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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眼猫怪谈百物语·不能开的门 作者:宫部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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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次郎坐在搬进黑白之间的书桌前,单手托腮,望着庭院枯黄的冬日景致。 尽管如此,三岛屋内的众人却是忙进忙出,喜上眉梢。 匆忙是因为忙着张罗岁末的清仓特卖,欢喜是因为要替阿近的出嫁做准备。富次郎引以为傲的漂亮堂妹,即将嫁到位于神田多町的租书店葫芦古堂。那家店的少东家勘一,将成为阿近的丈夫。 婚礼决定于明年薮入[商家的伙计、女侍得以返乡探亲的日子,一般是一月十六日和七月十六日。]过后的一月二十日举行。这桩婚姻,富次郎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先前在秋刀鱼正肥美的时节,他第一次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心里便想——感觉挺登对的。 富次郎发现阿近很在意勘一的动向,每次勘一露脸,阿近就很开心。他的直觉如果没错,固然是好事一桩;但如果直觉失准,情况可就复杂了。所以他一直都避而不提。 所幸直觉没错,他很开心。葫芦古堂的少东家是个好男人。这指的并非长相俊秀方面的含义,而是指他的人品。富次郎和勘一都爱好美食、甜食,彼此也说话投机,但不光全是嗜好方面,他对勘一的为人做过整体的鉴定,认定他是个好人。虽然提袋店和租书店是截然不同的生意,但勘一那种不会斤斤计较的态度,就算身为商人,仍有其值得效法之处。 阿近投靠三岛屋已有三年之久。伊兵卫和阿民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疼爱,感觉就与自己嫁女儿无异。而和阿近感情深厚,一直都守护着这位“重要大小姐”的女侍阿岛和阿胜,同样为这桩姻缘高兴,很热心地准备嫁妆,所以从早到晚整个三岛屋热闹不已。 当中就只有富次郎闲得发慌。准备嫁妆的事,都是女眷说了算。男人完全插不上话,只能负责掏钱。正式上葫芦古堂拜会问候,决定婚礼日期,找人当媒人,让相关人士一起碰面等步骤,伊兵卫也都周全地顾及了体面,根本没有富次郎帮忙的余地。为了不在一旁碍事,他只好乖乖退居一旁。 今天之所以坐在书桌前,是因为他想代替忙碌的父母以及阿近,写封信给阿近老家——川崎驿站的客栈丸千。 阿近决定出嫁的事,伊兵卫已写信通知过,不过富次郎心想,若能写信告诉他们后续的安排、准备的情况,以及阿近幸福的模样,他们一定很高兴,也会松口气。 但他左思右想,就是无法成文。对富次郎而言,不论是伯父伯母(亦即阿近的父母),还是堂哥(亦即阿近的哥哥),虽然常听闻他们的事,却从未见过面,所以要写信给没见过面的人,着实难以下笔。他手里握着笔却没写字,反倒画起了鼻子来。 于是他将书桌搬到黑白之间,想转换一下心情。 这里出奇宁静,不像待在同一个家中,感觉不错,但这下又太过平静,一时恍惚起来,手中的信始终没半点儿进展。 远方不时传来家人或伙计的交谈声。走廊上也传来匆忙来去的脚步声。宛如只有富次郎一人得道成仙。 阿近出嫁是可喜可贺的大事,但他也感到落寞。虽然只有这半年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富次郎很疼爱阿近,感情不输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可能是因为两人一同担任“奇异百物语聆听者”这个罕见角色吧。 ——不过,一开始纯粹只是我自己爱凑热闹。 而试过之后,从中感受到乐趣,他不光持续和阿近一起聆听故事,还为了解开奇异的谜团而多方调查,互相出主意。 “堂哥,自从你加入后,与之前我独自担任聆听者的时候相比,感觉这个工作变得更重要了。” 阿近这番话也令他不胜欣喜。 富次郎十五岁那年,以“到其他店里当伙计,也算是生意上的一种修行”的名义,到新桥尾张町的棉布店惠比寿屋当伙计,直到今年夏天才回到三岛屋。由于被卷进伙计间斗殴的风波中,头部受到重击,一度有性命之危。 其实他之所以对阿近主持的奇异百物语感兴趣,也是因为自己有“差点走过三途川”的经历。富次郎是真的认为,要是当时就那么死了,他也许会因为满是遗憾而化为怨灵,所以诸如威胁阳间之人的死者怨念,或是不属于阳间的可怕妖物,像这些阴沉黑暗的事都令他产生兴趣。 自己原本也闹不明白的那股情绪,现在已整理清楚,内心舒畅许多。 如果没发生那起事件,富次郎现在应该仍继续待在惠比寿屋吧。 惠比寿屋老板向他谈及和自己女儿的婚事,并对他说:“我可以让你另开分店,当棉布店老板,如何?”三岛屋有大哥伊一郎这位继承人在,富次郎总有一天要决定自己的出路,这桩婚事对他可说是美事一桩。 惠比寿屋似乎也很热衷地向三岛屋提出招赘的要求。伊兵卫总是回一句“现在还太早”或“改天我再和他当面谈谈”,含糊带过,而就在那时,富次郎遭逢劫难,阿民生气大骂“你别再和我宝贝儿子有任何瓜葛”,这桩婚事便因此告吹。 惠比寿屋老板的女儿个性率直,又长得可爱,但此时的富次郎一点儿都不觉得惋惜。能回家真好,能和阿近一起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真好。一个故事听完后,将它画成图画,也很有意思,而且阿近在看过图画后会发表感想,他投注的心血不算白费。 富次郎从小就爱画画,但伊兵卫是个没情趣又没任何嗜好的男人(年过四十后才沉迷的围棋不算),所以富次郎一直没机会拜师学画。去了惠比寿屋后,喜好俳谐和俳画的店主有位知己是画师,富次郎这才有机缘从正确的握笔方式开始从头学起。这都是利用每天工作间的空当儿练习,所以学得不算彻底,但是当面向老师就教时,他总是无比认真。 在听完奇异百物语后,将听到的故事画下,这纯粹只是一时兴起。而让阿近看过之后,她佩服不已,所以富次郎也跟着得意忘形起来。画了三张后,阿胜替他张罗了一个可以存放画纸的容器,甚至给它命名为怪奇草纸。 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原本是伊兵卫为了阿近而设立的。起初显得退缩的阿近,在听了几个人说的故事后,从这一人诉说、一人聆听的百物语中,了解到超乎伊兵卫原本预期的用意与意义。 阿近有了成长,已可以不必再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她已能找寻自己的生存意义,不必再通过来到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她已懂得追求自己的幸福。 既然这样,百物语该何去何从呢? 重新细数后得知,截至目前已听过二十六个故事。要就此结束吗? 伊兵卫和阿民倒是显得很干脆。 “就停掉它吧。” 所以富次郎才举手毛遂自荐。 “请让我继续下去。” 当中有很多原因。奇异百物语目前已打响了名号,就让它成为一项真正的生意吧。要是突然停掉,也对不起长期以来一直都帮忙找说故事者的人力中介商灯庵。而且,没能完成百物语,会不会不太吉利呢?如果日后三岛屋遇上什么困难而就此心虚,怀疑是中途停掉百物语导致的,那可就没意思了。 富次郎极力向父母游说,但他的真心话其实只有一个:因为有趣,所以想继续下去。我还想见更多的说故事者,想听他们的故事,想画成图画。 “店里的生意,我会努力帮忙,认真学习。努力让自己更加精进,日后让爹娘认同我,准许我另开分店,所以请让我继续主持奇异百物语。” 父母面面相觑。 “真的那么有趣吗?” 虽然如此出言调侃,却爽快答应了他的要求。 “我们还是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所以生意方面适可而止就好,你优哉休养,我们比较放心。” “一旦开始工作,商人的生活是没有休息的。”由于头部受伤,富次郎长时间受眩晕的毛病所苦。严重时无法坐轿,虽然后来好转,但有时仍会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如今这个毛病已完美潜伏,他自认已完全康复,但父母可不是这番心思。 “真抱歉,一直让你们操心。”富次郎恭敬地鞠了一躬。 接替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阿近当然也替他高兴。“虽然是我个人任性的说辞,但我原本就在心里想,要是堂哥能接下这个工作就好了。” 而担任奇异百物语守护者的阿胜,则是面露沉稳的笑容。“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小少爷会接任这项工作。倒是老爷打算停掉它这件事,令我有点儿意外。” 不过,在阿近的婚礼办妥前,奇异百物语就先暂停一阵子吧。这样对接任的富次郎来说比较合适,所以黑白之间也闲着没事干。 ——闲来无事的我,闲来无事的房间。彼此好好分享这份宁静,也挺不错的。 富次郎单手托腮,独自一人发笑。 这时,突然有人配合他的这声笑,发出“哈哈”的笑声。 富次郎大吃一惊,弹跳而起。双膝撞向书桌的底板,所以他真的是在维持坐姿的状态下跳了起来。惊讶的他正准备回头时,对方早一步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你和小时候一点儿都没变。”对方弯下腰,往他的脸上窥望,竟然是大哥伊一郎。 “大哥!” “没错,是我。”伊一郎如此应道,朝衣服下摆一拂,坐到他身旁。 头脑好,能言善道,善于与人应对,人又长得俊俏。这位完美得令人嫉妒的大哥,还是一样潇洒。 “你以前就这样,常自己一个人沉思,然后喃喃自语,暗自偷笑。在惠比寿屋也没改掉这个习惯,是吧?”富次郎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太过惊诧,感觉就像眼睛一度飞了出来,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位。 “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你的问候方式啊。我出现在家里不对吗?” “可是你工作的店家……” “我可不是偷溜出来的。我已事先征求过店主的同意。 “今晚终于可以尝到家里的菜了。”伊一郎一脸开心地说道。 伊兵卫和阿民的大儿子伊一郎,今年二十三岁,大富次郎两岁。一满十六岁,马上便到通油町的杂货店菱屋当伙计。从那之后一直工作至今,工作勤奋。 富次郎到惠比寿屋工作时,并未特别订下工期年限。伊兵卫当时只对他说:“你就去当三年伙计吧,等三年期满,再看你自己打算怎么做。”但当初他们送伊一郎去菱屋时,却一开始就订下十年的工期契约。 ——不管是什么工作,若不能持续做满十年,就没有意义。所以你就到别人的店里待上十年,好好学习。 还记得当初爹曾对大哥这样吩咐。这方面就是长男与次男的差异。 富次郎调侃大哥:“这样好吗?菱屋少了你,不就没办法经营了吗?” 伊一郎一派轻松地把手插在衣袖里,挺起胸膛。“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算我不在,一样能经营,所以不必担心。” “哎呀,真是佩服之至。”富次郎模样滑稽地行了一礼。 “我是想趁现在好好见阿近一面,顺便也看看你。” “本大爷算顺便,是吧。”富次郎跟小时候一样用“本大爷”自称,伊一郎听了觉得好笑,嘴角轻扬。“没错。弟弟的那张黑脸,顺便探望一下也就够了。你之后身体状况如何啊?” “已经完全好了。”富次郎莞尔一笑。 “太好了。我一度担心死了,怕你会怎样呢。” “让您操心了。” “真是无妄之灾啊,不过,只要看作一辈子的灾厄就此化解,心情就会好多了。” 这不是客套话,富次郎深切感受到大哥的关心。一辈子的灾厄就此化解,这话说得真好。 “因为聆听百物语的故事,就是通过故事而和灵异之事扯上关联。还是消灾解厄比较能让人放心。” 此话一出,伊一郎脸上露出令富次郎意想不到的惊讶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今后我将代替阿近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难得它做出了口碑,中途停掉实在可惜。” 伊一郎应该也很清楚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在外头的风评,但为什么他显得如此惊讶? “爹知道这件事吗?不是你自己和阿近擅自决定的吧?” “当然,爹和娘都同意。我也会好好帮店里的忙,同时认真学做生意。” 伊一郎这次可就不再是“一派轻松”的模样了,他耸着肩,双手插进衣袖里。接着他一直盯着富次郎瞧,看到后者觉得尴尬了,这才开口问道:“百物语这种娱乐,你真觉得那么有趣吗?你是认真的吗?” 大哥似乎怀疑他不是说正经的,所以富次郎端正坐好,转身面向伊一郎。 “虽然截至目前,我只见过四名说故事者,但觉得既有趣,又可怕,是很好的经验。” “经验,是吧。”伊一郎如此低语道,侧着头显得纳闷儿,“那样的设计,要让阿近重新振作起来,有其功效,这点我也认同。那可以改善她怕陌生人的问题,算是一剂良药。不过,连你都这么投入,实在很难理解。” 他的口吻不光是觉得不可思议,似乎还带点儿失望。感觉就像在说,没想到你这么孩子气。 真没想到——富次郎心想。只要试着坐在这里面对说故事者,就会明白我们的奇异百物语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更不是孩子玩的过家家。 富次郎突然心生一计。“哥,要不要看我画的画?” “画?” “你跟阿胜说一声,请她取来给你看。是我根据在这里听来的奇异故事画成的。不过,我不能讲解内容。” 伊一郎听得直眨眼:“三岛屋奇异百物语,是说完就忘,听过就忘……” “没错。你知道吗,就算对象是大哥,我也不能违背这项规定。”富次郎一本正经地说道,但伊一郎却开始“退缩”。 “好,我知道了。阿胜看起来也很忙,我再找时间跟她说。”他站起身,目光扫向书桌。 “你在写信吗?” “嗯,我想让阿近的老家知道她的近况,但迟迟下不了笔。” “我看看。”伊一郎代替他坐到书桌前,富次郎说出他想的事之后,伊一郎三两下就完成了这封信。 大哥不管做什么事,都无可挑剔,无法望其项背啊——富次郎如此暗忖。 晚餐相当丰盛,温酒入口香醇。富次郎心情愉快地带着新太前往澡堂,回到家一看,伊一郎正手执烛台等着他。 “哥,你不去泡澡吗?” “明天早上再去泡就行了。” 新太泡得全身暖烘烘的,仿佛浑身上下还散发着热气。 “趁刚泡好澡,身子还暖和,快去睡吧。” “是,那在下先去睡了。” 接着伊一郎催促富次郎:“我们去黑白之间吧。” “这个时候?” “我已吩咐阿岛准备好座灯和火盆了。 “顺便备好酒菜——”伊一郎莞尔一笑。 “咦,还要喝啊?” “你不是已经酒醒了吗?再喝点小酒,应该不会宿醉才对。我是大酒桶,所以不必替我担心。” 在喝酒、赌博、嫖妓这三项玩乐中,伊一郎对赌博和嫖妓不屑一顾,但对酒可是情有独钟,而且酒量过人。与其说他能喝,不如说是怎么喝也喝不醉。除了喝酒会脸红外,一概没问题。所以才会比喻为大酒桶。 黑白之间果真已点亮灯,摆了两个火盆,里头满是火红的木炭。虽然还不到暖和的程度,但已缓和夜里的寒意。 兄弟俩各自将坐垫拉向火盆就座,这时阿近端来了酒菜。 “不好意思啊,还麻烦你。” “哪里,小事一桩。” 阿近仍是晚餐时的打扮,脸上留着淡妆。 “我们不喝多,就只喝三壶。”伊一郎先如此解释,面露喜色。 “接下来我们会自己张罗,你好好泡个澡吧。” “好。”自从婚事谈妥后,阿近显得更美了。她原本就天生丽质,但现在则是由内而外散发出光彩。 “我要先声明一点,富次郎,我可没有要在阿近的地盘放肆胡来的意思,我已经事先知会过她。” 伊一郎此话一出,阿近嫣然一笑,望向富次郎。“应该说,是我建议堂哥到这儿来的。”接着两人互使眼色。“大哥,你和阿近之间好像已事先商量过了。” “商量?商量什么?” 阿近个性率直,不善装蒜。——那也只是现在还不会。等出嫁后,就会慢慢学会装傻掩饰真心,以及如何透露自己隐藏的真心,拿捏当中的分寸。这就是从姑娘成长为人妻,转化为大人。尚未娶妻的富次郎心里这么想,感觉有点儿说教的意味,不过暗自在心中叨念后,似乎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黑白之间所说的故事,应该全都是说故事者的真心话吧。这里是人们赤裸展现自己灵魂的地方。 “木炭应该还有不少,但如果不够用,请叫我一声。另外,隔壁小房间里有厚棉袍。” “这个好。这样就能直接在这儿睡了。” ——这怎么行,会感冒的。 阿近如此劝诫富次郎后,举止端庄地离去。 “真是个好姑娘。”伊一郎目送她离去后,说道,“她要不是我堂妹,我都想娶她为妻了。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可真有福气。” “嗯,那小子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听说是你帮他们两人牵的红线?” “不是吧。你听谁说的?” “阿岛和阿胜都这么说。” 富次郎避开与说故事者有关的事不谈,聊到葫芦古堂的勘一后来常在三岛屋进出的缘由。 当初因为有需要,而向葫芦古堂租了许多本类似《江户购物指南》的书,三个人一起展开调查,这件事伊一郎大为激赏。后来聊到富次郎就是因为那次事件而得知勘一和他一样爱吃甜食,两人变得无话不谈,结果换来伊一郎的嘲讽。 “你到现在还是跟小孩子一样。”伊一郎爱喝酒,他认为只有女人和小孩才爱吃甜食。 “不不不,能自掏腰包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样才称得上美食家。本大爷可是如假包换的大人呢,哥。”接连说了几次“本大爷”,感觉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心里颇感愉悦。 阿近准备的小菜,有烤沙丁鱼串、红烧冻豆腐、掺入葱花的烤味噌。温酒和晚餐喝的味道不同。听富次郎这么说,伊一郎很开心。“你也喝得出酒的味道嘛。这是我带回来的酒,像水一样爽口,不会有后劲。如果温过之后放凉,香味会改变,带有微微的甘甜,最适合睡前喝了。” 富次郎开始有点儿担心大哥在菱屋都过怎样的生活。他这么常在睡前喝酒吗?两人互斟互酌了一会儿,刚泡好澡的富次郎感觉一股暖意又从体内散发而出时,伊一郎慢慢开口说:“……我看过了。” 富次郎口里嚼着烤沙丁鱼串,望向哥哥。 “你画的画。” 说完后,伊一郎手一翻,干了手中的酒杯。“感觉比你去惠比寿屋当伙计前画得更好了,会是我自己想多了吗?” 好眼力。 “不,你说对了。我在那里学了一阵子。”富次郎谈起这件事后,伊一郎呵呵轻笑。“惠比寿屋的大老板虽然长得活像一只打喷嚏的螃蟹,但没想到还专门请老师来学画,还真是位风雅之人呢。” 大哥这突兀的比喻,害得富次郎被爽口如水的酒给呛着了。 “打、打喷嚏的螃蟹?” “很像吧?方正的国字脸,眼鼻口都皱着挤在正中央。” “哥,没想到你说起话来这么不客气。你以前是这样吗?” “我只要酒一入喉,就变得很毒舌。”伊一郎如此应道,一点儿都不难为情,“不过,我喝醉可不会说恭维话哦。所以你就相信我说的吧。那三张都画得很好。” 谢谢夸奖,富次郎说。 “一名身穿华服的游女[江户时代的娼妓。]赤脚逃走的画——虽然模样看起来像游女,但其实是个老太婆吧。因为是背影,所以看不见长相,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富次郎嘴里含着酒,面露浅笑。 “三张画当中,我最喜欢一名吹着草叶笛的男孩,俯瞰海边村庄的那幅画。正当我打算将它做成挂轴,挂起来当装饰时,这才发现那男孩坐在一只大蜘蛛身上。蜘蛛明明那么大,为什么我一开始没发现呢?” “有时就会有这种情形。” 会从画中的哪个地方看到什么、发现什么、看出什么,会依观看者的眼和心而定。富次郎在惠比寿屋学画的那位画师曾对他说过这个道理。因此绘画者要心无杂念地画下心中浮现的画面,这点很重要。越是为了想向人展示而画,越会无法让人看出自己呈现的画面。 “第三张画的是一把老旧的黄杨木发梳,似乎别有含义。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它和百物语有关,所以会有这种感觉。” 伊一郎如此低语后,伸筷夹起一块冻豆腐。 这是晚餐时也曾端上桌的菜,相当入味。“我小时候很讨厌吃这道菜。” 真没想到。红烧冻豆腐是阿民常做的菜,理应是兄弟俩熟悉的味道才对。 “今晚的菜也是娘煮的,对吧?” “应该是。是熟悉的味道。” “这种菜的味道,我是开始喝酒才懂得品味。娘的酱汁味道浓厚。菱屋的女侍总管煮的这道菜,只有酱油味,味道太咸。偶尔大老板娘下厨,又会煮得过硬。如果是小老板娘下厨,又老是煮焦。”伊一郎说个不停。 “惠比寿屋的伙食如何?” “大体来说还不错,但真要嫌的话,就是米饭太硬。大老板喜欢吃硬饭,常一早就大声训斥饭煮得太软,让人吃不消。” 伊兵卫喜欢吃偏软的米饭,所以惠比寿屋的硬饭对富次郎来说,就是别人家的饭,吃不惯。 “哦,真有意思。不,应该说真是复杂。” “复杂?” “坦白说,我不喜欢吃家里这种偏软的米饭。菱屋吃的不是硬饭,但也不会太软,软硬适中。所以一开始吃的时候,我还很高兴呢。” 这话要是阿民听了,想必会颇感落寞,但两兄弟怀念母亲的味道,同时能明白别人家的饭有何优点,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希望阿民以此自豪。 两人边喝边聊,就像在交换彼此的温情般。 伊一郎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葫芦古堂的事,老吵着要在婚礼前和勘一喝一杯。待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后…… “不好意思,可能会让你回想起讨厌的事。”他先来了这么一段开场白,想对富次郎在惠比寿屋遭遇的血光之灾有更深入的了解。 “当时发生的事,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并没隐瞒。”富次郎也先如此声明,“打伤我的那名伙计,是惠比寿屋大老板的私生子。详情我不清楚,不过,他母亲似乎是位艺伎。” 听闻此言,伊一郎明显面露不悦之色:“什么嘛,原来有这段内幕。真过分。”大哥突然一脸怒容,所以富次郎一时之间没能问清楚,他说的过分,指的是有妇之夫与其他女人偷情,还是让自己外遇所生的孩子到店里当伙计? “你之所以会惹上那场风波,也是因为那家伙心中对惠比寿屋积怨已久吧。” “嗯,我认为是。” “真可怜。”伊一郎说出这句话后,像是突然惊觉般,不停眨眼,“不,我并不是在替那个差点儿害死你的家伙说话。” “我知道。”富次郎笑着将酒壶递向前,但伊一郎却没拿起酒杯。 “我这算是马后炮……”伊一郎的神情一本正经,“我之所以会突然现身,其实是受惠比寿屋老板之托。” 富次郎逐渐瞪大眼睛。 “他拜托你什么?” “他要我确认你目前的想法。你已完全无意与老板的千金结婚吗? “前天下午,惠比寿屋的老板娘和千金联袂到菱屋拜访,向我低头鞠躬,道出详情。” “喂喂喂,怎么现在才说啊?”虽然惊讶,但富次郎这才明白刚才大哥为何突然情绪那般激动。如果早已事先得知对方拜托的事,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由于伊一郎擅长与人应对,十足的商人风范,所以不容易看出其实他讨厌欺负弱者,不喜欢邪门歪道,是个直性子的人。惠比寿屋老板对自己私生子的对待方式,以及对此不当一回事的态度,他应该是无法原谅才对。 富次郎斩钉截铁地回答:“是曾经提过婚事,但本大爷受伤时,娘一气之下回绝了这门亲事,我现在也无意再吃回头草了。” “嗯,那就好。我也认为和惠比寿屋划清界限比较好。” 啊,光想就有气——伊一郎将冷酒一饮而尽。 “她跟我说:‘已经将那名莽汉逐出店外,希望能为害富次郎先生受伤的事做个弥补,想纳他为婿,好好珍惜他。’”大哥像孩子似的噘起嘴,已许久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了,“她还说:‘想必三岛屋现在为了给侄女办婚事,众人都沉浸在祝贺的气氛中。虽然之前富次郎先生曾拒绝过我们,但看着大家为自己堂妹的婚事忙进忙出,也许会就此改变心意。可否请伊一郎先生帮忙美言几句呢?’” 富次郎忍俊不禁:“见阿近出嫁,心里高兴,然后我也想让人招赘。哪会有这种事啊!让人招赘是影响男人一生的大事啊。” “一点儿都没错。”伊一郎这才收起怒气,“那我就去拒绝对方吧。抱歉,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下酒菜几乎都已吃光。兄弟俩笼罩在寂静的夜色下。 “你和阿近讨论的也是这件事吗?” “没错,但没谈到你的婚事。我问她,如果不想让爹娘发现,就我和你两人私下聊聊,有什么适合的地方,结果阿近就推荐我到这间厢房来。” 伊一郎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脸上泛起笑意。 “不过,当时她跟我说:‘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堂哥,你不妨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奇异故事,如果有的话,请说来听吧。’”——因为这样正好可以让富次郎堂哥练习练习。 “阿近那样说?” “嗯。听说阿近当初自己一个人担任聆听者时,内心也是相当挣扎,感到慌乱。所以一开始找亲人练习一下或许比较好。当初阿近还没习惯时,也曾经找阿岛练习呢。” 堂妹的这份用心固然令人高兴,但另一方面,富次郎却又觉得阿近错看他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管怎样的说故事者上门,本大爷都不会慌乱。我胆子可是很大的。” 话说出口后,富次郎才注意到。因为他在画图。他会借由画图将自己在这里听到的故事,以肉眼看得见的方式加以整理,所以他所承受的担子,比阿近当初还来得轻。 “话说回来,哥,你有什么奇异故事吗?” 原本正打算要好好调侃大哥一番,但没想到伊一郎竟然应了声:“有。” “真的假的?” “真的。在阿近的催促下,我马上就想起了一件事。” 一直令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你应该也记得吧?”是关于猫的事,“一只毛色雪白、有一双金眼的长尾猫。” 咦? “我们家没养过猫吧?” “是啊,不是我们家养的猫。不过和你有点儿渊源,你曾经很疼爱它,但某天它突然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是伊一郎十岁、富次郎八岁时的一段往事。 “这么说来,是十三年前的事喽。也就是开始在这栋屋子住下的那一年。” “没错。过年时爹挂上三岛屋的招牌。那只猫的风波发生时,应该是在梅雨季吧。” 当时刚开店的手忙脚乱已告一段落,生意变得兴隆,家人的生活也稳定下来。尽管伊一郎这么说,富次郎却还是没半点儿印象。 “年过二十的两岁差异,与八岁和十岁的差异,相当悬殊呢。看来我不像大哥你记得那么清楚。” 这时,伊一郎双手撑向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是吗?”那神情看起来既像沮丧,又像松了口气,“那只猫会失踪,其实是我害的。” 此时富次郎只能回一句“哦”。 “这是什么有气无力的声音嘛。” “因为你……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但身为当事人的你竟然忘了?”伊一郎嘴角轻扬,往脸上抹了一把,“算了,这样我反而比较好开口。”他露出遥望远方的神情。 “仔细想想,这很适合当百物语的故事。不过也没那么可怕,所以刚好适合让你练习。” 十三年前,刚开店的三岛屋,人数自然远比现在少得多。 伙计就只有八十助和阿岛两人。八十助打从当初挑担叫卖的时候起,就已经在伊兵卫身边帮忙,所以他直接就住在店内,但阿岛是在人力中介商介绍下前来的,所以一开始都是每天到店里工作。由于她工作勤奋,个性和阿民又合得来,一个多月后便在店内住下。 在伊兵卫和阿民底下制作提袋的裁缝女工原本有三人。当中有两人一开始就跟他们接副业来做,自从三岛屋有店面后,便改为固定到店里工作。另一位则是新加入的女工,裁缝技艺还不纯熟,在阿民底下一边学习,一边帮忙阿岛打扫、洗衣。 “那名新来的女工,名叫阿里。你还记得吗?” 经大哥这么一问,回忆猛然从富次郎脑中浮现。 “讨厌鬼。” 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后,连富次郎自己也慌了。不管怎样,这么说都太失礼了。 但伊一郎却没责怪他,甚至开心地大笑起来。 “没错。她是个讨人厌的女人。想起来了吗?” 年纪比阿近还年轻。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她未婚生子,独自养育孩子。孩子是个女婴,生性乖巧,很好带养,阿岛常夸她“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阿里在缝衣服时,婴儿都是由阿岛背着,偶尔也会叫他们两兄弟照顾。阿里很不讨喜,但婴儿很可爱,所以富次郎都会主动加以照顾。有好几次兄弟俩背着她到附近的习字所去。 另一方面,伊一郎则坚持不肯带孩子。他总是一脸排斥地说,带孩子的工作是童工在做的事。 富次郎向阿岛学带孩子,帮婴儿换尿布、唱摇篮曲、哄婴儿睡觉、扮鬼脸、转动风车逗孩子玩,很习惯这些工作,伊一郎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习字所的上课时间,是吃完早饭后到未时(下午两点),所以背着婴儿去上课时,中途婴儿会为了要喝奶而哭闹。这么一来,富次郎就得先回家让阿里喂奶,然后再背着婴儿回习字所。家中如果有婴儿,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同学当中也有人这样照顾自己的弟妹,所以富次郎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但伊一郎每次都不高兴,甚至有天还因为这样而不跟富次郎说话。 回想往事,聊起这些事,伊一郎红着脸笑道:“搞什么,你还记得挺多的嘛。” “嗯,连我自己也吓一跳。” 阿里长什么样子呢?料想应该是长得很不起眼。因为她常挨阿民骂,所以她的裁缝技艺想必不太纯熟。 “还记得婴儿的名字吗?” “我记得好像叫……阿凛。”只要逗哄,她就会放声大笑,非常开心。 “我还记得她在地上爬,我在后面追,她后来怎么了?” “阿里待不到一年,就辞去我们店里的工作。因为她嫁人了。丈夫是附近一家饭馆的小老板,成婚后马上就有了孩子,所以爹笑着说,真是人如其名,就像里芋[指一般的芋头,象征多子。]一样。” 哇,是这样啊。 “我之所以不想理会阿凛,是因为我对阿里讨厌的程度,已超出讨厌鬼的程度。爹和娘因为同情她坎坷的遭遇,都很好心地待她,还热心教她如何缝制提袋。阿里却在外头说我们店的坏话,成天抱怨。” 老板是个吝啬鬼,老板娘爱欺负人,阿岛心肠很坏——成天如此信口雌黄。 “哥,你怎么会听到这些事?”富次郎完全不知情。 “因为阿里当时住的岩本町租屋处,就位于我们搬家前的租屋处附近。那里有我的玩伴。”就算她没造谣,原本坏话或是不好的风评就已经很容易传开了,而在那只隔着薄薄一面壁板或拉门的长屋里,早上说的事,上午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虽然她自己应该没有要四处散播的意思,”伊一郎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事,没跟三岛屋的任何人说,自己往肚子里吞,“但就算说了,以爹娘的个性,也只有我会挨骂而已。” 的确,伊兵卫和阿民都讨厌爱告状的人。 “我心想,就算我一直没说,以阿里这种忘恩负义的个性,早晚都会露出她的真面目,所以我隐忍了下来。结果她倒是自己离开了,真是谢天谢地。” 阿里之后过得如何,不得而知。她嫁去的那家饭馆,不知何时也已结束营业。 富次郎深有所感地沉声低吟:“原来是这样……我的个性也太轻浮了,搞不好我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之前那么疼爱阿凛,却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你只是没机会想起罢了。” 语毕,伊一郎紧盯着富次郎瞧,眼神中带着试探。 “在阿里之前,还有另一个到我们店里接副业来做的人,她叫阿金,你记得吗?” “阿金?” 想不起对方的长相。 “不记得了吗?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几杯黄汤下肚而脸红的大哥,别有含义地暗自点头。 “真让人好奇。关于猫的故事后来怎样?那些裁缝女工和猫的故事有关吗?你就别吊我胃口了。” 嗯,伊一郎像在调查般,望着富次郎。 “你真的忘了吗?还有稻荷神的事,以及老梅树上那团蓬松的白色之物,你也都忘了?” “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富次郎笑着回应时,突然有个东西从他脑中掠过。稻荷神、梅树、蓬松的白色之物。经他这么一提…… 伊一郎和富次郎上课的习字所旁,有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祠堂。祠堂的建造很简朴,一株高大的老梅树枝叶扶疏,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别有一番景致,所以附近的居民都会虔诚膜拜。四月底的某天上午,富次郎正准备回家吃午餐,伊一郎因为另有特别要学的事,而留在习字所内。 “学什么?” “你不懂啦。” “那你午饭怎么办?” “一餐没吃又饿不死。”伊一郎的表情已超出冷淡的程度,透露出不悦。 最近哥哥常会这样欺负他,真伤脑筋。习字所是一间半倾斜的破屋,位于巷弄深处,所以屋内严重漏风,白天时屋内一样昏暗,但来到屋外后,却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富次郎心情变得舒畅,步履也跟着轻盈不少。 他忘了伊一郎那冷淡的说话口吻,哼着歌,来到稻荷神祠堂旁。 这时,他看到三名同学凑在一起,正仰望着那株老梅树。 “喂,怎么了?” 他甩动着手里的习字本,朝他们奔去。 “啊,小富。” “喏,你看。” “那里好像有什么。”望向他们手指的方向,确实有个像毛球般蓬松的雪白之物,停在梅树上开三杈的树枝上。 那三名同学是两女一男,与富次郎是好朋友。九岁的女孩阿千和六岁的男孩末吉是姐弟,他们的父亲是木匠。与富次郎同年的女孩阿久,则是常在三岛屋出入的油店老板的女儿。 “啧啧啧。”富次郎朝那团白色毛球发出驱赶声,但它一动也不动。 “会不会是猫呢?” “小富也真是的,猫才没那么小呢。” 阿千(在这几个孩子当中)是大姐头,她以教导般的口气说道。 “小猫就很小。” “如果是小猫的话,还是太小了。会不会是老鼠?白老鼠。” 老梅树上方的树枝并不粗大,但那东西刚好卡在开三杈的树枝处,看不清楚它整体的形状。站在树下仰望,看不出有耳朵或尾巴。 “它应该是为了吃供品而跑进祠堂里,然后被狐狸追赶,逃到树上去了,结果卡在那里进退不得。”阿千说,“白老鼠是吉祥的动物,如果救它的话,或许会带来好运哦。” 阿久很认真地说:“小富,你会爬树吗?” “我爬!”末吉显得干劲十足。 “你不能去。”阿千加以阻止。 “如果末吉去抓的话,会把白老鼠捏死的。”的确,末吉生性调皮,昨天才在习字时嬉闹,打翻墨壶,遭老师痛骂一顿。 “嗯,我会爬。” 末吉在一旁大呼小叫:“小富好奸诈哦,我也想爬。” “这样的话,我来爬好了。” 阿千可能是感到焦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久,这个你拿着。” 阿千把习字本交给阿久保管,豪迈地将和服下摆塞进衣带里。虽然气势十足,可是脚跨上梅树树干后,连要踩上去都有困难。 “阿千,算了啦。我来试试看好了。”富次郎身子轻盈,爬树是他的拿手绝活。他一溜烟就爬上了树。 来到树枝开三杈的地方后,探头一看,那蓬松之物果然是一团雪白的毛球,大小约富次郎拳头的一半大。没有耳鼻,也没尾巴。 “啧啧。”他一边出声,一边用手指轻戳后,吓了一跳。触感温热,是生物的温热。 ——果然是老鼠。 他决定一把抓住它,好将那蓬松之物取下。 这时,它突然崩解开来,从梅树的树枝上散落。 “咦?这怎么回事?” 它就像雪融般,在慌张的富次郎面前消失无踪。 “怎么了,小富?” “它……不见了。” “逃走了吗?” 富次郎也不明所以。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末吉突然放声大哭。“老鼠跑掉了啦。” 富次郎急忙爬下树。阿千训斥弟弟:“真傻,有什么好哭的。” “姐,我要尿尿。” 末吉哭哭啼啼地说道。 “小富,不好意思哦。”阿千拉着末吉的手,匆忙离去,衣服下摆仍夹在衣带里。 “啊,习字本。”阿久手里还拿着阿千的习字本。 “算了。明天再还她吧。”富次郎和阿久一同迈步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回身而望,仍没看到那白色的蓬松之物出现在老梅树上。 “那到底是什么呢?”面对富次郎的这声低语,阿久似乎回了一句话。因为没听清楚,富次郎愣了一下。 “咦?” “小富,你不知道吗?那是毛羽毛现。”就是那妖怪的名字,“外形是一团毛球,怪奇草纸上画有它的模样。” “阿久知道得可真多。”在习字所里,阿久和伊一郎一样厉害。 “我叔叔很喜欢看怪奇草纸,知道许多妖怪,所以他常教我。不过我爹不太高兴就是了。” 伊兵卫和阿民认为开店第一年是重要的胜负关键,因此常接连熬夜赶制提袋。熬夜赶工得点灯,所以花了不少钱买油菜籽油。 鱼油臭味重,又会冒黑烟,有损商品,不能使用,所以他们都买价钱较贵的油菜籽油。对阿久家这种店门只有一间(约一点八米)大的小店来说,三岛屋是重要客户。身为店主的阿久父亲以及叔叔,也常到三岛屋来谈生意,所以富次郎见过他们。 阿久的父亲是个待人亲切的生意人,但他叔叔就显得很不机灵,连问候都很不得体。原来他都看草纸本啊,富次郎颇为赞叹。 “我叔叔说,毛羽毛现是一种令人摸不透的奇怪妖怪。” “是会害人的妖怪吗?” “不,就只会四处出现。因为它就只是一团毛球。”那天两人就此别过。虽然一天的时间很长,发生了许多事,但只要睡上一觉,就能将它完全消化,第二天又能尽情欢笑、生气、挨骂、玩乐、学习,这就是孩童,所以富次郎也没因为毛球的事而烦心。 不过,隔了几天后,这次富次郎和伊一郎一起从习字所返家时,又发现那团毛球出现在老梅树上。同样是缩着身子窝在老梅树的三杈处,但体形比之前大上些许,感觉毛也变长了。 富次郎扯着哥哥的衣袖。 “哥,你看得到那个吗?” “那个?你是说那团白色的东西吗?”他眯起眼睛仰望树枝,“是老鼠吧。”伊一郎说,“竟然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真笨。” 这时富次郎跩了起来:“不对。那个是毛羽毛现哦。” “你说什么?” “你看仔细哦。那东西只要摸一下,就会消失不见。” 富次郎嘿咻嘿咻地吆喝着,爬上老梅树,朝那团白色毛球靠近。因为阿久告诉过他,“那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令他壮胆不少。 他把脸凑近,想在它被触摸后消失不见之前瞧个仔细。 这时,那团毛球突然睁开眼睛。毛球右端有一颗像树果般大的眼睛,眼珠是淡淡的金色,一看到富次郎后,眼睛眨了一下。乌黑的眼瞳化为一道细线。 “哇!” 他大叫的同时,脚下踩空,差点儿从梅树上跌落。伊一郎急忙飞扑向前,从底下托住他的臀部。 “你在搞什么啊!” “因、因为……” 毛羽毛现是独眼妖怪吗?得向阿久问清楚才行。 “那果然是老鼠,对吧?你被咬了吗?” “不是,它有眼睛。”他慌张地说道,这才猛然想到,那是猫的眼睛,“和猫眼一模一样。哥,猫妖难道也是独眼?” “啥?够了,你快下来吧。真拿你没辙。”伊一郎嘴里念叨着,改换他爬上树干。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由我抓来给你看吧。”伊一郎虽然动作不像富次郎那般轻盈,但他手长脚长,很有力气。他一把握住树枝,将身子往上提,三两下就已来到那团毛球旁。 “这是什么啊?” 话才说完,他已伸手握住那团毛球。它就像崩解般,在伊一郎手中消失无踪。和上次一样。 “咦?”伊一郎检视自己的手掌,拍打衣襟和衣袖。那团毛球连一块碎片也没留下。 “……消失了。” “就说吧,上次也是这样。” 伊一郎先是皱着眉头,接着以鼻孔喷气,将身子往上撑,坐向原先那团毛球所在的树枝三杈处。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哦,可以看见我们家。” 富次郎抬头仰望大哥不住晃荡的脚底板,心痒难耐。对小孩子而言,能攀上树木高处看见自己的家,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了。 “真的吗?我也要看!”富次郎一味地往树上爬,伊一郎虽然嘴里抱怨要富次郎别晃,但还是伸手拉他上来。自己则从那三杈处站起身,手钩住树枝,让弟弟坐到那空出的位子上。虽然嘴巴上总爱念叨,但他其实很照顾弟弟。 “喏,那就是我们家屋顶,可以望见二楼的窗户。”在入住前重新糊过纸门,所以看起来一片雪白。反射的阳光亮白无比。可能是为了通风,有几扇窗敞开着。兄弟俩站在一起踮起脚尖远眺时,正好有人从屋内走过。 “是爹!”富次郎大乐,挥起手来。 三岛屋一楼有一半是店面,另一半是厨房和客厅。工房和家人的起居室全设在二楼。伊一郎马上嘲笑道:“这个时候,爹怎么可能丢下账房,自己到楼上去。那一定是娘或是阿岛。” “不,是爹没错。” “就算你挥手,爹也看不到。够了吧,我手酸了。快点下去吧。” 两人回家后,富次郎到处跟家里的人说:“告诉你哦,爬上稻荷神祠堂旁的梅树,可以看见我们家呢。”结果被伊兵卫听见后,挨了一顿骂。竟然爬到稻荷神头上去,神明会降罚的! 伊一郎乖乖道歉,富次郎则哭着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伊兵卫这才从恶鬼般的神情转为慈父的容颜。 “富次郎,你眼力真好。我刚才确实在二楼待了半个时辰(一小时)。为了特别定作商品的事,和你娘商量事情。” 耶,我是千里眼富次郎。 那天一直到入睡,富次郎都得意扬扬。往后半个月的这段时间,富次郎仍两三次在梅树的三杈处看见那团白色毛球。每次看到它,它似乎都又变大了些许,形状也越来越鲜明。 ——咦?它有耳朵。 ——刚才好像看到脚了。 就像这种感觉,不过之前爹才骂过他,说这样神明会降罚,所以他已不想再爬上梅树查看。他也告诉过阿千他们。虽然末吉还是一如往常不肯乖乖听话,但有阿千在一旁管束,阿久则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我叔叔也说,就算不是做坏事,也不该半开玩笑地逗弄妖怪。”那团白色毛球睁开眼睛的事,富次郎没说。要是说了,末吉会更想要靠近一看究竟,而阿千和阿久或许会感到害怕。 伊一郎似乎已忘了毛球的事。就算富次郎跟他说“我们再去瞧瞧那个东西吧”,他也只是随口敷衍几句。所以富次郎后来也就没再那么常提。而且哥哥有一件事更令他感到担心。 最近常一脸不悦的伊一郎,常独自留在习字所的老师住处,与他不悦的频率几乎一致。 ——我在学的事,就算跟你说,你也不懂。 哥哥就只是回他这么一句,所以富次郎也不便一一过问。但是过了五月中的某日,富次郎返家时想起自己忘了东西,急忙折返,发现在没半个学生的空荡教室里,伊一郎与老师迎面而坐,泪流满面。 啊!富次郎为之一惊,马上躲到一旁,所以老师和哥哥应该都没发现才对。 ——哥哥挨骂。 他脑中率先浮现这个念头,这很自然。习字所的老师是一位御家人出身的老爷爷,模样枯瘦干瘪,牙齿几乎都已掉光,所以说起话来含混不清,却唯有骂人时口齿清晰,声音响亮如雷,模样相当可怕,学生个个吓得全身蜷缩。 三岛屋的两兄弟是从今年过年才开始上学,所以算是新生,但聪明又有规矩的伊一郎向来颇受老师疼爱,要人朗读教本《生意往来》时,总会点名伊一郎。此时哥哥却在老师面前哭泣。 富次郎就像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觉得无比羞愧,便逃离现场。在奔回家的这段路上,行经平时路过一定会鞠躬的稻荷神祠堂时,他连瞧也没瞧一眼,路过不停。 “喵。” 他因为这个声音而陡然停步,差点儿跌倒,他气喘吁吁地回身而望。 是猫,附近有只猫。 现场有老梅树和小祠堂,老旧的狐神雕像,神情凝重地相对而望。 是我听错了吗?正当侧着头纳闷儿时,又听到那个声音。“喵。” 接着他看到了。 在老梅树的底部,有一只蜷缩着身子的白猫。它扬起长长的尾巴,卷了起来。 “哇,什么嘛,原来是你。”富次郎朝它说话,并折返回到老梅树旁。白猫就像在回应般,从老树后方露出半边身子。它还很小,小得出奇。四只脚细长,身体纤瘦,但肚子却浑圆,跟婴儿一样。 没错,就像阿凛一样。 “啧啧,过来。”富次郎蹲下身朝它伸手后,小猫又叫了声“喵”。它淡金色的双眼中,有浑圆的黑色眼瞳。 “不用怕。你一个人吗?妈妈不在吗?”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又躲到老梅树后方。尾巴一度伸长,接着卷曲缩回树后。 富次郎缓缓靠近,伸手搭在梅树上,往后方窥望。 小猫不见了。去哪儿了呢?爬到树上去了吗?他仰望树上,但没发现。朝稻荷神祠堂四周搜寻,也遍寻不着。 咦?这里是稻荷神的祠堂,所以似乎是被狐狸给耍了,富次郎便糊里糊涂地返家。 “你回来啦。”从后门进屋后,背着阿凛的阿岛人在厨房,正忙着用大锅不知在煮什么。 “阿岛,稻荷神祠堂那里有只小猫……”富次郎说出刚才的遭遇后,阿岛并未显得多惊讶。 “猫的动作快,可能是钻进什么洞里了。是小猫的话,就更有可能。”她说完后,双手放在穿着围裙的膝盖上,朝富次郎蹲下身,接着说道,“我们家不可能养猫哦。下次你要是再看见,不能喂它饭吃,也不能捡回家。” 江户的市街上猫狗众多。它们随意四处游荡,会跑进庭院里讨食,要是喂它们食物吃,便会长住下来。不过在三岛屋严禁这样的行为。 三岛屋贩售提袋这种纤细的商品,所以伊兵卫和阿民都很小心,不让猫狗靠近。阿民甚至连鸟都讨厌,因为要是聚来一大群,就会四处拉屎。 “如果只是听到声音倒还能忍受,不过还是希望它们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因为有这样的父母,所以伊一郎和富次郎两兄弟从小也都极力避免靠近野猫野狗。 坦白说,他们两人原本都喜欢动物。尤其爱猫,见到小猫实在无法放着不管,但要是带回家…… ——我们家不能养,拿出去丢了。 肯定会得到这句答复,到时候难过的是自己,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我明白。”富次郎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只小猫真可爱。下次和大家同行的时候,要是它能再出现就好了。尽管家里不能养,但阿久家开的是油店,她要是能养就好了,到时候随时都能找它玩。 那天,伊一郎比富次郎晚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回来。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没浮肿,也没有挨骂后意志消沉的模样。 “哥,你在稻荷神祠堂那里可有看到一只白色小猫?”面对富次郎的询问,伊一郎一如往常,表情冷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我路过那里时,它跑了出来,不断喵喵叫。是一只爱和人亲近的小猫呢。” “就说我没看见嘛。”说完后,伊一郎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想捡回来养吧?” “……才不会呢。那会挨骂的。” “知道就好。” 真冷漠,那只很可爱欸。 大哥这个人可真无趣。富次郎将心中的牢骚忍了下来,但数天后…… “你们有没有听到猫叫声?”一早,家中的女人和孩子聚在厨房隔壁的大房间里吃早饭时,阿民突然停下筷子如此问道。 富次郎竖耳凝听。 真的欸,有猫叫声,就在附近! “哎呀,讨厌,真的有呢。”阿岛搁下碗筷,站起身。富次郎从她身旁穿过,光着脚跃向土间。 “喵,喵。”小猫的声音是从装设在厨房的一个大水瓮后面传来。 富次郎趴在地上,左耳紧贴着土间的地面窥望,视线正好与小猫那炯炯发亮的眼瞳对上。 “在这里!”他伸手探向水瓮后方,触摸到小猫那蓬松柔软的身躯。他抓住小猫后颈,一把提了出来。是之前看过的那只白色小猫,睁着一双大眼,鼓着一个圆肚。抱住它后,它那又小又冷的鼻子往富次郎的手掌磨蹭。 “还只是只小猫嘛。”阿民来到土间后,在富次郎身旁蹲下细看。 “好漂亮的毛色,而且还是金眼。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一早的厨房很忙碌。女眷全员出动做早饭,得先给伊兵卫等男丁做饭,之后她们才吃。阿民和裁缝女工吃完后到楼上的工房上工,阿岛负责善后收拾(附带一提,这时候伊一郎和男丁一起吃,富次郎和女眷一起吃。就这点来看,继承人和次男也有所不同)。 由于匆匆忙忙,人来人往,只要不是寒冬,后门往往都敞开着。就算跑进一两只小猫,也没人会发现。 “这只猫两三天前还在稻荷神祠堂那里。我朝它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叫它过来,它却马上跑走。” 富次郎开心地抚摩那只小猫。小猫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这样吗?” 阿民盯着富次郎瞧。 “这么说来,它也许是记住你的气味,跟着你来到屋里。” 娘的口吻中,微微带有一丝责备。富次郎为之一震。 “对不起。” 他马上一本正经地道歉。 “我想你应该知道……” “是,我们家不能养。我带它去阿久家的油店。” “要好好处理哦。” “是。” 阿岛望着富次郎,表情就像口里嚼着酸梅一样。 富次郎将小猫揣入怀中,从后门来到后院。虽然早饭只吃了一半,但他不想再磨蹭下去。 而在油店里,他们一家围在比三岛屋还要小的厨房里吃早饭,阿久就不用说了,她父母也都笑容满面地迎接这只小猫。 “金眼猫对商家来说,是吉利的象征,而待过稻荷神祠堂的猫,自然更好。” “它能帮忙抓老鼠,我会好好饲养它的。”小猫让阿久抱在怀里,抚摩它的头,但它还是望着富次郎叫个不停,“它好像已经习惯跟着小富了。” “那待会儿见喽。”在返回三岛屋的途中,富次郎突然胸口一紧,哭了起来。油店是那么欢迎那只小猫,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行? 虽然明白,但还是觉得不合理。那天早上到了习字所,大家还是一直在聊小猫的话题,阿久直夸它可爱。 “为什么你先去阿久家?” 阿千责怪他,末吉朝他哭闹,富次郎伤透脑筋。这对姐弟的父亲性子急躁,以前曾看过他拿木材殴打野狗,加以驱赶,所以将小猫交给他们照料万万不可,偏偏又不能实话实说。 至于伊一郎,他应该料想得到,富次郎其实想养在家里,但他还是一样态度冷淡。 “猫狗会对我们家的商品带来危害,所以不行。爹娘一再严厉叮嘱,为什么你还去照顾它? “你是笨蛋啊。”被骂了这么一句,富次郎只能缩着脖子。 然而,这番对话传进老师耳中,事后伊一郎被狠狠骂了一顿。 “兄弟间也有礼节要遵守。你骂人笨蛋,是失礼之举。快向富次郎道歉。”尽管气得眼眶泛红的大哥向他低头道歉,但富次郎反而觉得可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从这天开始,富次郎早晚都往油店跑。那只小猫“像蚕茧一样白”,所以取名为小茧,颇受油店一家人的疼爱。 富次郎去看它时,只要朝它叫唤“小茧,小茧”,不管在什么地方,它都会飞奔而至,跳到他膝上,爬上肩膀,喉咙发出咕噜声,向他撒娇。 “它果然喜欢小富。” “我也很喜欢小茧。”当富次郎代替阿岛背起阿凛照顾时,也会往油店跑。这时,富次郎为了可以好好和小茧玩,都会将阿凛托油店的女侍照料,或是请阿久一起看顾。 阿千和末吉也常到油店来和小茧玩。不过,因为末吉常会粗鲁地拉扯小茧的尾巴,而加以训斥的阿千总是扯开嗓门,所以小茧似乎很怕这对姐弟。 有一次小茧从末吉手中逃脱,轻轻一跃,跳进富次郎怀中。阿久高兴得直夸它可爱,末吉则是很不甘心,放声大哭,那一幕令人印象深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某天在油店后院,阿久拿着路旁摘来的狗尾草逗小茧玩,小茧玩累了,躺在她膝上睡觉,阿久轻抚着它,这时她突然想起某件事,对富次郎说:“小茧的毛色,很像之前出现在稻荷神祠堂旁那棵老梅树上的毛羽毛现呢。” 完全雪白,没掺混其他杂色,而且又蓬松。 “难道是那只毛羽毛现变成小茧?”阿久突然冒出这句荒诞的话来。 富次郎扑哧一笑。 “为什么妖怪要变成猫?小茧也有生它的母亲啊。” “在哪儿?” 突然被问到这么一句,富次郎直眨眼。 “在某个地方吧。” “小茧明明还这么小,却和母猫以及兄弟姐妹走散,自己出现在稻荷神祠堂里?” 野猫应该都是这样吧。 “阿久,你这想法可真有趣。” 阿久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摩着小茧纤瘦的后背,小声说:“这不是我的想法。是我叔叔说的。” 喜欢草纸本,对妖怪知之甚详的叔叔。 “因为小茧很聪明,不会调皮,也不会乱大小便,甚至就像听得懂人话似的。我叔叔说,它或许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富次郎忆起之前在老梅树上,那团白色毛球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时的情形。 “阿久,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害怕,所以有件事一直瞒着没告诉你。” 事情是这样的…… 富次郎说出那件事后,阿久为之瞠目。 “真的吗?你确定是金眼?” “嗯。毛羽毛现的金眼,和小茧的金眼同样颜色。仔细一想,我当时也马上联想到猫的眼睛。” 阿久相当兴奋:“这么说来,我叔叔还真不是瞎猜的。毛羽毛现真的变成了小茧。当时之所以只有一只眼睛,可能是因为它还没完全变化为小茧。”这项说法虽然荒诞,却又不无道理。 富次郎感到困惑,就此提出最单纯的疑问: “不过,为什么毛羽毛现要变成猫?” 阿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为什么……因为妖怪的本事就是变身啊。”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可能是自己都觉得好笑,阿久笑了起来,“它一定是想和我们一起玩。如果维持毛羽毛现的原貌,小富你也就不会让它趴在你膝盖上了。” 说得也有道理。 “喉咙也就不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了。”此时的小茧完全放松,挺着圆肚,呼呼大睡。 “对了,小富。你们三岛屋有裁缝女工,对吧? “那个人长这个样子——”阿久手指抵向两边的嘴角往下拉。嘴巴形成了倒V字形,一脸不满的神情。 光看这样就明白了,常会摆出这种表情的人是…… “是阿里,对吧,是阿凛她娘。” 阿久发出一声惊呼。看来,她虽然会帮忙照顾小婴儿,却没关心这小婴儿的母亲是谁。经这么一提才想到,富次郎也从没在油店里提过阿里的事。 “她还让小富你当婴儿的保姆,那就更过分了。” “阿里她做了什么吗?” “她态度很恶劣,”阿久说,“我听说她是三岛屋的人,所以在附近要是遇见她,都会主动打招呼。她却都装没看见。” 油店的老板娘见了阿里,也感到很纳闷儿:“为什么她总是板着脸呢?” 富次郎心想,阿里原本就是这种个性,态度冷淡,不会好好向人问候。伊兵卫和阿民也常告诫她:“既然你在我们店里工作,我们就不能放任你这样没规矩,得好好教导才行。” 富次郎也曾听过爹娘谈论此事。 “她对你们也都这样板着脸吗?我代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哎呀——”阿久笑了,“小富,你真善良。” 趴在他膝上的小茧伸着懒腰,翻了个身。阿久从一旁伸手,朝它脖子搔痒。 “不过,我这个人比较坏心眼,所以我要向你告状。阿里暗中和人幽会。街角那家挂着脏兮兮的绳暖帘,对外做生意的大众饭馆的老板儿子就是她幽会的对象。前不久,两人还一起逛筋违御门前的夜市呢。” “咦?”富次郎发出一声惊呼。 “当时我娘也看见了,所以事后我娘说,那名裁缝女工在三岛屋应该是待不久了。” 会吗?富次郎不懂个中道理,他只想到一点:“既然和阿里幽会,那么,那位老板的儿子不就会成为阿凛的爹吗?” 阿久闻言,斜眼瞄了富次郎一眼。 “小富你啊……” “怎么啦?” “真可爱。” 男女如果同样年纪,女孩子会较为早熟。富次郎根本不知道“没有父亲的孩子”是怎么出生的。 “我娘说的这件事,你可别跟三岛屋的老板娘说哦。” “嗯,我知道。” 每天和小茧一起玩,很是开心。不过小茧很喜欢富次郎,常会自己跟在他后头,或是因为想念他的气味,而来到三岛屋的庭院或厨房,令他颇为头疼。 如果是富次郎先发现,便会赶紧抱着小茧送它到外头去。不过,要是阿岛、八十助发现,或是老板娘发现的话,每次都会大呼小叫。 “猫跑进我们家了!快赶出去,快赶出去!” 小茧是跟着富次郎前来,但它并不会跟三岛屋的其他人亲近,每当有人出声驱赶,它就马上逃之夭夭。所以没吃过什么苦头,不过难保永远不会有事。 想到这点,富次郎就担心不已。 而就在梅雨季吹起湿润暖风的某天,富次郎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可能是睡觉着凉,富次郎一早就觉得肚子不舒服。在习字所里不时跑厕所,同学们都出言调侃。 老师看了替他担心。 “今天的课,你上到中午就行了,回家好好暖暖身子。服一帖助便剂应该就没事了。” 富次郎依言独自返家。他告诉阿岛后,阿岛替他煎了一帖苦药,他喝得恶心作呕,最后勉强服下,肚子不舒服的症状便缓解了。 阿凛在阿岛背后睡得香甜。 “我正好也要睡午觉,那就和阿凛一起睡吧。” “那就麻烦小少爷喽。”富次郎陪同阿凛,睡在工房隔壁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拜那帖煎药所赐,身子暖和起来,富次郎沉沉入睡。 “呀!” 他因一声尖叫而醒来。仔细一看,阿里从隔门探出半边身子,愣在原地。 “阿里……” 阿里朝睡眼惺忪的富次郎飞扑而来。不,不对。是扑向富次郎身旁的阿凛。 “这恶心的猫是哪里来的!” 富次郎心头一惊,顿时停住呼吸。小茧从阿凛身旁跃离。它将尾巴胀大,目露凶光,背毛倒竖,朝阿里沉声低吼。富次郎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小茧的这一面。 “可恶的畜生,你想对阿凛做什么!”阿里放声大叫,想拍打小茧。小茧利落躲开,咬向阿里的手指。阿里惨叫一声,拉门霍然开启,阿民一脸惊诧地探头:“怎么回事?” “老板娘,这只猫……” 这只猫……这只猫……阿里手指流血,哭哭啼啼地说道:“它坐在阿凛脸上!” 富次郎吓得腿软,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平时那么可爱的小茧,现在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只猫,以可怕的混浊声音尖叫一声后,钻过阿民脚下溜走。 “快来人,抓住那只猫!”阿民大声叫喊。 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八十助爬上楼梯,朝房内探头。 “老板娘,真是抱歉。那只猫逃掉了。”阿里抱起阿凛,拍着她的背和屁股。阿里面如白蜡,而阿凛则是脸上没半点儿血色,嘴巴一开一合。 “猫压在她脸上,她差点儿没办法呼吸。”阿民对八十助如此说道,眼尾上挑,转头望向富次郎,“是你带那只猫回来的,对吧?” “不,不是。”富次郎如此回话。他的声音颤抖,而且还破音了。 阿民生气的模样,完全开不得玩笑,犹如鬼面一般。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醒来,小茧就在旁边了。” “它是跟着你来的。所以我才一再交代你不可以照顾野猫啊。” 幸好阿凛很快便恢复原本的血色,哇哇哭了起来,所以阿里开始喂她喝奶。富次郎却仍全身簌簌发抖。 “我去油店一趟。小茧是油店养的猫。” “要请他们别再让猫跑进我们店里!”在阿民的严厉吩咐下,富次郎走出三岛屋后,不禁哭了起来。他一边拭泪,一边走向油店。阿久已从习字所返家,富次郎站在面向后院的外廊边向她行礼问候。 “咦,小富,你肚子好啦?” 富次郎放声大哭,阿久轻抚他的背,他这才道出原委。 “我不觉得小茧是要危害小婴儿……”阿久也哭了起来。 “小茧跑哪儿去了呢?等它回来后,请将它绑好。”做油店的生意,绝不能因为养猫而流失顾客。阿久很明白这点。“只要它别跑到外面去就行了,所以我会系在客厅的柱子上,绳子放长一点儿。不过小富,你最好也暂时别再来我家。要是小茧又跟着你回家,那就太可怜了。它跟着你,你也很难过吧。”阿久这么说。 富次郎只有点头的分儿。想到不能再和小茧相会,不禁又热泪盈眶。 “这只是暂时,不是永远。很快你们就能再见面的,别哭了。”阿久极力安慰他。 但第二天早上,富次郎走出家门前往习字所的途中,发现阿久在稻荷神祠堂等他。阿久眼皮浮肿,就像哭了整夜似的。 “小富,小茧它……”从那之后一直都没回来,“我们全家出动找寻,但一直都找不到。” 后来过了一天、两天,小茧还是没回油店,也没出现在富次郎面前。他与阿久到附近找寻,叫唤小茧的名字,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只金眼白猫,但没人知道。他们逐渐感到绝望,但还是无法死心。 江户也迈入了梅雨季,连日阴雨绵绵。小茧会在哪儿忍受风吹雨淋呢?应该正饿着肚子吧。要是打雷,不知道它会多害怕,想到这里富次郎便忍不住想哭。就这样过了五天空虚的日子。 这天傍晚,富次郎同样四处找寻小茧,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神情冷淡的伊一郎就像完全不当一回事似的,对他说:“猫的性情不定,它一定是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就别再找了。” “这次学乖了,下次就别再跟野猫亲近了。”阿民也向他叮嘱,富次郎点头应了声“是”。 哥可真冷淡,从没和我一起找过小茧。 娘真可怕,为何就那么讨厌小茧? 他想一个人静静,于是跑到后院,抱膝独坐。这时,阿里东张西望地从后门走出。 “那只讨厌的猫不见了,对吧?”她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嗯。” 阿里面露冷笑,接着凑向富次郎,像在挖苦他似的说道:“它死了最好。” 富次郎就此气血直冲脑门儿,再也按捺不住。 “我最讨厌你了!”他放声大吼,一头撞向阿里。阿里惨叫一声,大声嚷嚷着:“好痛,救命啊!” 富次郎不予理会,想奔向大路,但是被闻声赶至的伊兵卫一把揪住后领,硬生生拖回土间。 “富次郎!” 众人纷纷赶至,富次郎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屁股。 “你是爹的儿子,但并不表示你就比我们店里的裁缝女工还了不起。快跟阿里道歉。” 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富次郎乖乖向阿里低头道歉。说来也真不可思议,伊一郎竟然来到一旁,一起陪他道歉。 “如果是我弟弟调皮,我没看好他,我也有错。请原谅他。” 阿里将阿凛抱在怀中摇晃,回答:“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原谅他。”那神情令人厌恶,“不过,今后我不能再让两位少爷照顾这孩子了。” 富次郎的晚餐只有白饭,没配菜也没热汤。他将那没味道的白饭扒光,之后八十助带他上澡堂。掌柜伸手搭在富次郎头上轻抚,对他说:“今天阿里的行为失当。我八十助代她向你道歉。”阿里嫁人离开三岛屋,是那年十一月底的事。 “我早就猜到她是这样的女人。”富次郎偷听到阿岛在厨房如此自言自语。 可能是风渗进屋内,黑白之间的灯火一阵摇曳。火影从伊一郎脸上掠过,在那短暂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黑暗。 “很痛苦的一段回忆,对吧。” 听大哥这么说,富次郎缓缓颔首。 “是啊。”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刻意遗忘。朝记忆盖上盖子,紧紧系上绳索。剩下的温酒,也只够两人再各斟满一杯。房里也越来越冷了。 富次郎翻动火盆里的木炭。 “哥,你那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吧,因为你明明很讨厌阿里。” 伊一郎嗤之以鼻地笑道:“那讨厌的阿里一副得意的模样,看你被迫向她鞠躬道歉,我反而更光火。”要是一起鞠躬的话,就看不到她的脸了。只要脸朝下,就可以不用看阿里的脸色。 “原来如此,有道理。”富次郎莞尔一笑。木炭烧得火红,火花四散。 现在是什么时辰?感觉就只有他们兄弟俩沉浸在这深沉的夜里。 “当时我常莫名感到不悦,有时还会哭。”伊一郎定睛望着火花迸散后的黑暗,开口说道,“因为我害怕。” “害怕?” “嗯。因为担心三岛屋的未来,觉得很不安。”我很想回去,“回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栋位于岩本町的小房子。你还记得吗?” 当时两岁的差距似乎有很大的影响,富次郎已印象模糊。 “那里位于巷弄深处,离水井很远,娘汲水相当辛苦……” “对对对,是这样没错。” “就是在我们住那里的时候,爹雇用的八十助。” 可能是气温变低,伊一郎双手伸进衣袖内,呵呵轻笑。 “虽然时机很凑巧,不过当时八十助原本不是在我们店内当伙计。他其实是来帮忙的。” 在当时伊兵卫挑着提袋四处叫卖的路线中,有一家裁缝店,八十助在那家店当伙计总管。那家裁缝店老板很关照伊兵卫。 ——我日后想拥有一家足以和提袋名店越川、丸角齐名的店面。 他很敬佩伊兵卫胸怀大志,因此派八十助到他店里帮忙,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八十助原本待的那家裁缝店,老板决定要歇业。” ——伊兵卫先生日后会拥有一家气派的店面,到时候请好好重用八十助。 “原来有这么一段缘由啊。” 八十助帮伊兵卫和阿民提振家中的经济,勤于拜访接副业的裁缝女工,博取她们的信赖,并四处向裁缝店的老主顾展示伊兵卫和阿民做的提袋,增加客源——可说是十八般武艺尽展。 “爹当初沿街叫卖时,是博得不少好评,不过光靠这样还是无法保有忠实的顾客。如今三岛屋拥有的这些好主顾,都是当时八十助招揽来的。” 身为资深店员的八十助,一边卖力工作,一边也向伊兵卫建议,因为过去靠沿街叫卖累积了相当的好评和信用,也差不多该改为开店贩售了。 “这样才是脚踏实地的做生意方式。不过爹一直都没同意。”一开始的店面就算小也没关系,因为是从那里出发,所以只要慢慢扩大店面就行了,八十助的话也不无道理。但伊兵卫却认为,一旦拥有自己的店面,就要长长久久。 他不会像在赌运气似的,随便搬迁改店。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得挑一处好的地点,好的店面,看是要租屋还是买下。目前存款还不够。就算要向人借款,伊兵卫也还没有足够的信用可借到他想要的金额。 ——现在只能靠一个“忍”字了。 就这样,他们铆起劲来工作,持续过着节俭的生活,最后终于在三岛町拥有这家店面。 此事富次郎还是第一次听闻。 “爹为何这么拘泥呢?” “我也没仔细问过他这个问题,不过我自己推测,应该是这样比较能吸引世人的注意吧。”先从沿街叫卖的方式做起,在住家里做小买卖,然后再迁往大路旁的店家,赚更多钱,在更好的地点挂上招牌,这是稳扎稳打的做法,但不会引人注意。 然而,原本长期只靠一根扁担做生意的提袋小贩,要是哪天突然在神田三岛町的中心位置开了一家店,这肯定是飞黄腾达的好故事。 “爹向来都认为自己所卖的提袋不是日常用品,而是奢侈品,对此颇为自负。因此,与其采用一步步往上爬的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法,他宁可像变戏法一样,华丽地大干一场。” 结果果然奏效,造就今日三岛屋的繁盛荣景。 “不过当时背了不少债务,听说就连当初全力支持的那位裁缝店老板也对我们有些微词。” 当初伊一郎偷听到父母在谈这件事情,便牢牢记在心中。 “这样啊……所以你当时很害怕吧。”因为伊兵卫的这场豪赌要是失败,三岛屋的生意不顺遂,一家人马上就会陷入流落街头的困境。 伊一郎用力点头:“我很怀念以前住那栋小房子时的生活。我这不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而是对那样的生活觉得很满足。我甚至很想埋怨爹,觉得他太一意孤行了。” 生意是看每天的状况而定。有时门庭若市,有时门可罗雀。有时裁缝女工会捅娄子,有时也会没能留住信赖的好主顾。 “这每件事我都感受特别深。就连爹自己可能也没发现,当时他面对家人时,时喜时忧,反差很大。常为了一点儿小事而动怒,大声咆哮,或是独自一人脸色凝重地沉思,原本个性爽朗的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富次郎年纪尚小,伊一郎觉得自己很孤单。 “要是看到娘一脸疲态地暗自叹气,或是爹和八十助为了筹钱的事商量讨论,我就会感到背脊发冷,睡不安稳。” 每当承受不了这样的不安时,就会拿周遭的人出气,或是将苦闷往肚里塞。 “某天,习字所的老师把我叫去,逼问我,要我说出自己变得如此暴躁的原因。”伊一郎抱着会被痛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将心中所想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结果没想到那位模样像枯树的老师听了之后竟然能接受。 ——我不懂商人的辛劳,不过,身为孩子的你,因为对未来的不安而感到害怕,这点我能明白。 “如果觉得心里郁闷难过,随时都可以来找老师商量。如果有话想说,我可以当你的说话对象;如果想哭,就大声哭出来。要是不想回家,也可以待在习字所。只要你满意,想怎样都行。” 所以他就这样待在习字所里。 “老师不会对我说教,也没安慰我。老师都忙着写字,我则在一旁帮忙磨墨,或是打扫教室,大概就像这种感觉。” 当伊一郎有话想说时,老师也只是不发一语,让他尽情说,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就会对他吩咐一句。 ——去洗把脸,朗读书本中的一篇。 “就只是这样。不过这似乎奏效了。我渐渐不再那么暴躁。” 嗯,是这样吗?虽然对大哥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富次郎对这方面的记忆同样很模糊。 “那时候你都朗读什么书?《生意往来》吗?” 伊一郎觉得好笑,笑了起来:“不,不是教本,是老师的藏书。现在回想起来,全是一些艰涩难懂的书。” 例如,《学务知要》《四书直解》之类的,讲了仍旧不懂是怎样的书。“我想,老师应该是想让我看看格局恢宏的‘问’和‘历史’,以此让我明白,不必为生活的琐事所局限。 “真的很感谢。”伊一郎说。 “我完全不懂,但既然哥哥你能明白,那就好了。” 富次郎搔着头。 “当时的我就算待在家里也无法放松,像只东张西望的胆小老鼠,老担心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或是这个月会不会有人上门讨债。” 说完后,伊一郎又是扑哧一笑。 “嗯,真像老鼠。连我都觉得自己比喻得真好。因为我是老鼠,所以对猫特别敏感。我发现小茧不是一般的猫。” 不是一般的猫?这不是油店那位叔叔说的话吗? 富次郎眉毛往上挑,望向大哥。 “哥,该不会连你也说小茧其实是毛羽毛现吧?” 也就是说,这是个灵异故事? “不,毛羽毛现这种东西,我不清楚。油店的阿久是你的好朋友,但她没和我提过这件事。”不过关于小茧,有件事只有伊一郎知道,“当时小茧其实更常跑进我们家中,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例如外廊底下、屋檐上方、洗手钵后方。 “只要一发现它,我当然马上赶它走。因为不想看到娘不悦的表情,所以我都没大声吆喝,以免让人发现。而小茧也明白,一旦被我发现,它就马上离开。” 而且小茧常爬上稻荷神祠堂的那株老梅树。 “坐在开三杈的树枝上望着我们家。” 从那里可以望见三岛屋。 “我留在老师那里,不是都自己一个人从习字所返家吗?这时小茧都会待在梅树上。它望着我们家的方向,当我来到稻荷神祠堂时,它就会跃下地面,身子往我的脚上磨蹭,然后离开。” 伊一郎认为小茧是在等他。 “可能是你都和阿久他们一起玩,只剩我一个人,它替我担心吧。真是只爱照顾人的猫。”感觉还不坏。在老师那里哭过的日子,只要小茧朝我脚下磨蹭,我就能受到它这份温情的安慰,甚至心想,既然富次郎这么疼爱它,娘要是别那么严厉,让富次郎养小茧不是很好吗?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就这样,某天小茧爬上了三岛屋的二楼,坐在熟睡中的婴儿阿凛脸上,引发了那场风波。 “当时娘派我出外跑腿,事情发生时,我刚好返家。”伊一郎打开后门,走进厨房的土间,旋即听见阿里在楼上大喊:“可恶的畜生!” “小茧冲下楼梯。当真是迅如飞箭。它直接朝我靠了过来。” 虽然事出突然,但伊一郎仍一把抱起小茧,将它抱在怀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但我觉得得保护它才行。”接着传来阿民的声音,喊着要人抓住那只猫。伊一郎不顾一切,抱着小茧从后门冲出。难怪在三岛屋里抓不到小茧。 “我一路奔向稻荷神祠堂,待我停下脚步喘气时……” 小茧开口说话了。 “咦?”富次郎发出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小茧说话了。”伊一郎一本正经地说,“它让我抱在怀里,圆睁着那双金眼。” ——一少爷,对不起。 “它真的那么说?”想当然地,伊一郎大吃一惊。 小茧趁机一个扭身,从他臂弯中溜走,奔进稻荷神祠堂后方,不见踪影。 “呃……”富次郎半是傻笑,半是困惑,身子微微往后缩。大哥喝醉了。该不会是为了在这里说故事,求好心切,而编出这样的故事吧?但伊一郎仍是那副正经的表情。 “而且我听过那个声音。会叫我‘一少爷’的,就只有那个人。”他就像在出谜题般,望着富次郎,“而她都叫你‘小少爷’。” 富次郎紧盯着哥哥瞧,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谁啊?” 伊一郎叹了口气。“是阿金。在故事的一开头,我不是问你还记不记得阿金吗?我们住岩本町时,接我们店内副业做的那位裁缝女工啊。” 同样住在岩本町巷弄里的住家,三十出头,与当木桶工匠的丈夫同住。 “她丈夫是个酒鬼,一个无可救药的杂碎。多次冲进我们店里,嚷着要预支阿金的工钱。”伊兵卫吼了他几句,他便当场夹着尾巴跑走,但过几天又上门来,始终学不乖。最后甚至怀恨在心,在附近一遇到伊一郎,便上前找碴儿。他拿伊兵卫没辙,但面对他儿子,则展现出凶狠的模样,就是这么一个劣根性重的窝囊废。 “我还曾经被他抓住手臂,抓出瘀青,或是在我头上打出肿包来。”每次一有这种事,阿金就会哭着跑来道歉,“啊,所以……” ——一少爷,对不起。 “没错,我听过那个声音。” 阿金是个手艺很好的裁缝女工,而且当时已经跟伊兵卫、阿民合作了五年之久,日后理应会成为三岛屋的女侍才对。 “娘甚至还对她说过:‘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店,你就住到我们店里,然后和你那没用的丈夫断绝关系吧。’” 但就在伊兵卫与阿民开始有开店的打算时,阿金却被喝醉的丈夫打得跌倒在地,伤了右手。 “本以为是跌打损伤,加以冰敷,但没想到竟是骨折。”后来尽管已不痛了,肿也消了,但阿金的右手已无法像以前那样活动自如。应付日常生活还行,但没办法处理细腻的裁缝工作。 “‘既然这样,就算当女侍也行,你就离开你丈夫,投靠我们吧。’爹娘都这样劝她。但她那没用的丈夫害阿金变成这样后,似乎有点儿悔改。” ——今后我会戒酒,好好珍惜我媳妇。 “因为他还向爹、娘,以及长屋的宅院管理人低头恳求,心地善良的阿金被拴住,留在丈夫身边,不再与三岛屋有往来。” “后来接替阿金来到我们店里的,就是阿里。”她们两人原本是住同一处巷弄长屋的邻居。 “阿里还算手巧,而且她说想自己赚钱养孩子,就连宅院管理人也替她说情,问我们三岛屋能否关照一下阿里。” 阿金也请三岛屋多多照料阿里,爹娘这才留她在店里。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得知的,听说娘当时很不情愿。娘说,虽然对阿里有点儿抱歉,不过阿里给人的感觉不太好,她觉得有点儿不安。” 她的直觉果然没错。 “阿金夫妇虽然后来没跟我们往来,但仍继续住在岩本町的巷弄长屋吗?” 伊一郎颔首:“所以喽,只要想前去拜访,随时都能去。” “也就是说……你跑去确认?” 阿金,有只金眼的白猫用你的声音说话,你是否知道些什么?事情是这样的,那只白猫坐在阿里她孩子的脸上,做了很过分的事。想问她这些事。 伊一郎双手插在衣袖里,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 “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启齿。”太荒诞了,“我也不想这样贸然前去拜访,而遇上她丈夫。虽然是就事论事,但听在别人耳里,可能会觉得这是在找碴儿,对吧?”确实有这层顾虑。 ——一少爷,对不起。 “我想起阿金一再向我道歉的过往,便觉得很难过,所以我打消前往拜访的念头。”虽然此事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在,但倒也不是什么得铆足全力解开的谜团,“最重要的是,小茧不知跑哪儿去了,所以我心想,在它出现前,就先再观察一阵子吧。” 伊一郎静静等候了一天、两天。如果小茧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三岛屋,跟富次郎撒娇,和阿久玩乐,向人讨食,那这件事就算了。白猫会说人话这件事,就忘了吧。 “你和阿久四处找寻小茧,还为此哭丧着脸呢。” 但小茧始终没回来。 第五天早上,伊一郎拿定主意。 “我决定要见阿金一面。” 一只以阿金的声音说人话的猫不见了。这是否表示阿金发生了什么事? “我当时也没清楚地想到这个层面,完全只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离奇,令我很在意。” 中午时,伊一郎没回家吃午饭,而是直接前往岩本町。路途并不远,一下就跑到了。 “我钻过巷弄长屋的木门,走在水沟板上,这时正好阿金打开纸门走了出来。” 阿金背着一个大包袱。一看到伊一郎,她大吃一惊,呆立原地。 “阿金一看到我,整张脸逐渐涨红。” ——啊,真难为情。 她双手掩面,原地蹲了下来。 ——一少爷,看您以这样的神情前来,表示您知道那只猫就是我。 金眼白猫小茧的真实身份,就是阿金。 “简单来说,”伊一郎眯起眼睛说道,“是阿金的生灵化成猫的形状,前来接近我们。”她那发誓会悔改的没用丈夫,撑不到两个月便守不住承诺,抛下她,下落不明。 “阿金在宅院管理人的介绍下,要住进位于向岛的一家商家的别院当女侍。这天她正准备启程前往。” 阿金请伊一郎进入她已空无一物的住家,大致知道缘由的宅院管理人也一并前来,伊一郎听闻了整个经过。 “无法当裁缝女工,因而不再与我们往来的阿金,四处承接煮饭、打扫、保姆的工作,打零工度日,生活过得很清苦。”她那没用的丈夫靠她赚来的钱买酒喝,这样还不够,四处赊账,欠了一屁股债后逃逸无踪。 变成孤家寡人的阿金,可能是被每天的工作压得筋疲力尽,从四月底那时候开始,常会坐着打盹儿。有时是一早,有时是白天,突然会一阵困意袭来,就此睡着。不论是站在井边,还是正在用陶炉烤鱼,都照样打盹儿。 身边的人们发现这样的异状,连宅院管理人也替她担心,不时会来查看阿金的情况。这种情形并非每天都会发生,但始终都不见改善。 “而就在某天早上,宅院管理人看见了。” 看见坐在入门台阶处打瞌睡的阿金,口中跑出一个蓬松的白色之物。 “宅院管理人见多识广,马上便察觉是怎么回事。” ——啊,是生灵。阿金的生灵出窍了。 “他在后头紧追,但跟丢了,于是他陪在阿金身边,过了约半个时辰,那白色的蓬松之物又回来了。”它溜进阿金口中后,阿金猛然醒来,这么一来,宅院管理人便确定是这样没错了。 “宅院管理人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阿金,问她在打盹儿时是否梦见了什么。” ——是,我确实做了梦。我爬向某棵大树,远望伊兵卫先生和阿民夫人开设的那家气派的店面。 “你第一次在稻荷神祠堂旁的梅树枝上发现那团白色的蓬松之物,时间正好与此吻合。”阿金不时会发生这种现象。宅院管理人尽可能在阿金身旁看顾她,待生灵返回后,再向她问话。 “听说阿金谈的尽是和三岛屋有关的事。” ——我看到一少爷和小少爷到习字所去。 ——老板娘和女侍一起在晾衣服。 ——他们的工房是一间日照充足、光线明亮的木板地房间。我原本应该也能在那里工作的。 “阿金很清楚地记得你爬上梅树,近距离和她对望的那件事。” ——我吓到小少爷了。 这种情形每发生一次,阿金的梦境就越发鲜明。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她出窍的灵魂已不再是白色的蓬松之物,而是开始有了完整的形体。”她化为一只金眼白猫,能到她想去的地方,就近看她想看的事物。她觉得很快乐,所以变得更加频繁。 “阿金几乎每天都从口中吐出生灵,宅院管理人看了很是担心。” ——阿金,生灵自行脱离你的身体,这表示你的心中有很深的牵挂。 “没错,她确实有牵挂。她满是牵挂。” 阿金明明是个有好手艺的裁缝女工,明明帮了伊兵卫和阿民很大的忙,却偏偏在三岛屋开业前断了这条路。 “而且在阿金之后加入三岛屋的阿里,不仅不是个称职的裁缝女工,还不检讨自己,老是向人说我们的坏话。”因为同样住在巷弄长屋里,所以阿里肆无忌惮,逢人便说的不平和不满,也传进阿金耳中。 我明明没做坏事,却非得结束裁缝女工的工作不可。明明很想在三岛屋的老板和老板娘底下工作,却不得不死了这条心,过着这种打零工的穷苦日子。我过去那么努力磨炼技艺,为的是什么?相对地,阿里明明那么受老天眷顾,明明在三岛屋工作得好好的,明明是我替她说情,帮她引介,她却不知感谢,还整天抱怨说闲话。真羡慕。真不甘心。真懊悔。真恼火。 “这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悲伤不断累积,最后阿金的生灵形成的小茧才会做出想伤害阿里孩子的行径。” 变成小茧时,阿金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 “所以当我保护小茧时,她才会用人话向我道歉。”或许该说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只猫,不由自主地说出人话。 “不小心让一少爷知道我此等卑劣的行径。”阿金哭哭啼啼地向伊一郎道歉,“我羞愧得想一死了之。” 不过,应该也是因为这份羞愧直透心底的吧,从那之后,阿金就不再生灵出窍。 “所以小茧也就不再出现了。” ——小少爷和油店的阿久很疼爱我,我很想向他们道谢,但我实在办不到。 为了不让自己的执着和愤怒继续累积下去,阿金决定远离三岛屋。因为有宅院管理人的帮忙,她找到了新工作。 ——我将离开这里。能和一少爷在此告别,真的很庆幸。 阿金一再回头鞠躬行礼,走出巷弄长屋。那天傍晚,伊一郎回到三岛屋,对富次郎说别再找小茧了。因为他知道不管再怎么找,也不会再见到小茧了。所以才一脸冷淡。 “当你对阿里发火,最后被迫向她低头道歉时,我也一起道歉,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 要不是伊一郎保护小茧,抱着它逃走,小茧就还会是油店养的猫,能继续受富次郎疼爱。 “是我让小茧消失的。” ——一少爷,对不起。 “我还让阿金觉得无地自容。” 黑白之间内盈满沉静的黑夜,逐渐变小的座灯光圈,微弱地照着这对迎面而坐的兄弟。 富次郎凝视着大哥。十三年前,那个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落泪的伊一郎,此时眼中闪着泪光。这或许也是黄汤下肚的缘故。 “世事无法尽如人意嘛。”富次郎说,“要是阿金现在能和我们大家一样过得幸福,那就好了。” 伊一郎低着头不发一语,眨了眨眼。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眼中已不带泪光。 “嗯,没错。” “哥,你并没做错。阿金如果一直口吐生灵,对她也不会是好事。” 怒意会一再累积,也许下次真的伤了阿凛也说不定。很庆幸能及时阻止悲剧发生。 “不过,她明知我们爹娘讨厌猫狗,为什么偏偏要变成猫呢?”如果变成其他动物,应该能更轻松地潜入三岛屋才对。 “例如……有了,变成草蜥。”富次郎如此低语,伊一郎听了大为傻眼。 “富次郎,我说你啊……”伊一郎呼出浓浓酒气。 “你可真不懂人情义理啊。”竟然说变成草蜥,也太过分了吧——伊一郎咕哝道。 “那团白色蓬松之物之所以会逐渐成形,最后变成一只白猫,是因为我和你喜欢猫。之所以是吉利的金眼,一定也是因为阿金期盼三岛屋能生意兴隆。”竟然被你说成那样,太失礼了。 什么不好说,偏偏说草蜥! 富次郎抬手贴着额头,夸张地做出歉疚的动作。 “真是抱歉,大哥,好久没喝得这么尽兴了。你明天不是要回菱屋吗?我看你该去睡了。”他赶哥哥走,剩自己一个人后,搬动那张白天用过之后一直都靠在房内角落的书桌,取出墨壶和毛笔。趁座灯的油灯耗尽前画下吧。他用手肘抵着书桌,沉思了片刻。 嗯,我之前都忘了。决定当没发生过。 小茧真是可爱。它消失时心中的落寞。不管怎么叫唤、怎么寻找,都没有结果,泪水烧炙着脸颊,宛如硬生生将内心咬碎一般。这一切他原本都不愿再想起。 开始下笔后,便画得飞快。一只背对着他,微微偏着头,卷起尾巴的白猫。那对金眼与富次郎对望时,突然变得细长的眼瞳,就不画了吧。 咕噜咕噜,喵。 之后伊一郎在元旦这天又回到三岛屋,和大家一起围炉。伊兵卫和阿民不论是向老主顾拜年,还是客人上三岛屋来拜年,他们的话题都围绕在阿近的婚礼上。 三岛屋是出嫁,所以一切事宜都由葫芦古堂操办,媒人也是请租书店的同业聚会的召集人担任,他们是一头银丝白发的一对老夫妇,从勘一还是小婴儿时就知道他。 “整个人像是空心葫芦,很不可靠的勘一,竟然会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啊。” 阿近在川崎驿站经营旅馆丸千的父母,无法暂停客栈的生意,而阿近的大哥喜一刚娶入门的媳妇又身怀六甲,一时人手调度困难,最后只有母亲一人赶在婚礼三天前来到江户。暌违许久,阿近终于得以和母亲促膝长谈,而阿民也带着她们两人前往参拜浅草的观音菩萨,顺便四处采买。 从三岛町的三岛屋到多町二丁目的葫芦古堂,只有三丁远。只要天气许可,阿近将徒走出嫁。 “要是晴天就好了。” 也许是老天爷听见伊兵卫的祈愿,当天一早便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平静无风,是初春的好天气。 新娘队伍出门时,这一带的地主派来木材店的组长,为阿近唱运木歌。在店内留守的八十助等人大喊“恭喜”,一同鞠躬行礼。 伊兵卫身穿印有店徽的礼服走在前头,头戴棉帽的阿近走后头。阿近的母亲则穿着阿民为她缝制的留袖和服[已婚女性所穿的最高级礼服。],在一旁执着阿近的手。而同样身穿店徽礼服的伊一郎和富次郎两兄弟,则分列两旁,如同护卫一般。兄弟俩肩上都扛着细竹,上头装饰着三岛屋的商品。 由于阿近的陪嫁品已事先运往夫家,所以随行的行李不多。为这对年轻夫妻新做的几件衣服,收在染有三岛屋屋号的大包袱里,由阿胜和阿岛拿在手上,缓步而行。在今天这个大日子,很希望能尊称她们两位为“御女侍”[原文为“お女中”,女中指一般的女侍,而加了个“お”,亦即“御”字,则是指贵族或武士家的女侍,身份较一般女侍高。],而跟在她们两人身后的,则是一路郑重地向夹道送行的人们行礼,展现出老板娘堂堂威仪的阿民。 “谢谢各位。我们是三岛屋。我侄女阿近今日出嫁,都是承蒙诸位平日的惠顾。万分感谢,万分感谢。”阿民的随从新太,手中提着印有三岛屋屋号的灯笼,他就像煮熟的章鱼般满脸通红,频频向路人鞠躬。 富次郎透过扛在肩上的细竹重量,想到伊兵卫和阿民过去一路走来的艰辛。阿近从棉帽底下露出涂有胭脂的红唇,带着微笑,富次郎看了感到很开心。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的丸千伯母,枉费阿胜那么用心帮她上妆,她却始终泪流不止,两颊的香粉留下两道泪痕。 这些景象全都仔细地留在脑中吧。事后再全部画下来,送给伯母当礼物带回去。 随着新娘队伍的行进,沿途满是欢笑。明明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但来到葫芦古堂一看,就只有站在媒人夫妇和大老板中间的新郎勘一显得僵硬无比,活像一名被迫穿上礼服的孩童。 ——啊,原来这小子也会紧张嘛。模样既好笑,又可爱。 将阿近交给葫芦古堂,在内院的客厅举办婚礼前,伊一郎和富次郎把挂在细竹上的提袋分送给跟在新娘队伍后面看热闹的群众。虽然都是怀纸袋或袂落[以绳子串着两边的袋子,藏在衣服里,两个袋子落向两手衣袖中的一种设计,可用来放烟或手帕。]这类的小东西,但还是颇受欢迎,众人伸手抢着要。葫芦古堂备有一包包点心,名叫丸子的小厮很认真地四处发放。新太也在一旁帮忙。看来,两人同样是小厮,很快就混熟了。 勘一与阿近两夫妻喝交杯酒时,向来威仪十足的阿民竟然悄悄哭起来了,两颊留下两道粗大的泪痕。从今天起将成为阿近公公的葫芦古堂大老板,个头儿比勘一还高,身材清瘦,模样宛如一棵老树。牙齿几乎都已掉光,说话时会微微漏气。 “不觉得很像吗?”伊一郎戳着富次郎低语。 “像谁?” “我们习字所的老师啊。”这样的话,他一定是位懂得人情义理的智者。 婚宴虽然算不上盛大,但热闹又欢乐。有可口的菜肴和香醇的美酒,宾主尽欢。酒量好的伊一郎喝得很尽兴,但富次郎可就已经三分醉了,他中途溜出宴席。 他问小厮丸子:“我想出去吹吹风,该从哪儿走才好?”丸子马上应道:“是!是!请往这儿走。”带他来到后门。不知为何,这小子老是蹦蹦跳跳,根本不像丸子,反倒比较像皮球。 在后门的木板地房间里,葫芦古堂的伙计正围着一桌酒菜在享用。十郎也在里头。 “哎呀,小少爷,要如厕,是吗?”他似乎也有几分醉,步履蹒跚地跟在富次郎后头。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十郎先生,厕所在这边啊。”丸子拉着他走。后门外是一座小庭院,外头围着树篱,设有一个出入用的简便木门,今天木门上也绑着红、白两色的水引[祝贺时用来装饰的红白或黑白两色绳结。]。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隔壁商家的仓库墙壁挡在前方。富次郎伸手搭在木门上,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从他鼻中呼出的气息带有浓浓的酒味。 ——唉,喝太多了。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请问有人在吗?”近处传来一声叫唤,富次郎不禁为之一震。 他睁开眼,发现隔着木门与他相距约六尺远处,有名商人模样的男子靠在树篱上站着。 “三岛屋阿近小姐的婚礼已顺利结束了吗?”此人口齿清晰,嗓音悦耳。至于他的年纪……只要是介于四十岁到六十岁这个区间,不管要猜他是几岁似乎都行。 油亮的月代。粗大的眉毛。在眼白居多的眼睛里特别明显的一双小眼珠,焦点定在富次郎脸上。他那只有右侧嘴角微微上扬,向人讨好的笑脸,看起来似乎带有一丝嘲讽之色,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他一身唐栈和服,呈绿灰色和云母色的横条图案。虽然是别具风情的颜色图案,但不是一般商人会穿的服装。衣带也是采独钴纹[独钴是密教所用的金刚杵,以此图案作为布料的花纹。],所以算是博多带,应该是本博多吧。算是高级品。 以这样的衣服当便服穿,表示此人出身富贵。如果是葫芦古堂的老主顾,那可万万不能失礼。富次郎恭敬地行了一礼。 “托您的福,他们已喝完交杯酒,现在正和大家一起庆祝。” “真是太好了。”男子说,“在下和小姐也算有一份缘,请代我祝她幸福。” “谢谢您。” 富次郎如此回应后,仰起脸来,但已不见男子踪影。 富次郎看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方并非凭空消失。在富次郎抬头前,他看到男子转身离开树篱。他确实看见了。接着男子倏然消失。 这时,他第一次看见男子脚下。男子打着赤脚。明明穿着一身上等和服和衣带,但脚下却没穿白布袜,也没穿鞋。 ——他不是阳间之人。 富次郎双臂鸡皮疙瘩骤起。他双手抓着木门,无法动弹。方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那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事。 “小少爷?”后门传来阿胜的声音。 他解开咒缚,一阵喘息,从木门上松开手。 “您怎么了?”富次郎不由自主地抓住阿胜的手臂,说出刚才的遭遇。阿胜专注聆听,目不稍瞬,听完后,她静静颔首。 “这样啊。对方祝他们幸福,是吗?” “阿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阿胜莞尔一笑,眯起眼睛。 “就像他本人说的,是一位与小姐有缘之人。不,他应该不是阳间之人。不过他是位商人,”阿胜说,“穿梭于人世与另一个世界,卖想要的东西,给想要的人,向想卖的人收购。” 就是这样的人。 “至少当初他是对小姐这样自称的。” “是这样吗?”富次郎又是一阵哆嗦,实在很没面子。阿胜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抚平他短外罩衣袖上的褶皱。接着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之语: “他选了小少爷您,在您面前现身,向您道贺,那应该是表示他认同由您来担任奇异百物语的接替者。” “咦?” “您大可不必这么惊慌,有我阿胜担任守护者,不会有问题的。好了,请回座,再喝几杯吧。” 正好这时宴席上传来拍手打节拍和唱祝贺歌的声音。虽然歌喉不佳,但唱得相当开心。是谁在唱呢? “嗯,好。阿胜,你也来吧。” “是。” 目送富次郎离去后,阿胜仍在原地伫立了半晌。接着她那修长的身躯欠身行了一礼:“谢谢您的祝贺。” 她以柔美的声音如此低语,眼里漾着笑意,转身走回葫芦古堂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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