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很抱歉突然这么说，但是每一天都好痛苦。活在这个世界上太难了，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收到稿件委托要我写男偶像的性消费问题时，新冠疫情已经发生了，在这样的日子里正是娱乐业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屏幕里，又或是观众全员戴着口罩的剧院和音乐厅里，表演者让我们露出笑容。

“相信娱乐的力量。”这是NHK 电视台《行家本色》节目2011 年10月10日那期SMAP说过的话。当时正值东日本大地震。新冠疫情期间，我也是同样相信着这句话撑过来的。但是，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3月日本东北又发生了大地震，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好难。现在是2022年6月，战争的情况每天都在被报道。战争的影像、有关战争的言论，就像是娱乐一样被人消费着，想到这些我的心情也变得消沉起来。

这期间、一些电影导演和演员的性暴力丑闻见诸报端，他们的作品我也看过不少。这是娱乐业一直存在的问题，和本章要谈的性消费主题也有关，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但我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了，又或者说不愤怒就活不下去的世界太让我痛苦了。这个世界糟透了。

受害者在这个最糟的世界里遇到了最糟的事情，让我们就从这里说起吧。说说娱乐业中的性暴力问题。

在有床戏的真人电影里，强行要求演员做爱是完完全全的暴力。极端来说的话，要求演员真的做爱和杀人戏里要求演员真的去杀人是一样的，和战争戏里真的炮轰城市、屠杀百姓是一样的。但是床戏，或者说性表现本身，我觉得并不是暴力。表现应该是多姿多彩的。只要事先征得演员的同意，即便表现的是违背伦常之事，那也不是暴力。性表现——也就是通过描写性来诉说爱和绝望——本不应该是一种暴力。但是，这绝不是拍摄过程中可以强行要求的东西。

在批判男性对女性实施的性暴力时，网上常见的批评意见里，偶尔会出现将性暴力和性表现、性消费混为一谈的扎眼言论。虽然混淆三者的人有时自称是女性主义者，厌女狂则骂她们是“网络女权”，但从根本上说，女性主义是一种承认弱势女性的权利、追求男女平等和多样性的思想，上述混淆与原本的女性主义相去甚远。我认为类似意见被当作女性主义言论传播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将性暴力和性表现、性消费混同在一起的言论，有可能导向对女性的性表现和性欲望的管制。三者虽然密切相关，但必须分开讨论。

当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做出性表现时，确实会成为性消费的对象。做出性表现的人，有时也会成为性暴力的对象，但性表现不一定就等同于性暴力。说到底，性消费不是罪。虽然性消费常常会蕴含暴力，但并非所有的性消费都是暴力。

当然，不是只有男性有性欲。女性也有性欲，会幻想性、表现性，有时候也会实施性暴力。不管是男性对男性，还是男性对女性，又或是女性对男性、女性对女性，又或者哪种性别都不是，性暴力都是恶劣的行为，但这并不意味着性表现就是恶劣的。然而，实施性暴力的人会对性表现加以利用。例如借口想在作品中加入性描写，打着追求艺术性或真实性的旗号，要求演员实际发生性关系，像这样的行为纯粹是暴力。这就是为什么性表现会受到和性暴力类似的谴责。换句话说，性表现也是现实中性暴力的受害者之一。

另一方面，人们能够开始讨论娱乐圈性暴力的真实情况以及该如何纠正这一现状，我认为这是非常令人欣喜的事情(尽管侵害事件本身极其恶劣)。艺人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大众对艺人的人生和私生活都倍加关注。如果有更多艺人能站出来揭露性侵害问题，应该也会推动大环境改变，让普通人更敢于起诉加害者。发声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所以我希望能尽我所能支持那些采取行动的受害者，我也一直努力在这么做。

经过上文的铺垫，终于能讲到本章的正题——性消费了。

前面也说过，性的眼光和性消费，并不是罪。有性欲这件事并不是罪。只有在涉及活生生的人、让对方身心受到伤害的时候才是罪，投以视线、怀有欲望、进行消费，这些事情本身并不是罪。不过，注视本身会伴随动，不管是什么性别，死盯着看就有可能成为暴力。同样，在公共场所展示会招来性的眼光的事物(即便只是二次元角色的插图等)，因为TPO（日语中将 Time ( 时间 )、 Place ( 地点 )、 Occasion ( 场合 ) 合称为TPO。）的问题，难免会被一些人视作是暴力的(有些人甚至会对可爱的动物产生性欲，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复杂的话题)。这里补充一句，本章中所说的性的眼光，和实际上的死盯着看不是一回事，指的是存在于心中的凝视。

顺便一提，我在永六辅（永六辅(1933—2016)，日本作词家、主持人和散文家，代表词作有《昂首向前走》(1961) 等。）的《艺人们的演艺史》中读到，过去在脱衣舞中是禁止做扭腰动作的。书上说：“即便在今天的脱衣舞中，前后顶胯或转圈扭腰的舞蹈动作也是被禁止的。”[水六輔：《芸人たちの芸能史———河原乞食から人間国宝まで》，《ドキュメント=近代の顔》第二卷, 番町書房, 1969, 第72页。]虽然业内人士告诉我，现在没有这种规矩，但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规矩的话，那我看到的男偶像的舞蹈算是怎么回事呢?在男偶像的表演中，经常能见到半裸上身、挺动腰部这种让人联想起性爱的舞蹈动作。表演时每每会引来粉丝尖叫。好吧，自从新冠疫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了，所以这些只是我的回忆，但确实存在这样的舞蹈编排，而且这些动作无疑具有性暗示。对了，抛开扭腰动作不说，据说抓裤裆的动作起源于迈克尔·杰克逊的抓胯舞(CrotchGrab)。无论如何，这显然是一种性表现。这也不仅限于男偶像，舞蹈表演本身就有许多带有性意味的表现方式。现代芭蕾中有类似的表现,肚皮舞( belly dance)和电臀舞(twerk dance) 也是如此。

我以前在其他地方说过，性舞蹈让我想起天钿女命。天钿女命就是传说中在天岩户前露出生殖器跳舞的女神。上文提到的《艺人们的演艺史》中也出现了这个故事，所以这未必是无稽之谈。

天钿女命是被性消费了吗?说起来，表演艺术和性之间一直有着很深的联系。平安时代起，大众就默认卖艺者也卖身。不光是女人，男人也会卖身，但由于这个国家里性的主体是男性，所以沦为牺牲品的绝大多数是女性，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不能忘了在这背后也有卖身的男人存在，现在也是一样的吧。

过去卖艺者也卖身，不代表这种风气在当代社会依然盛行。但另一方面，卖艺者确实至今仍吸引着性的目光。这件事无关男女，前面提到的扭腰舞蹈动作就是一个例子。此外，对男偶像不感兴趣的人可能不太了解，女偶像常拍的那种近似裸体的写真，男偶像也是会拍的，照片中很明显带有性意味。只不过，这些照片不会出现在列车里悬挂的广告上，也不会登在报上，唯有在一部分杂志里才能见到。可以说，女性的性欲是被隐藏起来的。但事实上，许多女性都对男偶像抱有性欲，这与男性对女偶像的欲望几乎别无二致。

话说，我平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从事娱乐创作的一方，我认为创作者有性的眼光是理所当然的。不具备性的眼光，就不可能创作出唤起人们欲望的东西。但我要再重复一遍，实际做出性方面的举动是错误的。不过，偷偷在幻想中用性的眼光注视偶像，又或是表演者展现自己的性魅力，这些都不是错。

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抱有性的眼光没有错，还是会为此感到犹豫呢?性行为是生物的活动之一，做与不做本应是自由的，即便产生情欲也不是罪。用性的眼光看人就意味着产生了情欲，恋慕之情也接近于情欲。但是，在这些成为工作或是暴露在公众视野中的瞬间，情况就变了。在有关卖淫的讨论中，“自由意志”问题一直是争论的焦点。一派主张说，一些人是基于自由意志从事卖淫的，这点我同意。此处的卖淫指的是含有插入行为的非法性活动，对于其他性工作当然也是如此。然而另一方面，在这些所谓自愿卖淫的事例背后，经常有生活贫困、遭受欺诈、被交往男性强迫卖淫等种种原因，考虑到这些，我们很难断定怎样的自由意志才是真的自由。艺人也是生物、当艺人在拍摄写真、开演唱会或演戏时，不管是涉及性还是强调性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这是自由意志下的行为便须干预，但如果当事人不愿意这么做，那就是暴力。

这其中，那些基于“自由意志”选择了取悦他人或表现自我的人(不管是否涉及性表现)，在我心中都是偶像。回到天钿女命的故事来看，偶像或许是一种相当于神的存在。但我认为，成为近乎神的存在，也意味着偶像要背负上巨大的十字架。然后，我开始思考神有没有自由意志。神是生而为神，还是自愿成神?

强迫他人进行性方面的行为，不，强迫他人进行任何行为都是暴力。但是，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不是强加给我们的吗?为什么我们活着，为什么我们会有欲望，这难道不是世界强加给我们的东西吗?说我们做某件事是为了取悦别人。难道不是一种幻觉吗?会不会是社会强加给我们的呢?偶像或以演艺为生的人，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吗?比如，当我看到歌舞伎世家时不禁会想，那些从小接受严格训练的孩子真的“想要”学这门技艺吗?我陷入了思考的旋涡。

姑且说，我或者你，用性的眼光去看别人不是罪吧。那么当一个人试图让众人用性的眼光看自己，这种行为算是有主体性的吗?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我唯一能说的是，我确实在用性的眼光注视偶像。为什么我一边说这不是罪，一边又感到内疚?或许是因为别人用性的眼光注视我的时候，我会感到不舒服吧。为什么会不舒服?成为别人性欲的对象往往是不舒服的。除非来自喜欢的人，不然绝大多数的凝视都让人不适。这是为什么呢?当活生生的人类变成商品时，为什么我们会生出难以言喻的内疚感?我没有答案。而当这些人成为商品时，谁能断定背后百分百不存在强迫呢?会不会是因为某些人——比如我——认为一定程度的强迫是理所当然的，才让这种情况正当化了?这难道不是暴力吗?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没有答案。今后我能找到答案吗?阅读这篇文章的你，是否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如果女性将这种罪恶感以指控的方式，发泄到那些表现出性欲的男性身上，那将是让人悲哀的。因为那些男人和我们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上面写下的东西既零散又没有答案，全是些常识性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反复强调这些常识性的事情，世界就不会发生改变。性暴力，或者说一切暴力，都是犯罪。但性消费和性的眼光并不是罪。

我在用性的眼光注视他们，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唯一的愿望是我所注视着的你能够拥有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像你让我露出笑容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展露笑容。在我目光的尽头处笑吧，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