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都在欣赏偶像的风采，并从中得到力量。但是另一方面，我们时常因为凝视偶像而感到烦恼和矛盾。本书想要探讨的，正是这种“在凝视偶像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矛盾”。说起“偶像论”，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真地颂扬偶像文化、对之全盘肯定的“御宅谈”；另一种是从外部视角出发，对偶像产业随随便便就一棍子打死的文章。本书的策划初衷是想要收集那些不轻易倒向任何一种立场的文章，我们将看到各位作者一边积极评价偶像文化实践中有趣的部分，一边将视线投向偶像业内的种种争议，矛盾着、踟蹰着对偶像进行多层次的思考。

在各位阅读这些文章之前，我想先简单谈谈近年来和偶像有关的一些议题。不过，由于具体议题在各章中都有讨论，我打算在这里重点谈一下其中的一个议题：“女性主义”( Feminism)。因为女性主义实践和研究的积累，是思考偶像文化中矛盾性的重要基础之一。

提到女性主义，一些读者可能对这个词有负面的印象。但是，审视女性主义过去的积淀，不仅有助于我们指出偶像业内存在的问题，还可以为寻找积极的可能性提供启发。考虑到这些，我想先在这里稍微介绍一下女性主义。[在撰写本章的女性主义概述时，我主要参考了以下文献。特别是不同学者对于第三波和第四波女性主义浪潮的定义和评价存在争议，有必要详加研究。清水晶子:《フェミニズムってなんですか?》(文春新書), 文藝春秋, 2022。中村香住:《レインボーにふれる》,ケイン樹里安・上原健太郎编《ふれる社会学》，北樹出版，2019。北村紗衣 :《波を読む————第四波フェミニズムと大衆文化》,《現代思想》，青土社，2020年3月临时增刊号。]

“女性主义”是一场运动，也是一种思想，旨在改变女性在当今男性主导的社会结构中，因生而为女受到的歧视和压迫。女性主义要求纠正因性别不同导致的差别待遇，以及因男女社会分工不同造成的女性生活困境。一般认为，女性主义在不同时期有过四波主要浪潮。首先，第一波女性主义浪潮兴起于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上半叶，主要注重在公共领域争取男女平等，尤其是争取继承权、财产权和普选权。之后，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发展，提出“个人的就是政治的”口号，认为除了公共领域，在私人领域也应该纠正对女性的歧视，比如社会制度和习俗中遗留的性别歧视。这波运动认为，许多对女性的歧视乍看是“个人问题”，但大众正应该以此为契机，去质疑“女性”在社会结构中被赋予的性别角色。也就是，承认“个人问题”中存在着政治性问题，并通过逐一纠正这些歧视，最终使社会的整体性压迫得到改变。例如，建立在户主制度上的父权制(即男性作为一家之主，对家人拥有绝对支配权的家庭制度)，就是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最激烈批评的对象之一。

在解说第三波女性主义浪潮前，我有必要先谈一下“后女性主义”( Post Feminism)。所谓后女性主义,指的是社会上流行的一种言论，声称“女性主义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女性主义结束了 (女性主义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登场的第三波女性主义浪潮，一方面受到后女性主义所倡导的女性新形象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对后女性主义本身提出了批判。第三波女性主义浪潮有两大特征。其一，更加关注“女性”内部的多样性。为此，女性主义学界也开始重视起了多样性(Diversity)和多元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 “这是一个理论框架, 人们以此来理解当人种、性别、性取向、阶级、国籍、残障与否等多种属性相互交叉时导致的歧视和劣势”[AZUMI HASEGAW:《“インターセクショナリティ”を理解することから始める、差別のない社会への第一步。[ コトバから考える社会とこれから ]》, VOGUE, 2021年3月26日])这样的视角。其二，相较于第二波女性主义反抗社会强加给女性的“女性气质”、第三波女性主义认为，“女性气质”的打扮如果是主体自己选择的话，那就是个人的自由，这才是女性主体性的表现。这即是人们所说的“女孩力量”(Girl Power)的思想背景。在这段时期里，也出现了利用流行文化的女性主义。这些女性主义者拒绝社会强加的“女孩”形象，大声呼吁“女孩”表达自我，“比基尼杀戮”(Bikini Kill)等女子乐队以朋克摇滚为中心开展的“暴女”(Riot Grrrl)运动（20世纪90年代初在美国西北部兴起的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地下朋克音乐运动。她们试图通过音乐表达对性别歧视、父权制、强奸、家暴等问题的看法，并鼓励女性冲进男性主导的文化场景为自己发声。这种将女性主义与日常活动及流行文化结合的尝试至今仍具有启发性。）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为了传播这些思想并寻找同伴，也有许多“女孩”投身于“独立杂志”(ZINE)的制作。

2010年以后出现的第四波女性主义浪潮，一般指的是利用话题标签等功能，在社交媒体时代掀起的网络女性主义风潮，其代表就是“#MeToo”运动。

那么，女性主义的这些积淀和偶像这一文化实践又有什么关系呢?首先，让我们看看积极的一面。就拿女偶像来说，这是一种由女性作为主体进行自我表达的流派。尽管女偶像的表达有时可能含有“女性气质”的要素，但从第三波女性主义的角度来看，如果这些表达是女性主动选择而非被强加的，则可以视作是女性发挥了自己的自主性。并且，粉丝在看到女性做出这种主动的自我表达后，也会从中获得力量。在一次采访中，研究后女性主义的第三波女性主义学者高桥幸这样说道：“鼓励女性进行自我表达并对此大加肯定，在这一点上，偶像文化和女性主义是可以携手共进的。这些女孩憧憬着成为偶像一样闪闪发光的存在，通过支持她们‘追求自我表达’、为她们‘应援’，粉丝和偶像一同追逐梦想，这是无可替代的珍贵体验。”[羽佐田瑶子:《“アイドル・フェミニズム”新論1 ハロプロもAKB も地下ドルも…アイドルとフェミニズムは矛盾しない!“主体的”なアイドルであることの尊さ [研究者·高橋幸さんインタビュー]》, 日刊サイゾー, 2021年7月15 日]只不过，将女性的自主性加以“商业化”这一点，也存在着危险。

另一方面，偶像业存在着从女性主义的角度看来无法忽视的陈规陋习，这也是事实。比如，基于年龄歧视(Ageism)的“毕业”制度，以及以异性恋主义为前提的“禁止恋爱”风气，等等。

年龄歧视，这种基于年龄的偏见、歧视和刻板观念，深深地根植于社会中。而偶像的“毕业”制度，不仅暗示着“到了一定年龄，就不能继续做偶像了”，同时也助长了社会上的年龄歧视。当然，偶像到了某个年龄阶段，自己认为“该辞去偶像这份工作了”“是时候退出了”从而离开组合，这种自主选择并不一定就和年龄歧视有关。但是，在这种选择的背后，是一种社会共识，即偶像是只能做到某个年龄为止的工作，而这种社会共识本身包含了年龄歧视。另外，除了“毕业”制度以外，偶像之间还会经常“戏弄”年长成员，这也是一种强化年龄歧视的行为。不过，现在也出现了一些结婚后继续做偶像的例子，希望这些事例能为整个行业带来新气象。

至于以异性恋为前提的“禁止恋爱”风气，香月孝史曾对其中的双重压抑性做过简洁的说明。

这股风气，实际上只是在禁止“异性之间”令人联想到性的一切互动罢了。首先，“禁止恋爱”这种风气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压迫性潜规则，而且这种禁令仅适用于异性之间，隐含着异性恋才是标准“恋爱”的价值观。在这里，两种不同层次的压抑机制相互结合发生作用。[香月孝史:《乃木坂46のドラマトゥルギー———演じる身体/フィクション/静かな成熟》, 青弓社, 2020, 第125页。]

也就是说，“禁止恋爱”这一禁令，一方面介入劳动者的私人生活，侵犯了人权，在这层意义上制造着压迫。与此同时，“禁止恋爱”中的“恋爱”被默认是异性恋，忽略了异性恋以外的恋爱(同性恋、双性恋等)，这是又一层压迫。像这样的异性恋主义，不仅会通过“禁止恋爱”引起双重压迫，还会导致其他偏见，例如同性粉丝经常被当作异类。说到偶像的粉丝，人们有着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觉得粉丝一定对偶像抱有恋爱/性爱性质的情感，并且因为异性恋主义的强大影响，大众还会默认(粉丝的)恋爱对象一定是“异性”，同性粉丝在这双重意义上，很容易被人投以异样的目光。[关于社会对“女饭追女偶”这件事的偏见和性取向之间的关系，我参考了中村香住:《“女が女を推す”ことを介してつながる女ヲタコミュニティ》,《ユリイカ》, 青土社, 2020年9月号。]

纵观女性主义和偶像本身的关系，女性主义的话语和思想有时能给现役的偶像以力量，帮助她们解决在偶像工作中遇到的困惑。例如，AKB48前总监督横山由依曾说，“在工作中经常被人说‘你胖了’‘你瘦了’”，当她了解到这种事情“被称为外貌主义( Lookism)”后，因为知道了这个词，“对于心中那种烦闷的感觉，能够更容易去深入思考了”[山崎春奈:《“今、フェミニズムに関心があります”アイドルの彼女が自分の言葉で語り始めた理由》, BuzzFeed News, 2021年3月 4 日]。从早安家族毕业、至今仍以偶像身份继续活动的和田彩花也表示，“在学习了女性主义之后，我意识到我可以对一直以来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大声说不’”，“我发现，因为社会看问题的角度太以男性为重，女性的生活才处处受限”。[臼井杏奈：《新しいアイドル像を表現する和田彩花業界に必要な変革とは ? 》, TOKION, 2021 年 2 月]

像这样，对那些有时会利用或强调“女性特质”来进行自我表现、至今仍身处男性中心主义的传统中的偶像来说，女性主义的思考方式能够成为她们的助力，帮助她们解决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时面临的痛苦和困难。

本文讨论了女性主义和偶像之间的关系，但女性主义只是支撑起本书问题意识的诸多视角之一。例如，本文没能提到男偶像，但书中也有讨论男偶像的章节。本书还收录了包含其他各式各样观点的文章，这些文章在“偶像”的有趣之处/潜力和困难/问题性之间穿梭，一边纠结一边寻找答案。希望各位读者在阅读本书时，也能和我们一起，在纠结中来来回回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