,利用汉字的假借功能表示汉字的和训,编者源顺在序文中就说:“其五曰假借,本无其字,依声托事者乎。内典梵语,亦复如是,非无所据。”也就是说,用汉字假借功能来表示日语的理论根据就是梵文的汉字音译。以上所说,如下所示:

“kṛdaya”(梵文“心”)→“纥哩第野”(汉字音译)→“心”←“己許呂”(万叶假名的汉字音译,就是和训)←“kokoro”(日语“心”)

附带说明,研究梵文字母的学问就叫“悉昙学”,“悉昙”(siddhaṃ)是梵文字母的别称。悉昙学在唐代很盛行,宋以后渐趋式微,后来几成绝迹,而传到日本后,一直到近代弥久不衰,如假名“五十音图”就是其成果之一。

4. 梵文和汉语的语法差别——语序的回文

把梵文词汇用汉字音译,再把它意译为汉语后,担任缀文者按照汉文语法调整语序(⑥)。梵文跟希腊语、拉丁语同类,属于印欧语系的屈折语,词汇的语法功能如主语、宾语等表现在形态上,语序并不重要。虽然如此,一般的语序是宾语在前动词在后,跟汉语恰为相反。

这一点也早就引起中国人的注意,前面“大率梵音多先能后所”就是这个意思,所谓“能”是宾语,“所”指动词,因此需要“回缀字句,以顺此土之文”,如“佛念”为“念佛”。这种颠倒语序,当时也叫“回文”。唐代宗密《圆觉经略疏钞》云:

西域语倒者,钟打、饭吃、酒饮、经读之类也。皆先举所依法体,后始明义用。……故译经者先翻出梵语,后回文令顺此方,如云打钟、吃饭等。

“所依法体”是名词(宾语),“义用”指动词。又唐代慧琳《一切经音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播啰弭多唐言彼岸到,今回文云到彼岸。

“播啰弭多”同“波罗蜜多”,梵语“pāramitā”的音译。直译汉语(唐言)即“彼岸到”,回文则“到彼岸”。

不难看见,这个“回文”跟日本训读之颠倒汉文语序翻为日文完全相同,日语语序也宾语在前动词在后,跟梵文一样。也就是说,把梵文的“宾语+动词”回文成汉文“动词+宾语”,再把汉文训读为日文“宾语+动词”。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梵文与日文隔着汉文遥相呼应的关系。

“pāramitā”(梵文)→彼岸到(直译)→到彼岸(回文)→彼岸到(训读)→“higanni-itaru”(日文)

现存早期的训读资料(8世纪)全都是佛经,训读起源于佛教寺院殆无疑问。中国自从南北朝以来佛教大张其道,而日本接受中国文化正当其时,因此,佛教的影响远远超过儒家。当时的日本僧人通过种种管道,如阅读相关资料,或随着遣隋使、遣唐使去中国直接观摩或参加译经现场,对中国梵经汉译的具体程序非常熟悉。如日僧灵仙(759?—827?)曾在长安参加过西域僧般若三藏的翻译工作,担任了笔受和译语的角色。[灵仙只见于般若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的日本石山寺所藏古抄本,不见于中国资料。]。

他们对梵文的语言结构也具有一定的知识。奈良东大寺大佛的开眼仪式(752)中扮演导师的印度僧菩提仙那带来了“多罗(陀罗)叶梵字”一百张,跟菩提仙那同时来日本的林邑(今越南南部)僧佛彻则传《悉昙章》,奈良法隆寺至今仍保存着当时的梵文贝叶。加之,在朝鲜半岛的新罗有很多直接参加过译经事业的僧人(118页),当时新罗和日本来往密切,也可以通过新罗了解中国译经的实情。

5. 训读所用的符号

最后要说明颠倒语序时所用符号的来源。最重要且常用的符号有两种,一是颠倒上下两个字的“レ”,另一是颠倒一个字和两个以上字的“一、二、三”等数字。此外,文章结构更复杂时还用“上、中、下”“甲、乙、丙”等符号,不过,这些都是从“レ”和“一、二、三”衍生出来的,且罕见使用。

① レ点

“レ”的使用法,如“登レ山”读为“山登”,上下字要颠倒。由于“レ”跟片假名的“レ”(re)同形,一般就称为“レ点”(reten),但其实,它跟片假名的“レ”(“礼”的省体)无关。在中国古代,如果不小心把上下两个字颠倒写的时候,就在两字之间加“乙”来订正,例如宋朝诗人、书法家黄庭坚的《自书松风阁诗》(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5)把“二三子”误写成“三二子”,就用“乙”来加以订正。这个“乙”也不是甲乙的“乙”字。现在我们碰到同样的情况,往往把两个字用“028-b1”来使之颠倒订正,因“乙”字的形态正好和“028-b1”一样,就写“乙”字,其实是符号,不是字。历代字典在“乙”字的字义中从来没有颠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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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黄庭坚《自书松风阁诗》。见《故宫博物院藏蒙古文物汇编》(台北故宫博物院,2015)。

关于“乙”,敦煌发现的唐代《搜神记》(不是干宝的《搜神记》)中有一条颇有趣的故事:

三国时代的人管辂善于算命。有一次路逢十八九岁的少年,名叫赵颜。管辂一看就知此人明日午时定死,就告诉他:“你明天午时一定会死。”赵颜听了大吃一惊,连他的父母都向管辂苦苦哀求救命。管辂就告诉他:“你明天准备酒脯去大桑树下,那边有两个人玩儿博戏,你给他们倒酒,如果他们喝了酒吃了肉脯,其中一个人一定会救你的命。”第二天,赵颜去大桑树下,果然有两个人在玩儿博戏。赵颜给他们倒酒,因他们太热衷于博戏,无意中喝了酒吃了肉。等到博戏完了,坐在北边的人才发现赵颜,就勃然大怒说:“你为什么给我倒了酒?快回去。”坐在南边的人就说:“你既然喝了他的酒,吃了他的肉,应该救他的命。”北边的人就回答说:“文案已定,不能改。”南边的人看到文案上写“十九岁”,就用笔颠倒两字,然后跟赵颜说:“你本来寿年十九即死,现在可以活到九十了。”原来北边坐的人是北斗,掌死;南边坐的人是南斗,掌生。《搜神记》最后说:“自尔以来,世间有行文书,颠倒者即乙复。”[王重民. 敦煌变文集[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868.]可见用“乙”来颠倒上下两字订正的习惯,叫“乙复”,唐代已有之。

这个“乙”一般都省写成“レ”,如敦煌佛经抄本中:“说偈”“上妙”分别误写成“偈说”“妙上”,都用“レ”来订正(图6)。且此一书写习惯很早就传到朝鲜、日本,朝鲜半岛的新罗和日本平安时期的木简都有订正误写的符号“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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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佛说菩萨藏经》。见《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所藏中村不折旧藏禹域墨书集成》卷上(二玄社,2005)。

中国的“レ”是订正误写的符号,日本训读的“レ”是为了把中文语序颠倒改为日文语序的符号,两者用途不同,可是颠倒上下两字却是一致的,可谓殊途而同形。所以,我们不妨初步推定日本训读的“レ点”可能援用自中国的订正符号“レ”。

室町时代的禅僧桃源瑞仙(1433—1489)在《千字文序》中说:“一字而反其上,则横乙于字间,其形如雁飞秋天(图7)。”[足利衍述. 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M]. 東京:日本古典全集刊行会,1932.]可见他也认为表示倒读的“レ”原来是订正颠倒的“乙”,因为当时把“レ”写成“∨”形,才有“形如雁飞秋天”之说。也因此,在日本“乙”字又衍生出为了训读颠倒语序的意思,如江户时代的学者冈白驹(1692—1767)在享保十六年(1731)出版的《文心雕龙》序文中就说:“遂校订并乙而付云。”这里的“乙”乃是加了符号做训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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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大永六年(1526)清原业贤所抄《论语》中的雁飞形“レ点”。庆应义塾大学名誉教授佐藤道生先生提供。

订正误倒的字,除了“レ”以外,后来也出现了把「‘ ’」加在误倒的两个字上的方法。如元杂剧《还牢末》的明代抄本把“要娶他”误颠倒写成“娶要他”,就用这个方法来订正(图8)。这个颠倒符号「‘ ’」也传到日本,有时转用为训读符号。有趣的是,明治时代的思想家福泽谕吉(1835—1901)把他做的汉诗题目“学书”误写成日语语序的“书学”,就用「‘ ’」来加以订正(图9),从中似乎可以了解中国的订正符号转为日本训读符号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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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元杂剧《还牢末》的明代抄本。见《古本戏曲丛刊四集》(商务印书馆,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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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福泽谕吉的汉诗《学书》。庆应义塾福泽研究中心藏。

② 数字

一个字对两个字以上的训读,就用数字来表示次序,如“登二高山一”读为“高山登”。这样用数字来表示阅读次序,也可能跟佛经汉译的程序有关。前面已说明梵文汉译的程序,首先把梵文的每个词用汉字来音译,停留在这个阶段,没有把音译词再翻成汉文词的就叫“陀罗尼”。而早期很多陀罗尼写本上可以发现每个词的下面都打有号码,如敦煌发现唐代写本《大乘无量寿经》的陀罗尼部分(图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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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大乘无量寿经》陀罗尼的号码。见《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所藏中村不折旧藏禹域墨书集成》卷中(二玄社,2005)。

南谟薄伽勃底(一)阿波唎蜜哆(二)阿喻纥砚娜(三)须毗你悉指陁(四)……

这些号码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如果要隔开每个单词,用句读就可以,用不着打号码。以往佛教研究对此没有答案,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现象。只要考虑到梵文汉译是由集体分工来进行的这一事实,似乎不难得到答案。如果先在每个梵文单词上打个号码,那么以后的翻译(笔受)、语顺颠倒(缀文)、修辞(刊定)等流水式的工程就好办多了。例如《续华严经略疏刊定记》卷五《明法品》云:

前中按梵本云:“达摩阿噜迦娜忙钵里勿多。”达摩“法”也,阿噜迦“光明”,娜忙“名”也,钵里勿多“品”也。

如果给每个梵文单词打号码,写成“达摩(一)阿噜迦(二)娜忙(三)钵里勿多(四)”,然后逐一翻为汉文单词:(一)法· (二)光明· (三)名· (四)品,再调整语序(三)(二)(一)(四)翻成“名为光明法之品”,最后删除多余的字即成“明法品”。这样打号码,把梵文词翻成中文词的笔受,在接下来把梵文语序改为中文语序的缀文过程中,不必再写梵文的音译词,也可避免发生意外的错误,可谓事半功倍。

总而言之,训读的三个因素,即汉字读成日文的“训读”(kun-yomi)、颠倒语序的“训读”(kun-doku)以及颠倒时所用的符号,都能在中国的佛经汉译和书写习惯中找到它的来源。再加上古代日本僧人熟悉佛经汉译的过程及中国的书写习惯,训读之产生从中受到某种启发,殆无疑问。目前日本学界都认为训读是古代日本的独创,似有商榷余地。

下面我们要继续考察,由训读所产生的古代日本语言观和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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