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怪奇草纸

怪谈百物语·不能开的门  作者:宫部美雪

第二天温度骤降,一早便飘起了雪花。屋顶和道路上虽然还不至于积雪,但人们的肩上沾有像碎冰般的微细雪粒,手一拍便掉落。那景致虽美,却更添寒意。

真正重打扮的人,会赶在季节到来之前。不过提袋店真正稳固的客源,是身体感受到寒暑后,这才想到要买小饰品的一般客人。此时的三岛屋,围巾、披肩、头巾卖翻天,勤奋卖力的伙计就只是朝外头的小雪瞄了一眼,这天仍是忙到出汗的好日子。

准备午餐的工作同样忙碌,待备好每位店员的分量后,阿近、阿岛、阿胜三人这才扒着热水泡饭,稍事休息。这时,冻得鼻头泛红的新太走来。

“小姐,葫芦古堂的少东家来了。”他捧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包,“我收下了他带来的伴手礼。他说这是在万年桥旁摆摊的蒸豆沙包店买的,请在热气散光前吃。”

新太是个老实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护住蒸豆沙包的热气,口水都快从嘴角垂下了。

“葫芦古堂说,这个礼物在刚蒸好时他已先吃了,所以不必等他,各位请先享用,他先在外廊等候。”

“哎呀。新太,那你马上拿一个来吃吧。我去打声招呼。”

阿近正准备起身时,阿胜突然拉住她的衣袖:“葫芦古堂少东家勘一先生,今天是我的客人,所以由我来接待。

“可以带他去黑白之间吗?”阿胜问,“因为这次很适合到那间厢房,所以我才请他前来。”

“咦?可以啊。”阿胜鲜少会像这样主导。

阿岛也颇感惊讶:“阿胜,你要租书吗?”如果是这样,早跟她说一声就行了嘛,这么见外。

“不是的。阿岛姐,待会儿我会再好好跟你说。来,豆沙包快趁热吃吧。我去叫老爷来吧。”

伊兵卫、阿民、富次郎都来到厨房,直问怎么了,然后直接在木板地上围着火盆,开心地吃起豆沙包。

“好吃,好吃。”新太鼓着腮帮子吃起豆沙包。

“确实好吃,不过我知道有一家糕点店的酒豆沙包更好吃。下次买来让你吃吃看,做个比较。不过,葫芦古堂的少东家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在万年桥边摆摊的蒸豆沙包店?我都没听过呢。”

富次郎不服输的个性被激起,较起劲来。

“边吃东西边讲话,容易噎着,快别说了。这样没规矩。”

尽管挨阿民训斥,富次郎还是回了一句“可是娘……”加以辩驳,接着果真被豆沙包噎着。

阿岛急忙替他拍背,大惊小怪起来。

“这确实好吃。”伊兵卫大喜,“新太,你请那位租书店老板告知这家店的位置,买来请店内的每个人吃。”

先前买瓮烤地瓜时也是如此,生性勤奋的小新,只要是为了买吃的跑腿,就会特别带劲,跑起来就像双脚长了翅膀一样。

豆沙包的温热。豆沙馅儿的甘甜。众人意外地聚在厨房的木板地上,一起吃点心的快乐。从炉灶的烟囱飘落的细雪。

阿近心想,啊,这就是幸福。

“阿民,像这样坐在厨房角落里吃豆沙包,我们有几十年不曾这样了?”伊兵卫深有所感地说道,“当初挑担子叫卖时,常站在土间吃饭,不过自从有了气派的店面后,我们都认为在客厅面向小矮桌吃饭,才是理所当然……”

“说什么几十年,才没那么久呢。现在也还是一样,工房的工作忙碌时,我还是会在走廊上吃饭。”

“什么嘛,真无趣。原本还想老夫老妻一起回味过往呢。”

阿民咯咯轻笑:“哎呀,真是抱歉。也对,像这种时候就得细细回味才行。等阿近出嫁后,我们这几个熟面孔就无法再齐聚一堂了。”阿民若无其事地说道。

“既然这样,就帮阿近招个女婿吧。”富次郎也顺着话题往下接话。

“堂哥,小心又被豆沙包噎着哦。”

“别这么冷淡嘛,阿近。我是说真的。像提袋店这种漂漂亮亮的生意,感觉就得由母系来承接,生意才会兴盛。伊一郎大哥和我都想白手起家做别的生意,像我爹以前那样吃苦磨炼,这样才像男子汉啊。”

这说的什么话。阿近改为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堂哥,就算开玩笑,也不该说这种话。三岛屋的身家财产,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呢?”

“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这么说来,阿近会嫁人喽?太好了。”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阿近在不幸的情况下失去未婚夫。接着那个杀人凶手也跟着丧命。阿近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她离开老家,投靠三岛屋,在担任奇异百物语聆听者的过程中,心灵创伤逐渐愈合,想法也开始改变,认为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封闭自己的人生,也曾对她在江户邂逅的男性抱持好感,但她尚未完全抛却这个包袱。尽管悲伤痊愈,但是罪恶感仍未消除。

我这种人没资格追求幸福,这个想法一直紧紧缠绕心头。

但三岛屋的人们从一年多前开始,就像笑着从守在鬼门前的恶鬼面前通过一样,不时以轻松的态度谈起阿近往后的幸福,谈起“良缘”。

阿近自己也明白,总有一天她得认真面对自己未来的出路。然而,此时向她如此询问的富次郎虽然像在鼓励似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阿近也明白他没半点儿恶意,但她就是不想谈这件事。

阿近低下头,而围在火盆旁的众人目光皆往阿近汇聚。

“很快就会有好姻缘上门的。”伊兵卫像在打圆场似的说道,“这就是缘分,所以船到桥头自然直。好了,大家回去工作吧。”

众人散去后,阿民招手要阿近过来。

“你还记得越后屋的阿贵小姐,以及店里的继承人清太郎先生吧?”

越后屋是位于堀江町的一家草鞋批发商,与三岛屋有生意往来。阿贵出于某个缘由而投靠越后屋,老板的独生子清太郎称呼她“姐姐”。

奇异百物语刚开始时,阿贵曾以说故事者的身份造访三岛屋,说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故事当时并未就此结束,后来阿近也在里头轧了一角,那件事才落幕。

从那之后双方变得熟稔,但后来越后屋强烈希望阿近能嫁清太郎为妻,没这个意愿的阿近逐渐与他疏远。后来阿贵觅得良缘,嫁作人妇。虽然受尽乖舛的命运操弄,如今年纪已老大不小,但她内心仍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而且人又长得美,听说丈夫对她疼爱有加。

“听说上个月清太郎先生谈定婚事,举办了婚礼。因此阿贵小姐也特地从夫家返乡。越后屋老板娘要我代为向你问候一声。”

有件事实在不好启齿——阿民苦笑道:“老板娘说,清太郎先生原本一直对你无法忘情,迟迟不肯接受其他婚事。她为此伤透了脑筋。”

——这么一来,就再也不会给您造成困扰,我们做父母的也松了口气。

“这番话可真是讽刺啊。”阿近备感羞愧,“真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因为与清太郎先生的这桩婚事,我也反对。

“总有一天,我会让阿近你嫁个好对象,过幸福的日子。我阿民赌上三岛屋老板娘的名声,一定会拼了这条命,替你促成良缘。

“不过,我认为对象不是清太郎先生。”因为阿近的未来,不该这么仓促做决定——阿民说,“富次郎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他疼爱的堂妹总有一天会被人娶走,他感到不甘心,心里焦急。你可别生他气啊。”

“我怎么会生气呢?”

正当两人如此交谈时,阿胜前来厨房叫唤:“小姐,您好了吗?”

“对了,葫芦古堂的少东家还在等呢!”阿近迅速整理发髻和衣襟,解下围裙,快步前往一看,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勘一正坐在黑白之间的外廊上与富次郎聊天。

勘一一如平时,仍是那凡事与己无关、一派悠闲的模样,不过富次郎倒是谈得相当热络。

两人之间摆了一个跟米箱差不多大小的桐木箱。这是个全新的木箱,上头的木纹仍很鲜明。应该是勘一带来的行李吧。

“哦,阿近啊。”富次郎很干脆地搁下刚才的交谈,一脸爽朗。

“你看,这是阿胜的宝箱。”他轻拍桐木箱的边角,“我才在想,是去哪儿找来的,结果原来军师是这位少东家。真是不容小觑啊。”

阿胜面带微笑,拍了拍下摆坐下:“您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有点儿奇怪呢。”

“那我换个说法吧。真是丝毫大意不得啊。”

阿近一脸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问了之后才知道,这个桐木箱是用来存放富次郎图画的保管箱。而实际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存放了富次郎之前画的三张画。箱子内侧的两端,嵌着像栅栏般的东西,是以桐木板制成,而那几张画就贴在厚实的美浓纸上,立着夹在这栅栏内。这么一来,图画纸就不会彼此粘在一起,也不会产生折痕,更不会弄皱。由于采用桐木,还能除虫防潮。

“光这一个箱子,就能再存放二十张。”富次郎显得很开心,“我得铆起劲继续画才行。”

“等装满了,就再做一个新的木箱。”阿胜说,“如果是这样的木箱,一次可以很多个叠在一起。”

“这是葫芦古堂店内卖的商品吗?”阿近如此询问之后,勘一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这是我们为了存放薄册子、书画,以及书信之类的物品所设计的箱子。”

听说摆在店内的木箱,会在盖子上烙上葫芦古堂的刻印。

“之前阿胜小姐找在下商量时,在下马上就想到这个,觉得刚好合适,便提出建议。”要代为保管富次郎的画,这决定固然不错,但要怎么保管是个问题,于是阿胜找勘一商量。

“因为我想起以前曾在租书店的店门前,看过他们把书放进用纸和木头做成的扁箱子里,立着摆放。”一般来说,书本都是采取叠放,但下方的书本会因为重量而压伤,要一本一本取出也是件麻烦事,所以贵重的书本都会在箱子里立着摆放。

“只要在箱子背面贴上书签,一看就知道里头存放的是哪一本书,相当方便。”勘一说。

“我心想,租书店有这样的设计,或许能请他们帮忙,便前往拜访,结果少东家一下子就解决了问题,我就像在看魔术表演一样。”

这就是阿胜说“揭晓”的含义,是吧?

阿近端详木箱,富次郎对她说:“这木箱是‘听过即忘箱’。一名说故事者前来,说完后离去,我负责作画。然后收藏在这里,盖上盖子后,那故事就不存在了。”

“所以存放在这里的图画,不会准备用来表示其内容的牌子或标签。”

打开盖子,只会看到整排美浓纸,不知道里头的内容。

“如果日后哪天三岛屋改变主意,想标上目录,在下会请书法好手代为写上,届时尽管吩咐一声。”

阿近试着盖上木箱盖。轻盈的盖子就像被吸住一般,紧紧合上,不会因为触摸侧面而打开。

富次郎加以催促:“你拿起箱子,将它倒过来试试看。”

阿近依言尝试,盖子仍是纹丝不动。

“就算甩动它也不会打开。你可以试试。”

果真如此。

“要打开时,得先以指甲戳进盖子和箱子间的缝隙处。”

试着照做后,几乎没出力,盖子便无声地拿了起来。微微散发出桐木香气。做工真精巧。

“这么说有点儿俗气,但还是容我问一句,像这样的箱子一定很贵吧?”让阿胜付这笔钱,太过意不去了。阿近认为应该由三岛屋买下才对,这才开口询问,但阿胜与勘一却是互望一眼后,莞尔一笑。

“小姐,少东家说这笔费用会先记在账上。”

勘一颔首:“日后我们若需要借助阿胜小姐消灾除厄的力量时,再请她鼎力相助即可。”

那就太感谢了,阿近向勘一行了一礼。

“谢谢您这份用心。”

“哪儿的话。只要能帮得上老主顾的忙,我们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抱歉啊,阿近。”富次郎突然开口道歉。他收起先前那调皮小鬼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出于我画画的缘故,给奇异百物语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

“才没有呢。最近我也很期待,不知道堂哥会画出怎样的画来。”之前都是阿近独自一人为故事做了结。起初她事后都会重新将故事说一遍给伊兵卫或阿民听,与他们分享,但后来渐渐改为埋藏在自己心中,因为听完故事,将故事打包收藏后,要再度解开,感觉越来越难。

随着经验累积,她逐渐明白,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在处理上需要多一份用心。这时富次郎登场,起初是和阿胜一起躲着偷听,但很快就坐在她身旁一起聆听。待客人离去后,再将故事画进画中。拜此所赐,感觉更能巧妙地做到听过即忘。

没错。虽然嘴巴上说听过即忘,但这三年来,借着在黑白之间听人们说故事,阿近逐渐有了改变。不,应该说“如果不改变的话,就无法做到听过即忘”。

但富次郎则借由将客人的故事画进图画中,收藏了一个怪异故事。而阿近之所以会说“没问题的”,讲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或许也是因为富次郎替她把故事封进了图画中。

——只要有堂哥在,我就能放心地继续下去。她深有所感。

“能获得阿近的保证,真开心。”富次郎面露微笑,接着突然转身面向勘一,“对了,少东家,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事呢?”

“租书店到底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要借重阿胜消灾除厄的能力呢?”

勘一沉稳地应道:“或许哪天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所以这是有备无患。”

“不不不,如果以前从没遇过这种事的话,应该没必要防备吧。

“葫芦古堂会不会也在做生意的过程中遇过怪异或不可思议的事件呢?这里可是黑白之间哦,”富次郎说,“是我们奇异百物语的舞台。能被请来这里,是百年修来的福气,你如果没这么想的话,就太不识趣了。如何,你有没有什么适合的故事啊?有的话,就说来听吧。”

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会造成人家的困扰吧。

阿近正准备出面打圆场时……

——啊,好像真的说中了。

葫芦古堂的少东家缓缓侧着头沉思。那是有话想说的表情。阿近多次在这里和他见过面,所以不会看错。勘一定住不动,半晌过后才恢复原本的姿势,开口:“在下不确定这会不会是小姐和小少爷想听的故事……”

“你肯说?”

“是的。诚如小少爷所说,能在这里见面,是百年修来的福气。”

“不错哦!这样才对嘛。”

“那我先退下了。”阿胜小心翼翼地抱着桐木箱站起身,“我去跟阿岛姐说一声,请她备茶。”

“谢谢。葫芦古堂的少东家,来来来,请上座。”

“对了,壁龛得挂上新的白纸才行。”富次郎急忙着手准备,这时阿岛端来了铁壶和泡茶用具。

“谢谢您刚才赠送的蒸豆沙包。我们会招待您温热的点心当作回礼。”听说是阿民亲手做的汁粉[在红豆汤中加入麻糬或汤圆的一道甜品。]。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送上,小姐,到时候请叫我一声。”

“不知道有几年没吃到我娘做的汁粉了。”富次郎露出和新太一样的表情。

阿近以热开水沏了一壶芳香四溢的番茶。

勘一望着她沏茶的动作,开口:“对了,红豆有驱魔的力量,所以汁粉搭配奇异百物语,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哦?我都不知道呢。”

“赶鬼是会撒豆子没错,但那不是红豆吧?”

“有些地方就是撒红豆。话说回来,只要是豆子,就有神圣之气。因为豆子是神明的供品。”

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可真博学。勘一津津有味地喝着番茶,只见他手捧着茶杯,再度陷入沉思。

“因为是租书店的人所说的故事,所以和书本有关,应该还挺合适的。”

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他微微蹙眉。“不过在下有点儿担心。”因为这个故事无法随意蒙混过去,“在下的身份以及店面,三岛屋的各位都很清楚。故事说完后,要是各位心想‘讲这个故事的葫芦古堂今后不准再到我们三岛屋来,真是晦气,菩萨保佑’,那可就伤脑筋了。而在下也会挨十郎一顿骂,说在下把得来不易的好主顾赶跑了。”

十郎是葫芦古堂的伙计,阿岛常向他租书。此人年长又资深,似乎连少东家都敢骂。

“我们绝不会那么做。我可以保证。”

“真的没关系吗,小姐?”勘一是单眼皮,眼神显得无比冷静。在他的注视下,阿近心头微微一震。

“没关系,我是这个家的百物语聆听者,说一不二。”

“真霸气呢。”富次郎在一旁调侃。

勘一莞尔一笑:“那么,在下就不顾忌地说出这个故事吧。这是在下与家父的故事。”

葫芦古堂位于神田多町的一隅,是勘一的父亲勘太郎一手创立的店面。勘太郎出生于上州一个贫困的农村,为了替家中减少开支而到江户工作,当时年仅八岁。

“工作地点是材木町的一家租书店,就位于吾妻桥旁。虽然只负责跑腿和带孩子,不过对一个到都市工作的乡下孩子来说,做这种生意的店家算是相当罕见。事后询问得知,那位老板娘跟他一样是上州那个村子出生的。”

勘太郎当时年纪尚小,一不小心还会尿床,而肯雇用他的这位作风奇特的店主,同样是位人品敦厚的好人。

“他养育家父,教他规矩以及经商的知识,不仅如此……”

——你日后要当租书店商人,读书写字都得比人强才行。

“还替他出昂贵的束脩(学费),让他到风评好的习字所上课。拜此所赐,家父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成了独当一面的租书店商人。”

勘太郎到了三十多岁时,还就此另立分店。

——那是你自己的店,就取你喜欢的屋号吧。

所以勘太郎以自己怀念的故乡盛产的葫芦来为自己的店命名。

“材木町那位店主很早就过世了,店面另有继承人,家父至今仍会在店主忌日以及彼岸[春分、秋分的前后三天,合起七天的时间,称作彼岸。日本常于这段时间举办法会。]时前往上香。”

勘太郎在自立门户时一并成家。对象是他的顾客——大众饭馆老板的女儿,名叫阿鹤。

“那家饭馆位于多町。所以虽说是成家,但家父其实就像入赘到家母娘家一样。”

勘太郎将做生意的书本放在多町的屋子内院,不时会到饭馆帮忙,至于租书店的工作,则一律采出外行商的方式。

“家母的父亲,亦即在下的外祖父,是个中规中矩的人,自从得知家父的经历后,睡觉脚不敢朝向材木町的方向。”当然了,他也要求勘太郎这么做。

“听说家父有一次在盛夏的大太阳下出外做生意,回家后只穿着一件兜裆布,不小心打起了盹儿,被外祖父臭骂一顿。因为他躺下时,不小心脚掌朝向材木町的方向。”

听说外祖父朝他泼水,大骂一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个性中规中矩的外祖父,以及与他感情和睦的外祖母,在勘太郎三十四岁、阿鹤二十五岁,两人的独生子勘一三岁那年,相继辞世,前后只间隔了两个月。

“家父与家母商量后,决定结束饭馆的生意,开一家租书店。”

一开始挂上店面招牌时,第一个雇用的伙计就是十郎。

“十郎原本同样在材木町的租书店学做生意,如果继续待下去,应该能成为店里的大掌柜,或是和家父一样另立分店。”

他因为对战争故事情有独钟,后来辞去租书店的工作,出外当战争故事的说书人,但可惜工作不顺。他说自己已没脸回材木町了,于是前来投靠勘太郎。

“阿岛小姐之所以如此关照我家十郎,听说是因为他说的故事很有意思,所以他应该很适合当一位说书人。不过,能否吃那行饭,那就另当别论了。”

勘太郎热衷做生意,玩乐一概不碰。阿鹤也很认真帮丈夫的忙,而洗心革面的十郎之前亏欠材木町老店的,现在则是在这里偿还,他很认真拜访客户,葫芦古堂因此生意兴隆。

原本是一膳饭馆的店面已变得空间不足,于是他们迁往同样位于多町的另一间较宽敞的店面。房东是一位富裕的当铺老板,在他的同意和说情下,店内有一部分改建为书库。

一切一帆风顺,就像没半点儿阴缺的满月般,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没过多久,开了一个不幸的大洞。

“家父家母一直希望再添个孩子。”这愿望实现,阿鹤怀孕,一家人无比开心,但没想到这孩子却成了死胎,就连阿鹤也难产而死。

“前来吊唁的人们都说,家母是因为担心让那婴儿独自一人前往阴间,这才跟她一起前去。”

这时勘一八岁。对一个还不懂事的幼子,这种道理根本说不通。

他哭喊着:“比起我,娘更疼宝宝,是吗?太过分了。”

粒米不进,终日哭泣,最后终于换来父亲的痛骂。

“我在你这个年纪时,都自己一个人到江户来了。少在这里撒娇。”

勘太郎一把抓住勘一的脖子,把他拖进书库里,关上坚固的双重门,甚至还架上门闩。

“尽管如此,在下还是继续哭喊,不久,太阳下山,夜幕低垂。”

书库里的高处,有一个采光窗,里头没设灯。偏偏那天晚上天空只挂着细得像丝线般的新月,四周越来越暗。勘一哭累了,就此在书库角落抱膝蹲坐。

“在那之前,在下对租书店的家业并不熟悉。”

虽然会帮阿鹤煮饭、打扫,但他从没到店里去过。偶尔往店里窥望,都只看到勘太郎和主顾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们做生意用的书本,要是随便乱摸,马上会换来一阵训斥。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所以当时在下第一次感受到书本的气味。”纸的气味。墨的气味。不光如此——“当中也夹杂了人的气味。”撰写一本书、花时间抄写、经手买卖、翻页阅读,当中带有许多人的气味,“感觉其中也掺杂了家母的气味。”

眼泪再度夺眶而出,但这次没哭太久。

他以衣袖拭泪,抬头仰望,发现四周虽然一片漆黑,但堆着塞满层架的书本微微泛白,真不可思议。虽然孤零零一人,他却不觉得寂寞。

——因为有书本陪着我。

父亲勘太郎当初到材木町的租书店工作时,连平假名也不会认。虽然一样是八岁的年纪,但勘一已在习字所念了三年书,主要的课本都已读完,还博得老师的夸赞。

“在下感觉就像清醒过来一样,想要把这里的书全都看完。”如果能办到,不知道会多开心。

那天晚上,他缩在角落里睡着,待朝阳从小窗口照进后,他逛起了这间书库。

“因为肚子饿,走起来步履虚浮,连行走的力气都不剩,所以改用爬的。”

家里的帮佣婆婆觉得少爷可怜,前来探望时,发现勘一胸前抱着看到一半的书本昏了过去。

“那是一本提到‘见越入道’[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呈僧人样貌。看着看着,他会越变越大。]这种妖怪大闹人间的故事书。上头的图画精美,就此吸引了在下的目光。”

在帮佣婆婆的照顾下,勘一这才醒来,吃过饭后,恢复了精神,他对勘太郎说:“爹,我喜欢书。从今天起,为了成为一名厉害的租书店商人,我要认真学习做生意。请爹也不要把我当儿子看,就当我是店内的学徒,好好调教我。”

“接着在下低头鞠躬,在一旁观看的帮佣婆婆哭得稀里哗啦。”

勘太郎一句话也没说,一脸不高兴似的,但从那之后,他开始慢慢教导勘一做生意的基础。

“一个八岁的小鬼,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并将它说出口,在下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

这句话若是听在别人耳中,会觉得已超出值得赞扬的程度,听起来狂妄又讨厌。

“就连在下也猜不出自己当时的想法。想必是凭着孩童的心思,觉得娘死了,自己已不能再继续当个孩子了。今后得像个大人一样勇敢活下去。如果还是继续跟小孩子一样,将会永远因为孤单寂寞而哭泣。在下不想要这样。”

所以才会假装长大,想克服母亲的死所带来的难过。

勘一是真的下定决心。他每天看书,在习字所里也努力学习,很认真帮忙店里的生意。

就这样,葫芦古堂才有今天,是勘太郎和勘一这对老板和少东撑起这家店。

除十郎以外,葫芦古堂还雇用其他伙计,女侍和男佣也越来越多,成了一个大家庭。

“在下八岁时,为在下难过落泪的那位帮佣婆婆,当在下第一次背着装满书本的箱子出外行商时,高兴得直拍手。”

那位帮佣婆婆一直工作到七十多岁,一生中没生什么大病,就这样寿终正寝。

“她临终前还在为在下娶媳妇的事担心。”勘一当时才十四岁,要娶媳妇还早,但她仍念念不忘。

——少爷,请娶一位笑口常开的媳妇。您已故的母亲总是笑容满面,笑声如同银铃一般。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她握着在下的手,一再请托,于是在下答应她,一定会照她说的去做。”勘一这时歇了口气,以番茶润喉。

接着他望向阿近和富次郎。“开场白有点儿长,真是抱歉。接下来即将步入正题,会有点儿无趣,请再忍耐一会儿,在下想再稍微谈谈租书店这个行业。”

“请说。”两名聆听者不约而同地应道。

勘一的声音轻柔,咬字清晰,听得相当清楚。

“一点儿都不无趣。”

“多谢包涵。”勘一行了一礼。

租书店虽然不像白米批发商、酒批发商、药材批发商那样,有完整的一套股东制度,但同业之间同样往来密切。像容易缺货的当红故事书,彼此常会互相支援调度、小笔资金的借贷、共享贵客和恶客的传闻,彼此相互合作,往往会带来不少方便。

“对于好主顾,我们之间严禁抢客或插队。”

例如,三岛屋是葫芦古堂的主顾,江户市内主要的租书店都明白这点。

“其他店家不会在未知会在下或十郎的情况下前来拜访。如果在下有服务不周之处,或是贵宝号觉得葫芦古堂的供书看腻了,只要说一声,在下便会介绍其他店家给您。”

租书店有其“层级”与“势力范围”,以武家宅邸或寺院神社当主顾的店家,若未经介绍,不随便做生意。而客层以商家为主的店家,则会看做生意的对象是店主家人还是店内伙计,而有不同层级。至于在町内四处行商,还会跑进长屋或租屋处向客人推销的租书店,则是最低层级。

不过,不管是哪种租书店,他们做生意用的书籍调度来源全都一样。不是向印制书本的出版商购买,就是向藏书的持有者收购。也会为了做成租书本而誊写抄本,库存书本如果破损到一定程度,也会重新誊写成新书,因此,大部分的租书店都有好几名负责誊写抄本的兼职人员。

兼职人员如果资历够久,甚至会以月为单位签约,或是包下整个作品。因此,一个人同时在好几家租书店兼差,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大多是武士或武家的子女。誊写抄本的兼差工作,在手头不太宽裕的御家人[直属于幕府将军但没有资格谒见将军的下级武士。]以及清贫的浪人当中颇受欢迎,而租书店方面若能委托字迹秀丽的武士承接这份工作,也会比较放心。

武士为了生活,而向商人承接兼差的工作,赚取工钱。商人向武士低头请托他们承接兼差的工作,从中谋利,过着比武士更优渥的生活。而租借武士所誊写的故事书来阅读的人,视书本的内容而定,有的身份比武士还要高贵、富裕,有的则是住在长屋里打零工的妇女,或是两颊泛红的商家女侍。

这正是租书店这种生意的特别之处。贫富、贵贱、教养高低、家世来历,形形色色皆有。

书是学问,是品格,是教养,是尊贵崇高之物,租书店并非只想着赚钱。他们一方面抬头挺胸地这么说,另一方面却又很注重一个字多少工钱,一本书租多少钱,来撑起这种节省又小家子气的生意。

葫芦古堂的店主勘太郎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在收取兼差者交出的手抄本、支付对方工钱时,只要对方是武士,不管是怎样的落魄浪人,他都绝不会交由伙计去处理,而是穿上正式短外罩,亲自前往。

他坚守的这份礼仪,有同业会挖苦,“这样反而像是在挖苦对方”“工钱多给一些,对方才开心”,但勘太郎都不以为意。

勘一刚开始帮忙店里生意时,见店内忙碌,父亲还是抛下生意出门而去,对此颇有微词。但随着经商日久,勘一发现在葫芦古堂兼差的人们,尽管有时会因为店里这边的情况拒绝他们,但他们却从未拒绝过店里委托的工作,他这才明白这是构筑信任的一份用心。正因为是一项贫富贵贱混杂的生意,所以有一条绝不容轻忽的底线。

“而家父也认识一位承接兼差工作的武士大人,与他颇有交情。”

此人名叫栫井十兵卫,是位浪人,住在葫芦古堂附近的里长屋[位于巷弄里的长屋。]奥目店内。

“此人三十多岁,远比家父年轻,不过从在下懂事起,他就已开始承接葫芦古堂的兼差工作了。”

十兵卫的妻子过世后,他独自养育妻子留下的女儿。这女孩名叫花枝,长得可爱讨喜。

“这是帮佣婆婆过世后第二年发生的事,当时在下十五岁,花枝小姐七岁。”勘太郎和十兵卫是因为怎样的机缘而变得无话不谈,勘一并不清楚。勘太郎也很疼爱花枝,每次到奥目店拜访这对父女,总不忘带上糖果之类的伴手礼,一有女孩喜欢看的绘本抄写工作,总会优先委托十兵卫。

栫井十兵卫为人不摆架子,而且家住得近,工作效率又高,完成委托的抄本后,有时他会亲自送来葫芦古堂。这时他总会牵着花枝一同前来。当勘太郎与十兵卫喝茶闲聊时,勘一就会负责陪花枝玩。

“话虽如此,她是位很乖巧的小姐,陪她一点儿都不累。”

花枝走进葫芦古堂,总是像人偶般规规矩矩。

“就算身旁叠着厚厚一摞书,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她也绝不会随便伸手摸。可能是她父亲特别吩咐过,葫芦古堂里的书是做生意的重要商品。”

勘一打开童话故事书或妖怪故事书朗读给她听,花枝非常开心。比起折纸、翻花绳、玩手球歌,花枝更喜欢故事书。

“在下在说故事时,会像说书人一样装扮出各种声音,还会用口技模仿三弦琴,以炒热气氛,所以她听得很入迷。”

勘太郎和十兵卫聊到江户市内发生的事、近来的政局、最近流行的故事书、葫芦古堂的竞争对手动向,无话不谈,但大部分情况是年长的勘太郎说得口沫横飞,年轻的十兵卫静静聆听。

“我们做的是常会和客人接触的生意,所以家父不算是寡言的人,但也不是个只要一离开工作,就想和人闲话家常的人。只因为对象是栫井大人,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匣子全开。”

如果正值中午时间,他们会请栫井父女吃午餐,聊着聊着,到了未时,父亲还会派勘一去买豆沙包或最中回来当点心。

“看着家父如此贴心的举动,在下后来也瞧出端倪。”勘太郎是假装爱闲话家常,刻意让栫井父女留下,请他们吃饭。这对父女每次都穿同样的服装。花枝比同年纪的孩子还要瘦小。十兵卫也是一脸疲态,总是挂着黑眼圈。

“誊写抄本的工钱并不高。但栫井大人却常承接我们的工作,而在家父的介绍下,有时会承接其他租书店的工作,所以要养活他和花枝小姐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虽知父亲可能会骂他“这么爱打探做什么”,但因为感到纳闷儿,他还是悄悄向勘太郎询问。

“结果没想到家父直接告诉在下原委。”

——栫井大人的妻子长期患病后病逝。医药费一再累积,最后甚至向人举债,至今仍得每月偿还。

“在下当时心想,咦,竟然还举债?对此大为惊讶。”

当然了,这件事藏在勘一心中,他对栫井父女的态度依旧不变。想到父亲就是认为他能做到这点,所以才告诉他秘密,勘一觉得父亲拿他当一名大人看待,对此颇感自豪。

但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兴起一个很像是十五岁年轻小伙子会有的感慨。为什么像栫井大人这样的好人,会有此可怜的遭遇?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的存在?

在江户市生活,凡事都少不了钱。就像有人说的,没有钱就像没有脑袋,足见世道艰辛。再加上欠款——而且就算还清了债务,亡妻还是无法复生,整天被偿还这种空虚的债款追着跑。

“在下一直在想:他是跟谁借的钱呢?不知道得付多少利息。如果家父真心想帮助栫井大人,应该由我们来替他还债,之后再请他以较低的利息还款,这么做对他才比较好吧?”

说完后,勘一莞尔一笑。

“在下苦思良久。后来将这想法说出口,结果又换来家父一顿骂。”

——对武士大人不该想这些超出租书店分际的事!

“你的想法看起来好心,但其实是傲慢。而且栫井大人并非向人借高利贷,他只是慢慢偿还积欠药行的药费,所以不用付利息。”

“既是这样,早说不就得了。”勘一也生气地回了一句。

“不过,‘看起来好心,实则傲慢’这句话,我就此有了深切的感受。”

一个月后,来到十二月初,在一个寒气逼人、北风强劲、天空晴朗无云的日子,难得栫井大人独自来到葫芦古堂。

他不光没带花枝小姐在身边,而且那天也不是要交书的日子。

“我们正好没有兼差的工作可以委托栫井大人,家父正在替他留意下一份工作。”所以十兵卫空手前来。而且神情与平时不大相同,略显慌乱。勘太郎领十兵卫来到账房旁的小房间。

“在下则是送上热茶和烤手盆。”

十兵卫可能是觉得勘一在替他担心,于是自己先说了。

——花枝她没事,现在在宅院管理人家中玩。今天有事要商量,所以我独自前来。

十兵卫就算是跟店主的儿子勘一说话,也一样客气。

——谢谢你平时陪小女玩。多亏勘一先生朗读各式书本给花枝听,她现在认得不少字,连习字所的老师也大为吃惊。

“在下当时行了一礼,说我也觉得很快乐,准备就此退下,但栫井大人却将在下留住。”

——我要商量的这件事,希望勘一先生也能一起听。勘太郎先生,可以吗?

“家父和在下听了之后,都直眨眼。”

——小犬应该是帮不了什么忙,不过,既然栫井大人这么想,那就照您的意思吧。感激不尽。

十兵卫行了一礼,接着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说出来意。

“两位对井泉堂这家租书店的风评可有耳闻?”勘一对此一无所悉,所以听了之后又是直眨眼。但勘太郎则马上应道:“是位于爱宕下的一家书店,对吧?”

那里不光租书,也做出版的工作,所以应该称为“书店”。

“他们历代店主都继承‘一泉’这个名字,记得目前是传到了第六代……”

“是第七代。”十兵卫说,“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井泉堂第七代当家的一泉,前来向我请托。”

请托?

“委托我誊写书本。”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惊讶的。十兵卫的本领和人品都好,所以早从数年前起,便开始有人来委托他兼差的工作,不必通过葫芦古堂介绍。勘太郎也建议他,不必对他有所顾虑,如果有好的工作,尽管承接无妨。

“井泉堂的工作不只是第一次接触,我甚至连店名也没听过。当然了,一泉先生说他很看好我的工作能力,并无恶意,不过……”

仔细听完内容后,得知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工作委托。

“首先,他们的工钱高得出奇。”

“有多高?”

十兵卫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一百两。”

勘一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我听错。因为井泉堂的店主真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在我面前打开,里头摆了四块切饼[江户时代,一千个一分银包成一个方形纸包,因为形状像切饼(方形年糕),所以有这样的称呼。]。”

一块切饼相当于二十五两,所以这样肯定有一百两。

“对方说,如果我接下这项工作,他会先付一半的订金五十两。等工作结束后,便一手交抄本,一手支付尾款五十两。”

勘太郎眉毛微挑:“是很艰深的书籍,或是一次多本书,要由您一个人来誊写?”

“不,不是。他要我誊写的,就只是薄薄的一本书。

“当时井泉堂拿出一本样本,说这不是实际要誊写的书。”

真的只有三十页左右,薄薄的一本书。期限是半个月,就只誊写一本。

“从承接日起算的半个月后,井泉堂会再到奥目店来取。”

十兵卫说到这里,以手背擦拭额头的冷汗。

“我询问书本的内容后,他说是从这十年来在江户市内流通的报纸中,挑选较为抢眼和珍奇的内容集结装订成册,这种书在喜好新奇事物的人中间颇受欢迎。”

勘太郎颔首:“您说得没错,就我所知,这种书都是采用印刷制作。”

勘一也想到一件事:“爹,我们店里也有几本。我曾经看过。”勘一记得的,不是印刷制作的册子,而是直接搜集报纸装订而成的。为了做成书本的格式,会裁去上下,做成一样的大小,但由于报纸纸质差,所以会难看地鼓起。

“啊,没错。不过井泉堂的书还不知道是印刷本还是手抄本吗?”

“不知道,因为我也还没看到实物。”十兵卫告诉对方,三天后会再答复他是否承接这份工作。

“井泉堂是前天来的,还有今明两天可以考虑。不过,我自己一个人就算想破头也没用,所以才想到来跟你们商量。”

这项工作还有第二个怪异之处。

“不能阅读册子里的内容。”

“要一字一句重现,”井泉堂的店主说,“为了誊写抄本,必须照着文字一路看下去,但我希望您能严格要求自己不看懂所有文章,就只是看着字抄写,不能解读文章。”

“这种说法令我颇感意外。”十兵卫不是个会随便动怒的人,“因为我原本以为他是拐弯抹角提醒我,不能泄露抄写的书本内容。如果是这件事,我向来都以誊写抄本为业,深谙此理。但我说出这个想法后,井泉堂的店主却很客气地否认。”

——我的意思是,不要阅读内容对您比较好。

勘一不禁发出“咦”的一声惊呼。“不要阅读内容对您比较好”,这根本是威胁吧。

“以栫井大人的本事,光是看字而不去阅读,直接照抄,应该不是难事才对。”勘太郎如此说道,盘起双臂。这是他在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同时紧紧咬牙,双颊看起来向外撑大不少。

“可是,他威胁我一定得这么做,不管语气再怎么客气,还是很无礼。”虽说是浪人,但毕竟是位武士,为何刻意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有第三个怪异之处。

“我认为这点最为古怪。”

井泉堂的店主说,完成的抄本和原书比对,一定会有不同之处,不过这样就行了,无妨。

“他所说的比对,是指比对内容吗?”

“不,是指一看就知道不同。”

什么跟什么?勘一忍不住笑了。

“栫井大人,您该不会是被狐狸耍了吧?”

十兵卫表情轻松地苦笑说:“嗯,我也差点儿这么想。不过,井泉堂的一泉先生有清楚的影子,而且和我交谈时都会眨眼,所以应该不是妖怪。”

不属于阳间之物的妖怪或鬼魅,正中午时不会留下影子,也不会眨眼;不会咳嗽,也不会打喷嚏。这是那方面的绘本或故事书上记载的知识。

“勘一,你别乱打岔。”勘太郎板起脸训斥,接着说,“栫井大人会不知道井泉堂,也是理所当然。那家店自古只做大名或旗本这类的顾客。在下算是同业,但也只偶尔听过传闻,还没和对方见过面。”听说财力雄厚,“井泉堂经手的书籍,应该是以大名家的书库藏书为主。像绘本、故事书、报纸结集成的册子这类的书,应该不会经手才对……”

勘一插嘴:“可是爹,大名家的少主或公主,偶尔也会想看故事书呢。”老看四书五经也是会腻的。像《太平记》《源氏物语》、历史小说《三国演义》等,情节有趣,同时算是有内涵的书,所以开卷有益。

经他这么一说,十兵卫也莞尔一笑:“勘一先生喜欢看故事书,对吧?”

“是的。”不光喜欢。勘一相信故事书能滋养人的心灵,对人们有疗愈勉励的功效。过去他也有受过书本慰藉的经验,所以这个想法不曾动摇。

“所以你说故事给花枝听时,才会那么生动有趣。花枝自从母亲过世后,就不曾发自内心地快乐欢笑,但最近她变得开朗许多,我也松了口气。这都是勘一先生以及你心爱的故事所赐。”

受到如此直接的褒奖,勘一开心不已,脸颊为之一热。他心情大好,因而更进一步对父亲说道:“爹,你刚才说到报纸结集成的册子,不过治理整个藩国或领地的主君,还是能通晓世态人情比较好。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他的亲信建议主君看这样的册子,才委托井泉堂老板呢?”

勘太郎对勘一说的话置若罔闻,仍旧双臂盘胸。接着他不再紧紧咬牙,开口道:“栫井大人,我知道这样对您很失礼,但请问那一百两是否令您心动呢?”

十兵卫望着勘太郎,接着低下头去。

“……如果有这笔钱,积欠的药费就能还清,也能给花枝过好一点儿的生活。”

只要不挥霍的话,今后父女俩都可以生活无虞。十兵卫就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悄声说道:“勘太郎先生,过去我一直仗着您对我的恩情,而没说出自己的过往,其实我并不是在藩国失去俸禄,为了谋生才流浪来到江户,而是卷入一起风波中……不,是我自己引发的那场风波,这才带着妻子逃亡到这里。”不可能再重返藩国,“我根本不可能官复原职。主君没派追兵来杀我已是万幸。即使想要另谋官职,也有过往的经历阻碍。”就算吃再多苦,也只能在江户市内想办法糊口了。

在一般人眼里,一百两这笔钱已是相当耀眼,而这对栫井父女而言,更是具有两三倍高的价值,足以改变往后的人生。

勘太郎松开双臂,重新坐正,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这样,就尽管接下这份工作吧。”

十兵卫惊讶地抬起头来。

父亲那罕见的严肃表情,也令勘一心头一震。

“栫井大人的人品风骨,我们葫芦古堂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是您,一定能严格遵守井泉堂老板开出的怪异条件。”勘太郎一本正经地说完后,微微一笑,“这没什么啦,不过是三十页左右的小册子,您出马的话,两天就能完工。这样就赚进一百两,当真是天赐的礼物。”

见十兵卫嘴角浮现笑容,勘一也想说些什么。

“这件事就不要想成承接誊写抄本的工作,而是买彩票如何?知道一定会中一百两大奖的彩票。”

“你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勘太郎瞪了他一眼,十兵卫也笑了。

那张笑脸无比欢喜,勘一深感得意。不过勘一心想,栫井大人之所以说要他一起商量,是因为他是个得意忘形的人,至于他父亲,则是一旦认真想事情,就会板起脸,活像鬼瓦。

勘太郎说:“这件事最好别让人知道,所以在下和小犬都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栫井大人,如果井泉堂的工作有什么可疑之处,或是觉得有什么危险,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商量。”

“就这么办,感激不尽。”

十兵卫回到奥目店后,勘太郎吩咐勘一将店里的报纸册子全部拿来。接着他将账房的工作交由勘一处理(这种情况很罕见),自己则窝在小房间里,长时间检视这些册子。

“爹,你这样重新翻阅我们店里的书也没用吧?”

即使勘一朝勘太郎叫唤,他也没搭理。

到了五天后的下午,勘一出外办事,回程时路过奥目店附近,发现栫井十兵卫就站在转进长屋木门处的巷弄前。

他背对着勘一,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交谈。勘一就只是朝那名男子的模样看了一眼,便马上明白——是井泉堂的店主。

是一位身材矮小、略显富态的老翁。其实他并不胖,感觉身体相当结实。童山濯濯的脑袋,没梳发髻。雪白的眉毛垂落着。一身唐栈[藏青底色搭配蓝绿色或红色条纹的棉织物。]和服,搭上短外罩,脚下穿的是竹皮屐。每样都是昂贵的上等货。

勘一悄悄躲向暗处,定睛细看,发现对方短外罩的后背印有花纹。在仿樱花的刺绣中有个“井”字。这下就确定无误了。

井泉堂肯定是为抄本的事前来拜访十兵卫。

已经完工了吗?如果是这样,应该没必要站在这里交谈吧。勘一望着他们如此暗忖,这时,井泉堂老板立正站好,朝十兵卫深深一鞠躬。他一直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

接着两人就此道别。井泉堂老板背对勘一,迈步离去,步履悠然。竹皮屐脚跟处的鞋铁传来锵锵的声响。十兵卫站在原地不动,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勘一心跳加速地想,等十兵卫回到长屋后再前去拜访他,就说“我刚才来到附近,所以顺道来探望您”。

栫井十兵卫转过身来,正好侧脸对着他。勘一见了之后,倒抽一口气。

那是什么神情?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颓然垂首。

过去十兵卫每天都被经济压力追着跑,疲惫不堪。但是能和心爱的女儿同住的幸福,令他眼中始终满溢着谦恭而又开朗的光芒。

如今那光芒已消失无踪。他清瘦的双肩垂落,驼着背,前胸凹陷。

到底是怎么了?

在默默注视的勘一面前,十兵卫活像是只被水淋湿的狗,全身簌簌发抖,接着他挺直腰杆,耸起双肩,刻意扬起嘴角,挤出笑容。然后大步朝奥目店的木门内走去,勘一也悄然跟在后头。

由于来了一位像富豪的客人,长屋里爱看热闹的邻居一定很好奇。大家接连朝十兵卫提问:

“老师,刚才那位客人是什么来历啊?”

“不是平时的租书店老板,对吧?老师,你换东家啦?”

“那位客人之前也曾来过老师这儿呢。难道是要出仕任官了?”

“不不不。”十兵卫含糊带过。

他与花枝的住处,是从前面数来的第三间房,约四张半榻榻米大,还附土间。十兵卫打开拉门,笑容可掬地朝看热闹的邻居行了一礼后,消失在屋内。

有人语带嘲讽地补上一句:“老师也真是的,看他那笑眯眯的模样,保准有好事吧?如果真是这样,就买件和服送花枝妹妹吧。如果要买旧衣,我随时都能效劳哦。”惹来现场一阵哄堂大笑。

勘一仍呆立原地,感到心神不宁,试图平复。

——如果立场倒过来看,就会明白了。

替井泉堂誊写抄本的工作结束,十兵卫赚进一百两。虽然长屋的住户同是穷人,常互相帮助,而且都个性良善,但要是看到这么一大笔钱,难保不会引发奇怪的联想。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百两的事,方是上上之策。所以十兵卫与井泉堂老板见面时,脸上挂着笑容,但回到长屋时,却是板着脸,这一点儿都不足为奇。

十兵卫那硬挤出来的笑容,为的不是别人,正是为了女儿花枝。若反过来看,应该是发生了他得瞒着不让花枝知道的事,这让勘一替花枝担心。

最后勘一没去拜访十兵卫,而是跑回葫芦古堂,向勘太郎道出他方才目睹的事。

“栫井大人会不会是因为井泉堂的关系,而惹上了什么麻烦呢?”跑得气喘吁吁的勘一如此说道。勘太郎瞪了他一眼,撂了一句:“别做这种没必要的揣测。”

之后勘一每天都在等栫井十兵卫前来。从早上在店门前打扫洒水开始,一直到傍晚关上店门这段时间,他都不时翘首查看,确认十兵卫是否从奥目店走来,等得无比心焦。

十兵卫一直没来。但人没到,传闻倒是先到。有位同样承接兼差工作,年纪大十兵卫许多,但字迹怪异,常为了工钱的事向勘太郎发牢骚的御家人,说几天前在他常去的当铺巧遇十兵卫。

“我和栫井大人都是那家当铺的常客,但那还是第一次在店里碰面。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好尴尬的,于是便上前打招呼。十兵卫是前来赎回长刀,但我则是拿短刀来典当,当真是颜面无光啊。从竹刀换成真刀,想必是有了出仕任官的门路吧。葫芦古堂老板,你是否听说了什么传闻?”

“我也不清楚呢。对了,关于您的下一份工作……”

接着来到店里的,是奥目店的宅院管理人。他是一位干瘪枯瘦的老翁,双眼浮凸,所以勘一背地里都叫他“鱼干”。

“葫芦古堂老板,你没从栫井大人那里听说些什么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说呢,不就是你代为介绍的吗?老师他最近要搬走了。”鱼干似乎是特地来打探消息的,摆出抬眼打量人的姿态。

“好像是要开一家习字所之类的……”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呢。如果是栫井大人,一定会是一位好老师。地点就在附近吧?”

“不,听说是在下谷一带。”

“不是在这附近,太遗憾了。”敷衍了几句,将鱼干打发走人后,勘太郎对勘一道:“栫井大人似乎正准备展开新生活。太好了。”

“这样当然好了。”勘一还是弄不明白,“我们完全被蒙在鼓里呢。”

“你怎么讲这种不知分寸的话呢。”又挨了一顿骂,勘一对此一样不明白。

“可是……”

“可是什么,还有下次啊?既然栫井大人没来找我们商量,我们就没资格多说些什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如果这件事真那么可喜可贺的话,我也高兴啊。可是栫井大人他……”

他当时的侧脸是那么灰暗,就像遭受什么严重打击似的。

“这件事就忘了吧,应该是你看错了。”

“爹,你似乎忘了,我眼力很好的。”

“即使眼力再好,如果心眼不够明亮,一样没用。”

被这样狠狠训了一顿,平时个性温顺的勘一也忍不住闹起了脾气。

他气呼呼地收拾当天的工作。傍晚时,到外头跑生意的十郎回到店里,勘一帮他记账,接着来到店门口准备关店门时,发现栫井十兵卫就站在门外。

“啊。”勘一呆立原地。十兵卫像在膜拜似的,朝他深深一鞠躬。“抱歉,这么久都没来问候。”

在昏暗的暮色下,他的表情纠结,透着悲伤。不,似乎是刚才与勘一面对面的瞬间,因按捺不住才露出纠结的表情。

“令尊在吗?不好意思,我有事想拜托他。”勘太郎请十兵卫到内院的客厅坐。这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头没有壁龛,也没有博古架,但在这栋到处都是书本、册子、成沓纸张的屋子里,这里是最好整理的场所。

勘一送来热茶,正准备退下时,十兵卫和上一次一样,请他留下。“接下来我要拜托的事,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花枝。勘一先生向来都很关怀花枝,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在场。”

勘一坐到父亲身后,重新望向十兵卫那清瘦的脸庞。在座灯的亮光下,他的表情果然透着悲戚。十兵卫以温茶润了润唇后,拿定主意,开口道出原委。

“井泉堂一泉先生委托的工作,前不久顺利完成了。”

“恭喜您。”勘太郎双手撑向榻榻米,低头行了一礼。勘一也急忙跟着照做。

“抄本和原书一并交付一泉先生,订金五十两加上尾款五十两,共一百两的丰厚工钱,我如实收到。不过……”

座灯里的火光摇曳,光影在十兵卫脸上舞动。

“情况与当初承接这份工作时有些不同,虽然有了这一大笔钱,但凭我一人之力,无法保障花枝日后的生活。所以我决定借助一泉先生的力量。”

井泉堂店主爽快答应十兵卫的请托,替栫井父女安排往后的住处以及十兵卫的谋生出路。

“当初原本谈到是否要开设道场,但说来惭愧,如同我前些日子跟您说的,我很可能会遇上仇家上门寻仇。因此不适合高挂剑术或枪术的招牌,对外招揽弟子。”因此最后决定开设习字所,“一泉先生已替我安排了住处以及适合当教室的店面。明天我就要带着花枝迁往该处。”

明天!勘一大为惊讶,同时心里有点儿受伤。葫芦古堂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直到这时候才被告知。

“我和花枝都身无长物,也整理不出什么行李。搬家后,打算等一切都安顿下来,再开设习字所。”

勘太郎以柔和的表情点了点头:“要再次跟您说恭喜。教本和文具都备齐了吗?”

“这个……还不急。”

“那么,请别嫌我多事,我葫芦古堂想送您一些主要的用品,以作为祝您开堂授课的贺礼。”

如果是教本,那得先备好《七岁假名入门》《生意往来》。刚开课时,只要能备妥这两本书就行了。一开始学生不多,但如果习字所里没叠上几本漂亮的教本,会觉得很穷酸,那可万万不行。所以需要各备十本。《名头字尽》和《庭训往来》,就等来了年纪较大的学生后再准备即可。

因为这算是生意,所以勘一很快便考虑到这方面。

“勘太郎先生、勘一先生,过去受你们太多关照了。要是再接受你们的好意,我实在过意不去。”

听十兵卫这么说,勘太郎再度笑逐颜开。“受关照的是我们葫芦古堂。栫井先生学识深厚,字迹秀丽,不管再怎么麻烦的抄本,都可以放心地交给您负责。”

十兵卫望着勘太郎,难过地叹了口气。

“坦白说,就是因为有勘太郎先生您这份情义,我才会前来请您帮忙。请您务必……”

就像有东西鲠在喉头般,他话说到一半停住。勘一此时不是望向十兵卫,而是父亲勘太郎,只见父亲微微眯起眼睛。

“勘太郎先生。”十兵卫接着道。

“是。”

“在下……”

勘一这还是第一次听十兵卫用如此中规中矩的自称。

“将会于三年后的六月一日丧命。”

座灯里的火一阵摇晃,十兵卫的脸瞬间蒙上一阵暗影。

“这是命运,势无可避。不过,三年后花枝才十岁,还没办法独自生活。”他越说越激动,“当然,从今天起,到我人生终结的这段时间,在下也会尽己所能,为花枝做好各种准备。给她稳定的生活,为习字所招揽学生,博得邻居的信赖,然后娶个足以托付花枝的妻子——”

“请、请等一下,栫井先生。”就像清醒过来似的,勘太郎打断他的话,“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比我年轻,为什么会说自己三年后会丧命呢?”

见勘太郎如此慌乱,十兵卫反而就此变得冷静。像之前为了井泉堂的工作一事前来商量时一样,他以手背拭去冷汗后,脸上泛起平静的笑容。“我知道一时之间你们无法置信。”

勘一屏住呼吸,为之瞠目,但这时他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刚才您说情况与当初承接这份工作时有些不同,指的就是这件事吧?”由于知道自己在三年后的六月一日将会命终,所以无法拿着这一百两慢慢思考往后人生该怎么过。

为了花枝,为了让自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人世,得尽快保有安稳的生活才行。还得娶个善良的妻子来当花枝的后娘,所以才和井泉堂商量此事。

为什么商量的对象不是葫芦古堂,而是井泉堂呢?当然是因为店主一泉的人面和财力都远比勘太郎来得强,值得依靠——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光如此。

因为十兵卫知道自己阳寿的契机,与井泉堂有关。正确来说,就是因为从井泉堂那里承接了誊写抄本的工作。

把这几个要素兜拢后,就只能做这样的猜测。

这件事在勘一脑中旋绕不停,他脱口说出:“栫井大人,您究竟是誊写了什么内容呢?”

十兵卫仿佛整个人瞬间冻结,勘太郎瞪大眼睛。

“井泉堂老板带来的册子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原本的册子与抄本会成为不同的两样东西。誊写者不可细读其内容。不要阅读内容对您比较好。尽管如此,还是会让人忍不住阅读,一本记载了这种内容的书——“勘一先生,”十兵卫就像是硬挤出声音似的,如此说道,“抱歉,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我承诺过了。”

“是井泉堂老板强迫您做这样的承诺吗?”

“不。当然了,他说过此事不得外传,但想要隐瞒此事,则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愿。”正襟危坐的十兵卫脸上冷汗直冒,“抱歉,我果然还是不该来的。我不该将勘太郎先生和勘一先生也一并卷入其中。”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十兵卫如此慌乱。葫芦古堂父子面面相觑。勘一从父亲的双眸中看出罕见的眼神,那是害怕之色。

“在下前些日子在奥目店附近,看见栫井大人和井泉堂老板在交谈。”勘一此话一出,十兵卫表情为之扭曲。

“你们当时气氛平静,但井泉堂老板离去时,向您深深一鞠躬。”十兵卫当时神情沮丧,返回长屋时,还刻意脸上堆欢,“井泉堂老板会那样低头鞠躬,肯定是因为害栫井大人您吃足苦头。以一百两仍不足以弥补的苦头。”

那份工作所誊写的,该不会是一本告知阅读者有多少阳寿的册子吧?

“之前您说那本册子是搜集报纸装订而成。”十兵卫和勘太郎都沉默不语,所以勘一继续往下说,“依我猜测,那些报纸当中也掺杂了告知阅读者死讯的报道,而誊写抄本的人,也算是阅读者之一。”

誊写者会感到纳闷儿:咦,这不是我的名字吗?如果刻意不去理会,不看内容,就只是一味誊写,那就不会有事,但要是忍不住阅读就会知道死讯,无法摆脱。不,等等。勘一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完成的抄本和原书比对,一定会有不同之处,不过这样就行了,无妨。

井泉堂老板曾这样说过。也就是说,它会变成不同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该如何解释?

十兵卫就像已看穿勘一心中的苦恼般,悄声低语:“一抄写完,它便逐渐消失。”一写完抄本,原本的文字便会逐渐消失,只留下纸张的脏污和皱痕,“它就是这样一本册子。”所以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本。

“原本它是不该离开井泉堂的书库才对。”他重新转向勘太郎,平静说道,脸上依旧冒着冷汗,“这次的事算是特例中的特例。”因此才会给一百两的工钱。

“井泉堂大人选中了我,我很感谢他。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命运,不,是天命。”

勘一再度看到平时难得一见的景象。只见勘太郎双眼紧盯着十兵卫,一脸茫然地张着一张嘴。“我唯一牵挂的,就是花枝。”十兵卫可能是说完后才发现自己满脸冷汗,急忙拿出怀纸,仔细擦拭。

焦躁和慌乱就这样随着汗水一起拭去,他逐渐恢复平静。

“我已事先委托过,等三年后的六月一日,我栫井十兵卫死后,务必向两位通报一声。”要向位于神田多町的租书店葫芦古堂通报,“真的很抱歉,到时候您接获通报后,可以帮我探望一下花枝吗?如果我死后,她过得不幸福的话——”

勘太郎打断十兵卫的话,说道:“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我以葫芦古堂店主的身份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花枝小姐。”

十兵卫颓然垂首。“感激不尽。”他语带哽咽地说道,伸手探进怀中,“这是为了那时候而先准备的……”

一块切饼掉出,落在榻榻米上。

白色纸包上映着摇曳的座灯火光。勘太郎静静注视着切饼,抬起头来,以平静的声音说:“如果是保证金,不需要这么多钱。我们只要收一两就够了。我这就写保证书。勘一,去拿笔墨盒来。”

这次换勘一张着嘴发愣,勘太郎赏了他一耳光。“你在发什么愣啊。原来如此,刚才你一直说个不停,原来是在说梦话,你一直都在这里打盹儿,是吧?”

“啊,真对不起。”勘一踉跄起身,急忙前往账房。拿了笔墨盒回来一看,勘太郎与十兵卫就像平时聊到一半休息片刻一样,正喝着热茶。

虽然相对无言,但气氛轻松。就只有勘一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

“从那一晚起……”葫芦古堂的勘一伸手拿起阿近新沏的温热番茶,如此说道,“在下与家父之间,便不再提及栫井大人的事。”

此时黑白之间内的光景,若看在旁人眼中,应该也像是三名男女聚在一起闲话家常吧。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那贴在壁龛挂轴上的亮眼的白纸。

“在下还有好多事想说、想问,但家父一概不搭理。”勘一还是时常思索那本册子的事,有一次他向父亲开口问道:

“能成为报纸上的报道,表示那是足以成为世人的话题、死法很不寻常的事件吧?”

结果差点儿惹来一顿揍。

“还有,之前奥目店的那位宅院管理人鱼干,他说栫井大人举家迁往下谷,但那也不是真的。”为了与承接井泉堂工作前的生活划清界限,十兵卫刻意撒了这个谎,“他真正迁往何处,没人知道。连家父也……他应该是没问,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向在下透露,所以就像不知道一样。”

勘太郎也不曾暗中独自前往拜访栫井父女。

“尽管不知道,但三年后的六月一日,对方会主动前来通知。”

听富次郎这么说,勘一以手掌包覆冒着热气的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虽说只有三年,这三年却很漫长。”这段时间,勘太郎轻微中风。所幸在床上没躺几个月,就已大致康复,只有左脚行动不便,得微微拖行,但这已吓坏勘一。

他还没能力独自撑起这一整家店。

“一直都没机会遇见井泉堂老板吗?”

“完全没有。原本他们与葫芦古堂之间的差异,就像大橡树和竹笋一样,彼此的势力范围也不同。”

而在奥目店,继栫井父女后,住进了一对木匠夫妇。两人常上演无聊的夫妻吵架,闹得不可开交。“每次都挨鱼干骂。”除此之外,说到比较特别的事……“那就是十郎娶了媳妇,但不到半年就跑了。”

十郎的媳妇是个从良的风尘女,颇有姿色,原本也是十郎的老主顾。“她还是客人时,觉得十郎说战争故事生动有趣,可一旦结为夫妻后……”

——整天从早到晚都听他大声喊着“鞭声肃肃……”[江户时代的学者所写的汉诗,全文为“鞭声肃肃夜过河,晓见千兵拥大牙,遗恨十年磨一剑,流星光底逸长蛇”。],实在吵得难受。

虽然对十郎有点儿过意不去,但阿近忍不住扑哧一笑。勘一也笑了。

“他的媳妇又回去重操旧业,就此成了招牌红人。这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每个人自有其生存的环境,万万不可强求。”

喝干番茶后,勘一搁下空茶杯。

“接下来……”

阿近与富次郎不自主地端正坐好。

“三年后的六月一日,是个下雨的闷热日子。”

下午申时甫过,便有一名男子来到葫芦古堂。他把衣服下摆夹进衣带里,脚下戴着绑腿,踩着草鞋,一身泥土的气味,是位农夫。

——在下是奉栫井老师夫人的吩咐,从柳岛村常盘塾前来。

“栫井大人的习字所名叫常盘塾,常盘是他前妻的名字。”

勘太郎和勘一马上明白这句传话的含意。“要到柳岛村,得先过大川对岸,然后再渡过一条名叫横川的运河才会到。是一处全是水田的小乡村。”

栫井十兵卫在那种悠闲的村落开设习字所,教导农家子弟。而且还续弦娶了一位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慌乱,能如实完成他遗言的妻子。

“家父在那名男子的带领下,马上动身前往柳岛村。在下留在店内,接下来这三天,除了焦急干等,别无他法。”不过,勘一知道十兵卫死亡,以及和他的死有关的事。柳岛村虽远,但由于是已发生过的事,所以很快便印成了报纸,在神田一带传播开来。

“这么说来,栫井大人真的是报纸上写的那种死法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勘一颔首。

“说得简单一点儿,他是遇上了讨伐情敌。”所谓的讨伐情敌,指的是丈夫斩杀与自己妻子私通的奸夫。

“关于栫井大人失去俸禄,从藩国来到江户的原委,他曾经这么说过。”

——而是卷入一起风波中……不,是我自己引发的那场风波,这才带着妻子逃亡到这里。

——我根本不可能官复原职。主君没派追兵来杀我,已是万幸。

现在终于明白整个原委。

“栫井大人的前妻常盘夫人,原本在藩国内已谈妥婚事。但她排斥那桩婚事,而与老早就已是情侣关系的栫井大人一同私奔。”常盘夫人的未婚夫只是与常盘夫人订有婚约,尚未实际婚娶。而且栫井家颇有威望,在藩内的身份也高,有鉴于此,他无法提出讨伐情敌的要求,最后以婚约作废收场。

“听说城内也都倾向袒护栫井大人……”

“看来,他家应该是藩内的重臣。”

“详情不便透露,只能说是主君身边的亲信,还望见谅。”

栫井夫妇一路逃到江户,艰苦度日,之后有了花枝。不久,常盘患病,久病多年后辞世,栫井十兵卫与花枝父女便在奥目店内相依为命。

“他承接我们誊写抄本的工作,后来遇上井泉堂老板,赚得一百两后,迁往柳岛村,开设一家习字所,并再娶。对方同样是一位贤惠的夫人。”

之后又过了三年。一直到三年后的六月一日,十兵卫都很认真地过日子。不过,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命运起了转变。

“开设常盘塾两年后,也就是栫井大人遭人斩杀的一年前,藩国的藩主更替。”前任藩主没有子嗣,所以由弟弟接任。栫井十兵卫并未服侍过这位主君。

“倒不如说,这位新任主君与兄长感情不睦,所以前任藩主重用的家臣全被换下,前任藩主的施政方针也陆续被推翻。”

前任藩主授予家臣的奖赏,以及对藩内的纷争或违法情事所下的裁决,也全都重新一一检视。

“事情不分好坏,全都一律重新处置。”

而栫井十兵卫逃亡的事,原本是被暗中压下的案子,这时也成了翻案的对象之一。

“当时对外声称栫井十兵卫是因为养病而辞官,家业转让由分家的嫡长子继承,想必是某位家臣刻意上奏此事,道出实情。”

“因为栫井家身份高,格外遭嫉。”富次郎说,“想要讨好新任主君,拿前任主君刻意不追究的事来打小报告,以此立功。”这种人到处都有。富次郎谈起这件事,显得愤愤不平,阿近从中隐隐可以猜出堂哥在外展开“商人修行”的这些年遭遇了哪些经历。

“大致就是这样的原委。”勘一仍一如平时,显得气定神闲,见独自在一旁气呼呼的富次郎,他却眉头皱也不皱一下。

可能是注意到这点,富次郎尴尬地干咳几声。“然后呢?以前私奔的风波又被拿来炒冷饭,派人来追讨吗?”

“是的。常盘夫人的未婚夫接获主君严厉的旨意,若没成功讨伐情夫,便不得回藩复职,于是他开始搜寻十兵卫的下落。”

他在广大的江户市内持续搜寻,花了一年的时间,终于找到那名情夫,向他提出决斗的要求。

“时间定在六月一日早上。”

据说栫井十兵卫当时就只是拔刀做个样子,自己凑上挨刀。过去他夺走对方的未婚妻,令对方颜面尽失。这次双方决斗,要是再击败对手,对方将家业不保。

而且常盘已早他一步先走,不在人世了。

“报纸上夸赞道,‘柳岛村讨伐情夫习字所师傅夺人妻走向人生末路伊岛流拔刀术高手斩杀奸夫始末’。”伊岛流拔刀术属于居合[居合术指拔剑一击命中对手,讲求一击必杀。]一派,在十兵卫的藩国内相当兴盛。

“居合……真的就只有一击。”真让人心痛。花枝应该没在现场目睹吧。那位新娶的贤惠妻子肯定不会让她观战。

“栫井大人的妻子,名叫美津江,同样是武家之后。”

她是青山一位御家人的女儿,曾嫁过人,但丈夫死后,她守寡过着俭朴的生活,独力养育女儿。

“美津江夫人也在井泉堂承接誊写抄本的工作。”

“不是那可怕的册子,而是有点儿难度的普通书籍。”勘一笑着补上一句。

“哼,搞到最后,连续弦的妻子也是井泉堂介绍的吗?”感觉富次郎话中带刺。

“井泉堂老板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栫井大人吧。”阿近加以安抚,但堂哥没答话。

勘一道:“栫井大人和美津江夫人似乎鹣鲽情深。啊,这方面的事报纸没提。是在下后来从家父口中得知的。”夫人的女儿小花枝两岁,两人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好。这样的话,十兵卫应该就没有遗憾了……虽然想这么看待,但还是不免难过。

“在柳岛村如果过得幸福,不管是一年、半年、一个月,还是一天都好,都会想要守护这样的幸福。”

富次郎再度不屑地哼了一声:“勘一先生,我实在不能接受。”

富次郎语中带刺,但勘一仍旧神色自若地反问:“咦,是哪方面令小少爷不高兴呢?”

“这根本就是刻意安排的骗术。我只觉得栫井大人被井泉堂老板玩弄于股掌,眼睁睁折损了寿命。”

这什么意思呢?

“说什么古怪的册子里记载了阅读者的寿命,那一定是编出来的。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好了,井泉堂坚信此事属实,那也只是证明他信仰坚定而已。因为只要信仰够坚定,就算是沙丁鱼头,也能当作神明来膜拜。要膜拜是个人的自由。不过,强加诸别人身上,那就不应该了。”

其实栫井十兵卫应该有更长的阳寿才对。但在井泉堂的洗脑下,他满心认为自己会在三年后的六月一日因为仇家上门讨伐情夫而丧命。

“所以他没认真与对方决斗。如果全力相抗,或许还有机会获胜,但他却默默献上自己的性命。”

这一切全都是井泉堂的错,是那古怪册子的错。而不懂这道理的周遭人,全都是糊涂蛋。

富次郎露骨地说出心中的怒气,相当罕见,看得阿近提心吊胆。就算勘一向来都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但劈头遭受这样的批评,恐怕也会觉得不是滋味吧。

然而,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却处之泰然。他反而就像认同富次郎的说法似的,深有所感地点着头。

“因为一般所说的预言,大多都像小少爷您说的那样。”

人只能活在当下,只能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我们能学习的,就只有过去带来的教训。千里眼能预见未来,相当方便,但可惜世上没有这种东西。

“尽管如此,如果有人准备得像煞有介事,展开预言,听者便会对内容感到在意,而在不知不觉中照着预言走。”

人心就这么往预言引导的方向偏去。

“例如,有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原本双方对彼此都没任何情愫,但如果有人预言他们几年后一定会结为夫妻,要完全不当一回事实在很难吧?”

周遭人都以同样的眼光看待,两人如果没结为夫妻反而奇怪,在一起才自然,应该这样才对,所以会照着预言走。

当然了,像气候的寒暖、雨量的多寡、天灾之类的预言,则未必如此。因为天地不受人心左右。但是像“某时某地会发大水”“会发生大火”“会引发瘟疫”这类的可怕预言,若真的发生时——

对了,某某人不是做过这项预言吗!有时就会像这样碰巧想起预言。对人们来说,灾祸最让人觉得不吉利和可怕的,不是灾祸的内容,而是它无预警地到来。因此,当发生严重的灾祸时……

——这之前有人预言过了。

——有人因为预言而得救。

若传出这样的风评,众人便会紧抓不放。因为只要相信它,就能得到些许慰藉,内心也能求得平静。

“所以预言常会说中,超乎人们的预期。”勘一语气平淡地说道。

阿近望着他那间隔略开的双眼、秀挺的鼻梁、略显宽阔的脸颊,心中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叹。

这个人真是心如止水。这已超乎商人待客的礼仪,应该是他真正的性情吧。他小时候确实很容易得意忘形,但长大后变得沉稳许多,造就出现在的他。冬天时宛如一处向阳之所,夏天时则像是凉爽的树荫,予人温柔之感。

“少东家可真博学。”在勘一那飘然的徐风吹拂下,富次郎的激情也冷却下来,反而如此应道。既不是挖苦,也不是单纯夸奖。

“你这个人可真有趣。”说完这句话后,他放松紧绷的双颊,现出笑意。

“谢谢您。家父也常对在下训示道:‘你脑筋得多用在生意上头。’”勘一以手指在鼻下磨蹭了几下,露出腼腆的笑容,“栫井大人的丧礼结束后,家父常前往柳岛村探望。由于每次都会带礼物送小姐,令美津江夫人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习字所经营得如何?”

“美津江夫人有两位哥哥,二哥一直没独立成家,所以由他当私塾老师,承接那家习字所。”这位二哥身子孱弱,所以没娶妻,而美津江也因为两任丈夫皆已过世,所以无意再嫁,兄妹俩合力养育花枝姐妹,相处和睦。

“在下也曾跟着家父一同前往,或是奉家父之命送东西到柳岛村。”花枝每次一见到勘一,就会像之前在奥目店一样,吵着要他说故事。勘一热闹地使出模仿三弦琴的口技,并用多样的声调说故事,就连妹妹也很快便和他变得熟稔。

“在下可不光是说故事哦。我们负责张罗习字所的教本,也会帮忙他们做家事。”

栫井十兵卫一周年的忌日,低调举办了一场法会,葫芦古堂父子也一同列席。

“私塾的学生及他们的父母,也都前来上香。我们重新感念栫井大人的人品,合掌默祷。”

那是梅雨季结束,柳岛村四周绿油油的稻浪随风起伏的某个盛夏之日。

“在下前往柳岛村拜访时,屋内正好有客人。”猜猜会是谁呢?原来是井泉堂的店主一泉。

“我忘不了他的光头。”站在外廊处与美津江交谈的井泉堂老板,向勘一打了声招呼,微微一笑,脸上不显一丝惊奇。

——哦,是葫芦古堂啊。你是少东家,对吧。真是奇遇啊。

“其实在下当时心里想,周年忌时井泉堂老板不知道会不会来。”但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井泉堂老板现身,感觉就像被摆了一道,所以这次的确是奇遇。

“那天在下修好破损的教本,特地送去。”勘一在教室里与美津江和她二哥谈论生意的事,而这段时间,井泉堂老板都坐在外廊上,和花枝姐妹一起喂鸟、观赏养在水盆里的金鱼。

当勘一办完事,绕来外廊想见两姐妹一面时——“他对在下说:‘既然你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看来,他一直在等勘一。

“他那名贵的铫子缩和服前襟都湿了,而且多处沾了水渍。似乎是忙着照顾金鱼。”

美津江见状大为歉疚,急忙命女侍拿手巾过来。井泉堂老板则是一脸欢悦,对衣服上的水渍毫不在意。

“金鱼是井泉堂老板送的伴手礼。”姐妹俩很开心,井泉堂老板也笑眯眯地朝姐妹俩挥手道别,离开了柳岛村的栫井家。

“在下当时原本打算要说故事给她们听的……对此感到埋怨,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且……”井泉堂老板说要“一起回去”,结果竟然真的是徒步走回去。

这对勘一来说是理所当然,然而……

“在下很担心他那件上好和服会染上汗渍。”现在是上午,太阳正一路往中天升去。一路上只有零星几处杂树林、寺院,或是宅院,其余全是广阔的水田。井泉堂老板率先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勘一背着书箱跟在后头。

两人默默走了半晌,待离村子有一段路后,井泉堂老板这才慢慢开口:“就只是送上两三条金鱼,还是无法弥补我的罪过。”

勘一为之一震。

“看她们那么开心,虽然我这样有点儿自以为是,但还是感觉心中的忧闷减轻了些许。”井泉堂老板面向前方,自言自语,“葫芦古堂的少东家,你之前曾见过我,对吧。我当时前去拜访栫井大人,离开时和他站着聊了一会儿,那时你刚好路过。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勘一当然还记得,但没想到井泉堂老板当时注意到了,勘一颇感惊讶。

“我曾拜托过栫井大人,别把一百两抄本的事告诉别人,但他说希望能和葫芦古堂讨论这件事,征求我的同意。由于我也听过贵宝号的风评,所以就答应了。”

勘一紧握着书箱外头的包巾绳结,望着走在前方的井泉堂老板的背影。

与第一次见到他时相比,他的肩膀变瘦,全身上下减了不少肉。与第一次的印象相比,看起来显老许多。虽然步履轻盈,今天一样听得见竹屐的鞋铁发出的清亮声响,但以他的身份和年纪,原本是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才对。

“……所以你应该也知道那件事才对。我也就不用再多说了。”他依旧背对着勘一往下说,“那是一本容易破损的册子,长则十年,短则两三年,就得重新誊写抄本。原本都是在我店内自行处理,绝不外传,这是我们的规矩。”只有那次例外,“一位理应要誊写新的抄本,因而从上头得知自己命运的人,到了重要时刻却突然心生怯意,临阵脱逃。”

他的语气平静。在看不见井泉堂老板表情的情况下,勘一专注聆听。

“那个胆小鬼就是我儿子,我的继承人。说来惭愧,他竟然带着媳妇和刚出生的婴儿,趁夜逃离。”也不知目前人在何方,“我就一个儿子,还有三个女儿。那本册子排斥女人的气味,只有男人才能抄写。”

长女已嫁作人妇,原本打算让二女儿出嫁,但由于家中突然没了继承人,所以改为临时找人说媒,招婿入赘。至于三女,年纪尚小。

“当初我成为井泉堂的店主,继承一泉的名号时,也曾誊写过抄本。同一人不能再次誊写,不得已,我只好委托别人誊写。”

可能是尘埃跑进喉中,井泉堂老板轻咳了起来,勘一这才开口询问:“为什么同一人不能再次誊写?”

走在前头,身子微微前倾的井泉堂老板抬起头来。但他步履未歇,也没转头,维持原本的姿势继续说道:“已经誊写过一次,知道自己的命运和阳寿之人,若是再次打开册子,将当场毙命。”

一道冷汗自勘一背后淌落。

“以前我祖父就曾经试过,白白害死了自己的亲人。有了那次教训,我们绝不再有同样的尝试。”

语毕,井泉堂老板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手巾,按压冒汗的额头。手巾上印有井泉堂的屋号。勘一也跟着停步,晃动背后的书箱,重新背好。黑鸢悠然飞过夏日的晴空。

井泉堂老板抬头仰望,似乎觉得刺眼,眯起了眼睛,这才转过头来。

“虽说只要看过那本册子就会知道自己的阳寿,但那并非诅咒;也有誊写者在看过后得知自己享有八十八岁高寿的例子。”经他这么一提,也有道理,“所以我才会支付那笔谢酬,当作不对外张扬此事的封口费。一百两刚刚好,金额跟彩票的头奖一样。不论委托谁,都很容易联想成是天上掉下的好运气——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开始挑人,很快便决定由栫井十兵卫担任,因为赏识他的人品。

“刚才我也说过,贵宝号是栫井大人的后盾,这也是很好的参考依据。”葫芦古堂的店主勘太郎,是个值得信赖的商人。对于日后将成为继承人的儿子,勘太郎也调教得很好。这些风评,井泉堂店主都有耳闻。

“谢谢您的夸奖。”

“你叫勘一,对吧。听说你性情和善,容易得意忘形,不过你博览群书,喜欢调查,说好听一点儿,是勤奋好学;说难听一点儿,则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全都是好的风评嘛,“果然就像传闻一样。册子的事,你就是无法搁着不管。”

“在、在下不是那种爱打探消息的人。”我什么也没问,也没出言打探,明明就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不,你的脸上清楚写着,你想知道得更多。”虽然遣词用句很客气,但却是毫不留情的评价,“做书本的生意,偶尔会遇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别太深入细究,不过勘一先生,依你的个性似乎无法就此满足,对吧?”

“我哪有……不过,今天能遇见您,纯属偶然。”

“没错,纯属偶然,但这是你带来的偶然。”

笑意从井泉堂老板脸上消失。太阳高挂天空,他额头和脸颊上的汗珠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神显得冰冷又坚决。

“改天请到小店坐坐,我随时都方便。”

他有何用意?——勘一没这么想,因为他清楚这话中的含意。他与井泉堂老板四目交接,忍不住脱口问道:

“您、您肯让我看,是吗?”

看那本册子。

“你想看,对吧?想的话就来吧。”这样的话,请你誊写抄本也无妨,“如果下次誊写抄本的时候到来,我会率先知会你一声。”只要你亲眼见过,就会明白一切,“关于它的来历和因缘,到时我会再一一说明。”

说完这句话,井泉堂老板转身快步前行。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勘一也只能默默跟在后头。

一顶轿子等在前方约四里远(约一百九十米)的寺门前,轿夫在遮阴处睡午觉。似乎是井泉堂老板搭轿来到柳岛村后,将他们遣来这里等候。

“那么,我就此告辞。”

井泉堂老板坐进轿中,在刺眼的烈日下,轿夫嘿嗬嘿嗬地吆喝着,逐渐远去。

勘一踩着自己又短又深的黑影,一开始先是捏了自己的脸颊一把,接着甩起耳光。好痛。这不是梦。这才发现自己就像冷水淋身般,满身大汗,而且喉咙干渴。他穿过寺院的山门,向僧人问候,讨了杯水喝。亲切的僧人问道:“您流了好多汗啊。这位书店老板,您是不是人不舒服啊?您要去哪儿?要回位于神田多町的店面吗?路途很远呢。您最好在阴凉处乘个凉,稍事休息比较好。”

僧人拉着勘一的手,来到正殿角落一处通风处。勘一先是朝主佛膜拜。是一尊大小与孩童身高相当、颇有年代的释迦牟尼像。望着佛像面露慈祥微笑的脸庞,他波涛汹涌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拜此所赐,在下回到家时,已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家父完全没察觉异状,在下与井泉堂老板交谈的事,埋藏心中。”没过多久就忘了。

“给在下水喝,带在下去乘凉的寺院,名叫双法寺,从那之后,在下便常在寺里出入。”

虽然和尚不需要内容轻松的故事书,但佛法教义、佛门故事集、历史书则很受欢迎。对寺院的库院里存放的古书进行重新抄写、装订的工作,葫芦古堂也都会承接。

“有时会通过住持介绍给施主,成就一桩生意。因为那是在院内正殿供奉大黑天大人的一座寺院——”

“请等一下。”阿近打断以平静的语气陈述的勘一,“之后你一直都没再和井泉堂老板见面吗?”可能是她的语气太尖锐,一旁的富次郎听得直眨眼。

“应该是这样吧。因为他已经忘了嘛。”

勘一颔首:“是的。”

“真的?”阿近移膝向前,“葫芦古堂的少东家,你没说谎?”

“喂喂喂,阿近。”

“抱歉,堂哥。可是我真的很在意。”

勘一并未道出一切,阿近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个故事太虎头蛇尾了,那本册子的来历和因缘都还没弄明白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少东家没和井泉堂老板见面嘛。”

真的没见面吗?真的没去拜访井泉堂吗?阿近不这么认为。她无法接受。总觉得勘一那平静的眼神底下,仍暗藏着什么。就连阿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刚才他回答“是的”,根本是违心之言。

“好了好了,阿近。”富次郎轻拍阿近肩膀,“像这种核心问题始终成谜的故事,偶尔也是会有的。”

“有辱清听,真是抱歉。”勘一恭敬地鞠了一躬。

“对了,少东家,令尊现在身子还是一样硬朗,对吧?”

“硬朗得令人嫉妒。就只是稍微有耳背的毛病,所以沟通时得花点儿时间,这点比较伤脑筋。”

“耳背的人才长寿啊。”

“在下也常这么说。在生意方面,他已处在半退休状态,整天写些不入流的俳句,画些三流的俳画,随兴度日,也许会比在下还长寿也说不定。”

“噢!”富次郎拊掌大乐,“大老板喜欢画画,是吧?真想哪天拜会一下。”

“谢谢您。一位退休的老头,要三岛屋的小少爷去问候,他应该会颇感忌惮吧……”

“那我就到你们店里玩。就带个什么好吃的东西当伴手礼吧。”

阿近紧抿双唇,望着他们两人开心地一搭一唱,内心仍旧无法平静。

勘一就像是要避开阿近的视线般,转过身去,抬头仰望壁龛那张白纸。“小少爷,在下这个不入流的故事,您会画进画里吗?”

“这个嘛……今天恐怕是画不成了。”阿近悄声应道,“因为故事还没说完。”

“你还提啊。”就连富次郎也感到伤脑筋,“这么坚持,真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就在这时,隔门后方传来一声叫唤。富次郎应了一声“请进”后,阿岛往内探头。“抱歉。因为阿胜通知我,故事已经说完了。”

“嗯,是说完了。”富次郎搓着手,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我娘的汁粉做好了吗?”

“早做好了,不过小少爷……”阿岛目光移向勘一,“刚才十郎先生来过一趟。替我带来之前我托他的一本书。”

“谢谢您的惠顾。”

“哪里。然后十郎先生很担心,他说:‘我家少爷该不会忘了那件要事吧?接下来有客人要到店里呢。’”

勘一闻言,伸手朝额头一拍。“我都忘了。因为待在这里太舒服了,一不小心成了浦岛太郎。”

“咦?那你不就没空吃汁粉?”

“那就装进宝盒[日本童话“浦岛太郎”的故事中,浦岛太郎前往龙宫一游后,带着宝盒回到人间,开启宝盒后立即变成一名老翁。]里带回去吧。”阿岛笑着道。勘一也回以一笑,重新坐正。

“实在很舍不得道别,也很舍不得汁粉,但请容在下就此告辞。不过临别前有件事。”这件重要的事可不能忘——勘一搔着头补上一句,“在这里每听完一个故事,小少爷就会将它画下,对吧。由于每一幅画都和听过就忘的故事有关,不妨就采无题。”

不过,搜集装进桐木箱里的画,最好还是取个标题。

“当然了,箱子上没必要贴上标题纸。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只要小少爷、大小姐,还有阿胜小姐你们三人明白就行了。”

“不过,还是得要有个标题比较好,是吗?”

“是的。取个标题名称会比较好处理。”富次郎略感纳闷儿,阿近则马上明白勘一想说的是什么。

“没有名字会无从掌握。日后或许有必要从中掌握些什么,以备不时之需,最好还是事先做好可掌握的依据。”

勘一听阿近这么说,点了点头。他的眼神还是一样温柔,似乎对阿近刚才的语气完全不以为意。

——莫非是我误会了?勘一的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他再也没见过井泉堂老板,也忘了那本诡异的册子?

“可掌握的依据,是吧……嗯。”富次郎似乎还不太明白,“既然这样,就由阿胜来想标题吧。这样可以吗?”

“可以。抱歉,请恕在下多管闲事。”勘一就这样匆匆离去。三岛屋的人们热闹地品尝阿民做的汁粉。甜食舒缓了人们的心情。

阿近事后在厨房洗碗时,阿胜悄悄来到她身边咬耳朵道:“我觉得小姐您的直觉没错。”勘一在说谎,那本册子的故事应该还有后续。

阿近双目圆睁:“阿胜姐,你也这么认为吗?果然不是我自己多虑喽?”

阿胜颔首,继续悄声道:“不过,葫芦古堂的少东家故事说到那里就打住,想必有其缘由。故事再加上缘由,如果没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是问不出来的。”

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是吧。

“建议小姐您先把手放在胸前,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在节气“大雪”这天,江户降下寒雨。

阿近在黑白之间准备暖桌,因为继临时穿插的葫芦古堂少东家之后,下一位说故事者即将到来。负责安排的灯庵老人曾派人传话道:

“此人是位年纪几乎等同神佛的老婆婆,所以务必小心伺候。”

为了令厢房保暖,一早便摆放了火盆。而为了避免说故事者背后发冷,也准备了棉袍。

今年打从一入冬便寒气逼人,可能出于这个缘故,伊兵卫从昨天傍晚起便咳个不停,且一早起床时还发烧。阿民显得不慌不乱,但阿岛和阿胜则担心不已,再加上掌柜八十助的好言相劝(应该说有一半是恳求),伊兵卫这才又躺回床上,改由富次郎坐镇账房。

“虽然我爹因病休养,但我坐这个位子,对伊一郎大哥太过意不去了。”

一开始他极力排斥,但最后说服他的人还是八十助。“您早晚会有自己的店面,在那之前,先了解一下坐在账房里向外看到的风景是怎样会比较好。”

“我才不要呢。如果要代替我爹,就由掌柜的你来吧。再说了,比起我,你更有开分店的资格。”八十助会训斥底下的伙计,却不会生气。至少在阿近投靠三岛屋的这三年来,从没见过掌柜展现怒容。但这时八十助却发怒了。

“您这样不行啊。小少爷,您在其他店家学做生意也这么多年了,难道没培养出看人的眼力吗?”

平时少言寡语的八十助,此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其器量。在下八十助没有背负起一整家店,成为店主的器量。老爷就是看出这点,才一直将在下留在三岛屋内。在下也一直忠心耿耿,以求回报老爷的恩情。

“但小少爷,您打算用暖帘包住在下,将在下赶出三岛屋吗?这让在下情何以堪啊。”八十助边骂边哭,泪水扑簌而下。富次郎大为慌张,急忙道歉,整理好衣衫,坐进账房里,一本正经。

这罕见的情况令阿近颇为吃惊,感到不安。

“生气、说教,加上眼泪攻势,那是八十助的独门绝招。”阿民偷偷向阿近透露。

“伙计一旦累积到像他这样的资历,还得负起管教少爷的责任。八十助会使出那样的绝招,表示他认定富次郎有值得管教的价值。”

哎呀,真高兴,可喜可贺啊。阿民大为开心,来到伊兵卫枕边告诉他这件事。

她看到阿近特地为叔叔煮的地瓜粥,说了一声“看起来很好吃呢”,吃个精光,改为亲自下厨煮葛汤[以葛粉煮成的黏稠状汤品,自古常作为病人吃的食品。]。

“真没想到,身体铁打的人也会生病呢。他大概十年才会病倒一次,我是他老婆,所以没忘。老爷感冒时,会像小孩一样想喝葛汤。”

果真没错,尽管伊兵卫因发烧而满脸通红,却还是开心地喝着葛汤。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用心了,没想到还是远远比不上婶婶啊。”阿近笑着朝婶婶行了一礼。

“你这不是比不上我,是比不上这对夫妻。”这句开朗的回应,更加令阿近感到难望项背。

因为这样的情况,所以今天暌违许久,阿近再次独自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壁龛里装饰着一幅描绘寒冬树林的水墨画。涂漆花瓶里插着从庭院剪来的枯芙蓉和山茶花。阿胜看了赞不绝口,阿近也为之欣喜。

说故事者已乘轿来到三岛屋,是位个头儿娇小、背部佝偻的老婆婆。扶着随行女侍的手,缓缓来到内院后,她随意坐上上座的坐垫,喘息不止。

那头银丝鹤发梳着一个小小的岛田髻,上头插着微微泛光的龟甲发簪,银灰色和服配上暗褐色的昼夜带[正反两面分别用不同布料做成的女用衣带。],搭配得宜。想必是富裕商家的退休老板娘。

这位说故事者的牙齿已所剩无几,说起话来不太容易听懂,但头脑倒是相当清楚。故事也颇耐人寻味。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婆婆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老家是一家小杂谷店。从她十五岁那年出嫁起,先后一共嫁了六次。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阿近竖耳聆听她那漏风的说话声,听得惊讶连连。

她的第一任丈夫婚后四年便辞世。在夏天的酷热时节,她丈夫眼睛上方冒了颗小痘,没想到短短几天就长成了大脓包,而且还发高烧。她唤来町内的大夫开药,全力医治,但依旧砭石无效,脓包的毒传遍全身,接着丧命。

第二任丈夫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弟弟。老太太带着和前夫所生的儿子改嫁小叔。这种再嫁的例子,偶尔也会发生在为了延续家业的武家或商家。

她与第二任丈夫(原本的小叔)的夫妻关系并不融洽。因为这位丈夫动不动就会吃她前夫(亲哥哥)的醋。

“你又想起我哥了吗?”

“你爱我哥更胜于我,对吧?”

“你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是我哥死,而我却活着呢。”这种嫉妒和揣测,在夫妻俩生下自己的孩子后变得更加严重。

“你一定在想,这要是我哥的孩子就好了,对吧?”光是这样挖苦就已经够坏心了,但他还不仅如此。“这真的是我的孩子吗?”他甚至还口出此言,着实过分。他以前还是小叔时,明明就不是这种阴沉的个性啊。

她因备感苦恼、悲伤,突然再也产不出奶水。最后两人结婚三年多,以离异收场。两个孩子都是男孩,所以留在男方家。

幸好婆婆是个明理之人。

“我儿子的事,真的对你很抱歉。那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宝贝孙子,我会好好养育,绝不会有差别待遇。”婆婆向她许下承诺,所以老太太便只身一人回到娘家。

之后过了两年,她又嫁给第三任丈夫。

对方年轻时罹患大病,身子骨一直很孱弱,恐怕无法有子嗣,不过夫家有房子,可租人收租金,手头阔绰,丈夫是无事一身轻的三男,而且个性温柔大方,为人慷慨、好相处。

老太太说,现在回头看,就属这第三段婚姻最为幸福。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她很怀念这第三任丈夫,至今想起仍热泪盈眶。

像他这样的好男人,可说是找不到了。那幸福的生活,同样持续不到五年便告终。因为体弱的丈夫染上传染病,一命呜呼。而有件事就在丈夫死后穿帮。原来,对老太太很温柔的这位丈夫,瞒着她背地里对茶室的女人、艺伎、谣曲和三弦琴的女师傅也都很温柔。大多是女方主动投怀送抱,当此事揭露时,他们可说是处于一夫一妻六妾的局面。

老太太是在替第三任丈夫守灵时才得知这六妾的存在。看到这些小妾陆续冲进丈夫家中,婆婆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当时已成为当家的丈夫长兄对此颇感不悦,他分别给了这些小妾一笔慰问金,赶她们走人,但在为此闹得沸沸扬扬的过程中,其中一名小妾指着老太太大声嚷道:“是这个女人杀了丈夫。你们家里的人似乎被蒙在鼓里,之前她嫁的每一个男人都死在了她手里。”

老太太之前被休的事,这第三名丈夫的家人也都知情。这名小妾又为什么会知道呢?经细问后,这名小妾才哭诉道,她这第三名丈夫不时会感到不安,而向她发牢骚。

——我妻子该不会吞食自己丈夫的寿命吧?

——我原本身子骨就弱,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妻子吸光精气,小命不保。

——可是我妻子秉性温柔,没做任何坏事,我不能休了她。

长兄是个明理的人,所以他很袒护老太太,他说弟弟那只是发发牢骚,不是真心话,如果弟弟真的感到不安,应该会找他商量。

“这只是床笫间的对话,这位长兄并非很认真地看待此事。”然而,他的大力袒护反而惹祸,说来也讽刺,老太太成了大嫂的眼中钉。

“她害死第一任丈夫后,直接就成了自己小叔的妻子。这次她打算取代我,成为我丈夫的妻子,是吧?”

长兄听了之后惊呆了,不过,对待弟弟的小妾可以颐指气使,但这招对自己怒气冲冲的妻子可行不通。老太太的第一任丈夫意外死亡,以及第二任丈夫原本是她小叔,这些都是事实。大嫂并非单纯找碴儿,而是真的这么以为,终日为此苦恼得面容憔悴,说来也可怜。

“叽里咕噜。”老太太低着头,深有所感地说着故事。当时她逐渐觉得自己也许真像那名小妾所言,不是因为夫运不佳,而是会蚕食丈夫的寿命,最后她自己提出断绝关系的要求。

老太太娘家的父母皆已亡故,改由弟弟当家,回娘家根本没有她容身之处。幸好她有一身裁缝的手艺,于是在娘家附近租屋,承接一些裁缝的副业,过起俭朴的生活。而过了三年多平静的生活后,她的第四桩婚事再度上门。

这次是给人续弦。对方是她承接副业的裁缝店老板,四十七岁,有个日后会继承家业的儿子,以及嫁给好人家的女儿,内外孙加起来共有六人,而这家裁缝店也小有名气,收入颇丰。

“你要是肯嫁我,我打算让儿子继承家业后退休。我们两人快乐地过日子吧。”

在他的殷殷追求以及娘家弟弟和弟妹的力劝下,老太太最后接受了对方。当时她把自己第三任丈夫过世时引发的风波,以及自己被指责是杀夫凶手的事,全都向这位裁缝店老板坦言,但老板对此一笑置之。

“决定人们寿命的,是冥界的神明。万万不可为了这种无聊的指责而一辈子内疚。”这第四任丈夫爱附庸风雅,也精通书画古董,喜欢旅行,是位风雅之士。他带着老太太游遍江户近郊的风景名胜。

“吃点当令时鲜吧。”

“去看看现在盛开的花朵吧。”

丈夫只要一时兴起,便马上带着老太太坐轿出游。他喜欢到箱根泡汤,时常到七汤[箱根温泉中的汤本、塔之泽、堂岛、宫之下、底仓、木贺、芦之汤这七座温泉。]泡汤疗养,就像到家附近散步一样轻松。在时常光顾的客栈里,被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叽里咕噜。”

闲适奢华的日子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老太太心中始终感到不安。

“您担心他也会丢下您一个人,自己先走,是吗?”面对阿近的询问,她眼眶泛泪,一再点头。

幸好这第四任丈夫一直活到七十一岁。与老太太成婚二十四年,就在夫妻俩二度前往伊势神宫参拜返家后,他中风倒下,接着在睡梦中辞世。两夫妻所住的养老居所直接就送给了老太太,她由继承家业的儿子奉养,但在丈夫过世的一周年忌日时,她突然兴起削发为尼的念头,想在往后的余生为和她有过情缘的四位丈夫祈冥福。

但在这周年忌日的法会上,一名列席的客人说道:“故人曾与我许下承诺。这是老先生给我的证明书信。”他递出一封信,“是这样的,老先生拜托我,在他死后办完周年忌,要与他妻子成婚。”

——内人小我将近二十岁。如果因为我死了,而就此抛却人生的乐趣,实在可惜。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她。

这位客人是与老先生熟识的一位古董商,五十多岁,与老太太年纪相当。年轻时娶的妻子死于产褥热后,他独力将女儿养大嫁人,并看到外孙出生,正准备随性度过往后余生。

——你为了女儿,一直都打着光棍,但要是一生都这样孤零零地过,未免也太寂寞了。内人是个细心又温柔的女人,且经过我用心调教,不仅善解风情,也有学养。可以接受我这项请托吗?

古董商递出的书信是写给老太太的,而她已故的丈夫也曾以秀丽的毛笔字写下同样的内容。言语间满是体恤,老太太看得泪流不止。就这样在泪眼婆娑中答应嫁给第五任丈夫。

这位古董商并不富裕,但老太太觉得这项生意很有意思,而听博学的丈夫展露才学,同样乐趣无穷。丈夫眼力过人,不问身份贵贱,拥有广大的客群。常为了收购商品而出外旅行,只要情况允许,也会带老太太同行。

这种生活持续了一年半,但很遗憾,最后她却不得不与丈夫分离。因为丈夫的独生女很嫌弃老太太,两人始终无法和睦相处。

由于女儿早已嫁作人妇,所以只要别跟她计较也就没事了。但是面对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在丈夫面前肆无忌惮地横眉竖眼,骂她“你这个贪图财产的贼老太婆”“瘟神”“我死去的娘会气得化为妖怪来找你算账”,看丈夫的女儿那骂人的模样,她心中兴起的感受是哀伤,而非愤怒。

丈夫先是训斥女儿的不对,之后又向她赔罪,这也令她看了感到同情,觉得丈夫一点儿都不幸福,有她在只会令丈夫受苦,对此她感到痛苦难耐。

而更糟的是,对为了责骂父亲的续弦而频频往娘家跑的女儿,婆家已逐渐失去耐性。女婿就别说了,公婆也受不了这样的媳妇。再这样下去,女儿肯定会被休掉,于是老太太与古董商讨论此事,最后收拾包袱,离开那个家。

她说出自己的遭遇,先投靠第四任丈夫的裁缝店,接着写信回娘家杂谷店,得知现在店面已由弟弟的儿子,即她侄子继承,财产足足比过去增加了一倍之多。因为弟弟是位杰出的生意人。

但令人难过的是,弟弟和弟媳前不久相继过世。

“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想必是爹娘要我好好孝顺姑姑,以弥补我未能对他们尽孝的遗憾。请您前来与我们同住。”

就这样,老太太在即将迈入花甲之年时,与五位丈夫挥别,再度回到她十五岁那年出嫁离开的娘家。

店面已迁往另一座大宅院,不再是昔日的老宅,但当初的旧衣柜、大木箱、母亲的和服,这些令人怀念的东西依旧保存至今。

老太太在店里的内院有自己的一间房,有弟弟的这些孙子陪伴,过上了热闹的生活。

由于和古董商的女儿曾经处得不愉快,所以一开始她也很担心,不知道侄子的媳妇是怎样的人,又会怎么看她。但好在对方是位开朗又好性情的好媳妇,以老板娘之姿,利落打点好店内的一切,与老太太也很亲近。孙子也都爱黏着她,管她叫“姑奶奶”。

就这样过了一年——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老太太的第六桩婚事上门。

对方是一位大掌柜,在她娘家同业的杂谷店内工作多年。今年四十五岁,比老太太还年轻。他从十岁开始当学徒,之后一直都在店里当伙计,从未有自己的家庭,也不曾在店外生活。

他早已获准另开分店,但他本人坚决不肯,仍想继续在店内工作,店主便劝他至少也要拥有自己的家庭,改为通勤如何,结果他回答:“就算现在娶年轻媳妇,有自己的孩子,在孩子养大前,我早死了,所以就维持现状吧。”眼看拿他没辙,只好顺着他的意,但这时他又一脸苦恼地跑来向店主夫妇磕头,问他可否和老太太成婚。

老太太大为吃惊。她对这位大掌柜一无所悉。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是在那年过年,陪同店主夫妇到老太太娘家贺年时,对她一见钟情,这令老太太更加吃惊。

大掌柜一再请求,就算只是见一面也好。“可以和我见个面吗?”双方便见了一面,结果在他的极力追求下,老太太决定接受这桩婚约。

成为她第六任丈夫的大掌柜,在店家附近租了一栋座灯样式的小房子,雇了一名下女,老太太为丈夫做家事、裁缝、喂养流浪猫,在这位几乎与嗜好沾不上边的大掌柜央求下,告诉他关于书画古董的事,以及旅行和温泉疗养的乐趣,过着像在玩过家家似的生活。

“趁腰腿还有力的时候,去伊势神宫参拜吧。”两人相互约定,努力存钱,等了七年又十个月,眼看时机即将成熟,丈夫却早一步撒手人寰,前些日子才刚办完两周年的忌日。她已下定决心,往后不管发生何事,她哪儿都不去,要和猫儿一起晒着太阳,等候命终之日的到来,但偶然从别人那里听闻三岛屋奇异百物语的事,感到心动。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虽然这只是我这位老太婆的亲身故事,但我认为这样也算得上命途多舛,于是便拜托灯庵老人让我来说故事,没想到愿望能够实现,真的很开心。而人们都说担任聆听者的三岛屋大小姐丽色无双,在街头巷尾名气响亮,得以亲眼拜会,我也很开心。”老太太感慨无限,咬字含糊地说道,再度泪眼蒙眬。

确实如老太太所言,这是个命途多舛的故事,但当中没有灵异的要素。虽然让人听得津津有味,却不可怕,也没有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之处。

阿近心想,偶尔听听这样的故事也不错,但在故事的最后,却听到令人为之愕然的惊人之事。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老太太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话,委实光怪陆离:“我的六位丈夫,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是一个长相。”

听闻此言,应该没人不感到惊讶吧。

“您这话的意思是……”

“他们都长得很相似。”

第一任和第二任是兄弟,长得像倒也不足为奇。但从第三任丈夫一直到第六任,都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当然,他们的体格不同,个性和习惯也不同,脸却长得一模一样。不仅脸像,连声音也很像。”

所以老太太虽然与这六任丈夫相遇又别离,但心中却觉得自己始终只有一位丈夫。

“第五任的古董商,以及第六任的大掌柜,在见到他们本人之前,我原本都没有再嫁的打算。”因为她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可是一旦见面,发现长得和我之前的丈夫一模一样,所以心想,哎呀,这么一来我就非接受不可了。”

走到这一步,便已不算命途多舛,而是不可思议、玄妙离奇。

“周遭有人发现这件事吗?”

“不,没人发现。”

说的也是。要是有人发现的话,到了第四任丈夫时,应该有人会说出来才对。

“这么说来,或许是您看起来觉得像,但其实长得并不像。”

这次反而是老太太因为阿近这句话而大感惊讶,频频眨起她那双细眼。

“我看起来觉得像,那不就是长得像吗?”

说得没错。这和别人怎么看无关。老太太眼中所见才是真。

“请容我问句失礼的话,如果日后又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上门提亲,您会怎么做?”

老太太莞尔一笑:“不可能有这种事啦。”

“不,或许有哦。”

“小姐,下次遇到长得像我丈夫的人,那也会是在另一个世界。”

当初离异的第二任丈夫,以及第五任的古董商,听说都已辞世。

“啊,这样的话,您在西方极乐就能一次和六位丈夫相会了。”阿近点着头。老太太闻言,满面春风地挥着她骨瘦嶙峋的手直说不。

“他们是会前往西方极乐,但我却是到阴间会阎王。”她不仅改嫁,而且嫁了六位丈夫,与孩子分离,过着与身份不符的奢侈生活,还招来丈夫或夫家亲人的嫉妒和憎恨。这样的人生可说是烦恼的渊薮……

“因为这样,我不可能前往西方极乐。”死后一定是过三途川会阎王,“我的阎王应该是长得和我丈夫他们一个样,有张令人怀念、爱慕的面孔。”老太太笑得满脸笑纹,阿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一点儿都不怕死。因为我享有的人生,足足是一般女人的六倍。”她眼中栖宿着未熄的微光。那是强韧而又明亮,毫不摇曳的光芒。人一旦对死无惧,就会感到如此丰足吗?但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心中的某个重要之物已耗损殆尽了吧。以老太太这个年纪,可说是近乎一种领悟。

同时是可敬的心态。不过——她那闲适的笑脸,坚定的态度。阿近感到心头一震,猛然惊觉。

——我知道有个人也是这样。

她知道有个洒脱自在、无从捉摸之人,和这位老太太如出一辙。虽然那个人年轻许多,但他有一双凡事皆了然于胸的清澈双眼,宛如始终望着风所吹向的远方。

老太太没注意到阿近此时的感慨,为自己的故事做了总结。

“这就是老太婆我的故事。谢谢您的聆听。”老太太说完故事后,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阿近送她离开黑白之间后,双手置于膝上,无力坐下。

阿胜从隔壁房间走来。她着手整理茶具,收拾坐垫,见阿近仍坐着不动,便朝阿近唤道:“小姐,您怎么了?”

“嗯——”阿近只随口应了一声。

由于阿胜一直盯着她瞧,她的视线急忙移向壁龛的挂轴。

“今天堂哥没来,真是遗憾。要是他听了故事,不知道会画出怎样的画来。”阿胜不住打量阿近:“既然这样,小姐不妨就将今天听到的故事告诉小少爷如何?”

“说的也是。”但是富次郎却在晚餐时面容憔悴地现身。

“坐在账房里可真辛苦,看来我不适合当店主。”他发着牢骚,扒完了饭,便邀店里的伙计一起去澡堂,回来时满脸通红,不是因为泡澡后的气色红润,而是喝了酒。

由于澡堂二楼可供人寻欢作乐,想必富次郎是上那儿放松去了。阿近因而没机会向他提及此事。一夜过去,伊兵卫已烧退,但仍不时咳嗽。

富次郎今天也会坐镇账房,所以吃早饭时就只见了一面。

下午时,阿近独自走进黑白之间,跟昨天一样坐在聆听者的位子上。接着不知为何,突感悲从中来,她双手掩面。

每年到这个季节,依惯例都会举行鹫大明神的酉市。伊兵卫和阿民夫妻俩会一同前往酉市采买熊手[熊手原本是竹扫把,但酉市的熊手会摆满装饰,作为一种吉祥物。]。这是他们两人在三岛町开店挂上招牌后,延续至今的习惯。

“看来,今年我还是别去比较好。”伊兵卫脖子上围着手巾,咳个不停,一脸遗憾地说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二之酉[酉日是以十二支排序,正好轮到酉的日子,第一个酉日称作“一之酉”,而十二天后的第二个酉日为“二之酉”,再十二天后则为“三之酉”。]再去不就好了吗?”

今年甚至会有三之酉。人们常说“有三之酉的年份,较多火灾,小心为要”,所以不好意思说“这次还有三之酉呢”,不过阿近还是劝伊兵卫不必执着非要趁一之酉前去。

但伊兵卫却不太高兴:“和每年的习惯不一样,感觉不踏实。”阿民见状,在一旁补上一句:“那今年就由我和富次郎去吧。”

“如果是我陪同,那还是和每年的习惯不一样啊。”尽管儿子在一旁打岔,阿民还是很坚持。

“有什么关系,你偶尔也该尽尽孝吧。”

“没错。总之,趁一之酉前去买熊手回来,是重要的大事,你就去吧。”夫妻俩异口同声。

“熊手就买和去年一样的大小回来就行了吧。一年比一年大,这样太贪心了,我不喜欢这样。”

伊兵卫向富次郎吩咐道:“不能照伙计开的价格买,一定得杀价。不过,等杀完价,双方生意谈妥,还是得照一开始说的价付钱。这是规矩。”

“爹,我好歹也去过酉市,我知道。”

“什么?你什么时候去的?跟谁啊?该不会是满心雀跃地跑去逛土手八丁,而且走的不是鸟居,而是穿过大门吧?”

鹫大明神神社位于吉原隔壁。从浅草圣天町到三轮,沿着三谷运河兴建的日本河堤,一路通往吉原入口,俗称土手八丁。平时这条河堤满是逛吉原的寻欢客,好不热闹,不过到了酉市这个时候,则来往的都是女客。

富次郎再度露出沮丧的神情。“爹、娘,你们也真是的,干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送行的阿近虽然觉得对堂哥有点儿抱歉,但还是觉得好笑。

“记得买粔籹[一种类似爆米香的点心。]和切山椒[以上新粉、砂糖、山椒粉揉成的条状和果子。]回来当伴手礼哦,也请好好观察去神社参拜的女人都是戴何种颜色的头巾哦。”

待两人出门,店内恢复平静后,伊兵卫将阿近唤去。阿岛做好热乎乎的麦芽汤,装进杯里端来起居室时,伊兵卫正缩着身子坐在暖桌前。

“阿近也进来吧,很暖和呢。噢,是麦芽汤啊,这个好。”

对阿近来说,这时冲进鼻端的,不是麦芽汤的甘甜香气,而是烤葱的气味。

“叔叔,您吃烤葱啊?”

“怎么可能?是要包进这个里头。”伊兵卫拉开他围在脖子上的手巾给阿近看。

“是阿胜替我做的,治喉咙痛很有效。你不知道吗?要牢牢记住哦。”

阿近坐到暖桌对面后,伊兵卫从一旁的书盒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今天早上丸千寄来给我的。”

是阿近的老家,位于川崎驿站的客栈。

“我可以看吗?”

“嗯。其实是寄给你的。”是喜一写的信,“有件值得高兴的事。你先打开来看看。”伊兵卫吹着热气,享受麦芽汤,一旁的阿近则展信阅读。

喜一是大阿近七岁的哥哥。丸千就只有这对兄妹,所以由喜一继承家业。阿近的未婚夫名叫良助,出于某个不幸的缘由殒命。他是川崎驿站的客栈波之家的儿子,小喜一两岁,对阿近而言,就像第二个哥哥一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良助成为她的心上人。

良助遭杀害一事,令整个川崎驿站的人既害怕,又悲伤。简单来说,是因为阿近引发的感情纠葛,凶手也自杀身亡,所以驿站町里众人的愤怒、难过、恐惧、悲叹,只能往阿近身上宣泄。

阿近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离开了故乡,投靠人在江户的叔叔婶婶开设的店家——三岛屋。

至今已过了三年,她白天工作,晚上就寝,在季节变换下过着有说有笑的生活。但留在丸千的哥哥喜一又是怎样的情况呢?因为阿近的事情,也许他现在仍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一定是这样。

阿近不时会与老家通信。丸千的常客上江户时,都会顺道来三岛屋一趟,告知她父母和兄长的近况。他们绝不会告诉阿近负面的消息,父母和哥哥总是说一切如昔,很担心阿近是否安好。

阿近在三岛屋住下后,喜一也曾经来探望过一次,在此盘桓数日,还带来了许多伴手礼。

——我现在露脸还太早,对吧?又让你想起难过的往事。

哥哥对阿近无比关心,阿近执起他的手,热泪盈眶。

她很想见爹娘和哥哥。但她已无法再重回川崎驿站。现在也才过了短短三年,就算往后再过上十年、二十年,阿近年轻时的轻率言行以及轻浮举止惹出的那场风波,仍旧无法从她记忆中消除。悲伤无法痊愈。

阿近没脸见她所怀念的人们,故乡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但是喜一仍在那儿。他连同阿近的罪过一起背负,继续在那里生活。不论是来自江户的旅客,还是前往江户的旅客,川崎驿站都是一处重要的大型驿站。只要有往来的客人,丸千的生意就没有一日停歇。

喜一每天都在日益年迈的父母身旁帮忙,勤奋工作。他来到江户的三岛屋,在此逗留,无法指望再有第二次。

哥哥他应该也没脸见町上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吧。在客栈的股东面前,一定也抬不起头来吧。尽管如此,他还是没逃避,继续留在那里。

喜一早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就算有两三个孩子承欢膝下也不足为奇。但是从之前的消息来看,似乎还没半点儿动静。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到阿近的娘家丸千,嫁给害波之家的良助死于非命的那个祸水的哥哥。

尽管心里歉疚,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哥,对不起。请你恨我这个傻妹妹吧。

她心里抱持这个想法,持续祈求父母和哥哥身体健康,过得幸福。

然而……

伊兵卫给的这封信中,提到喜一下个月将要娶媳妇。女方名叫阿荣,是从去年秋初开始在丸千工作的女侍,前夫已过世,育有一女,孩子今年五岁,名叫美津。而且阿荣已怀了喜一的骨肉,预计明年三月半就会出生。

面对这封信,阿近愣在原地。哥哥那木讷的笔致中,确实传来一股温情。哥哥得到了幸福。他现在过得很幸福。无能为力的阿近,光是自己的事,就已占去她全部的心思,一直都让父母和哥哥包容她的任性,尽管心怀歉疚,为他们祈祷,却不愿面对他们,而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情况有了改变。

“时间的良药,对喜一也奏效了呢,”伊兵卫柔声道,“对丸千,以及丸千周遭的世人,也奏效了。”

真是太好了,阿近。

“我眼中仿佛可以看见喜一笑容满面的样子。大哥大嫂一定也很高兴喜一能有良缘上门。”我三岛屋伊兵卫的侄子是个大孝子,绝不会娶个不孝的媳妇进门。嗯!

“坦白说,我老早就知道喜一和阿荣的事了。不过大哥大嫂拜托我,叫我先别急着跟你说。”——在婚事谈妥前,不希望太过宣扬。要是随随便便传进阿近耳中,结果婚事却没谈成,让她期望落空,那可不好。

阿近点了点头,再度望向手中的书信,上面写着:“希望有天能让阿近看看美津和婴儿。……打算不久的将来,由我和阿荣继承丸千,让爹娘可以轻松过退休生活。到时候他们就能到江户去看你,你就好好期待那天的到来吧。……”

“阿荣是再婚,而且还带了个孩子,这点你或许会觉得在意——”阿近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开朗语气,打断伊兵卫的话:“不,我一点儿都不在意。因为我刚从先前那位说故事者口中听闻她的故事,得知就算是再嫁、三嫁,只要重视这份情谊,一样能带来幸福。”

虽然心中无限感慨,但阿近完全没哭。比起喜极而泣,她更想为喜一跳舞,大声叫好。

——谢谢你,哥。

没错,阿近最想做的,是向哥哥道谢。

谢谢你没认输。谢谢你为我背负这一切。谢谢你的抬头挺胸。谢谢你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我也要写信给我爹娘和大哥。也想送贺礼给他,该送什么好呢?”

“阿民好像也在想这问题,所以你可以找她商量。”

说完后,伊兵卫重新将脖子上的手巾围好,原来他脖子里包着微微烤焦的葱。

“每年只要酉祭一展开,就会觉得,啊,该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它就是这样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不过一年的时光实在过得飞快,我都要眼花缭乱了。”所谓又吃掉了一年,就是像这样,伊兵卫笑着说,“每当过年来到,大家就多了一岁。阿近你也二十岁了。二十岁的阿近,成了不同于过去的阿近。你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呢?”

要对什么做好心理准备?自己的内心现在呈现什么颜色?接下来想变成什么颜色?

“阿民和富次郎没问题吧?希望别在人潮中迷路才好。”

过了约一个时辰(两小时),两人平安归来。向来都以逛吉原的寻芳客当生意对象的茶室,也为了前来酉祭参拜的人们设置了休憩所,并摆出各种茶点。

“我装茶的肚子和装点心的肚子,全都塞满了。”带回来当伴手礼的切山椒,也为阿近的内心带来一丝甜意。

之后阿近独自一人待在黑白之间。她打扫房间,花瓶里没插花,像富次郎那样朝壁龛贴上白纸,望着眼前的这一幕,静静独处。

叔叔婶婶、富次郎、阿胜、阿岛,应该是隐约从她的神情中猜出了些什么,没来打扰她,她很是感谢。

阿近自己内心的颜色就映在白纸上。她试着想起哥哥喜一的脸庞,也试着描绘出不能马上见面的嫂嫂阿荣、她带在身边的孩子美津,以及即将出世的婴儿。

想到父母,回忆便不断涌现。那鲜明生动,仿佛可以听见声音的清晰回忆,就映在白纸上。

斗转星移,在二之酉这天早上,她终于下定决心。

阿近拿定主意。

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我该穿什么去才好?”

“阿胜姐。”有事要商量,找她准没错,“我要去见个人。有重要的事要和对方谈,但我不想太招摇。我该怎么打扮比较好?”

阿胜就像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亲密交谈般,面露微笑,眼角浮现细密的笑纹。“我一直都觉得小姐的脸很适合搭配路考茶色[微带暗黄的褐色。],穿起来比当红的濑川菊之丞[濑川菊之丞为江户时期知名的歌舞伎演员,为男扮女装的旦角。]还好看。”

她说的是一位穿着一袭独具风格的灰绿色服装,风靡当世的旦角。

“衣带就搭配南天[叶和果实组合成的图案。]的刺绣吧。我记得您老家的母亲曾为您做了一条衣带吧。”母亲曾送过阿近一条南天衣带,它带有转祸为福的吉祥含义,“我来帮您梳理发髻吧。以玉簪搭配南天的颜色,衣襟选用暗红色的条纹,这样会显得更好看。”

阿胜利落地帮忙准备,但一概不过问。例如,要去哪儿,要和谁见面,要谈什么重要的事,她只字未提。不过她倒是问了一句:“请和新太一同前往。等您到了之后,再命他回来。这样小姐您就能放心畅谈了。对了,您知道地址在哪儿吗?”

“地址……”

阿近显得怯缩,阿胜则抢先回答:“好的,我了解。我已问过阿岛姐,事先告诉新太了。”

是阿近自己主动找阿胜商量的,所以不该为这样的反问而慌乱,但她还是乱了方寸。

“阿胜姐,你已猜出我的心思,对吧?”

“是的。我一开始不是就告诉过您吗?此人和您有缘。”阿近感到自己双颊泛起红晕,阿胜之前确实说过。

——小姐,刚才那个人和您有缘。

“是否真是如此,还很难说呢。”

“所以您想自己加以确认,对吧?”这样很好——阿胜脸上泛起美艳的笑容。

“对了,虽然让小姐您来帮这个忙,实在很不像话,不过,您可以接受我的请托吗?”

“什么事?”

“那个桐木箱,”阿胜接着道,“用来存放小少爷图画的桐木箱,需要一个名称,对吧。”

“我决定好了,”阿胜说,“就叫作‘怪奇草纸’。”

那个桐木箱形状虽是箱子,内容却和书本一样,所以应该可以取名为草纸[古时附插图的通俗故事书。]吧。

“请代为转告对方。”阿近向来待在三岛屋内,足不出户,更别说盛装外出(这种情形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去年二月前往龟户的梅宅,另一次是今年春天出外赏花)了。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那场赏梅之行,是应越后屋的阿贵和清太郎之邀而前去,在那里邂逅了阿胜。而春天赏花时,送来可口便当的达磨屋老板,日后则成为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之一。才短短三年。已经过了三年的时光。在三岛屋的这段岁月里,做了许多做梦也没想到的事,阿近今后还想继续下去。

阿胜应该是暗地里做了些安排,阿近外出时,没人唤住她。陪同的新太也没过问。

“她已清楚交代过我,所以我知道路怎么走。小姐,今天天冷,您不需要围巾吗?我这里带着,您要的话跟我吩咐一声。”并不是要出什么远门,阿近的目的地是同样位于神田的多町。

租书店葫芦古堂。

租书店以出外行商为主,如果是光靠家人就能经营的小店,甚至不会挂上醒目的招牌。葫芦古堂虽然不是足以成为出版商的大店家,但规模也不小,所以店宽近十尺的店门口立着挡风板,入门处还挂着染上葫芦图案的蓝色暖帘。

招牌是一个大挂灯,上头所写的“葫芦古堂”这四个大字相当有意思,字体的形状仿佛会满出挂灯,随时飞跃而出。

店门前有名小厮在扫地,他身上穿的店家围裙,与暖帘同样是葫芦图案。年纪比新太还小。脸颊和鼻头因冷冽的北风而泛红,手背和手腕都沾有墨渍。

“打扰一下。”新太出声叫唤后,那名小厮吓了一跳,扫把几乎脱手。

他似乎一边打扫,一边在想事情。

“啊,是!欢迎光临!”活像是发条机关盒里会动的人偶般,真是名可爱的小厮。

“我们是神田三岛町的提袋店三岛屋的人,今天特地来拜访贵宝号的勘一先生。”新太恭敬地行了一礼,阿近接话:“我是三岛屋的阿近。突然来访,请恕冒昧,不知少东家在吗?”

葫芦古堂的小厮那双圆眼变得更加圆睁。“在,他在!少东家他现在在内院的书库里。请您稍候!”

小厮掀起暖帘,连滚带爬地冲进店内。甫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就像滚到地上的球撞向墙壁又弹了回来似的。

“请进。”他踮着脚撑起暖帘,但因为个子太矮,怎么也无法将暖帘卷高。新太从另一侧帮忙,阿近这才钻过暖帘。

店内略显昏暗。“请往这边走!”在那位上了发条的小厮带领下,阿近移步向前,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店里头堆满了书,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有的叠放,有的立放,有的当装饰。有晒过太阳的气味、纸的气味,但完全没有尘埃味。眼前堆的东西当中,掺杂了像万金账的册子,很有意思。

尽头处有一张四周架起账房围栏的桌子,体积大得惊人。与三岛屋伊兵卫的桌子相比,足足大上一倍。不过它周边同样堆了书本,所以真的可当桌子使用的部分,又比伊兵卫的小上一圈。账房围栏上夹了好几个夹式烛台,蜡烛的粗细长短也都不一。这家店的大老板和少东家点燃这些蜡烛熬夜工作,应该不是什么稀罕事。

“请进。”

小厮打开账房后方的拉门。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再加上约一张半榻榻米大的木板地,构成了这个小厢房。里头没放书,但有个装设型的老旧博古架,上头有香炉、陶瓷招财猫等装饰品。

上方的门框横木挂着酉祭的熊手。与阿民和富次郎这次买回来的熊手相比,明显小了许多。熊手中央有七福神宝船的装饰。

“是谁去参加酉祭呢?”在阿近的询问下,小厮像球一样弹跳而起。

“是,是我们大老板。”

小厮取出叠放在角落的圆形坐垫,请阿近就座。新太则没进厢房,站在账房旁等候。

“小新,你可以回去了。谢谢。”

“是的,小姐。”新太朝那位像球一样的小厮行了一礼。

“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说话声尚未消失,旋即有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区隔这间厢房与内院的隔门后方传来。

“打扰了,我是勘一。”隔门开启,勘一现身。他低着头,所以看不出他此时的表情。

“关于先前的糕点排行榜……”

勘一边说边抬起头来,接着突然一愣。

“真对不起。”

葫芦古堂的勘一一如平时,神色悠然地道歉。

“丸子刚才通报说三岛屋的人来了,在下满心以为是小少爷。”

阿近心中涌现几个疑问。

“我堂哥来过你这里?”

“是的,已来过三四次吧。”

“是为了你刚才说的‘糕点排行榜’吗?”

“正是。”勘一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某位美食行家曾将江户市内各家糕饼店的招牌商品做了一番评比排行。从十年前开始,已持续了七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本,就只是印刷出的纸张,“一共有七张,在下已全部取得,才刚重新抄写制成一本册子,小少爷看了很是喜欢,说他想要原本的排行榜。”

不过原本的排行榜已严重蠹蚀,而且晒至褪色,破烂不堪。

“在下已尽可能修复,但恐怕无法令小少爷感到满意……”富次郎说他想拿那张糕饼排行榜去装裱店,裱成挂轴。

“很像我堂哥的嗜好,也很像勘一先生做的生意。”两人都爱吃美食和甜食,在这方面志趣相投。

“附带一提,这份排行榜上的第三名,是三岛屋附近的云仙所做的练羊羹哦。”

糕饼店云仙是富次郎很捧场的店家之一。

——店里没有栗羊羹,而且水羊羹火候差了点,实属可惜。

富次郎曾有如此评语。

那名糕点排行榜的作者也有同样见解,可能是这样才会排到第三名。

“葫芦古堂少东家,与我们一般所认定的书本完全不同的东西,您也会受理,对吧?”

勘一开心地颔首。“是的。对在下来说,有文字的东西,全都是故事书。”

接下来问第二个问题。

那位问题的回答者正端着热茶过来。

“让您久等了!请用茶!”那名装着发条的小厮,幸好在端托盘时没蹦蹦跳。

“谢谢。”他实在有趣又可爱,阿近一时忍俊不禁,“可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厮在回答前,先望了少东家一眼。

“接受询问的人是你,快回答。”

在勘一的催促下,小厮原地端正坐好,精神百倍地说道:“在下名叫丸子!”

果然没错,不是阿近听错。

“真罕见的名字。”

“是的!是大老板替在下取的。”

“有什么缘由吗?”

“这名字是取自东海道五十三次[东海道为江户时代整建的五大干道之一。五十三次指的是东海道的五十三个驿站。]的第二十个驿站,丸子驿站。”

这时勘一在一旁打岔:“家父对历任的小厮,都是以东海道五十三次的名称来命名。”第一位小厮叫“品川”。因为是第一个,所以可能是想取个吉利的名字,不过叫起来似乎有点儿拗口,“就算是到这里工作,待不到三天就开溜的小厮,也一样会取名,所以现在已来到第二十个了。”

租书店出外行商是粗重活,首重待客之道,所以也很需要亲切和亲和力。江户市内的同业竞争对手相当多,所以这工作并不轻松。正当阿近心里这么想时,勘一一脸尴尬地摩挲着鼻梁,补上一句:“家父并非像恶鬼一样严厉,但店家和伙计之间似乎也得看缘分,就算是好性情又勤奋的伙计,有时也无法久待。”

“嗯,这我懂。”阿近嫣然一笑,向小厮丸子问道,“你知道丸子驿站是怎样的地方吗?”

丸子眼中绽放光芒,似乎很开心,马上应道:“知道!它位于骏河国有渡郡,离江户四十四里(一里约四公里)四丁四十五间[一丁约109米,一间约1.8米。],距离京都七十九里十二丁。汉字除了写成‘丸子’外,也可写成‘鞠子’。”那里的名产是山药汤,不过某本东海道导览书上写道“味噌很难吃,喝不得”。

“谢谢你告诉我。我出生于川崎驿站。”

丸子马上应道:“位于武藏国橘树郡,离江户四里半,距京都一百二十一里二丁,对吧!”

“除了来往的旅客外,前往参拜大师[通称川崎大师,其实为弘法大师,亦即空海。]的客人也常会到我们的驿站来。”

“从驿站町入口前往参拜的大师道,长十八丁。”

“是这样吗?”

那条路阿近从小走过无数次,但有十八丁那么长吗?她试着回想往日的情景。

——那时候常是哥哥背着我,我都不太自己走。

去的时候是在喜一背后嘻嘻哈哈,回来的时候则是瘫睡在他背上。对阿近而言,大她七岁的哥哥,背膀比任何轿子都要快,比任何花轿都要气派。

“丸子,店门外扫好了吗?”

在勘一的询问下,丸子应了声“扫好了”,直接弹跳而起。

“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清除书本的灰尘!”

“‘我知道’讲一次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三岛屋的大小姐,对不起。”他像颗球似的,一路弹了出去。

那孩子真的是如假包换的“鞠子”[鞠子与丸子同音,而鞠是传统的皮球。]。这名字很适合他。

“等过年后,他就十岁了。”勘一微微耸着肩说,“在下和家父打赌,看丸子几岁才会变得沉稳,在下赌十岁,家父赌十五岁。”

“我觉得大老板会赢。”说完后,阿近莞尔一笑。

“小姐也这么认为吗?在下实在很不善赌。”从头到尾都讲得一本正经,但感觉却像是在装傻,这就是这个人的风格。他小时候,常被说是“得意忘形”。而他本人在三岛屋说的故事中,小时候的他充满朝气,脑筋转得快,时而得意忘形,或是自大狂妄。

如今虽然长大成人,但个性应该还是一样才对。不过,勘一那宛如晓悟一切的静谧气质,将他的开朗、风趣、好得让人嫉妒的头脑,全部包覆隐藏其中。

他是什么时候晓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呢?

“阿胜请我传话,所以我今天特地前来。”

阿近说出怪奇草纸的事情后,勘一朝膝盖用力一拍,大为感佩。“好名称。”虽然内容是富次郎的画,但这并非画集的名称。那个桐木箱是一本书——“三岛屋在黑白之间听完就忘的各种怪奇故事,全寄放在那个桐木箱里,今后就让它成为奇异百物语的重要辅助角色吧。”

因为是箱子,所以是书本。因为是书本,所以是聆听者的助手。它的名称是怪奇草纸。

“前不久,继少东家之后,来了下一位说故事者,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阿近切入正题。此时她内心风浪不兴,声音也很平静,实在很不可思议。

“当然了,我不能在此透露对方说的故事,但那名说故事者离去后,我心里想,啊,今天这位说故事者一点儿都不怕死。”所以才能温柔微笑,像徐风一样过着洒脱自在的日子。

“当时我想到,我认识一个和她拥有同样笑脸的人。”

勘一默默聆听,阿近缓缓抬手指向他的脸。

“喏,就这张脸。那个人就是你。”

勘一应了声“咦?”,那是觉得受之有愧时所发出的声音。

“所以我还是很在意。”不管怎样,还是想弄清楚,“少东家,栫井大人那件事结束后……虽然我不知道隔了多久,但你最后还是和井泉堂老板见面了,对吧?”随时都欢迎你来,既然这样,我会知会你一声。无法忘却井泉堂老板的邀约,“然后你看了那本会让阅读者知道自己寿命的册子,对吧?你不光是拿到那本书,还替他誊写抄本,对吧?”

勘一还是一样冷静:“您为何这么想?”

阿近率直地回答,不显一丝畏怯:“因为你始终都是这副无从捉摸的模样,这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何时会以什么样貌离开人世!”所以你才什么都不怕。

“也许你能活到一百岁,所以不管面对什么事,你都显得气定神闲。或是完全相反,因为你知道自己活不到三十岁,所以不会为了小事而生气、苦恼,你抱定主意,要安稳度过剩余的岁月。”

不清楚究竟哪个才对。阿近对此感到焦急难耐。

“我希望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

勘一缓缓开口,旋即又闭上,伸手搔头。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随便透露。”阿近接着说,“所以我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问你。”

若没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是问不出结果的,阿胜也这么说过。

勘一这才反问她:“怎么样的心理准备?”

阿近回道:“要一路看到最后的心理准备。”她要待在葫芦古堂的勘一身旁,仔细看顾他的人生,“为了能一路看到最后,请娶我为妻。拜托您了。”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动作后,差点儿一阵头晕目眩,全身无法动弹。

葫芦古堂的勘一应道:“您要嫁我为妻……”

阿近双唇紧抿,用力点头。

这时,从店门的方向传来丸子开朗的声音:“欢迎光临,今天风和日丽,正是阅读《花比梦通路》的好时候,快来哦!”

意外听到这一声叫喊,阿近扑哧笑出声来,在笑到流泪的状况下接着说:“我会像那位帮佣婆婆说的,努力当个笑口常开的媳妇。”

望着眼前的阿近,勘一这才展露欢颜。“能有这等好福气,真是何德何能啊,阿婆应该会高兴得从墓地里爬起来吧。”

在这句有点儿奇怪的回答下,怪奇草纸牵起的这份姻缘就此紧紧相系,真是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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