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具之家

怪谈百物语·不能开的门  作者:宫部美雪

又是新的月份来到,三岛屋小庭院里,山茶花盛开。真正的寒冬到来。阿近与阿胜忙着准备过冬,而有腰痛老毛病的掌柜八十助则又发起了牢骚:

“在春天到来前,又要受罪喽。”

八十助常痛到皱起眉头,老板娘阿民为了他,亲手缝了一件肚围。

八十助说:“哎呀,感谢有这样的好东西,真受用。”才刚穿上它准备就寝……

“火灾警钟!”

那声音急切,通知附近发生火灾的钟声,令众人纷纷从床上一跃而起。伊兵卫马上派脚程快的伙计前往查看情况。

“是哪个方位?”

“北边。”

“不妙,我们这里位于下风处。看得到飞散的火粉吗?”

“看不到,不过有许多人穿过筋违御门逃往这里。”火灾地点在神田川对面。话虽如此,还是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最近连日晴天,整个江户市天干物燥,而且吹的是北风。

伊兵卫与伙计交谈着,阿近等人则在阿民的指示下整理身边的物品,以便随时都能逃离。而住在工房里的女工的孩子,个个睡眼惺忪,要是没让他们多穿件衣服,恐怕会感染风寒。

“噢,用不着哭。不会有事的,这场火不会渡过神田川的。”伊兵卫、阿民、八十助虽然嘴上安抚着妇孺,但还是讨论如何让众人安全逃离。如果烟味一路飘到这里,就先往龙闲桥的方向逃,在那里视情况而定。如果火势仍步步逼近,就沿着河边走过江户桥。就算是能飞越神田川的大火,想必也没那么容易越过日本桥川。

众人提心吊胆,缩着身子等了约半个时辰(一小时),所幸火灾在神田川对面就扑灭了。

听到通报火势扑灭的钟声,再度前往查探消息的伙计,得知起火点是神田松永町的一家饭馆。

“听说是一名醉汉在店内大闹,打破陶灯,火顺着纸门延烧,就在众人惊呼之际,转眼便蔓延开来。”由于火势惊人,附近的消防高塔都一同敲响警钟。

“半夜来了名醉鬼,再怎么给人添乱,也要懂得分寸吧。”阿民怒不可遏。

“虽然不知道那是家怎样的饭馆,但他们到底是让客人喝到几点啊!”

“那名大闹的醉汉,就是那家饭馆的少爷。”

神田松永町与藤堂和泉守的宅邸相邻,只隔了一条路。

“听说是因为有和泉守特别关照,才出动大名消防队。”

“真是谢天谢地。真希望和泉守的家臣可以顺便惩罚那名不像话的饭馆少爷!”一早特别冷,阿近她们边准备早餐边发抖。前往观看灾后现场的新太,返回后直打哆嗦。

“好在巧妙地扑灭了火……要不然,那应该会是一场可怕的大火。起火处周围约有十户屋舍,屋柱和横梁都烧得像木炭一样黝黑。”

如果是平时,新太一早吃完满满一碗饭还会再添,今天却只吃了一碗。松了口气之后,顿感疲惫,整天都觉得困。

不过阿近和阿岛都忙得没空打盹儿。因为常往来的商人和熟识一听火灾传闻,纷纷赶来探望。这些人聆听阿民开骂,由于阿民生气的模样着实滑稽,所以他们私下和阿近她们一起偷笑,并谈到今后的季节得更加留心防范火烛才行,说完便离去。

阿近也有客人前来探望。首先前来的,是本所龟泽町习字所深考塾的学生——金太、舍松、良介三人组。他们是阿近与童工新太的好朋友,彼此通过奇异百物语而熟识。

“半夜发生火灾的事已传到你们耳中啦,消息传得真快。”令这三人组感到既亲近又敬畏的阿岛,对此感到惊讶,她见这三人并非空手前来,还中规中矩地带来火灾慰问礼,因而大大褒奖了他们一番。

“这是什么?”打开包装纸一看,是蒸地瓜,“这是你们的午饭吧?”

阿岛朗声大笑,为他们准备了成堆的饭团。

金舍良三人在三岛屋附近的八百浓也有朋友。途中直太郎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仔细聆听新太描述他到灾后现场查看的情况。

这时,第二组前来慰问的客人到来。是位于神田多町二丁目的租书店葫芦古堂的少东勘一以及与租书店常客阿岛熟识的老伙计十郎。

“昨晚葫芦古堂的各位应该也睡不着觉吧?”

“因为北风很强劲。虽然这样说对受灾者很过意不去,不过,幸好大火在神田川那一侧就扑灭了,只算是一场小灾,让人松了口气。”

喜欢战争故事的老先生十郎竟然还说:“当时我心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将没必要堆放在葫芦古堂的书籍搜集起来,丢进大火中算了。”

至于少东勘一则一如平时的淡定,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不管是怎样的书,这世上之物皆是宝藏。你说这种话会遭天谴的。”他从容不迫地加以告诫,啜饮一口茶。

“对了,没看到富次郎先生和阿胜小姐呢。”

“富次郎堂哥去见伊一郎堂哥了。”长男伊一郎是三岛屋的继承人,但目前在通油町的杂货店菱屋学做生意。赶在长兄听闻火灾的消息而为家里牵挂前,富次郎先前去通报,让他知道大家都平安无事。

“阿胜姐陪我叔叔外出。”因昨晚那场大火而被烧毁,或是为了防止延烧而遭捣毁的屋舍中,有些是三岛屋的主顾,所以伊兵卫是真正展开火灾慰问。

“我叔叔说,带着有消灾除厄之力的阿胜同行,能防止因这次遇难而变得脆弱的主顾遭受其他邪气或厄运的侵扰。”

“嗯,真是好主意。”

聊着聊着,富次郎刚好返家。

“哦,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富次郎喜欢勘一的人品,而且两人在爱好甜食和其他美食方面相当契合。这样说或许有点儿奇怪,不过富次郎很爱“亲近”这位小他几岁的勘一。

此刻他同样开心地展露笑颜,坐到阿近身旁。

“托和泉守的福,相生町的天下堂也没被火粉波及,逃过一劫。”

突然提到的这家天下堂,是最中[一种和果子的名称。]相当好吃的一家糕饼店。

“因为天下堂是和泉守的御用商人。”

“这样啊!一定就是为了他们家的最中,才派大名消防队来灭火。啊,聊着聊着,嘴馋了起来。就派新太去买来吃吧。”

富次郎从怀中取出钱包。“阿近,厨房里有好几名吃着饭团的孩子。”

“他们是来店里慰问的客人。”

“那么,就买些伴手礼送他们吧。”

“这样的话,我去吧,”十郎举手请愿,“火灾现场附近,也有几名我的老顾客。我正准备去露个脸呢。顺道前往,对您比较抱歉,但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代为跑腿。”

“这样啊?那就有劳你了。红豆馅儿和豆泥馅儿各半。啊,带孩子去吧,让他们挑自己喜欢的,这样他们应该会比较高兴。”

就这样,现场只剩阿近、富次郎,以及坐在外廊上的勘一。

“堂哥,伊一郎堂哥近况如何?”

“嗯,他很好。”

“那就好,不过,他是否因为火灾的事而替家里担心……”

“他还不知道。是我通知后,他才知道。他说辛苦我了,还请我吃鲷鱼饭。”

“是那家光村的鲷鱼饭哦。”富次郎对勘一说道,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

“以鲷鱼的汤汁来炊饭,再拌进鲷鱼碎肉,上头撒上海苔,是这种吃法吗?”

“没错!那味道果然名不虚传。”

这两个人只要一谈到美食,就把一切全抛诸脑后。

“我大哥在菱屋的日子过得不错。对方很希望能收我哥当女婿,所以对他相当礼遇。这样的话,是无法磨炼修行的。”

说完后,富次郎搔了搔头。

“话虽如此,但我一直以受伤养病当借口,整天游手好闲,实在没资格对大哥说些什么。”

“不,小少爷,您头部受过伤,得好好休养才行。”三人在聊天时,传来阿岛重重的脚步声。阿岛只要有心,举止还是能像深宫内院的女侍一样端庄娴淑,所以想必是有急事。

阿近转身望向阿岛。

“阿岛姐,怎么了吗?”

“小姐!小少爷,您也在这儿啊。哎呀,葫芦堂少东家也在。”阿岛低头鞠躬,眼角微微抽动,似乎相当生气。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富次郎出言调侃。

“不好意思。不过,那个丫头实在太狂妄了……”

“丫头?”

听说对方在店门口赖着不走,说她无论如何也要说百物语。

“哦,这点实在令人惊讶。”

“就是说啊,又不是灯庵先生介绍的。她说她听闻我们百物语的传闻,非要上门说故事不可,一副死赖着不走的模样。”

“这种强迫的态度,实在令人头疼。”阿岛说。

“我和你没办法谈。你去带那位担任奇异百物语聆听者的小姐过来。”

“我回她说,我们家小姐不会和来路不明的小姑娘见面。她听了之后,露出让人看了就有气的神情。”

“你们这样挑三拣四的,根本不算是真正的百物语嘛。哼,我看是名过其实。”

好个言辞犀利的毒舌派。

阿近望向富次郎,这位三岛屋的小少爷微微挑动眉毛。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不请自来,吵着要说故事。有意思。”

“小少爷也真是的,又说这种话。”阿近则是半感兴趣,半感怯缩。感觉是个不好应付的姑娘。

“那姑娘的打扮如何?”

“看起来脸没洗干净,一副肮脏样。如果是哪家的女侍,一定是一家管教不严的店家。”

“应该是长屋[长形的屋子,由多户分租居住。]的住户。”富次郎说。

葫芦古堂的勘一不疾不徐地插话道:“请恕我直言,您过去可曾请江户市内的穷人当说故事者?”

“不,没有。”

“那这算是第一次,对吧?就听她怎么说吧,阿近。”

既然富次郎有这个意愿,阿近自然没有刻意拒绝之理。不过,还是有件事感到在意。

“因为阿胜姐不在。”这么一来,在听这个故事时,将会没有负责消灾除厄的守护者在场。

“说的也是。不过,当初刚开始展开奇异百物语时,也都是阿近你一个人聆听吧?”

“是的。”阿近颔首,屈指细数。

“阿胜姐到我们店里来,是第七个故事结束后的事。”

“那么,你就抱持回归最初的心情来听吧。不过,这次我会陪在一旁。”富次郎指着自己鼻头,莞尔一笑,“这个没规矩的小姑娘,要是敢对你不礼貌,我可以狠狠训斥她一顿。”

阿近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富次郎已先转头望向勘一。

“葫芦古堂的少东家也想听听看吗?”

可能是大感意外,勘一缓缓睁大眼睛。

“不,以在下的身份……”

“当然了,会请你躲在隔壁房间,不会在说故事者面前露脸。因为那名小姑娘要是乱来的话,就非得将她赶走不可。一旁可以多个帮手,我也比较放心。”

“看她那死赖着不走的模样,也许她的目的不是要说故事,而是另有居心。”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交给我和葫芦古堂的少东家来处理。如何,阿近?”

阿近望向勘一。

这位向来一派悠闲的葫芦古堂少东家,以澄澈的双眼回望阿近。

“既然这样,那就听听对方怎么说吧。”对方会这般坚持,甚至不惜惹恼阿岛,想必有很想说故事的原因吧。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太不通情理。阿近也不想日后一直对此感到歉疚。

“好,就这么决定了。”富次郎双手一拍。

这小姑娘面容清瘦憔悴。诚如阿岛所见,看起来像是靠打零工度日。

虽然梳着桃割髻,但显得松脱零乱。头上没插发簪或发梳,只绑着一块用来代替系发绳的脏污手巾。

她是多大年纪呢?是介于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年纪吧。

她过于清瘦,而且气色不佳,不易辨别。比起脸蛋,声音更能显现年纪,只要听过她的声音,应该会比较容易猜出吧。

不过这位坐在黑白之间上座的小姑娘,面对阿近与富次郎,却始终不发一言。阿近像往常一样,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低头行礼问候,但对方甚至没回礼。

她嘴角垂落,双手握拳置于膝上,耸着双肩。明明是自己说要讲故事才请她入内,现在却又板着脸,双唇紧抿,模样实在不讨喜,感觉此人危险中带着可怕。

——是否该取消比较好?

阿近感到压力沉重。

这小姑娘身上穿的横条纹和服有许多补丁,多处沾染污垢。黑色衣襟微微发亮,足见磨损严重。衣带上也有明显的污渍。

“听说您是因为听闻我们的风评才前来。”

富次郎已看出阿近的困惑,便开口打破僵局。

“想必您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是说过即弃,听过即忘。就算报上假的姓名或场所也无妨,想隐瞒的事可以不必说。”

小姑娘一直沉默不语,就像望着杀父仇人般,紧盯着黑白之间的榻榻米。

“我们会聆听说故事者说的话,要是有没听懂的地方,会向您询问,但您要是不方便回答,可直说无妨。”

小姑娘的嘴抿得更紧了。那整个形成下弯弧度的嘴巴开始颤抖起来。

“好了,我要说明的就这样,接下来轮到您了。您是想说故事才前来的吧?请畅所欲言吧。不过,如果您改变心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送您离开。”

一股仿佛可以闻到恶臭的沉默笼罩全场。

阿近临时张罗的壁龛白纸,显得莫名白亮。

“……没错吧?”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阿近和富次郎都微微趋身向前。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小姑娘仍瞪视着榻榻米,维持这个姿势张大嘴巴,就像一字一句都彻底嚼碎后才吐出一般。

“在这里说的故事,不会让外人知道,对吧?”

阿近与富次郎互望一眼。

“没错,不会让外人知道。”富次郎应道,“您说的故事,绝不会传到这个房间外头去。”小姑娘这才抬起头。就像要努起下巴般,高高扬起,两眼往上挑,望向富次郎,接着望向阿近。

“这件事原本是不该说的,我被下了封口令。”

那是像要跟人吵架,语带威胁的口吻。

“据说要是讲了出来,会带来危害。不过,因为你们说绝不会对外泄露,所以就算我说了,也跟没说一样。”

“是这样吗?”

“没错!”小姑娘连呼吸也变得急促,接着往下说,“要是有人跟我吩咐,绝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憋在肚子里会觉得很难受。明明不是我自己想听的事,实在不该一直这样憋着。所以……”

“您想在这里说出,好减轻一直憋在肚子里的痛苦,对吧?”富次郎如此看待此事,小姑娘以炯炯双眼紧盯着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和我无关哦。”她扬起单边嘴角,呵呵轻笑,“我想在这里说出那件可怕的事,然后就此和它没任何瓜葛。你们不是可以听过即忘吗?这就是你们标榜的吧?所以听过这个故事后,不管会对你们这家店造成任何危害,都和我无关。你们自己想办法,可别怨人哦。”

阿近过去一直担任黑白之间的聆听者,多次因为故事的可怕和不祥而瑟瑟发抖。但是因厌恶而起鸡皮疙瘩,这还是第一次。——偏偏是阿胜姐不在的时候,闯入这么一位说故事者。

今天运气真不好。平时阿胜都待在隔壁房间,为她壮胆不少。现在她再次深深体认到这点。

“您突然讲一句‘可别怨人’,听起来很危险呢。”富次郎双手藏在衣袖里,下巴内收,上下打量起这个小姑娘。平时就算是对跑腿的小厮,他也不会摆出这种没礼貌的动作。他是刻意这么做的。

小姑娘不显一丝怯缩,反而傲然抬起下巴。“你们四处搜集故事,显见你们好奇心相当高,所以就算因为这样而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吧?”

阿近开口询问:“请问尊姓大名?”

“你们这里的百物语,不是说可以不用报上姓名吗?”

面对这无比冷淡的回复,富次郎面露苦笑,朝阿近点了点头。

“阿近,这位姑娘似乎很清楚我们这里的规矩。这样倒也省事,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那就请她快点说故事吧。”

富次郎转身面向小姑娘,收起脸上的笑容。

“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您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位和您有关的不知名人物告诉您的事,而且还对您下了封口令,对吧?”

“没错,你到底要我讲几次才够?”

“打破禁令,说出那件事的人是您。因此若有危害,也会发生在您身上。我们单纯只是聆听,这点希望您能先有所了解。”

小姑娘一时为之语塞。

“可是,你们不是有办法听过就忘吗?这样的话……”

“听过就忘的意思,是我们只会在这里收下所听到的故事,并且把它忘了。至于故事所牵涉的因果报应,并不会因此得以净化消除,更不可能代为承受危害。因为我们是提袋店,而不是神社或寺院。”

富次郎的口吻,与其说是加以训斥,不如说是反将对方一军。

小姑娘那充满穷酸样的额头冷汗直冒,眼神游移。

“我还以为……”

“您似乎以为只要在这里说完后,就能消灾解厄,是吧?”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是全然错误。造访这里的客人,光是说出自己想说的故事,就感觉像是放下了心中积放已久的重担,阿近见识过不少。

不过,有人说完后便丧命,也有人说完后被送进大牢。

“真不巧,让您期望落空了。抱歉。”阿近微微行了一礼后,只见那个小姑娘紧咬下唇,沉声低吟:“为什么都是我遇上这种事?”

她的声音充满怨恨,语尾变得沙哑:“因为工钱高,所以我才想要那份工作。说谎固然不对,但阿芳是个傻瓜,所以就算传出任何传闻,也不会受影响。”

阿近语气平静地询问:“您说的阿芳是谁呢?”

小姑娘低着头小声应道:“是我的儿时玩伴儿。”

“是一位和您感情很好的姑娘,是吗?”

“称不上感情好。就只是因为她一直都住我家隔壁。”

“有份女侍工作找上那位阿芳姑娘,是吗?”

小姑娘颔首,这才抬起头,望向阿近。“对方说为期一年,住在主人家中当女侍,问她愿不愿意。”

“是谁介绍的?”

“宅院管理人。我家和阿芳家都积欠房租……”

“长屋的宅院管理人为阿芳姑娘介绍工作,是吗?”

“他说只要认真工作一年,就能赚十两。”

富次郎“哦”了一声,松开双臂:“这笔钱可不少呢。这工作挺不错的嘛。”

“这有点儿不太合理吧,堂哥。”

就连三岛屋的伙计,一年的工钱也才两到三两。

“宅院管理人说,因为屋主管教严格,所以工钱也比较高。阿芳向来规矩礼貌都好,应该能胜任。”

“结果您抢走了那份工作,是吗?”

“因为工钱高嘛。”

“您说了什么谎?”

小姑娘再度低下头。

“您是不是针对阿芳姑娘,向宅院管理人说了不好的谎言,抢走了那份工作?”

“……没错。”

“怎样的谎言?”

“我说阿芳手脚不干净。”小姑娘再度嘴角垂落,“就在不久前,一家大路旁的饭馆,曾因为店内的钱遭窃而引发不小的风波。我说是阿芳偷的。”

“您跟宅院管理人打小报告?”

“没错,也四处跟左邻右舍说。”

“那是凭空捏造的谎言吧?”

“阿芳的母亲因病无法工作,积欠的房租比我家还多,所以正为钱发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可是阿芳姑娘没偷钱吧?”富次郎蹙起眉头,“宅院管理人单凭您打的小报告,就相信了这件事吗?”

“因为阿芳是个傻瓜。”

又说了一遍,那是完全没把人瞧在眼里的口吻。

阿近很想给这个小姑娘一点儿教训。

“其实是您偷走的吧?”

小姑娘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啊,果然。

“也没为什么,大致猜得出来。”

“为什么?后来宅院管理人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说他早看出我在说谎。”

嗯?这倒是令人诧异。

“宅院管理人明知您说谎,却不再替阿芳姑娘安排工作,改为让您去接那份工作?”

小姑娘闻言,表情为之扭曲,显得很不甘心。

“他说,打从一开始,他就认为我适合这份工作。”

——因为对方要的是一个爱说谎、个性又别扭的人。

“他说,这样的话,就属阿种最合适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特别测试了我一下。结果我果然说谎了。”

一切全在宅院管理人的掌握之中。

“看来,真正的傻瓜其实是您呢,阿种姑娘。”富次郎嗤之以鼻地说道。

小姑娘又是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您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

阿种以手捂口,显得忐忑不安。虽然这姑娘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但看她如此思虑欠周,倒也替她觉得可怜。

“请问,后来宅院管理人向您说明这样的前因后果,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从工作地点回来后,被宅院管理人骂了一顿。”

难道是她自己向宅院管理人说出当初接下这份工作的始末?

“您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吗?”

“那种地方,谁能待那么久啊!”阿种虽然勃然变色,但已没有一开始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感到畏怯。

“那您待了多久?”

“三个多月。十天前才刚回来。”

“为什么不做了呢?”

阿种闭上嘴,似乎全身为之一僵。因为要是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抵触了被下封口令的那件事吗?

“您是被屋主逐出来的吗?还是自己离开的?”

“是被逐出来的。”她泫然欲泣地小声说,“因为我让面具逃走了。她说得费很大一番工夫才能把面具抓回来,还骂我是没用的东西,连工钱也不给我。”

阿近与富次郎面面相觑。先前将阿种所说的那些粗鲁、琐细的谈话内容拼凑在一起,本以为已了解了大致经过,没想到现在却冒出如此惊人的事情。

“您刚才提到面具,对吧,是指能剧面具或鬼面具这类的吗?”

阿种没回答。她就像要让双臂纠缠在一块似的,紧紧抱住自己清瘦的身躯。

“如果是的话,‘让面具逃走’‘把面具抓回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照常理来判断,应该是让戴面具的某人逃走,要将他抓回来的意思。面具不会自己行动。

“阿种姑娘?”仔细一看,阿种那哭丧的脸已血色尽失。

“既然在这里说出这个故事也无法消灾解厄,那我就没办法说了。”

果然,从这里开始就算进入封口令的范围了。

“要是打破主人禁令,因而引发危害,确实很可怕。这也是理所当然。”富次郎温柔地说,“这故事就说到这儿吧,好吗?”

阿种固执地耸着双肩,微微颔首,一滴眼泪落到膝上。

阿种离去后,富次郎打开面向庭院的纸门。

“有一股内心腐败的臭味。虽然有点儿冷,但还是让清新的风吹进屋里吧。”阿近明白堂哥此时的心情,但她还是有点儿同情阿种。她离开黑白之间的背影带着落寞,显得好消瘦,脚跟满是干裂。

她有父母可以依靠吗?也许一家人都靠她的工钱度日,房租不知积欠多久了。

“大家都说,长屋的房客都像是宅院管理人的孩子一样,房租积欠再久,那姑娘一家人也不会突然被赶走吧?”

富次郎莞尔一笑:“什么嘛,原来你是在同情那位小姑娘啊?”

“我从小到大,生活都不虞匮乏。当然了,这都是拜父母之赐,现在则是拜叔叔婶婶之赐。可是……”

“我懂。”富次郎说,“你想说,这都是因为运气好的关系,对吧?因为没人染上棘手的怪病,没人受重伤,也一直都没遭遇火灾,所以才能像这样满足于平安的现状。”

“不过,堂哥你曾经受伤吃过苦头。”

“现在完全没事了。”富次郎望着眼前的山茶花,再次低语,“看到阿种那样的不幸遭遇,心里感到一丝歉疚,对吧?”

“打扰了。”传来一个声音,隔门就此开启,葫芦古堂的勘一从门后露脸。

“噢,少东家,你在啊。我都忘了,抱歉抱歉。”

勘一仍是那一脸木然的温暾样。

“过去发生过像刚才那样,说故事者中途打住的情况吗?”

“不,这还是第一次。”

吊在壁龛上的那张白纸,这次仍是一片空白,没派上用场。

“小姐、小少爷,两位都觉得意犹未尽,无法静心,对吧?”

“因为对故事的‘危害’有所顾忌,所以内心‘微骇’。”富次郎玩起了文字游戏。

“面具逃走那句话,令人在意。”

“少东家,你想得出哪本书中有类似的描述吗?你出于生意的缘故,应该记得不少事吧。”

勘一思考片刻后,说:“与能剧面具有关的故事不少。不过话说回来,面具中蕴含了工匠的想法,而戴上面具跳舞的表演者的想法也会与之重叠。”

有这样的真实故事,也有这样的故事书。

“在下回去挑选几本这类的书,再送来给您过目。”

以勘一的情况来说,他这样的建议完全不带半点儿做生意的意图。打从刚认识的时候起,他便常向阿近说明看书的效用,并建议她偶尔翻翻书。

在黑白之间所谈到的故事,与说故事者的实际人生关系紧密。就像鲜血直接飞溅在聆听者脸上一样,道出无比鲜活的故事。相较之下,故事书(就算是真实故事也一样)上整齐地写满了文字,所以适度消散了生气,做了放血处理,应该很适合供阿近排遣郁闷的心情。

“那就借我看好了。”富次郎可能是从阿近那迟疑的表情中瞧出端倪,如此说道。

阿近迅速扮了个鬼脸,向勘一道歉:“葫芦古堂少东家,真不好意思。我向来很怕模仿人脸的东西,面具和人偶都是。”

“这是常有的事,并非只有您才有这种情形。”

“是吗?我小时候还因为害怕雏人偶[仿效平安朝贵族造型的人偶,于三月初三会摆出来装饰,也常作为女子出嫁时的嫁妆。]而挨骂呢。”

在阿近生长的川崎驿站有家客栈,备有每个体形都跟猫差不多大的雏人偶,总会摆在家里的楼梯上,这已成为那户人家的习惯。

祖母觉得雏人偶很美,想让阿近见识一下,牵着她前往欣赏,结果阿近放声大哭,直嚷着“好可怕,好可怕”。

“后来挨了奶奶一顿痛骂,她说面子都丢光了,以后没脸见那位老板。”

富次郎和勘一都笑了。

“那可真是灾难呢。”

“用猫的体形来比喻雏人偶的大小,这实在有点儿滑稽。”

“啊,我很喜欢猫呢。”

由于厢房内因风吹而变冷,他们便关上面向庭院的纸门,正好看到一片山茶花的花瓣掉落。

“坦白说,在下也曾因为面具而觉得可怕。”

“不是书本内容,是少东家自己的故事吗?”

“是的,而且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勘一说,因为是顾客的故事,所以名字隐而不表。

“逃走了一名说故事者,改由少东家来说故事,是吧?”

富次郎满心雀跃地重新坐好,勘一则朝他抬起手。

“请别期望太高。这故事很简短。是某个商家的老板娘,与丈夫和孩子吵架后闹脾气……”

——在这个家,我已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了。

“她说了这么一句后,便戴上了面具。”不是像能剧面具那样的高级品,而是某人在夜市里买来的多福面具[自古便存在的一种面具,是一张圆脸、塌鼻、两颊丰润的女性面孔。]。

“一个做工粗糙的纸面具。”老板娘戴上它,在家人看得到的地方绝不摘下面具。

“起初老板和孩子就只是看了发笑,不当一回事,但是当老板娘一直戴着面具后,他们逐渐感到阴森可怕。”

——咦,那真的是娘吗?

“甚至还跑来找在下商量。”

——葫芦古堂老板,你去确认一下吧。

在对方的请托下,勘一前往向老板娘问候,只见老板娘戴着多福面具,落寞地坐在店内厢房里。向她出声问候,她这才转身行了一礼。

“那是连眼睛部位也没开洞的面具,所以戴着它,什么事也做不了。她就只是手放在膝上跪坐着。”

那模样着实可怕。

“在下越发觉得,面具底下的人,应该不是在下所熟悉的那位老板娘。”

数天后,老板和孩子向她道歉,老板娘这才取下多福面具。

“什么事也没有,还是原来那位老板娘。她笑呵呵地说道,吃饭时还有出外泡澡时,非得取下面具不可,所以要趁大家没看到的时候进行,真是忙翻天了,拜此所赐,现在吃饭速度变得飞快。”

不过道歉的一方却是苦不堪言。老板变得面容憔悴,而年纪最小的儿子,原本已改掉的尿床毛病,这下又复发了。

“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呢?”

“听说是对卤菜的味道有意见,单纯只是没意义的争执。”

老板和孩子嫌老板娘做的菜难吃,由于老是叨念不休,双方便吵了起来。

“就只是因为这样,接连好几天戴上面具,应该很不方便吧?这位老板娘还真是耐力过人呢。不,这种情况应该说她的执念太深。”

“可能是太生气了吧。”

阿近隐约能明白老板娘的感受。自己用心烹煮的菜肴被人挑剔,就像一把刀刺进心头一样。没人站在自己这边,而且还异口同声数落自己的不是,那就更难过了。

“在下在这件事落幕后,与那位会尿床的儿子私下聊过。”

——葫芦古堂的少东家,这事千真万确,你要相信我。我娘戴的那个多福面具,不时会变脸呢。

“那名儿子有时不经意发现,面具的眼睛是闭着的,或是嘴角下垂。”明明只是个廉价面具,“他说,有一次甚至还变成一只眼睛。”

——少爷,那是您看错了吧?

——不,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板娘取下那个多福面具后怎么处理?”

“听说用家中的炉灶烧毁了。”面具上沾有老板娘的汗渍,都快破了,“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老板娘和家人都一切安好,店面也生意兴隆,可喜可贺。”

阿近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

第二天,才刚打开店门做生意,阿岛便快步来到屋内。

“小姐,昨天那个小姑娘又来了。”说她想说后续的故事。

“长屋的宅院管理人也陪同前来。这次态度完全不同,显得很恭顺,该怎么办?”

阿近马上毫不犹豫地应道:“请带他们进来。”

她叫唤富次郎和阿胜,自己也着手准备。昨天她已先将大致的情形告诉阿胜。

“一会儿逃走,一会儿又抓回来的面具,真期待这样的故事。”这位守护者可真有胆识。

“因为实在太虎头蛇尾了。这件事我也一直搁在心头,所以我很高兴。”富次郎也显得欢欣雀跃。

宅院管理人认为不能在店门口打扰他们做生意,因而和阿种来到三岛屋后门。本以为他们会同时进入黑白之间,因而事先备好两人份的坐垫和烤手盆,结果只有宅院管理人独自前来。

他一走进厢房,来到门槛处,马上跪地磕头。

“我是堀江町二丁目朝颜店的宅院管理人,名叫甚兵卫。昨天我们宅院的房客来到贵宝号,百般无礼,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谢罪才好。”

此人应该已年过六旬,发量稀疏,只绑得出小小的发髻,但他雪白的眉毛又密又长。尽管身材清瘦,声音却响若洪钟。要是以这种声音训斥房客的不是,想必很有效果。

长屋的宅院管理人,这项工作是代替拥有土地或房屋的地主处理一切相关的麻烦事,例如收取房租、照顾房客、调解纷争等等。如果不是拥有处世智慧、好管闲事,且通晓人情世故的长者,肯定无法胜任这种职务。

此刻甚兵卫双手撑地,向阿近和富次郎磕头,看在他眼里,一个是黄毛丫头,一个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这份心情丝毫没显现在他脸上,着实不简单。

“不,您快请起。”富次郎也端正坐姿回礼,“既然我们举办奇异百物语这样的特殊活动,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会迎接怎样的说故事者,也都算是乐趣之一。

“我们并未生气,而且面对如此郑重的道歉,实在担待不起。”

尽管富次郎流畅地表达这样的想法,但甚兵卫还是一样表情严峻。

“我也很清楚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在外头的风评。听说昨天阿种没认清自己身份,擅自登门打扰,在此大放厥词,逾矩失礼,后来突然心生胆怯地逃离。”

房客的不是就是宅院管理人的不是,若放任不管,将会令地主蒙羞。

甚兵卫以严厉的口吻说道:“我已狠狠训斥了阿种一顿,并用绳索套住她脖子,把人押来,吩咐她今天要从头到尾把故事说清楚。这样两位能承认她是奇异百物语的说故事者,听她把故事说完吗?”

“这是当然,我们乐意之至。”

甚兵卫已察觉出阿近的困惑,朝她深深点了个头。

“如果是昨天阿种说的‘封口令’和‘说出会带来的危害’的事,请您不必担心。”

这两个问题都已解决了。

“由于我万万没想到阿种会跑来贵宝号,打算说出那个故事,所以没告诉她这件事。”语毕,甚兵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根据过去的经验,阿近已经察觉,在这里说故事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时,就表示他为了清楚明了地说出故事,正在思考故事的陈述顺序。

甚兵卫沉吟一声,就像一切已了然于胸般,眨了眨他的细眼,来回望向阿近与富次郎,接着缓缓说道:“前天晚上,神田松永町发生了一起烧毁十栋屋舍的火灾,对吧?”

没想到会谈到这件事,这样一点儿都不好懂。

“是的,我们也吓出一身冷汗……”

“那我就直说了,因为发生了那起火灾,阿种所害怕的‘危害’已经结束。”甚兵卫又思索了片刻,接着补上一句,“应该说,这次逃走的面具所带来的危害已经消失了。”

“哦……”阿近听得一头雾水。甚兵卫似乎也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

“真是抱歉。或许听起来像在说玩笑话,但只要之后你们听过阿种的故事,应该就能明白。”

“如果是这样,那就无妨。”富次郎应道,态度泰然自若。

“那就请阿种姑娘从头娓娓道来吧。有劳两位了。”甚兵卫再度郑重地行了一礼,“不过,关于逃走和捕捉面具一事,还是一样不方便对外泄露。其实就算让世人知悉此事,也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只是告诉他人此事,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只会煽动人们内心的不安,所以最好还是避免此事外传。”

“这我明白。我们会听过即忘,绝不会对外泄露此事。”

“感激不尽。”甚兵卫这才舒缓紧绷的表情。

“阿种是个没半点儿值得夸奖的女孩。而她本人也不曾夸奖过别人。只要一开口就没好话,是个没规矩的姑娘。不过,昨天她提到小姐您……虽然她说这话同样没搞清楚自己身份,但她说您感觉是个好人。”

感觉是个好人。虽然用语拙劣,倒是相当率直。

阿近也率直地由衷感到开心。

“请问,是否提到了我?”富次郎微微趋身向前。

甚兵卫应该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笑着应道:“真是抱歉。可能她对少爷您多有敬畏,不敢直视尊颜吧。”

“意思是她什么也没说喽?”

“堂哥,你也真是的。”阿近出声提醒。

“没关系。谁叫这里的聆听者是阿近呢,我只是陪衬的,是是是。”

甚兵卫最后没走进黑白之间,直接离去。阿近只留下一块坐垫,摆在壁龛正前方。

“好了,就快开始了。”富次郎不知为何,卷起了衣袖。壁龛上的那张纸显得特别亮白。

这次阿种换上一身洁净的衣服。是冲过澡,还是泡过汤呢?她的神情变得正经许多。发髻重新梳整过,衣服应该是向人借的吧,黑领也变得崭新光亮。

昨天显得怒气冲冲,性子急躁,今天倒是恭顺沉静。她眼中透射的冷光已不复见,原本紧绷僵硬的肩膀线条变得柔和许多,也不显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

此刻坐在眼前的,是一看就知道平日过着清贫生活的十五六岁少女。

“嗨,真好,又见面了。”

富次郎感慨甚深地说道。而阿种想必也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对方会对她咆哮还是斥责,被出言挖苦是免不了的。然而此刻听到这句充满热诚(不过感觉有点儿造作,又不合现场气氛)的问候,她为之一愣。

阿近忍不住笑了:“我们是想听您把故事说完。”

阿岛端来热茶,没附上平时理应有的点心。

“阿岛姐,茶点呢?”

“这是宅院管理人甚兵卫先生的意思。”

阿岛径自对阿近和富次郎说道,对阿种连看也不看一眼。

“要是端出点心,这女孩……”她斜眼瞪了阿种一眼,“注意力就会被点心所吸引,无法好好说故事。”

“这样啊。那就等故事说完后,再请她吃吧。既然她在这里说故事,就是我们的座上宾,如果只是奉茶的话,太失礼了。”

可能是阿近的口吻展现出平时少见的严厉,阿岛听了之后直眨眼。

“阿岛姐,这是我的意思。劳烦您了。”

“我、我知道了,小姐。”阿岛关上隔门离去后,阿近对阿种说:“我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刻意使用随便的口吻,“我老家是位于川崎驿站的一家客栈。打小我就帮忙家里做生意,帮客人洗脚、端盘子、收盘子、晾棉被、洗衣服、烧洗澡水。遇到好心的客人打赏,就开心得不得了。”

阿种默默注视着阿近。她的嘴角今天同样倒垂。

富次郎挑起眉毛,津津有味地望着她们两人。

“三岛屋是我叔叔婶婶经营的店,我是来这里学习礼仪规矩的。虽然大家叫我小姐,但我平时其实都和女侍一起工作。”

“不过,刚才你的说话口吻感觉很了不起。”阿种回了这么一句。

阿近收起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因为此刻在这里,我是三岛屋店主伊兵卫的代理人,不能对客人失礼,所以才那么做。”

“一点儿都没错。”富次郎一脸满意的神情,在一旁附和,他缩着脖子道,“那可不是在挖苦你哦。”

“没错,我会洗耳恭听。阿种姑娘,我已听宅院管理人说明了前因。您的故事要从哪儿起头呢?”

“从哪儿起头……”

既然危害已经消除,阿种就没必要说出后续的故事。她之所以会前来,是因为甚兵卫狠狠训了她一顿,并且命她前来。

“如果您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开始可以由我主动问您几个问题?”

“嗯,好。”

“谢谢。那么……阿种姑娘,您一直都住在堀江町的朝颜店吗?”

“我搬过几次家,但已经记不得了。我娘以前在牛込的旧衣店当过女侍,后来怀了我就被革职,四处搬迁,过着打零工的生活。”

“是吗。您有兄弟姐妹吗?”

“有弟弟和妹妹。”

“是由您和令堂赚钱养家,对吧?”

“嗯。”

“朝颜店这名字取得好。”

“听说以前地主特别喜欢朝颜[牵牛花。],在长屋所在处搭了一座大棚架,所以才有这样的称呼,其实那栋长屋一点儿都不漂亮。”

“嗯,”富次郎在一旁说,“你也能好好说话嘛。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

阿种略显结巴,似乎是受人夸奖,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宅院管理人甚兵卫先生,为了让你们可以生活无虞,会常帮你们介绍正职或副业吗?”

“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值得仰赖。”

“这次的工作,工资给得特别高,而且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古怪,对吧?”

——因为对方要的是一个爱说谎、个性又别扭的人。

阿种哼了一声,说:“我也不是老干偷东西这种事啊。那次偷饭馆的钱,也是因为真的没办法糊口,不知如何是好,才铤而走险。”

“嗯,我明白。您可以不必解释。”

听阿近这么说,阿种嘴角倏然垂落。她应该是想说,“像你这种人哪会明白啊”。

“那个一年给您十两工钱的工作地点,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阿种低头望着榻榻米的格子,清瘦的脸庞蒙上一道阴影。

“不能讲出那个地点,也不能说出名字。宅院管理人严厉地训斥、吩咐过我。”

“嗯,这我听说了,所以您不必照实说。”

“我帮您想个名称吧。”富次郎提议,“您工作的地方是店家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代为取个屋号。”

“不是贩售商品的店家,跟缝纫店很像。”

“很像?”

“因为它不是一般的缝纫店。不是有和尚穿的袈裟,或是神官穿的白色筒袖和服吗?他们只缝制那类的衣服。”

哦,阿近和富次郎都发出大感意外的声音。

“这种缝纫工作可真罕见呢。”

“不过这种工作确实有其需要。如果没人缝制的话,和尚和神官可就伤脑筋了。”

“有没有挂上招牌?”

阿种摇头:“从外观来看,既不像店家,也不像工匠的住处。是一栋稻草屋顶的大宅院,有一大片土间。树篱外是一片杂树林。”

这么看来,不是位于热闹的商店街。

“里头住很多人吗?”

阿种屈指细数。

“有老板娘,老板娘称呼‘老师’的一位老先生,五六名男性工匠,再来就是女侍,连同我在内应该有五六位吧。”

因为没正式介绍彼此认识过,所以阿种也不太清楚。

“那位老板娘没有丈夫或孩子之类的家人吗?”

“我没见过。不过他们曾经说过,一年后,老板娘的女儿会从某个地方返家。”阿种是刚好听闻这个消息。

阿近就此想到一个可能性:“这样的话,您在那里工作一年,或许就是在老板娘的女儿回来前,先由您来代替。”

阿种闻言后,眯起眼睛,给人一种不安好心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老板娘的女儿就会和我一样手脚不干净,而且个性又别扭。否则我根本代替不了她。”

的确如此。

“阿种姑娘,您在那里都做些什么工作?”

“打杂,例如打扫、洗衣、汲水、烧洗澡水。他们也会派我出外捡柴。那里有黑斑蚊,而且忙得我腰酸背痛,真是苦不堪言啊。”

明明是有钱人,却那么小气。阿种噘起嘴抱怨道:“在那栋大宅院里,老板娘和‘老师’都穿着上好的衣服,每天都吃白米饭,桌上同时有好几盘配菜。”

不过周遭是杂树林,所以派女侍出外捡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样的对待,还不至于到撇嘴抱怨的地步吧。

从这点来看,这或许就是阿种被骂懒惰的原因之一。

“那么,您没帮忙做缝纫的工作喽?”

“怎么可能帮忙,我又不会。”

“没机会学,是吗?”

“我只是个女侍。老师和工匠做裁缝的房间,我只有打扫的时候才会进去。”

阿种就像突然想起似的,变得愤愤不平,呼吸急促。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野狗似的,对其他女侍就不会这样。”

“那是因为你手脚不干净。”但老板娘却刻意希望有这样的女孩到店里当女侍。如此受人白眼、鄙视,实在费解。

“不过老板娘说,‘我觉得这样很好,就是这样才好’。”

“这什么意思?”

阿种的眼神转为犀利,瞪着阿近。

“因为个性别扭的人,才容易找出面具。”

当它们从箱子里跑出去时——

“虽然其他人不容易看见,但我看得很清楚,所以马上就能发现。话说回来,女人比男人更能看见面具。因为女人有月事,带有秽气。”

阿种说个不停。阿近和富次郎似乎受到震慑,默不作声。

“手脚不干净的人,面具往往会主动靠近。因为它们最喜欢的,就是会偷窃的低俗之人身上散发的气味。他们还吓唬我,说我要是不小心一点儿,面具会从我的指头啃起,将我活活吃掉。在抓住面具放回箱子之前,我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阿种一口气说完后,气喘吁吁,既生气,又害怕。

“阿种姑娘,”阿近以浅显易懂的语气,慢慢询问她,“您所说的‘面具’,到底是什么?”

阿种的眼中划过一道愤怒和恐惧的闪电。

“就是面具啊。木雕或纸做的面具。你没见过吗?夜市都会卖的。”

“阿近和我都看过这种面具,也曾戴过。”富次郎的表情略显僵硬,“但一般的面具不会逃走,因为它又不是生物。你说的‘面具’,和一般常见的面具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

阿种用力合上眼睛,脸皱成一团。

“啊,真讨厌。”她以颤抖的声音低语,“一说出口,就回想起来了。本来还希望说出来之后就能忘了,但现在反而清楚浮现在脑海中。”

怒意从她的表情中消失,只剩恐惧。

“那座屋子里,满满都是面具。”

装进箱子里,绑上绳子,在防雨门紧闭的内宅厢房里,堆着多到数不清的面具。

“听说看守着它们,不让它们来到外面的世界,是老板娘他们重要的使命。”

阿近望向富次郎。这位好脾气的堂哥此刻的眼神,就像看到外廊上出现一只大蜈蚣似的。

“这么说来,那是不好的东西喽?”他就像在向阿种确认似的,小心翼翼地询问。

“如果跑到人世间,就会四处作恶,或是招来坏事,对吧?”

“嗯,听说以前面具曾逃到外头去,惹出不小的风波。而且不是只有一两次,是发生过好几次。”

“怎样的风波?他们告诉你了吗?”

阿种颔首,陷入沉思,似乎正在回想。

“呃……你们知道振袖[指宽袖和服。]大火那件事吗?”

当然知道,就是那场明历大火。

“大火从本乡的寺院蹿出,是将当时的江户町烧毁泰半的一场严重火灾。”富次郎回答。

“听说就是那户人家的面具造成的。”

“不过,振袖大火就如同它的名称一样,起因是为了替一名年纪轻轻就过世的姑娘回向,而在寺院里焚烧振袖和服。不巧因为风势强盛,点燃火的和服飞上空中……”

阿近道:“可是堂哥,仔细想想,再怎么不巧,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既然风势那么强,应该会改天焚烧和服才对。如果是为了回向,一旁应该会有人陪同才对,为什么不能早点儿控制火势呢?

“老板娘说,面具引发那场大火的事没让人知道。”

“是吗……还有呢?”

“嗯……”阿种偏着头寻思,“再来就是吉原[日本江户时代公开准许的妓院集中地。]的斩人事件。”

富次郎瞪大眼睛:“吉原百人斩,是吗?”

“在吉原斩杀了一百人吗?”

“嗯,一名受妓女冷落的男子,怀恨在心,陆续斩杀该名妓女以及在场的其他人,引发一场大风波。”

“那名妓女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八桥。”富次郎很热衷地说着。

“堂哥,你可真清楚。”

“因为故事书里提到过。”

“原来如此,你都从葫芦古堂借这种故事书来看,是吧?”

“阿近,你可别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哦。因为我们若不好好从过去发生的事当中学习,就会不断犯同样的错。”

阿种来回望着突然开始说教的富次郎,以及眼神冰冷的阿近,啧啧有声地啜饮着热茶。

“阿种姑娘,还有其他吗?请你再想想。”

小姑娘倒持茶杯,一饮而尽。

“在某个庆典中,某座桥塌落,溺死了许多人。”

富次郎发出一声惊呼,再度双目圆睁。

“那是永代桥崩塌事件!我记得是刚迈入文化年间时发生的事。”

如果是文化四年,正好是伊兵卫的哥哥,亦即阿近的父亲出生那年。

“还有吗?”

“发生在城内的斩人事件。”

“如果是殿内杀伤事件,倒是不时会发生。你不知道更进一步的情况吗?”

“听说是位身份特别的武士……不过我记不得了。和我没关系。”阿种才刚搁下茶杯,肚子就豪迈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果然光喝茶没茶点实在很没意思。我叫人送吃的过来吧。”

阿近拍了拍手,准备唤阿岛前来。阿种见状,笑得合不拢嘴,无比坦率。

那神情就像口水快要流下来似的。令人惊讶的是,应声的人不是阿岛,而是人在小房间里的阿胜:“是,这就来。”

没过多久,阿胜端着托盆走进黑白之间,里头装着盛有黄萝卜饭团和炖芋头的小碗。

“点心待会儿就送来。请先尝尝这个吧。”阿胜柔声说道,搁下托盆。阿种看到她的脸之后,眼珠几乎都快掉了出来。

因天花而长痘疤并不稀罕,但阿胜长了满脸,甚至一路长到脖子,所以阿种才会如此吃惊吧。

待阿胜离开黑白之间后,阿种悄声向阿近询问:“刚才那个人,是这里的女侍吗?”

“是的。”

“她长了那么多痘疤,你们一样肯雇用她?”

“因为内在比外表重要。而且,有那么多痘疤,正是深受疮神疼爱的证明,我们这里请那名女侍担任守护者,相当看重她。”

阿种发出“哦”的惊诧声,重新打量阿近和富次郎。

“三岛屋可真怪。”可能是觉得满意了,她开始大啖手中的饭团。阿近替她重新沏了壶茶,富次郎起身离席。

“我有一本书,专门记载江户市内发生过的特别事件,我去拿来。”

阿种吃东西的模样,看起来特别香甜。就像要将盘子和小碗都拿起来舔似的,吃得干干净净。接着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她急忙伸手捂嘴,还算懂得规矩。

“好吃吗?”

“嗯。”

“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你母亲没教过你吗?”可能是又一个饱嗝涌上喉头,阿种将它咽下后,在面前双手合十:“多谢款待。”

“哪里,招待不周。”

阿种转为认真的神情。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在那户人家也曾见过一名长满痘疤的人。”

她是在见到阿胜后才想起。

“其实我只见过一次,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不过他跟老板娘以及老师聊了很久。应该是客人吧。”

“是女性吗?”

“不,是一位驼背的老翁。顶着光头,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仔细询问那个人的穿着后得知,似乎是穿着一件十德[医生、儒者、画师常穿的服装。]。

“也许是一位大夫。”阿近说完后,阿种扑哧一笑。

“大夫自己却长满痘疤,太好笑了。”

“是吗?如果是经历一场大病,捡回一命的人,应该能成为一位好大夫吧。”

姑且不管此人是大夫、僧侣,或者单纯只是位退休的老先生,在那个面具之家里,或许也很敬重这位长满痘疤的老翁,将他视为保护人们不受邪恶侵害的守护者。

正在喝茶时,富次郎返回,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找到了,就是这本。”他匆匆坐下后说,“阿种姑娘,刚才你提到城内的斩人事件,如果照事件的先后顺序来看,应该是一位名叫松平外记的旗本[江户时代,俸禄未满一万石,但有资格在将军出场的仪式上出现的将军直属家臣的统称。]所引发的一场风波。你觉得呢?”

松平外记大人——阿种含糊地暗自复诵。

“那是很大的一场风波吗?”

“那当然!松平外记大人担任书院官,因为受年长的同僚欺压,最后在殿内挥着短刀斩杀了五人。三人都当场毙命,另外两人身受重伤,而他也自裁身亡。”

这是文政六年四月发生的事,听说以当时那桩惨事当题材所写的落首[在公开场合,尤其是人多的十字路口或河滩等地立牌,以匿名方式写下狂歌,用以讽刺时局的一种做法。],在江户市内遍地开花,而爱看热闹的江户人,在城外也吵得沸沸扬扬。

“阿种姑娘,接下来由我来问你几个问题,请告诉我是否和你从老板娘那里听来的事件一样。”

富次郎翻开书页,很热衷地念出几项事件向阿种询问,但阿种一直都偏着头。

这项尝试没过多久便令人生腻,感到眼皮沉重。

“堂哥,这样就够了。”阿近也觉得,老是问过去发生的风波,令人感到沉闷。

富次郎一脸遗憾:“我只是觉得,那些逃走的面具所引发的灾难,或许有其共通的规则。”

“要现场就解开一切谜题,不太可能吧。”

阿种在面具之家只当了三个多月的女侍。这时间只有一年的四分之一,而且她只是个打杂的女侍,连和家人以及其他伙计都见不上面,却能从老板娘那里得知这么深奥的事。当中应该暗藏玄机。

阿近想往这方面询问。

“老板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告诉您这么多事的?可以从一开始听到的时候说起吗?”

阿种揉了揉眼睛,拉拢和服的衣襟,重新坐正。

“嗯……一开始嘛……”她转动眼珠,以手指搔抓着下巴,努力想要回想,“应该是开始工作后的四五天吧。”

半夜时分,有人在屋内说话。阿种因声音而醒来,觉得很在意,心想:是谁三更半夜还没睡呢?

“我问其他女侍,她们都装不知道,不得已,我也只好忍下了,但每天晚上都会有。而且仔细听才发现,虽然有人在说话,但感觉那不像是人的声音。”

“是怎样的声音?猫或狗吗?”

阿种摇头:“如果说像什么的话,倒是比较像虫鸣声。”

“是铃虫或蟋蟀吗?啊,是蝉,对吧?这样的话应该很吵。”

听富次郎这么说,阿种又摇了摇头:“不是那种虫子,是发出嗡嗡声,很吵闹的那一种。”

阿近和富次郎同时晓悟。

“那不是虫鸣声,是振翅声吧?”

阿种表情为之一亮。

“对对对!飞虫在脸边飞来飞去,不是很吵吗?就像那种声音。”

“如果是这样,那应该算是声响,而不是说话声吧。”

“可是它们真的在说话。许多声音在交谈,还不时发笑。”这句话令阿近手臂起鸡皮疙瘩,原来是一大群。

“听得出它们在说些什么吗?”

“听不出来。不过我常听到‘我们’‘众生’‘可恨’,所以听得懂。”

我们、众生、可恨。

“所以我跑去问老板娘那是谁在说话,吵得我都睡不着觉。”

结果老板娘神色自若地说道:

“会听到那个声音,也算是你的工作之一,所以你忍着点吧。”

“老板娘说:‘其他人听不到,所以就算你发牢骚,跟他们也说不通。给你的十两工钱,里头包含了要你忍受这件事的补偿金。’”

她又补上一句奇怪的话语。

“那声音你可以不去管它,不过,要是开始听到其他声响,记得告诉我。”

既然老板娘说补偿金含在工钱里,那也就只能自己摸摸鼻子退下了。

阿种每晚都忍受那吵闹的声音。

“之后又过了十天,那嗡嗡嗡的说话声中,开始夹杂着像是在啃咬东西的声响。”

咔吱、咔吱。

“本以为是老鼠,但因为老板娘吩咐过,所以我便如实禀报。”老板娘夸她遵守吩咐办事,做得很好,当天请她吃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豆沙包当点心。

“真是好吃。所以从那之后,我更加留意,看有没有奇怪的声响。”

由于晚上没睡饱,有时白天会打瞌睡,但尽管她打盹儿的模样被人看见,却从没挨过骂。

“不过,就算我竖耳细听,还是听不懂那嗡嗡叫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你说听不懂,是指用字太艰深吗?”富次郎问,“例如像武士所用的那种拘泥礼数的用语。”

“这样啊。”阿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也许是哦。”

“像‘众生’这种词语,在平时的生活中不太会用到。”

接下来的一个月平安度过,但某天晚上,又开始响起啃咬东西的声音,以及咚咚咚的敲打声。

“就像有人在踩踏地板一样。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声音很大,阿种心想,这下子大家总该听见了吧。她冲出平时起居的那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来到走廊。

“但没人醒来。”

这段时间,咚咚咚的声响越来越大,间隔也逐渐变短。

“我觉得可怕,跑到老板娘的寝室叫唤。”老板娘马上醒来。虽然她穿着睡衣,但没半点儿睡迷糊的样子,也一点儿都不显困。她一边往内宅走去,一边向阿种吩咐:

“我去叫老师起来,你叫醒大家。然后到走廊上去,像狗一样大声汪汪叫。”

虽然阿种既不是公主,也不是什么大小姐,但突然要她学狗叫,一时之间还是会不知所措,觉得难为情。正当她在走廊上徘徊,不知如何是好时,工匠可能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纷纷起床。

“大家也都和老板娘一样,很清醒地醒来,就像刚刚一直都在熬夜工作似的。”工匠看也不看阿种一眼,直接冲向老板娘所在的内宅。

阿种爱看热闹的心情被激起,想跟向前去,但一名年长的工匠语带威吓地对她说:

“狗别过来。”

“不得已,我只好待在走廊上。”女侍都没起床,就只有阿种一个人。

挨骂后,觉得担心,那踩踏地板的声音仍旧持续,诡异又可怕,阿种害怕得想哭。

“工匠走进内宅,那奇怪的声音马上消失。”

深夜时分,宽广的宅院一片死寂,阿种突然害怕起来,泫然欲泣。

“过了约半个时辰后,众人才返回,但这次却都异口同声地骂我。”

——臭狗,哭什么哭。

——搞什么鬼啊你,狗就该好好吠啊。

——汪汪叫总会吧,这是你的工作。

后来改为盘起双臂专注聆听的富次郎,似乎很不高兴,以不悦的口吻说道:“就算对方是女侍,说她是狗未免也太过分了。”

阿近不发一语,暗自沉思。的确,称呼女人“臭狗”是很过分,但如果将阿种之前说的话拼凑起来,加以分析的话……

“他们这话的意思,会不会是说阿种姑娘您是看门犬呢?”

面具之家找来手脚不干净、个性别扭的人当女侍,因为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发现面具。

果不其然,阿种用力点头。

“小姐,你头脑真好。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如同用来防范小偷的看门犬,所以要大声汪汪叫。”

第二天下午,老板娘唤阿种前去。正好又是在她打瞌睡时被叫醒,她急忙前往拜见老板娘。

“她给了我一件用白绸缎做成的铺棉坎肩,要我穿上它。”

——接下来,我会带你到内宅去。

“什么都不让你知道反而不好,所以我接下来要告诉你,这个家所肩负的重要使命。

——接下来,你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碰。

明明是白天,老板娘却手拿烛台,阿种紧跟着她,走在蜿蜒的长廊上,来到尽头处,眼前是一扇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双开门,门外附了好几把锁。

老板娘用插在衣带里的成串钥匙逐一开锁,她在开门时使足了力,脸为之涨红。

阿种本想帮忙,但老板娘再度严厉叮嘱她不准碰。

“这里头是面具的房间。”

在烛光下,眼前的景物浮现。面具放在木箱里,外头绑上绳索,在防雨门紧闭的房间里,堆得像山一样高。

“这时老板娘第一次告诉我原委。”

——虽然外表是面具,但它们其实是为世间带来灾难和坏事的魑魅,所以才被封印在这里。

住在这座宅院里的人们是看守者。她还说阿种是看门犬。

——虽然我们无法办到,但曾经做过坏事的你可以听到面具的声音,也能察觉它们的动向和气息。

“每到晚上就会听到的嗡嗡说话声、笑声、啃咬东西的声音、敲打声,全都是这里的面具所为,所以只有我听得见。”

——这些面具总是在窃窃私语着,讨论要是逃离这里,下次要引发什么灾难,要怎样迷惑人心,大干坏事。

“那就只是它们在交谈而已,可以不去管它,不过……”

——要是面具开始啃咬木箱,或是移动木箱,想从里头滚出来的话,那就危险了。所以我才会事先吩咐你,要是听到那样的声响,就要马上来通报。

据说昨晚有几个面具破坏木箱,想要滚出木箱,引发一场骚动。

——因为我们已重新加以封印,所以用不着担心。今后也一样,要是又发生同样的事,不管是什么时候,就算是发生火灾,淹大水,你也都不用管,要马上来跟我通报。

——封印这些面具,是为了世人着想。

“那个面具的房间我只去过几次。应该说,我没跨过那个房间的门槛,就只是从门口往里头窥望过而已。”

因为里头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接着回到老板娘房里,脱下白绸缎的铺棉坎肩后,老板娘告诉我,如果里头的面具跑到外面的世界去,会引发怎样的灾难,就这样谈到刚才我说的火灾,以及大桥塌落的事。”

阿近在黑白之间里也算听过不少光怪陆离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感觉规模宏大。

因为这提到了在世间引发各种灾难的源头,以及加以封印的某户人家。

“阿种姑娘,你在那个面具房间里的时候,可有听到像振翅声的说话声或是笑声吗?”

听富次郎这样询问,阿种露出吃惊的表情。

“经你这么一提,没听到欸。”

“一定是老板娘和你同行的缘故。”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的话……”

阿种用力点头:“所以老板娘吩咐过我,不准再靠近那里。”

不用她吩咐,阿种也不想靠近。

“那里又臭又阴寒。”

“怎样个臭法?”

阿种思索了一会儿:“像是东西腐烂的臭味。夏天最热的时候,厕所散发的臭味。也很像我爹生病快死的时候,呼吸中带有的臭味。”

黑白之间里明明烧着沉香,还带有刚沏好的绿茶茶香,但阿近却觉得胸口一阵恶心作呕。

“听说那种臭味,也只有看门犬才闻得到。”

“请容我稍微把故事往回拉。”富次郎开口,“你前往面具的房间时,都会穿吗?白绸缎的铺棉坎肩。它是纯白色吗?上头有没有什么图案或是家徽?”

“啊,有!背后有个跟我头一样大的图案。”

“怎样的图案?”

阿种伸指在榻榻米上作画:“像这样……然后外面一个圆圈。”

富次郎似乎了然于胸,暗自点头。

“堂哥,这是什么?”

“那图案应该是五芒星。阴阳道用来驱魔的印记。”富次郎对一些怪事知之甚详,这或许也是从葫芦古堂租来的书中得到的知识吧。

在得知面具之家的秘密后,阿种重新明白自己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以及这笔优渥工钱背后的责任。有时她会绷紧神经,想要好好报效老板娘;有时则是入夜后听到那宛如振翅声般的说话声和笑声,觉得很碍耳,一刻也无法忍受。

“有时也会觉得,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轻松。”

“嗯,或许是吧。”富次郎侧着头感到纳闷儿。

“不过,关于面具之家里头的面具,世人都不知道,对吧?”

“因为没人说出这件事。”

一旦说出,就会带来危害。

“原本的看门犬就是因为说出这个秘密,马上丧命,所以这件事才没传开吗?”富次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后,急忙捂住嘴巴,“抱歉,阿种姑娘。”

阿种微微缩起脖子。“没关系。让面具逃走后,我现在觉得这一切的确是我不好。不过,不管是灾祸还是危害,全都因为之前的那场火灾,而由其他人代替我承受,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对代为承受的人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就算是三岛屋也因为那天晚上的火灾而一度吓破了胆,所以阿种这种说法实在令人恼火。

但阿近却无意加以告诫,也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太光怪陆离了。

“阿种姑娘,到底是什么原因而让面具逃走呢?”

也该直接切入核心了,面对阿近的询问,阿种一脸严肃地沉默了半晌,应该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明。

“被封印在那栋宅院里的面具……”刚开始说明时,阿种的声音显得紧张又僵硬,“它们只要见有机可乘,就会想往外逃。它们的欲望很强烈,而且又狡猾,所以不管老板娘和老师他们再怎么小心提防,有时它们还是会巧妙逃脱。”

“这种时候,像您这样的看守人也会被瞒骗,对吧?”

阿种定睛回望阿近,像是硬挤出声音似的说道:“看门犬是不会被瞒骗过去的。”

她的口吻有点儿生硬。

“老板娘说过,我之前的那位看门犬在这栋宅院工作了三十五年。由于他突然过世,所以才临时雇用我来应急。”

不过,老板娘和老师都不认为阿种会持续下去。

“老板娘说,她一见到我,就知道这女孩很柔弱。虽说工期是一年,但要是能撑过半年就很不错了。”

阿种玩着手指,含糊地说道:“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单纯只是手脚不干净,而不是懂得动脑筋干坏事。因为脑袋空空,所以一定很快就会被面具骗了。”

“被面具骗了?”

“没错。”阿种的眼中栖宿着昏暗的光芒,“面具说会实现我任何愿望,不断对我说好听话。我信以为真,还帮助它们逃走。”

那是阿种在面具之家住下,过了三个月又十天的晚上发生的事。

当时阿种已经习惯面具从内宅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她不再觉得可怕,工作了一整天,拖着疲累的身躯躺下后,就像吹熄烛火一样,马上入睡。睡得很沉,也不会做梦。

但那天晚上不知为何,她一开始睡着,但之后却醒来,感到莫名清醒。

四周尽是杂树林的这栋宽广宅院,一片死寂。传入耳中的,是面具的喧闹声,听起来像振翅声,也像浪潮声。

我是怎么了?

既不是身上有哪里疼痛,也不是觉得冷,更不是想上厕所,但就是没半点儿睡意。

不得已,她只好头靠在枕头上,在这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昏暗房间里,茫然仰望天花板。这时,幽暗的前方突然有个粗犷的声音朝她叫唤:

“喂,阿种。”

阿种为之一惊,全身僵硬。

那声音再度叫唤:

“喂,阿种。”

阿种缓缓坐起身。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而且防雨门紧闭,但面向走廊的纸门微微发出白光,应该是月光从走廊尽头处的采光窗射进的缘故。拜此所赐,眼睛习惯黑暗后,她能看见自己的手掌,不过夜半时分还是一样昏暗。

有人在附近吗?

“喂,阿种。”那粗犷的声音第三次叫唤,接着说道,“你想要钱吗?”

阿种差点儿停止呼吸。

那虽然是像在恫吓般的粗犷声音,却与面具发出的声音一样,是嗡嗡嗡的振动声。是其中一个面具在向阿种叫唤。

——问我想要钱吗?那还用说,当然想啊。

那天晚上就只是这样,在东方露出鱼肚白之前,阿种都没睡着,一直不敢出声。事后她很后悔,打从心底感到悔恨。为什么当时没马上跟老板娘坦言有这么一件怪事发生呢?

因为她感兴趣,她想回应面具的呼唤。因为真的很想要钱嘛。

——当然会想要啊,因为我一贫如洗。

第二天晚上又是同样的情况。阿种突然从熟睡中醒来,然后一直无法入睡,就这样在黑夜下屏气敛息。

“喂,阿种。”面具叫唤了两三次后,如此说道,“你想要钱吗?”

阿种横身躺着,紧握双拳抵在嘴边,蜷缩着身子。

——不能回答。得装不知道才行,得装没听见。等天一亮,一定要向老板娘报告。就去报告吧,得报告这件事才行。

但最后她还是没说。

尽管忙着打扫、汲水,但那声呼唤还是一再在她耳畔回响。

“阿种,你想要钱吗?”

如果回答想要,会怎样呢?

到了第三晚,突然从床上醒来后,阿种马上坐起身。她将睡衣的前襟兜拢,等候面具朝她叫唤。

“喂,阿种。”

阿种的心脏扑通直跳。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面具的呼唤声比昨晚还要大。

“喂,阿种。”

三更半夜,在三张榻榻米大的简朴房间里,阿种独自跪坐在薄薄的垫被上,冷汗直冒,两颊发烫,双手紧握。

接着她回答了一声:“要——”

一片死寂,面具的喧闹声也消失了,真正的寂静笼罩四周。

接着响起那粗犷的声音:

“阿种,你回答了吗?”

“是的。”

“你听得到我的叫唤吗?”

“是,我听得到。”

“阿种。”

对方说的那声“阿种”,就像寺院钟声沉重的残响般,在夜晚的寂静中向外扩散,仿佛全身都能感受到。

“你想要钱吗?”

这是命运的分歧点。

阿种回答:“我当然想要。”

这时,面具的声音开始像大吼般朗声大笑。其他面具的喧闹声也一同响起,它们全都一起大笑,开始大声喧闹。

“阿种,你是个老实人。”

冷汗顺着阿种的鬓角滑落。

“既然这样,就照我说的话去做吧。”

阿种全身颤抖,背脊发凉。

“明天我会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离开,离开,离开。”面具嗡嗡嗡地喧闹附和。

“就算我们发出声音,你也要装没听见。尽管感觉到我们的气息,你也要装没发现。就算看到了我,你也要装没看见,而且绝不能跟任何人说。

“只要你能遵守约定,我就会实现你的愿望,会给你一笔在你短暂人生中怎么也花不完的钱财。

“明白了吗,阿种?”

“好,我答应你。”

“噢,阿种答应了!”所有面具齐声大叫。像获胜时的呐喊,也像狗的远吠,既可怕又不吉利,几乎会让整座宅院为之撼动的喧闹声,令阿种双手遮住耳朵。

她头痛欲裂,眼冒金星,旋即昏厥。待她醒来时,已是天亮。当清新的朝阳照向走廊时,阿种旋即发现,从宅院的内宅发出咔吱咔吱、咔嚓咔嚓、啪嚓啪嚓的声响。

面具在啃咬木箱。

它们咬破木箱,咬出一个大洞,正准备咬断绳索。

——没听到。我没听到。

接着,传来咚、啪的声响。是木箱掉落地面的声音。

——面具怎么了?正准备滚出箱子吗?得去跟老板娘说才行,面具要逃走了。

——可是我想要钱。面具说,如果我遵守约定,会给我一大笔钱。

——可是面具逃离这里的话,外头的世界会引发可怕的灾难。

——那又怎样?别人怎样,都和我无关。世人可曾关心过我?我一家人为没饭吃而发愁,但都没人伸出援手。我要钱。我要轻松过日子。

咕噜咕噜。

啊,面具在滚动。

阿种紧闭眼睛。她脑海里浮现面具在榻榻米上爬行,滚过木板地走廊,撞向柱子后改变方向,落向庭院的脱鞋石上的模样。

——不行。不能让面具逃走。

阿种伸手搭在防雨门上。老板娘每天早上一起床,就会到井边汲水,以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清水洗手漱口,然后朝富士山深深一拜,展开新的一天。

阿种打开防雨门,想要朗声叫唤。老板娘,面具要逃走了——

“喂,阿种。”

面具朝她叫唤,就在身旁。令人闻之皱眉的臭味!

就在脚下。阿种为之瞠目,倒抽一口冷气,呆立原地。

有一个面具紧贴在防雨门外侧。不知为何,它上下颠倒,只露出左半边脸。一张直裂至耳边的大嘴,正一张一合,瞪大眼珠。

“阿种,说好的钱财,我这就给你吧。”

面具像在嘲笑般说道,露出森森白牙,一口咬向阿种右脚脚趾。阿种惨叫一声,脚一踢,将面具甩开。

被咬到的脚趾疼痛犹如火烧,鲜血飞溅。被阿种踢开的面具划出一道圆弧,腾空飞去,落向地面后,旋即像鱼儿潜入水中般,倏然潜入地下。

它脸部朝上,在地下潜行,迅速逃离。动作也像鱼一样。

此刻阿种才放声大叫。

老板娘、老师、工匠纷纷赶来。大家都大呼小叫。老板娘指着逃走的面具,厉声尖叫。

老师一面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一面朝面具追去。

阿种什么也听不见。她脚趾阵阵刺痛,鲜血伴随着心跳不断喷出。每次耳畔都会听到一个声响,是金币交鸣的声响,是钱币在钱包里发出的丁零声响。

啊,就只听得到这个声响。怎么会有这种事!她哭了起来,眼前一片蒙眬,但她却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鲜血从面具咬伤的伤口处喷出,一滴落地面,马上变成一粒黄金。

“阿种,你在干什么!”庭院传来老板娘的厉声呵斥,“面具在哪里?只有你感觉得到它们的气息啊,你振作一点儿!”

阿种因疼痛和恐惧而不断哭泣,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她那像在呐喊般的哭声,好不容易有一名女侍跑来,用手巾替她包扎脚伤。

在整座宅院和庭院四处搜寻的老板娘等人,没过多久便回到屋内。

向来都面无表情的老师,此时露出前所未见的严峻表情。他手中拿着某个发亮的东西。仔细一看,是长度和阿种中指相当的一根缝针。

“没抓到。”老师如此说道,意思是面具逃到外头去了。

过了约两刻钟(半小时),阿种被唤至老板娘、老师,以及最资深的工匠面前坐下,被逼问整件事的原委。

当她交代不清、说不出话来时,老板娘问她:“你是不是在它第三次叫唤时回答了?

“你跟它们订下约定时,它们全都一起笑了,对吧?

“虽然你的罪过不会因为这样而减轻,不过,看门犬上当受骗时,往往都是这种情况。”

阿种就是在这时候,听他们提到她之前的那名在此工作了三十五年的看门犬。

此人有杀人前科,但后来因为自己的孩子遭杀害,彻底悔改,经人介绍后,进入这栋宅院工作。

“说来也讽刺,像那样的恶人,如果真心悔改,反而不会受一般诱惑左右。”

因为自己所做的坏事,已将俗世的欲望都啃食殆尽了。

“不过,像你这种小奸小恶之人,对俗世欲望仍充满渴望,所以容易被面具束缚。不过我们原本还期望你能撑过半年呢。”

被面具咬伤的部位,鲜血始终流个不停。阿种渐感眩晕。

“这或许会比你被咬的时候还痛,但要是不处理的话,恐怕小命不保。”老板娘如此说道,让阿种咬住布条。

那名资深的工匠从后方架住阿种。老师从怀中取出那根长长的缝针,伸向火盆里的火红木炭,小心翼翼地烤着。接着他以那根针烙向阿种的伤口。那小小的啃咬伤痕冒出黑烟,一股令人皱眉的臭味扑鼻而来。

“很臭吧?不过我和老师只闻得到肉烧焦的气味。”

据说这股骇人的恶臭,是逃走的面具植入阿种体内的恶气焚烧后的气味。

阿种多次感到作呕。伤口终于合上,但阿种的右脚却肿了一个和头一样大的肿包。

“你今天就先睡吧。事后会熬汤药给你喝。等伤口痊愈后,我会派人通知朝颜店的宅院管理人来领你回去,你可别自己跑回家。”

尽管老板娘如此吩咐,但阿种还是趁周遭没人时逃出宅院。她拖着肿胀的右脚,什么也没带就跑了。

她心想他们可能会派人追来,所以咬牙苦撑,跌倒后马上搔抓着地面重新站起,一味往前跑。

在杂树林里迷路乱闯,待回过神来,已夜幕低垂,月升中天,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她这才明白自己来到一栋气派的武家宅邸后方。

——我到底迷路多久了?

尽管如此,一看就知道这里是一般人的世界。

武家宅邸窗口的烛光映入眼中,她喜极而泣。

虽然疲惫不堪,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她还是拨开草丛往前行,顺着地上留有货车轮痕的小径,连走带爬,好不容易抵达那座宅邸,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之前曾经见过的街道。是她到面具之家工作那天,宅院管理人带她走过的街道。

阿种回到朝颜店后,明明是晚上,整座长屋却引发了一场大骚动。足见阿种的模样有多惨。

不仅右脚受伤,还因脚下打滑、跌倒,被树枝和芒草钩住,造成浑身擦伤,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还发高烧,全身发冷,直打哆嗦。

在某人的通报下,宅院管理人甚兵卫火速赶至。

原本长屋的住户围绕在熟睡的阿种身旁,他要求众人离开,与阿种母亲谈了一会儿。

阿种母亲很担心是否会因此拿不到当初说好的工钱。到了第二天一早,阿种已经烧退,也不再发冷,喝了热粥后,情绪也平复许多。

甚兵卫要阿种坐着,听他训话。

“我知道你工作的事搞砸了。”但是能保住小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或许也听那位老板娘提到过,那是一项艰难的工作。有很多人和你一样没能胜任。不过,你只做了三个多月,这点实在丢人。你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洗心革面才行。”我不再训你了。

“你放走的面具,老板娘和老师会想办法抓住它,或是加以收拾。你不必担心。”那是他们的职责。

“还有,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对外提起。那栋宅院以及你在宅院里的所见所闻,都不得向任何人提及。

“只要你闭上嘴安分一点儿,过两天就会全忘了,不会有问题的。

“不过要是你在忘掉前说了出来,危害就会发生在你身上。你放走的面具,会听出你的声音,朝你靠近。因为面具已听过你的声音,看过你的脸,记住你血的味道。今后你要谨言慎行,认真工作。”

宅院管理人如此吩咐后,给了阿种工钱。金额是先前说好的一半,一共五两。尽管搞砸,却还是一样给钱,真是莫大的恩情。阿种母亲高兴得都哭了。

阿种这次可说是吓破了胆,宅院管理人的训示,她也深有所感,她想早日忘掉面具之家的事。

退烧后,右脚的伤也逐渐好转,过了五天便完全康复,连伤痕都没留下。

甚兵卫替她找寻下一个工作,中间这段时间还给了她不少跑腿的工作。所幸有五两这笔钱,替阿种他们一家解了燃眉之急。

她真的觉得趁这次机会,很多事似乎都会随之好转。但她偏偏就是忘不了。那栋宅院里的面具发出的喧闹声、像群虫振翅般的笑声、叫唤“喂,阿种”的声音。最可怕的,莫过于紧贴在防雨门底下,上下颠倒,仰望阿种的那个面具。

它笑着张口咬向阿种脚趾时,口中露出的森森白牙。飞溅的鲜血化为黄金颗粒,掉落地面的模样。在耳中不断发出钱币的叮当声。

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和宅院管理人说的不一样啊。

“您觉得痛苦难耐,所以想在我们这里说出那件事,对吧?”

阿近语气平静地问。

阿种应该是一边说,一边清楚忆起先前的种种。

她脸色发白,紧咬嘴唇。

“您的心情我能谅解。这个故事,我们好好聆听,听过即忘。请您放心。”

富次郎双手藏在衣袖里,不知为何,眯着眼睛紧盯着阿种,并开口说道:“等一下,阿近。”

“堂哥,什么事?”

“阿种姑娘,这和你昨天说的不一样吧。”

阿种吓了一跳,发出“咦”的一声惊呼。

“你昨天说你被逐出工作的地方,对方还骂你是没用的东西,没拿到说好的工钱。”

是这样吗?阿近一时注意力被面具的事给吸引,不记得这件事。

阿种一脸尴尬,忸怩不安。

“昨天我那样说……是想博得你们的同情。”

富次郎皱起眉头:“说谎是不对的。”

“我、我没说谎,我只是稍微添油加醋而已。”

“那就是说谎!”阿近莞尔一笑,富次郎却是一本正经。

“这不好笑,阿近。这女孩还是没学到教训。若不趁现在好好训斥,加以导正,下次不是吃到更大的苦头,就是又做出更严重的坏事来。”富次郎说。

这就像感冒为万病之源一样,说谎也是万恶的源头。阿近在一旁打圆场,阿种则规规矩矩地道歉。

“抱歉,我不会再说谎了。”

这姑娘真让人伤脑筋。

“话说回来,阿种姑娘,你所看到的黄金颗粒,还有吵闹的钱币声,全都是虚幻吧?”

那是阿种被面具蒙骗所看到的幻影,听到的幻听。

阿种颔首,抬起她那张苍白的脸。

“嗯,听说人要是中了面具之毒,就会心智迷乱,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面具之毒,是吧。

“我昨天从这里返回长屋后,还是害怕得直哭。于是我娘请宅院管理人前来。”看到甚兵卫后,更是害怕难过,于是阿种向他坦言一切,说那栋宅院的事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面具不时会浮现眼前,完全忘不了。为了说完就忘,她前往神田的提袋店三岛屋,但情况并非如她所想。

“宅院管理人听了,也脸色大变。”

“这下糟了。”他沉声说道,“你被面具咬伤,余毒尚未除尽,所以才忘不了宅院的事,忘不了面具,一直心智迷乱。”

甚兵卫吩咐阿种乖乖待在长屋里,自己则匆匆赶赴某处。尽管行色匆匆,却规规矩矩穿上短外罩。

“应该是去跟老板娘和老师商量吧。”富次郎说。

甚兵卫天黑时返回,看起来一脸疲态,但脸色已恢复平静。倒不如说,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一开口就对阿种说:“昨天夜里,神田松永町发生大火。听说你放走的那个面具,因为引发那场火灾而被抓回去了。你再也不必害怕灾祸和危害了。

“昨晚老板娘和老师也都一夜没睡,我还跑去找他们商量你的事,对他们真是过意不去。”

“宅院管理人说他很愧对人家,又把我骂了一顿。”

阿种也露出沮丧之色。

“听说被面具咬伤,只要好好治疗,一般过几天,毒就能化解。

“老板娘说,之所以有余毒未尽,是因为我的个性很容易沾染恶习。若是放着不管,面具之毒可能会化为我的血肉。”

太可怕了。

“像这种情形该如何处置?”

“好像有不少方法,但以我的情况来说,再一次前往三岛屋,好好赔罪,并请你们听我说出这个故事,是最好的做法。”

“哎呀——”阿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这是看得起我们吗?”

这时,富次郎威仪十足地打断阿近的话:

“阿近,像‘看得起’这种轻率的说法,还是别用的好。”

“啊,是吗?”

“专门封印这世上之恶的伟大人物,对我们奇异百物语深感信赖,相当倚重我们。噢,没错,面具之家的老板娘一定也听闻了我们奇异百物语的风评。一定是这样没错。”

阿近觉得他也太自负了。

“对了,昨天阿种姑娘到我们这里来时,讲得不干不脆,还说溜了嘴吧?提到面具还有危害之类的。”

讲得不干不脆反而不好(借用刚才富次郎说的话),所以就从头到尾好好说个清楚。

一开始就该先有这样的态度才对吧。

“坦白说,我和我堂哥也很在意那故事的后续,如果当时请阿种姑娘您讲出来的话,就能完全化解您身上的余毒了。”

阿近看过很多位造访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在离去时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说出积郁心中的秘密后,人们会变得轻盈许多。以这次的情况来看,面具之家的老板娘应该是认为奇异百物语具有“驱毒”的功效。

“对了,甚兵卫先生听过我们奇异百物语的传闻……”刚才寒暄时,甚兵卫曾说过。

“在这里所说的事不会对外泄露,一定会听过即忘,他很相信这样的传闻,而这也正是我们引以为傲之处。”

赌上这个脸面,从阿种那里听来的这个故事,非得听过即忘不可。

“阿近可真谦虚呢。”阿种来回望着阿近和富次郎两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不害怕吗?”

“我们有守护者在,所以不会有问题。她能替我们消灾除厄。”

阿种讨好似的问:“你说的是刚才那位满脸痘疤的女侍吗?”

“嗯,没错。”

阿种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再度玩起手指。

“不过,你刚才说,拜火灾之赐,才得以抓回面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松永町那场夜间大火,起火点是饭馆,应该是那户人家的儿子喝醉酒打破陶灯,火往飞溅的灯油延烧,才引发那场火灾。

“阿种姑娘,宅院管理人可有告诉你详情?”

阿种停止玩手指,抬起脸,表情冷淡地说:“有,那家饭馆老板的儿子,说他看到了面具。”

啥?

“老板的儿子酒品不好,几乎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昨晚他在喝酒时,面具朝他靠近。”

他大为吃惊,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手边的陶灯就向面具砸去。

“他大声叫喊,说有颗人头朝他滚了过来,闹得不可开交。”

周遭的都认为他是酒毒侵脑,头脑不清了。

“就在忙着灭火时,也有其他人说他们看到了面具。”

——真的是颗人头!

——不,不对,不是人头。是一张人脸在地上滑行。

“待火灾平息后,众人似乎认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没人相信。”

不知道那名饭馆老板的儿子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酒喝多了的缘故,从此不再饮酒过量,对此深切反省呢?

阿近和富次郎都很能理解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反而无言以对。

“这样啊……”

“因为来到宅院外,就有许多像‘看门犬’这样的人。”

从恶贯满盈,到小奸小恶,为恶的程度不一,但做坏事的人们满街跑,多如繁星。

“和待在宅院里的时候相比,现在面具更容易找到这样的人。”

这真是个可悲的事实,比面具本身更为可怕。

“不过,要如何加以捕捉呢?”

阿种回答得很干脆:“听说是用针刺。先将它留在原地,然后再封印进箱子里。”

阿近双手一拍:“是那位老师先前往你伤口烧烙时用的针,对吧?”和阿种的中指一样长的缝针。

“在追捕逃跑的面具时,老师应该是拿它当武器。”

在想象这幕光景时,阿近想通许多事,她询问阿种:“阿种姑娘,老板娘、老师,以及工匠,平时都是忙着缝制和尚的袈裟和神官的白衣,对吧?”

“没错。”

“您之前说那是筒袖和服,不过那应该是穿在里面的衣服,神官或巫女穿的是宽袖和服哦,叫作水干。”

此事姑且不去细究。

“老板娘他们是以布匹缝制出全新的衣服吗?还是将原本已有的衣服拆解,重新缝制呢?”

阿种听得直眨眼。

“工房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不曾在那栋宅院里看过布匹呢。”

“果然没错。”阿近用力点头。富次郎看了,也开口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吧。”

“这纯粹只是我的个人猜测。”阿近先来段声明,才展开解说。

让针穿过僧侣的袈裟或神官的衣服,以此净化缝针。

“针缝过得道高僧或有驱邪之力的神官所穿的衣服,便会得到其力量。”

因为是这样的针,所以能封住面具这种邪恶魑魅的动作,加以封印。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富次郎同样双手一拍,“阿近,你观察力真好。”

“是我瞎猜的。”

此事正好适合自行猜测,感觉这不适合太明目张胆地打探详情。

“我也有个想法。这面具之家大概不止一户人家。”光凭一栋宅院,以及住在里头的老板娘他们,人手实在不够。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恶。”应该在这个国家的每个地方都有面具之家。他们行事低调,避人耳目,隐居在深山、没人烟的小岛,或是森林深处。

“而老板娘和老师他们与俗世间的联系者,就是像甚兵卫先生这样老练的宅院管理人,或是通晓世事,有胆识且口风紧的人。”

这时阿近脑中浮现人力中介商灯庵老人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人面广,也通晓世事,就算暗中承接面具之家的工作,替他们介绍“看门犬”,也不足为奇。

“不过,就算当面问,对方也不会说的。抱持看热闹的态度是不对的,而且,要不是自己志愿当看门犬,就算问也没意义。”

“堂哥,你也真是的,说什么要当看门犬,请你不要干坏事。”

这句话似乎就此为这故事做了结尾。

“阿种姑娘,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故事。我来重新沏茶,您吃个糕点吧。”

“等一下。”

没想到阿种竟然制止了阿近。

“我始终搞不懂。不过,两位应该会懂吧。”

面具为什么以面具的形态呈现呢?

“它们是邪恶的魑魅,对吧?既然这样,就用更容易明白,看起来既恐怖又恶心的形体来呈现不就好了吗?”例如,大蜘蛛、蛇、蜈蚣,或是像绘本中所画的妖怪那样。

“为什么是面具呢?很奇怪吧?”阿近望了富次郎一眼,富次郎微微一笑。

“面具,也就是人脸。”有眼、鼻、口,“以眼睛找寻有劣根性的人,以鼻子嗅闻堕落的气味……张开嘴巴说话,好用来骗人,操控人心。”不是刚好采用面具的形态?

邪恶的魑魅为了混在人群之中作乱,必须采取面具的形态。

“阿种姑娘所看到的面具,是否长得像某人呢?”面对阿近的询问,阿种露出惊讶之色,毫不掩饰。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男人还是女人?”

阿种摇头。仔细思考后,她一再摇头。

“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谁都不是。”

不过……

“现在仔细回想后,觉得与许多人的容貌重叠。”

富次郎温柔地说道:“那就别再去想了。”

决定打包糕点,送阿种当伴手礼。

甚兵卫在另一间厢房等候,所以阿近带着阿种前往,再次向他问候。

“打扰了。”

这时唤了一声,在门外探头的,又是阿胜。

“两位要回去了,是吗?由我来为两位带路。”

她以手指撑地行了一礼后,向甚兵卫问道:“宅院管理人,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送阿种姑娘一样东西。”

甚兵卫似乎略感吃惊。阿近也望着阿胜,看她想做什么。

“那就谢谢您的好意了……”

阿胜向阿种递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裹。

“可以请您打开来看看吗?”

阿种战战兢兢地打开包装纸,里头装了一把用过的黄褐色黄杨木发梳。

“请插在您的发髻上。请恕我擅自做主,我想,这应该可以当作一个不错的护身符。”

甚兵卫马上展露欢颜。据说有位脸上长满痘疤的客人也来过面具之家。身为一位老练的宅院管理人,同时在面具之家与俗世之间担任联系者的甚兵卫,明白阿胜这么做的含义。

甚兵卫重新坐正,朝阿胜深深一鞠躬:“感激不尽。”

“阿种,你可要好好爱惜哦。”甚兵卫说。

阿近在那里与两人道别。待阿胜送他们离去,返回屋内时,阿近对她说:“谢谢你送了那么好的礼物。”

阿胜感到难为情:“我太多管闲事了。”

“哪儿的话。不愧是阿胜姐。”

那把发梳,阿胜已使用多年,今后应该会代为守护阿种。

不过,事后向富次郎告知此事,他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是我想多了。”他低语一声,把来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第二天未时,因为听说附近木户番[江户的各个街町都会设置木门,入夜后关上,并由木户番看守。由于收入微薄,木户番会另外做些小生意赚取外快。]的瓮烤地瓜特别香甜,所以阿近派新太前去购买,他双手捧了一大袋回来。

阿近自己则沏了壶番茶,送热烘烘的烤地瓜到富次郎房间。

“堂哥,我要进去喽。”

“噢,是烤地瓜,对吧。”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富次郎,鼻子特别灵。

他在书桌前转过头来,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果然在作画。完成前不能偷看,那我就把茶搁这儿吧。”

“已经画好了,没关系。你过来看一下吧。”富次郎让出书桌前的空间,阿近双膝并拢坐下。那是很简朴的一幅画,就只有一把黄杨木发梳,没任何背景。每一根梳齿都清楚地画出。因为是水墨画,所以只有黑白两色,不过梳齿尖端全都显得又钝又圆,表示这不是新品。

“这次我无法画出故事的要点。”

心里实在不想画出那邪恶的魑魅,而且不知道该画成何种表情的面具才好。

“所以原本我想画阿种站在面具之家外廊上的模样,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出那幅画面。”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想到,干脆画发梳好了。”

“这是阿胜姐送给那女孩的发梳,对吧?”

“你觉得是吗?那就好。”富次郎似乎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转为放松的笑脸。

“其实昨天啊……”他悄声接着道,“你说阿胜的发梳能成为阿种的护身符,我倒是想到另一个发梳。”

被行逢神看上,因此落入不幸中的那家五金店的故事里,也出现过发梳。

“那名与丈夫离异,重回娘家的女儿……叫阿优,是吧。啊,名字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总之,引发那起事件的当事人,将行逢神引进家中的契机……”

就是在桥上接受行逢神给她的一把旧发梳。行逢神命她把发梳藏在家中的某处,而她也依言而行,引发灾难。

“当时的那把发梳是诅咒。”富次郎不知何时已转为认真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画。

“一边回想着那件事,一边作画,渐感全身发毛。

“这是阿胜送给阿种的发梳,我画的是这个才对,但真的是这样吗?该不会在不自觉中,画成了行逢神的发梳吧?

“因为看起来同样是一把旧发梳。”说到这里,富次郎突然搔起头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就像在梦呓胡言一样。抱歉,阿近,我只是……”

阿近神色平静地说道:“堂哥,你自己感到不安,担心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无法完全听过即忘,对吧?”

富次郎瞠目结舌:“嗯,没错。真要细想的话,就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因为就我来看,只会觉得这是阿胜姐的发梳。这是堂哥你投注了自己的心愿,希望阿种姑娘往后的人生能有神明保佑,一帆风顺,所画下的图。”

不管是在听闻面具之家的故事之前还是之后,富次郎温柔的品行一样没变。富次郎没被故事中的可怕之物所影响。

“你确实只有聆听,而且做到了听过即忘。”富次郎伸手搭向月代[中世末期以后,成年男子将前额到头顶一带的头发剃除的一种发型。],仔细聆听阿近这番话,接着他把手放下,朝脸上一抹,用力点了点头。

“这样啊,好在这次画了这把发梳。”

“没错。”阿近也这么想。

人们在黑白之间说出的故事,要听过即忘,并不是像东西用过就丢一样。倒不如说,正因为懂得尊重,所以不去更改听到的故事。聆听者不会另外添油加醋,而是原汁原味接受它,静静目送。

“阿近,你果然够沉稳。我在经验上真是差你一截啊。”富次郎笑道,“日后我要是也像你这般沉稳,应该就能画下魑魅的面具了。不,现在我就想画画看。想画那位老板娘。她一定是个好女人。感觉就像一位有点年纪的仙女。”

又恢复成富次郎平时的模样。

“也让阿胜欣赏一下吧。”阿胜当然也很喜欢这幅发梳的图画,直夸富次郎画功一流。

“小少爷说自己只是拿画画当玩乐,不过,您应该是认真学过吧?”

“不不不,我真的只是画着玩的。”

“这样的话,您天生就有画师的好眼光。新旧发梳的差异处,您一眼就能看出,还清楚地将它画下。”

“你是指梳齿前端变得浑圆,对吧?”

“梳发后留下的线条有点儿歪斜也是。因为发梳用久了,梳齿受到磨损。”

“那只是因为手会抖,无法梳出笔直的线条吧。”

三人聊了一会儿后,阿胜一如平时,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幅发梳画。

“那么,就由奴家代为妥善保管吧。”

“对了,阿胜,你都是怎么保管的?”

“您担心吗?”

“倒是不会,就我来说,就算揉成一团丢掉也无所谓。”

“说得可真无情。”

“那好,我就向两位揭晓吧,”阿胜说,“因为事出突然,今天不太方便,就容我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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