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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沉默公主怪谈百物语·不能开的门 作者:宫部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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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的神无月(阴历十月)二十日,是惠比寿讲之日。 尽管八百万神都已前往出云[“神无月”时,日本全国的八百万神都会暂时离开岗位,前往出云参加神明会议。],但生意之神惠比寿大人仍留守江户。于是江户的各个商家都热闹地祭祀惠比寿大人,祈求生意兴隆,这就是惠比寿讲的习俗。 这时,在亲戚、主顾、工匠齐聚一堂的宴席上,有个有趣的习惯,那就是在座众人会分成卖家和买家两方,给现场的家具、道具、身上穿搭的配件标上价格,模仿做生意。价格会定得特别高,拉高到千两、万两,以炒热气氛。 三岛屋每年也很期待惠比寿讲的到来,准备时毫不马虎。今年将里头的两间客房打通,为了宴席和这场买卖过家家,张罗了各项物品。 请常光顾的外烩店送料理,向常来兜售的挑担小贩购买漂亮的鲷鱼,店主伊兵卫则将之前从某家旧道具店挖宝买来的一对黑檀木惠比寿与大黑像摆在上座。 受邀前来的人们也都各自绞尽脑汁,想让在座众人吃惊又佩服,以此为乐,所以就好的层面来看,这丝毫大意马虎不得。给真的有价值的东西标上高价,太过无趣,而从意想不到的东西中看出价值,展现机智和风趣,才是这种“过家家”的重点。 阿近向来都不出席宴席,往年只会在一旁观看,不过今年富次郎一直坚持要她一起参加这场买卖过家家,最后阿近硬是被他拉来。之前都到其他店家学做生意的富次郎,回到家中后,第一次参加惠比寿讲,所以来宾和工匠都比往年玩得更加尽兴。 ——堂哥人缘真好。 望着盛装出席、模样挺拔的富次郎,阿近心头浮现这样的感想。这时,旁边一位打从伊兵卫和阿民将提袋吊在细竹上沿街叫卖的时代起便经常光顾的某商家老板娘,大声喊道:“富次郎先生旁边的坐垫,一千两!”意思是指现在阿近坐的位子,她要以一千两买下。 “哦,一千两不卖哦。”富次郎也大声应道。 “那么,一千五百两。” “不够不够。” “这样的话,我出两千两。”发话者是一位正值二八年华、身穿宽袖和服、长得很标致的姑娘。她羞红了脸。坐在她身旁的,似乎是她父亲,他也扯开嗓门唤道:“如果富次郎当我女婿,我出三千两!” 众人百般调侃。 “哇,原来我值三千两啊。” 富次郎先是低头行了一礼,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接着他改为笑嘻嘻地挥动双手。 “也把我看得太便宜了吧。”他那副笑脸,活像戏剧里的花花公子,引来哄堂大笑。 “别说得这么无情嘛。”那名穿宽袖和服的姑娘仍不罢休。 “那位姑娘的红脸蛋,我出两千两。”插进另一个声音。 “如果是脸上抹的胭脂,我近江屋出一千两。”也有人马上做起了生意,当真精明。 在热闹欢腾的席位后方,阿近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租书店葫芦古堂的少东家勘一。他就像一盏白天仍没有熄灭的灯,一副凡事与己无关的模样。 “好了,有没有人要开价三千两以上?”在富次郎的鼓动下,阿近朝他一笑,环视在场众人后,很豪气地说道:“我开价三千五百两吧。” 噢,三岛屋的小姐开价了。 众人一阵哗然,富次郎也开心地扯开嗓门: “好,卖了!” 当当当当。 阿近拍了拍手,站起身,对那位身穿宽袖和服的姑娘说: “我有事离席一下。这位客官,这是我刚买下的宝贵坐垫,请您帮我看管一下。” “啊,乐意之至!”穿宽袖和服的姑娘欢欣雀跃地走来,坐上阿近的位子。 富次郎看得瞠目结舌。 “喂,阿近。”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阿近笑着开溜,来到勘一身旁,悄声对他说道,“我们到庭院去吧。这里满是人们的气息,热得让人难受。”她拉着一脸优哉模样的勘一,离开座位。 葫芦古堂是女侍阿岛常租书的店家。而常进出三岛屋的,是一位喜欢战争故事的大叔,名叫十郎。今天是勘一亲自前来。 “是我堂哥请你来的吗?” “是的。今年三岛屋的惠比寿讲广为对外宣传,说‘欢迎莅临共赏成果’。”的确,富次郎觉得这项活动很有趣,勤跑两国广小路,向剧坊和珍奇展示屋借来小道具,在厢房里摆放。 “他将纸吹雪[祝贺或欢迎时,撒碎纸片的一种做法。因为像飘雪而得名。]放在簸箕里,摆在博古架上。你发现了吗?” “哦,那果然不是一般的纸片,原来是纸吹雪啊。” “听说剪成三角形。因为这样的话,从天飘降时比较漂亮。” 两人前往黑白之间,坐在外廊后,阿胜马上端来热茶。 她说自己这张满是痘疤的脸还是别在客人面前露的好,所以没去看热闹,而是绕来了后院。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是个眼尖又机灵的人。喉咙干渴时,一杯温茶入喉,当真如同久旱逢甘雨。 “大家玩得相当投入,整个厢房热闹得有如蒸笼一般。” “我叔叔婶婶人在哪儿?” “在房间里和其他客人闲聊。他们说,今天的买卖过家家,就交给富次郎去处理。还喝了酒呢。” “还喝酒啊。” 聊着聊着,又传来热烈的鼓掌声。 “不过,老爷应该还是打算最后由他自己收尾吧。他好像有什么腹案。” 现场交由富次郎去主持,最后的重要压轴,再一把抢过来,这应该是叔叔打的算盘吧。 “比起其他的庆典和活动,我叔叔最喜欢的就属惠比寿讲了。” “因为我是商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伊兵卫曾得意地撑大鼻孔说道。 “葫芦古堂少东家,您可对哪样物品开了价?” 勘一一脸悠闲地喝着茶,在阿胜的询问下,摇了摇头。 “虽然是玩过家家,但在下岂敢对三岛屋店内的物品随便开价。” “哎呀,您太客气了。”葫芦古堂不办惠比寿讲,勘一的父亲,亦即店里的大老板,到客户家举办的惠比寿讲帮忙去了。 租书店的客人不分身份贵贱,客层范围广,但这位客户是日本桥的一位富商。 “家父将历年惠比寿讲上的对话写下来,做成了册子。”那册子累积了许多,几乎占去了两个书架。 “我们那位客户将它取名为‘阎魔账’,当世代交替时,它也会随之传承,就像万金账一样重要。” “还真是多年的习惯呢。”哪家店如果日渐兴盛,惠比寿讲所聚集的宾客便会人数众多,对话也将热闹非凡。但如果开始走下坡,来客数便会减少,聚会中的对话也就显得相对精简。册子会如实呈现这一代店主的手腕与店家的盛衰趋势,所以确实可称之为阎魔账,这名称取得巧妙。 当阿近与勘一交谈时,阿胜已重新沏了壶茶,并带了吃的过来。饭盒里装着炖菜、煎蛋,以及一口大小的饭团。 阿近也因此才得以好好松口气,她补完妆后回到惠比寿讲,只见富次郎右侧紧黏着那位穿宽袖和服的姑娘,左侧紧挨着一位身穿一袭江户[一种礼服样式,布面为黑色或单色系,以金银刺绣或金箔呈现斜向图案。]、韵味十足的大姐,正满头大汗地炒热这场买卖游戏。 可能是有人看准阿近返回,现场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 “向三岛屋的大小姐讲百物语,我出一千两。” 富次郎一听,马上高声说道:“不行,这个不能开价。” 阿近也以笑脸相迎:“想要参加奇异百物语,请先向人力中介商的灯庵先生报到。” 灯庵老人也在今天这场惠比寿讲的宴席中。他似乎喝得相当开心,那张宛如蛤蟆般的脸,显得通红。他以混浊的嗓音说道:“刚才那个人,我出两千两。” “咦?您出手可真阔绰,但这是为什么?” “这是到离我的店面十里远的地方做生意的准备金。” 那名男客听了之后应道:“我开的是木炭店,我出门行商就行了。”引来在座的哄堂大笑。 最后压轴的时刻到来,伊兵卫在阿民的陪伴下回到厢房。两人坐在惠比寿和大黑的雕像旁,郑重向众人致意后仰起脸来,脸上显得春风得意。 ——不知道叔叔准备了什么要卖的商品。 阿近也满怀期待。葫芦古堂的勘一仍和刚才一样,守在众人后方,童工新太缩着身子坐在他身旁。他已脱下前褂,整理好衣襟,十足的店内伙计模样。 “今日最特别的一项商品,想请在座来宾开个价。” 众人尽皆静肃,注视着伊兵卫。 “我早上起床洗脸时,有一道影子从我头上掠过。原本朝阳洒落一地耀眼光辉,但突然有道暗影遮蔽了阳光。” 遮蔽阳光的暗影,不是什么吉祥之物。 “我心想,哎呀呀,在这难得的惠比寿讲之日,一大早会是什么东西呢?所以我抬头一望……” 他停顿了片刻,吊足众人胃口,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接着张开双臂。 “看到这么大的……” “到底是什么?” 众宾客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伊兵卫笑容满面地朗声说道:“是一只鹤飞越清晨的天空!” 每年到了十月,鹤也会飞到江户市内。到了腊月,历代的将军甚至会放鹰猎鹤,这已成为习惯。鹤是尊贵的灵鸟,自古人们见白鹤飞来,便视为吉兆。伊兵卫清早时仰望,目睹了优美的白鹤舞空。 “一只展开双翅约一寻(约一点五到一点八米)宽的白鹤,从三岛屋上空飞过。各位,这是有莫大的福分将从天而降的征兆,当然会与在座的诸位分享,这是再怎么分享也不会减少分毫的福分。那么,各位肯开价多少呢?” 马上有人大喊:“一百万两!”“不不不,是一千万两。”“一人一百万,在场有几个人,就有多少份!” “那么,就卖给各位了!” 当当当当。 在伊兵卫的带头下,惠比寿讲成了拍手庆祝大会。 数天后。 灯庵老人前来通报,说下一位说故事者即将前来,于是阿近也在黑白之间张罗准备。火盆两个,上座还要加一个烤手盆。阿近身旁的火盆上方会架上铁壶,一旁摆设镰仓雕的茶具。茶筒内放的茶叶,春天到秋天沏的是以温水冲沏的玉露茶,冬天则换成得用热水冲沏才好喝的番茶。 在上座为说故事者铺设的坐垫,今天刻意挑选采用飞鹤纹(描绘白鹤展翅飞翔模样的图案)的旧布坐垫。由于前一个故事“不能开的门”太不吉利,这次她想转换心情,因而想到伊兵卫在惠比寿讲那天早上看到的白鹤,想借助灵鸟的力量。 壁龛的花瓶里插着一朵模样清新的白色山茶花。 常在店里进出的花店老板所带来的花朵中,也有鲜红的花朵,但今天她特别中意白色的花瓣。花瓶采用的是外形沉稳的备前烧,更加凸显山茶花的纤细。 尽管客人上门的未时(下午两点)已近,但今天不知为何不见富次郎露面。阿近满心以为这次他应该也想一起聆听,所以略感诧异。 ——该不会是他又感到眩晕了? 富次郎之前在当伙计的店家里,因同事斗殴受到池鱼之殃,被人打伤,长期受眩晕的症状所苦。虽然最近看起来似乎已完全康复,但是那不同于外伤,难以从外观得知不适症状。难道是这个老毛病复发? 她问阿岛,堂哥在哪儿,阿岛回答说他人在房里。 “他不舒服吗?” “不,他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写得很投入呢。” 一听闻此事,阿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举行惠比寿讲时从勘一那里听闻的阎魔账。难道堂哥也听过此事,想加以仿效? 富次郎与勘一很谈得来,甚至会自己上葫芦古堂找勘一闲聊,或是邀他一同外出,所以这个推测很有可能。阿近感到颇有兴趣,便前往富次郎的房间。他的房间位于屋子的东侧,以前原本是裁缝女工的工房。 “堂哥,我是阿近。可以打扰一下吗?”她出声叫唤。 “哦,嗯……好。” 声音显得莫名慌张,接着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 “阿近,你等会儿。嗯……算了。” 到底在慌张个什么劲? “你进来吧。不过,你可别生气哦。” 咦?我要生什么气? 富次郎在房里面向书桌而坐。桌子上头摆了一张纸和砚盒。砚盒里有墨和几支笔。一看就知道,富次郎并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经这么一提阿近才想到,之前和葫芦古堂的勘一聊天时也曾提过,富次郎对画画感兴趣。富次郎也说自己之前当伙计时,有过挥毫弄墨的机会。 阿近来到他身旁后,他一脸尴尬地把书桌上的东西藏在背后。 “我向新太要来他习字用的纸,试着自己画画。” 阿近朝书桌周遭瞄了一遍。 “你好像画了很多张,都不满意呢。” 四周都是揉成一团的纸。 “我会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的。在画好之前,我不想离开书桌。” “我可以到你旁边去吗?” “你保证不生气?” “我现在什么都没看到,无法向你保证。” “你在这方面还真是坚持呢。” “好,那我不生气。” “喂喂喂,不能这样随便答应男人的要求。” “堂哥,你真是的。” 阿近笑着捡拾散落一地的废纸,从富次郎背后伸长脖子窥望。 “你到底在画什么啊?” 不管画什么,应该都是水墨画吧。因为没看到颜料。 “该怎么说好呢……我只是临时想到,如果把它画下来的话,或许心情会比较好吧。” 他先来了段开场白,这才移开身子,让阿近看桌上那幅画。 阿近倒抽一口气。 果然是水墨画。纸的右半边画的是商家的遮阳暖帘和屋檐。并非画出全景,而是边角。没看到屋号或符号,所以这可能是三岛屋,也可能是其他店家。 纸张中央仍是空白。左半边有一半以上也空着。不过左下角附近,画了一个绝不会看错的东西——是女人的右脚,而且打着赤脚。还看到和服的下摆以及长袖的下方。女子迈开步从图画中走出来,铺棉的和服下摆,以及长长的宽袖下方,因为她的动作而扬起。 这是上次丼屋的平吉所说的故事,上头描绘的是将五金店三好屋一家人一一害死的行逢神最后终于走出三好屋店门的情景。啃食三好屋一家人的烦恼,吸取他们的生命,改换成一身华丽装扮的行逢神,只有那双脚透着怪异,她赤着双脚离开三好屋。 阿近紧盯那幅水墨画上的景象,目不转睛。 “画这种画,果然不太恰当。” 富次郎沮丧的声音传入耳中,阿近这才回过神来。 “哪儿的话!一点儿都不会不恰当。” 阿近这股气势,令富次郎为之张口结舌。 “可是,这不太吉利吧?” “完全相反。这幅画,画的是行逢神从右侧的店离开的场景。” 不,不是离开,是逃走,应该这样表达才对。 “堂哥,你的画技真棒。” “你就别挖苦我了。”富次郎此时的脸,比在惠比寿讲上被女人缠住的时候还要红。 “这只能算是涂鸦。只不过,丼屋的平吉先生说的故事实在太悲惨了,所以才会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忍不住想画下来。 “右侧这家店,原本想画三好屋。接着又想画三岛屋,为此拿不定主意。不过,像行逢神这么可怕的妖魔,我希望任何人都别遇上她,不管是哪家店、哪间屋子。所以我决定不画屋号,也不画广告牌。” “嗯,嗯,这想法很好。”阿近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累积的经验比富次郎还多,甚至听过比行逢神这件事更悲惨的故事。 不过,此次平吉说完故事离去后,担任守护者的阿胜白了一撮头发,此事令她大为吃惊,甚至为此直打哆嗦。 当时的心情,就像沉入水底的残渣般,恐惧至今仍未消散。此刻看到这幅画后,当时的心情瞬间散去,就像净身过一样。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听过就忘,说完就忘,这是无法撼动的规矩,也是聆听者的态度。 不过,不管做好多么坚定的心理准备,有时故事的余味还是会留在聆听者心中。富次郎将它画成了图画,将那无从捉摸的残渣付诸形体,从心中排除。阿近坦然向富次郎说出心中的感受,并向他道谢。 “堂哥,我也感到心情舒畅多了。谢谢你。” 富次郎更加难为情了。 “干什么这么正经八百……别这样啦。” “不过,为什么不用好一点儿的纸画呢?既然你跟新太要习字用的纸来画,何不派个人去文具店买呢?” 看看是白麻纸、美浓纸,还是鸟子纸好,派人买来想要的分量不就好了吗? “这只是一般的涂鸦。而且阿近,用好纸来画,太糟蹋了。”富次郎露出出奇认真的表情。 “因为我画的这幅画,如果是要将奇异百物语听到的故事完全封印在里头,或是用它来消灾解厄,留下来反而不妥吧?”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让你看过了,那就撕了它吧。还是丢进火盆里烧掉好呢?” “等等,等等!请等一下!太可惜了!” 上头的墨渍仍未干。 “总之,就先留着吧。等听完今天的客人说的故事,再来慢慢讨论此事。” “咦,可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就像来了救星般,阿胜出声叫唤:“小姐,小少爷,客人莅临黑白之间了。” “阿胜姐,请进来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阿胜往内探头,阿近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书桌旁。“哎呀……” 阿胜端详那幅画,就像想起那件事一般,伸手抚摩自己黑发化为白发脱落的部位。 “这是画行逢神落荒而逃的情景,对吧?” 看了真痛快呢。 阿胜笑着道:“感觉心情畅快不少。” “就是说啊。堂哥的画技一流,几乎都能当专业画师了。” “是啊,画得真好。不只画功精湛,还别具巧思。希望像行逢神这么可怕的妖魔,别再接近任何人——看得出投注在画中的愿望。” 富次郎在一旁直搔头。 “你们两人合起伙来吹捧我啊。” “堂哥还说要烧了它呢。” 在听过阿近和富次郎说出各自的想法后,阿胜回答:“两位听我说,关于此事,请包在我这位守护者身上。重要的是,现在不能让新的说故事者久候。”拿纸盖在书桌上的那幅画上头,再摆上镇纸牢牢压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后,三人一同前往黑白之间。 但来到走廊上,阿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客人现在仍在客房,对吧?” “是的,今天是由老板娘亲自招呼的。” 说故事者抵达三岛屋后,会暂时先被请到别的客房稍事休息。 “阿胜姐,请帮我再争取一些时间。堂哥,我们快。” 今日为了保有山茶花的风情,黑白之间的壁龛里挂着一幅不会破坏原有风格的山水画挂轴。 “我要换下这幅画。” 她请高大的富次郎取下挂轴。 “门框横木上方摆着一个红色盒子,请把它取下来。” 伊兵卫有个习惯,那就是只要经过旧道具店门口,见到他看上眼的东西,便会马上掏钱买下来,而这红盒子里头的东西,便是他“挖到的宝”。 “这幅挂轴用的是黑漆加上金箔镶边的木轴,布面采纯丝绸的羽二重[采横丝和纵丝交织而成的一种纺织品。],上头是波浪搭配千鸟的图案,相当出色吧?不过里头没有书画。”伊兵卫说过,就是因为没有图画才好,可用自己喜欢的书画做成挂轴。 “我们给上面贴上白纸吧。嗯,至于糨糊嘛……就用饭粒代替吧。” 阿近急忙从厨房的饭桶里取来些许饭粒,将白纸贴在布面上。 “要把它挂上去吗?”纳闷不解的富次郎感到焦急。 “等今天客人讲完故事,堂哥,你就用这张纸作画。”连我自己都不得不夸一句,这点子真好——阿近无比满意,“今后就都这么办吧。” 富次郎突然怯缩起来:“这怎么行……每次都要画,我可不敢随便揽这项差事。” “不,请你一定要揽下。”阿近很不客气地说道,接着微微一笑,“放心吧,堂哥。没办法画的时候,那就是不用画也没关系的故事,这样不是可喜可贺吗?能画的时候,就能通过把它画下来消灾解厄,所以更为可喜可贺。” “这样啊。”富次郎侧头寻思,也跟着笑了起来,“阿近,你变得挺厉害的嘛。” “是的,托您的福。”虽然一阵手忙脚乱,但这样就处理妥当了。 阿近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和衣襟。 “堂哥,准备好了吗?”富次郎见阿近摆出两个聆听者坐的坐垫,为之一惊。 “我不是要和阿胜一起待在隔壁……” “想要画出好图,见过说故事者的长相会比较好吧?”阿近嫣然一笑,拍手唤阿岛前来。 “请引领客人前来。”壁龛里山茶花的白色花瓣,与白纸相当搭调。阿近也让自己内心化为全新的白纸,迎接说故事者的到来。 走进黑白之间的一共有两人。乍看像是商家,分别是年约五旬的母亲与年约三旬的儿子,两人长相相似。按这里的规矩,说故事者一次只有一人。不过,有时说故事者是由别人带领前来。这对母子可能也是这样吧。 “今日很荣幸受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邀前来,感激不尽。” 以柔顺的嗓音展开问候的,是那位儿子。 “在下名叫房之助,小店是位于神田富松町的美浓屋,从事纸张批发生意。在生意上,也常受三岛屋关照。” 来说故事的是店面同样在神田一带的生意人,而且打从一开始就表明身份,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才受您关照呢。”阿近和富次郎也马上回礼。 美浓屋的房之助长了一张包子脸,配上丝线般的细眼和细眉,看上去温和亲切。 “在下今日是陪同前来,真正说故事的人是家母。” “娘。”在他的催促下,他母亲这才低头行了一礼。她个头儿娇小、清瘦。小小的发髻有一半是白发,和她儿子一样,她也有着丝线般的细眼和细眉,外加包子脸。条纹绉绸的和服配上博多带,条纹是多种颜色组合而成的矢鳕缟[条纹图案的一种,粗细和颜色不规则排列。],模样华丽却又不失稳重。 阿近对于三岛屋的生意,以及对外的交际一概不过问,所以三岛屋与美浓屋有何交谊,美浓屋的店面规模有多大,她一概不知。不过,房之助年约三十,这位妇人又是他的母亲,那应该已是店里的大老板娘,但她这身穿着(指的不是配色,而是展现出的气质)相当低调,给人一种爽朗、轻松的印象。 “在下出生于远州,十三岁时通过亲戚引介来到江户,在美浓屋当伙计,后来有幸得以入赘为婿。” 原来如此,房之助是从伙计的身份一跃成为女婿的。他的母亲既不是老板娘,也不是大老板娘,所以才会有这一派轻松的气质。 “家母在故乡与我大哥大嫂同住,不过她从很早以前就常常央求,想要趁在世时到江户参观。值得庆幸的是,我美浓屋的岳父岳母也很爽快答应,于是家母便在这个月十日来到这里。” 阿近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可真是恭喜您呢。” “房之助先生可真孝顺。”富次郎也笑着说,“我得多多向您看齐才行。” “不,您这样说,在下就太惭愧了。”房之助愧不敢当似的缩起脖子,“家母到江户参观一事,凭在下的能力,根本无法帮她如愿。这令在下更加感念在心,得加倍向美浓屋的岳父岳母偿还这份恩情才行。” 的确,他是所谓“招赘招来的女婿”,女方家对他母亲这般礼遇,算是世间少见。想必房之助今后会更加努力报效美浓屋吧。而坐在儿子身旁的这位母亲,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尽管来到这里是为了讲故事,她却热衷于参观,不断朝黑白之间东张西望。 “其实前几天的惠比寿讲,在下和家母也一同参加了。” “这样啊。” “在下的故乡没有惠比寿讲这种习俗,所以家母觉得很稀罕。” “您可有对哪项物品开价?” “在下就只是看着众人热络地你来我往。不过当时……”房之助朝一旁的母亲瞅了一眼,当事人却忙着看其他东西。她似乎很喜欢那块飞鹤图案的坐垫,甚至掀起一角仔细查看。房之助可能是觉得尴尬,悄声加以叮嘱:“娘,请注意一下规矩。” 母亲急忙从坐垫上抽手,先是望向富次郎,接着望向阿近,然后咧嘴一笑。那是无比亲切的笑脸,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展露笑颜。 “在举行惠比寿讲时,家母似乎从宴席中众人的谈话里听闻了奇异百物语的事,于是又百般央求,说她在返回远州前,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说故事,于是在下这才向灯庵先生请托。” “这样说我就明白了。”阿近道,“令堂的故事,我会洗耳恭听,纳入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中。” 房之助闻言,重新深深鞠了一躬。 “再怎么说,这都是乡下老太太的故事。一想到三岛屋的各位不知是否看得上眼,在下便深感不安,冷汗直冒。还望多多包涵。” 房之助走出黑白之间前,一再回身而望,不知鞠了多少次躬。他母亲若无其事地目送儿子离去,在他关上隔门时,甚至还像在赶他走似的,说了一句“够了,你快回店里去吧”。那是很沙哑的独特嗓音。 “打搅两位了。”她重新面向阿近与富次郎,行礼问候。 “我是美浓屋女婿的母亲,名叫阿清,今年五十二岁。不知道何时阎王会请我去三途川的渡口旁,在夺衣婆[三途川,亦即中国人所说的“忘川”“奈河”。三途川旁有位夺衣婆,会将死者衣服取下,挂于树上视其轻重,探知死者生前为善或作恶。]身边帮忙,所以我想做什么就做,不想留下遗憾,是个老提出任性要求的老太婆。” 阿近睁大眼睛。一旁的富次郎则扑哧一笑。 “哎呀,您说笑了……您要前往三途川,还早着呢。” 他这番话的用意原本是打圆场,但阿清却又咧嘴一笑。 “人一过五十,就不知何时会受阎王召见。因为寿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他们在交谈时,阿岛端来茶点,摆出待客时的正经表情。 阿岛缓缓摆出小碟子,阿清一见到上面的点心,旋即开口:“是金锷[金锷烧的简称,外形与武士刀的刀锷相似,因而得名。]呢。” “是的,您喜欢吗?” “我是来到江户后才第一次吃到。没想到还能再次品尝。”她那独特的声音,连阿岛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阿岛一面将小碟子送到阿清面前,一面偷瞄她。 “各位果然很在意。我的声音很奇怪,对吧?”阿清本人云淡风轻地说道,“在我的故乡,都称呼这声音为‘猛魔声’,不太讨喜。” “猛魔声?” “是的。所谓的‘猛魔’,在我的故乡指的是非人的妖怪。” “这么说来,猛魔声指的是……” 如果意思是像妖怪般的声音,这种说法未免也太坏心了。 “应该是指叫唤猛魔的声音吧。”阿清如此说道,噘起嘴巴,“像这样压低声音说话,您应该就会明白。”阿清试着以这种方式说了一句“三岛屋的各位,打扰了”。 咦!阿近和富次郎皆为之一惊。 “虽然您压低声音说话,但听起来和正常说话时没什么不同。”是她原本就声音沙哑,低沉的声音会顺着脚下传来的缘故吗? “是的。这就是猛魔声的‘猛魔语’。在我老家,人们都说这会唤醒亡灵,对此相当忌讳,所以从我笑始候起,家人便一再角代我说‘汝在墓地千万别说话’。” 阿清的话语当中夹杂了许多陌生的字眼,可能是带有乡音的缘故。 “笑始候”应该是指“小时候”,“汝”是“你”,“角代”是“交代”。向她确认这样的解释是否正确后,阿清开心地点着头。 “我听说三岛屋的小姐耳朵奇大,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耳朵奇大”应该是指善于聆听吧,也可能是好耳力的意思。 “请容我在此说明一下,我出生的故乡,称呼女孩都叫‘汝’,称呼男孩叫‘侬’,而在称呼自己时,孩子叫‘眉眉’,女人叫‘麻’,男人叫‘瓦’。[此处译者根据中文的语意、用法及日语发音翻译阿清故乡的方言,不与中文的任何方言对应。其中,称呼女孩的第二人称“汝”原文为おめ,称呼男孩的第二人称“侬”原文为おんの;小孩的第一人称“眉眉”原文为めめ,女性第一人称“麻”为まあ,男性第一人称“瓦”为わあ。——编者注]” 富次郎双眼散发光芒。 “如果是这样,您刚才那句话就得说成——在麻老家,人们都说这会唤醒亡灵,对此相当忌讳,所以从麻笑始候……” 阿清笑着在面前频频摆手:“少爷学得可真快。不过,如果要完全转换为我故乡的方言,还得多加一些变化。我由于某个机缘,曾在城里服侍过,多少听过一些江户话,所以才大胆胡说一通,还望捡两。” “‘捡两’是‘见谅’,对吧?” “不是‘接纳’吗?意思是接受、理解。” 三人逐渐敞开心房,这时阿近开口:“请您用自己喜欢的用语吧。房之助先生说他是远州人,不过说到远州,也算是个广阔之地,在我们百物语说故事,地点和人名都可以隐而不表,所以您不再多做说明也无妨。” 既然阿清提到“曾在城里服侍过”,最好还是先提醒她这点比较好。 “这样啊,麻明白了。” 阿清像小鸟般,侧着头寻思。 “不过,麻想说的故事,与麻故乡的主君、国夫人、公主有关,那该如何是好呢?” 哎呀呀。果然猜中了,是大名[直属于幕府将军,俸禄一万石以上的武家。相当于中国的诸侯。]家的故事。 所谓的国夫人,意指大名的侧室。正室住在江户,侧室则住在领地,所以反而比正室更受领民亲近和景仰。 “这样的话,就先取个藩国的名字吧。”富次郎提议,“因为是临时取的假名,所以就叫惠比寿藩吧。主君家叫大黑家。大黑家的主君。您看这样如何?” 阿清以猛魔声呵呵轻笑。 “少爷可真是吉令呢。” “吉令?” 听说是机灵的意思。 “哦,这种说法可真有趣。之后我就用这种说法吧。另外,我不是三岛屋的少爷,请叫我小少爷。” “那么,就当这是惠比寿藩的故事吧。小少爷、小姐,就请多多指教了。” 阿清如此说道,眼角浮现笑纹。 “前些日子,麻到惠比寿讲参观时,看到宴席中摆设了各种道具和家具,那些都是府上平常使用的物品吗?” “不不不,”阿近笑着否认,斜眼瞄了富次郎一眼,“是这位小少爷特别安排的,他说在平时使用的物品中掺杂一些珍奇的物品,这样才有意思。他还特地跑到两国广小路,从剧坊和珍奇展示屋买来一些小道具呢。” 阿清似乎这才明白,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东西啊。” “您说那样的东西,指的是……?”富次郎问。 “是指纸吹雪吗?”阿近问。 “是指阵太鼓,机关百宝箱,还是纸糊的头颅?” “咦!你还买了那样的东西啊?” “阿近,你坐的位子旁边不是有个涂漆的笼箱吗?里头放着披头散发的头颅呢。我原本打算,要是有人朝那个笼箱开价,就打开盖子让大家见识一下。” 安排得有点儿过火。 阿清开心地笑着,再次于面前摆手:“麻说的,是摆在香棚[香道中,焚香时用来摆放道具的层架。]下层的大蛤蜊。” “哦,那个贝壳,是吧?”富次郎比手画脚,开心地说道,“跟小孩子的脸差不多大,对吧。您打开来看了吗?” “打开了。边缘抹着红色染料。麻以前看过同样的东西呢。” “那么,您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阿近,你知道吗?” 在宴席的上座,摆在香棚里的东西。阿近努力试着回想。 “那应该是……放胭脂用的吧。”阿近记得,那贝壳边缘确实微微带有红色。 “不对。”富次郎一脸得意,“那是剧坊里使用的血糊。在珍奇展示屋展示怪物或妖怪时,也会使用,例如‘长达六尺的大鼬’。” 在长达六尺的门板上抹上血糊,然后说这是“板·血[板血的日文念作いたち,与鼬的日文同音。]”,以此展出。 “只要用手摸过就会知道,血糊和抹在脸颊或嘴唇上的胭脂相比黏稠许多。” 阿清听富次郎这么说,频频点头。 “因为触感黏稠,看起来才像真的。”在珍奇展示屋的昏暗光线下,以及观众席离舞台甚远的剧坊里,乍看之下都会让人觉得“很像是血”。 “在纸糊头颅的斩首处,也抹了血糊,不过它与真正的鲜血不同的地方,在于不管时间经过多久,还是一样颜色鲜红。” “也有泛黑的血糊,活像是凝固变硬的鲜血。” 阿清知道得真详细。 “您可真清楚呢。” 阿近一脸感佩。阿清闻言,抬手捂嘴而笑。 “因为以前麻曾就近看过剧坊和珍奇展示屋所用的小道具。” “哦。这么说来,您曾经在剧坊待过喽?” “不不不。” “堂哥,人家阿清女士在惠比寿藩的城内工作。” 在城内工作,与剧坊的生活根本就像剪刀和水瓮一样——八竿子打不着。然而,阿清却笑着回答:“因为在城里工作,麻与四处巡回演出的剧坊也算有点儿交集。” 阿清说她在惠比寿讲中看到那个装血糊的大蛤蜊,忆起了当时的种种。 “种种过往令人怀念,就让麻话说从前吧。”那遥望远方的眼神,满溢温暖的诙谐之色。 远州惠比寿藩位于东海道的要冲上,自开藩以来,便一直是身为谱代[指谱代大名,是昔日关原之战前便臣服德川家康的非亲族大名。]的传统大名大黑家的领地。 领地虽小,但这片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的平原,水利完善,水田广阔,沿岸设有良港,渔业也相当发达。在一片白沙的美丽海滨上,地拉网的捕鱼方式自古一路传承至今。 虽然俸禄仅三万石,但因为有丰富的海产,水果的栽种和售卖也相当热络,所以实际上惠比寿藩一直保有远胜过俸禄的富足财政。 在藩内,大黑家代代都尊崇刚正朴实的风气,常抑制内讧,所以政局稳定,不曾有明显的动乱或民变,领民在祥和的环境下生活。居城建造在领地东侧一处可俯瞰东海道的山丘上,因其天守[日本城堡中最高、最主要,也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具有瞭望、指挥的功能。]的形状独特,人称花兜城,备受领民敬爱。 阿清出生于一处能够远眺这座花兜城的沿海渔村。每天早上她都会依序向太阳以及花兜城合掌膜拜。这座渔村名叫朝日村。阿清家是村里从事渔获中盘商的滨屋。 阿清的父亲忠二郎是滨屋的第五代当家。妻子阿源是从邻村嫁来此地的,原本是忠二郎的哥哥——第四代当家忠一郎的妻子。但夫妻俩生下一个儿子后不久,忠一郎便突然辞世。当时仍未娶妻的弟弟继承家业,同时接收哥哥留下的遗孀和儿子。 忠二郎和阿源陆续生下自己的孩子,共有两男两女。阿清是家中的幺女。忠二郎对其实是自己侄子的长男视如己出,这五名兄弟姐妹便和睦地长大。 在惠比寿藩,人们称渔获的中盘商为“海滨搜刮者”。因为他们从海滨的这头到另一头,像搜刮似的对地拉网捕获的鱼开价收购。自然而然,这些店家全都以“滨”字来为自己的屋号命名,所以取店主名字中的一个字,命名为“滨×”,便成为习惯。忠二郎的滨屋名为“滨忠”。 渔业为惠比寿藩的丰厚财源,所以要当渔获的中盘商,需要藩国的许可证,并加入股东会。股东会的召集人在城下的町役[江户时代,身份为町人,在町奉行底下掌管民政的官差。]中也算是很重要的角色。有实力推出这种召集人角色的大中盘商,大多会在城下开店,只派中盘伙计住在渔村。 滨忠的创始人原本也是这种中盘伙计,后来因为在店内工作多年,得到认同,这才获赐许可证,得以在朝日村开店。 朝日村是个大渔村,拥有自己的渔船、渔网、渔夫的船东共有三家,彼此动不动就爱一较高下。渔夫间动手打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在大浪或是渔获持续歉收的时候,他们则会互相帮助,不取分毫。前方约两公里远处,有一家朝日客栈,人员货物进出频繁,整个村庄呈现悠闲、蓬勃、丰足的气象。 朝日村渔夫的孩子从小就开始帮父母的忙。渔夫驾船出海四处撒网,最后再拉回海滨,众人合力将地拉网拉上岸,孩子在帮忙时也都很开心(只要不是在冷彻肌骨的寒冬或倾盆大雨的情况下)。 孩子因此知晓鱼的种类、不同的产季和价值,以及分辨哪种鱼有危险。男孩学习船只和道具的维修,女孩学习如何杀鱼,将其制成鱼干。这些打杂的工作一再累积,等到男孩开始变声,女孩开始煮红豆饭时,他们就已拥有成熟的技能。 “海滨搜刮者”的孩子算是商人之子,但也算是村里的孩子,和渔夫一样,靠海滨抓到的鱼糊口。所以在地拉网时一样会混在众人里头帮忙,从中学习,不过在朝日村,这三家船东对他们立下了规矩。 “如果孩子没有成为渔夫的打算,等到十岁,就不准碰海边的工作。” 在渔村里,就属船东最有权威。中盘商如果被船东嫌弃,就无法做这项生意了,而如果没有值得信赖的中盘商,船东辛苦从海里捕来的渔获便无法改换成现金。因此两者相辅相成。不过也有对立的时候。此外,中盘商也常会借钱给船东底下的渔夫,有时会因此引发纠纷。所以他们认为,孩子一样不可轻忽看待,等到十岁就该做个区隔。 滨忠的兄弟姐妹也都遵从这项规矩,只在海边工作到十岁,接着便依序不再碰海边的工作。身为忠一郎遗腹子的长男忠一与次男,都全力投入读书与中盘工作的学习中,三男则到村里的造船师傅底下当学徒。 姐妹中的长女,是大阿清两岁的姐姐阿万,她一到了十岁,便在母亲那边亲戚的请托下,到其他村庄当别人家的养女。对方是在该村船东底下工作的船老大,可能是妻子体弱,嫁入门三年一直都没孩子。对方一再向她母亲央求:“人们说,如果收了养子,就会带弟妹过来,而阿源你是五个孩子的妈,请你务必分一个孩子给我。如果是个可靠的女孩,就算我老婆体弱多病,想必也能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当然,我们会好好养育她,日后让她嫁个好人家的。”尽管一开始阿源百般不愿,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阿清后来仍清楚记得与姐姐道别的那个夏日清晨。 那年夏天,沙丁鱼大丰收,海滨几乎每天都在庆祝。而且那天早上,阿清他们地拉网拖上岸的渔网中捕到了章鱼,有个孩子贸然出手,结果被牢牢吸附,越是想扯下,缠得越紧,相当罕见,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阿清和一名感情好的女孩踩着玫瑰,从沙地往上来到村庄入口后,看见阿万由一名穿戴着手甲和绑腿、头戴斗笠的陌生男子牵着,拖着脚步走在村庄西侧的路上。姐姐同样穿着之前没见过的衣服和绑腿。 “喂,姐!”阿清朗声唤道,“你要去哪儿呀?” 姐姐猛然停步,望向阿清。虽是远望,但的确是望向她没错。 然而,阿万却马上转过脸去,再度迈步向前。身旁的男子也拉着她的手,似乎微微加快了步伐。 “喂!姐!你没听到吗?”从海边无法直直走向西边的十字路,因为那里有一处坡坡度甚陡,有约两层楼高的断崖。虽然焦急,但眼下如果不先回村里,从村庄穿过去,就得一路跑到崖下,沿着断崖追去。 以一名八岁女孩的思考,当务之急就是别跟丢姐姐,所以阿清奔向崖下。她一面跑,一面反复叫唤姐姐的名字。尽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扯开嗓门叫唤。 然而,姐姐却逃也似的远去,背影越来越远。 “啊!姐!我是阿清啊!你丢下我到底要去哪儿啊!” 她不明所以,感到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奔跑,来到海岸的尽头,直到前方变成一片岩地,这才停步。但她仍然握紧拳头大声哭喊。这时有人走近,就像要把她抱起似的,从后方紧紧搂着她。 是长兄忠一。 “不可以一早就哭。” “大哥,姐姐她……”阿清抽抽噎噎地哭诉着。忠一轻抚她的头说道:“嗯,阿万到别的村庄去了。爹娘不是说过吗,你生性健忘,睡一晚就忘了。” “好了,别哭了。”忠一哄着阿清,“虽说是别的村庄,那里却是娘出生的村庄,听说同样可以捕到很多鱼。他们会好好待阿万,就像过年和中元节一起过一样,她会有好日子过的。等你长大后,也可以自己去看她。所以你就别哭了,好吗?” “我不要!”阿清手脚乱动,大哭大闹。她哭累了,停止哭泣后,才发现忠一脸上满是瘀青和抓伤。回家后,阿清挨了忠二郎骂,也挨了阿源骂,阿源自己也边骂边哭,所以阿清也跟着哭了。一时哭过了头,感到饥肠辘辘,头昏眼花,就这么睡着了,醒来后已是夕阳西下。 不知道是有人通报,还是阿清的哭声太响亮,传进耳里,那位住在造船师傅家的三男也回到家中,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餐,已许久不曾这样了。 所有哥哥都跟阿清说,她以后要是都不哭,乖乖听话,改天就带她去找姐姐阿万。 “阿万是想悄悄离开,不让你知道。不是因为讨厌你而丢下你不管。”滨忠的人们都忙着安抚阿清,因而没注意到当时有股腥风越过夏夜的大海,吹拂而来。 乌云笼罩星空。没人能清楚地看见那个东西。 好在没人看见。因为要是目睹,将会小命不保。 就算保住了性命,也会因此发疯。阿清因思念阿万而哭着睡着的那个晚上,那股风吹过朝日村后往回吹,然后再次吹过村庄后往回吹,拍打每户人家的门。惊吓村民的这阵风,是海亡者的风。 海中有各种妖怪和怪物,海亡者也是其中之一。 在惠比寿藩的渔村里无人不晓。 海亡者并非呈现人的样貌。不,应该说它不具备生物的形体。真要比喻的话,它的形状就像山蛭,长着一只大眼。它乘着海风飞行,敲打房门或窗户。要是不小心打开门,看见它的独眼,不是被一口从头吞下,就是发疯。 不同于它的名称,这并非死于海中的人们心中的悔恨化成的妖怪,而是无法前往西方净土,在途中落入海中的灵魂化成的形体。据说无法前往西方净土的死者也是没人供养的,所以每当吹起象征海亡者靠近的腥风时,只要马上焚香诵经就不会有事。 因此,在阿清睡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天晚上,朝日村里一直传来焚香的气味,到处都传出诵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滨忠店内也一样,待阿清睡着,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后,忠二郎和阿源几乎同时发现风声有异。 他们拦住正准备返回师父家中的三男,紧闭门窗,开始焚香,众人一起念佛,免除灾难。 幸好夏天的夜晚不长,海亡者天明就会离去,在那之前谁都不能外出。等天一亮,朝日村的渔夫都忙着准备出海捕鱼。大家当然都在谈论昨晚海亡者的事。 朝日村的三大船东,分别是位于村庄东边的东家,位于西边的西家,以及身为这三家菩提寺的檀家[供奉祖先坟墓和牌位的寺院,人们称之为菩提寺。而向寺院捐献金钱的人家,称作檀家。]总代表的寺家。这天早上,眼看东家和西家都匆匆忙忙出海捕鱼,唯独寺家没出船。 “反正今天也没鱼可捕。”寺家船东将渔夫赶去客栈,对他们说,“海亡者出现的第二天,海里的鱼会四处逃散,不见踪影。你们全都去喝酒,就当消灾解厄。” 他则独自缓步前往海滨。东家和西家都是刚接班的船东,年纪尚轻。而寺家的船东则是年近六旬的老先生,虽然身体还硬朗,但满脸皱纹,头顶光秃,连他那颗光头也被烈日海风肆虐得黝黑锃亮,是位历经千锤百炼的渔夫。 以前这位船东因为有件非办不可的事前往城下,结果他所到之处散发浓浓的海潮味,引来了许多海鸥和野猫,最后甚至惊动町里的官差前来查看,闹了个大笑话,这似乎确有其事。 滨忠的忠二郎常在东家进出,每当有客户订货时,便会和西家的人一同跟渔夫做生意,但是和寺家却只有见面时客气问候,没进一步的往来。由于滨忠的第一代老板是来自城下的中盘商,算是“外地人”,一直都受朝日村最资深的寺家鄙视,不许他在寺家进出。但是这天早上,寺家之所以来到海边,是因为有事找忠二郎。 “滨忠,侬昨天进账多少银两,瓦就付侬多少,侬今天就别做生意了,跟瓦一起到瓦家一趟。” 忠二郎吓得直发抖,比昨晚听到载着海亡者前来的风声时还要害怕。 “瓦没有丝毫顶撞船东之意,但可否告知召见瓦的用意?” 他战战兢兢地询问后,寺家以沙哑混浊的声音应道:“有事找侬的,不是瓦,是老夫人。” 老夫人是寺家的母亲。她鲜少外出,就只会一年一度在前一代寺家老爷忌日这天,由寺家的渔夫扛轿载着前往菩提寺。 “老夫人见瓦是有什么要事呢……” 寺家朝一脸慌张的忠二郎啐了一声:“见面之后就知道了。”接着他凑近忠二郎,压低声音道,“老夫人说,昨晚的海亡者是滨忠家的女儿唤来的。要是不快点告诉侬,日后又发生同样的事,不仅侬女儿可怜,也会给村子带来困扰。” 滨忠家的女儿有猛魔声。 “寺家的老夫人主动这么说,麻爹惊讶莫名。” 阿清背对着那临时张罗的白纸挂轴说道:“刚才我也说过,在麻的故乡有所谓的‘猛魔声’,据说这种声音会唤醒亡者,唤来妖怪,很受人排斥。麻爹娘都很清楚这件事,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拥有这种声音。” “当时您也和现在一样……”阿近思考了一会儿后,如此询问。阿清应道:“不,当时麻还不是这种任谁听了都马上会注意到的奇特声音,而是和一般女孩没有两样。” 因为拥有猛魔声的人,小时候还无从分辨。 “长大后会变声,所以很快就知道了。但是小时候如果没引发某种状况,是无从得知的。” 某种状况——怪异的风波。 “听说老夫人知道各种案例,她一一说给麻爹听。” 在一名老妇的丧礼中,死者年幼的孙女抱着桶棺哭泣,结果尸体打开桶棺棺盖,站了起来,亲人全被吓破了胆。 一名武士的孩子在神社内练剑,朗声吆喝,结果一只黑色怪鸟飞来,停在鸟居上叫了一声,四周的草木瞬间枯萎。 一名年轻的媳妇受婆婆虐待,在厨房的角落很不甘心地哭泣,暗自咒骂婆婆。结果从炉灶里冒出一只足以用双手环抱的黝黑粗大手臂,一路往前延伸,一把揪住在房里的婆婆的发髻,将她的头发连根拔下,接着又消失在炉灶里。 一对在墓地附近的草地上边割草边聊天的姐妹,被一只长得像稻草人的单脚怪物追着跑,她们死命地逃,这才甩开怪物。 “这故事里的姐妹,不清楚到底哪个有猛魔声,所以她们的父亲日后又分别单独带她们前往那个地方确认。” 富次郎发出“哇”的一声,略显怯缩。 “这么一来,那只长得像稻草人的怪物,不就会在那对姐妹其中一人的声音叫唤下再度出现吗?” “若不这么做,就无法确认。”阿清神色自若地说道,“不过,如果是能唤出怪物的猛魔声,就能命怪物离去。因此,要是稻草人出现的话,只要对它说一句‘请你回去’,就没事了。只不过,每个妖怪的情况不同……” ——你为何叫唤我? “有的会生气,或是纠缠不休,像这种时候只要说,‘麻是因为想知道侬的名字,所以才叫唤侬’,询问对方的名字,然后请它离去,这样就行了。” 原来如此,阿近深有所感:“堂哥,这可真有意思。” “嗯……不过,这方面的事我应付不来。” 阿清开心地呵呵轻笑:“小少爷,您讨厌妖怪吗?” “我不会主动想要看妖怪。”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不过,既是这样,您为何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呢?” “因为坐在这里当聆听者的话,听完故事就没事了,并非自己真的遇上妖怪。” “不妨试一次当面遇上妖怪,这样不是可以试试自己的胆量吗?既然这样,那麻就帮您唤来妖怪吧。” “咦!不妥!万万不可啊,您就饶了我吧。”富次郎吓出一身冷汗,频频磕头求饶,阿近和阿清都笑了。 “抱歉。”阿清也以和蔼的表情行了一礼。 “刚才开您玩笑,真是不好意思。坦白说,虽然麻现在仍是这种古怪的声音,但以猛魔声呼唤妖怪或亡者的力量,几乎所剩无几了。” 毕竟上了年纪。 “猛魔声的力量和人的腰腿一样,上了年纪就会变弱。” 啊,太好了——富次郎抚胸庆幸。 “老夫人告诉麻爹许多事,都是为了麻好,得要牢记在心的事。” 有猛魔声的孩子,长大后声音会陡然改变。了解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或许会嫌弃这孩子,但是绝不能骂。 阿清是个女孩,或许日后有人会上门提亲,如果对方是通晓世故的人家,就不会讨厌猛魔声,反而还会认为她能消灾除魔而看重她。只要好好教养她,让她不管嫁去哪儿都不会丢脸,这样就行了。 阿清只要在墓地一出声,就会唤醒亡者。如果担心的话,在她长成之前,别让她靠近墓地即可。 不可让阿清大声叫喊,也不能轻声低语。猛魔声大则传向远方,小则渗进地底深处。简言之,要避免没必要的谈话,将她养育成一个有规矩的好女孩,只在有事的时候才简明扼要地与人交谈,这点很重要。 当阿清说梦话时,要回复她,并让她停止说梦话。一般认为有人在说梦话时不能回复。但猛魔声在说梦话时,是妖怪主动向她搭话,她正在回答妖怪的话,所以要用人的声音打断她,让她别再说梦话。 阿清自言自语时,要仔细听她在说些什么。事后向她询问,如果她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就可以不去管。但要是阿清不记得自己刚才在自言自语,这就是妖怪向她搭话,她做出回答。像这种时候就得朝她身上撒盐,对她诵经一整天,在结束前绝不能再让她说话。 “……真辛苦呢。” “听说麻爹听得脸色发白地返家,不过……” 寺家的老夫人也对忠二郎和阿清说了很鼓励人心的话: “有猛魔声的人,是为了世人而降生在这世上的,是带着天命而来,所以百病不侵,也不会受伤。阿清或许有朝一日会拯救我们朝日村远离重大的灾难,对大黑家的主君也会大有助益。” 听说她还补充,有猛魔声的女人一定都是大美人。虽然他们已经知道阿清有猛魔声,但之后阿清的生活并未马上发生改变。忠二郎和阿源谨守寺家老夫人的教诲,逐一教导阿清这些规矩。 像先前海亡者前来时那样的风波,后来再也没发生,而周遭也没人知道阿清的秘密。 但到了阿清十三岁那年,开始有代表女人性征的月经后,就像早已等候许久般,她的声音起了明显的变化。 这么一来就再也无法掩饰了。 此事马上在村里的大人之间传开。“滨忠的女儿有猛魔声呢。”“先前那个夏天的海亡者事件,难道就是阿清唤来的?”有人明白后接受了此事,也有人又害怕又愤怒,觉得阿清待在朝日村里是一大困扰。这些人在背地里说坏话,与滨忠保持距离。甚至连村里的孩子也跟着起哄。每当有人成为大人害怕或讨厌的对象,就会在一旁加倍起哄,这是孩子的天性。 每次他们看到阿清,就会追过去缠住她,又叫又闹: “哟,猛魔声,猛魔声。” 如果他们是半开玩笑,只要别搭理即可。但某次一群不长眼的渔夫之子朝她丢石头,并大喊:“滚出村子!”阿清吓了一大跳,这次她可真的恼火了。 她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以低沉却清楚的声音说道:“你们这些家伙,麻用猛魔声叫唤妖怪,命它今晚站在你们枕边,这样你们也不怕,是吧?”男孩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拔腿就跑,扬起飞沙。 但当中有个人胆子特别大,他回瞪阿清,挺出下巴,满是憎恨地撂下话来,还朝她吐了口唾沫。 “瓦才不在乎呢,汝有本事的话就叫啊!” 虽说这是还不懂道理的小孩所做的事,但还是很过分。这男孩之所以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恶意,肯定是因为他的父母很讨厌阿清,平时老叨念着“这个有猛魔声的人,要是能从这村子里消失就好了”。 阿清固然痛苦,但是对身为村里“海滨搜刮者”的滨忠来说更是痛苦,她感到无地容身。 他们一家人为此发愁,有村民看了心下不忍,便向那些讨厌阿清的人晓以大义,想加以劝慰;但有时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更令滨忠感到歉疚,无地自容。 但这样还是能勉强度日,主要的原因之一是船东寺家时常多方关照。而船东背后,更有老夫人展现其威仪。 “有猛魔声的人,会对世人带来助益。瓦们的老夫人这么说,肯定不会有错。敢向阿清和滨忠找碴儿的人,就如同向寺家挑衅,瓦会让他们明白这点。”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朝日村长期渔获丰收,收入丰厚,无灾无难,人们过着祥和的日子。要是发生什么灾祸,肯定会引来“不是说会对世人带来助益吗”“猛魔声果然不吉利,哪能消灾除魔啊”之类的批评,马上成为众人指责的对象。 换言之,这只是暂时的祥和。要是稍有渔获歉收、瘟疫、渔船翻覆等情形发生,就算再怎么没道理,大家也一定都会怪罪到猛魔声头上。 “阿清还是早点离开村子比较好。”父亲忠二郎做出决定,在同业聚会中请人帮阿清在城下找工作。 “如果是城下町,人多,工作也多。阿清应该能混在那里讨生活吧。” “她有猛魔声的事,就瞒着别让人知道吧。”这么一来,阿清得变得沉默寡言才行,像饭馆、澡堂、蔬果店这种在做生意时需要大声吆喝的店家,都不适合她去。 后来找到一家干货店,对方说不管她是沉默寡言还是态度冷淡都没关系,只要工作勤奋就行。一开始忠二郎开心极了,但后来得知那家店后方有座大寺院,而阿清被分配到的女侍房间正好与寺院的墓地相邻,忠二郎便急忙拒绝了这份工作。 要不就是在接洽当女侍的工作时,觉得一切顺利,事后才得知,名义上说是当女侍,其实是当老爷的小妾,当真是一波三折,忠二郎为之抱头苦恼。 “这世上应该有通晓世事的人家,认定拥有猛魔声的人可以消灾除魔,而加以礼遇。可以请寺家帮忙向这样的人家询问看看吗?” “别把气出在瓦家身上。”忠二郎最后甚至跑去找船东寺家商量。对于“海滨搜刮者”,这样做实在很不知分寸,向寺家抱怨,可说是忘恩负义之举。 阿清是个秉性温顺的女孩,所以这些纷扰全反映在她身上。 她躲避村民的冰冷眼神,向保护她的人鞠躬感谢,但每当她想一吐郁积心中的郁闷时,就马上会被打断,换来一句“别大声说话”。尽管只是一些苦笑就能带过的小事,但如果一再累积,就会成为难以承受之苦。 ——像麻这种人,干脆死掉算了,这样才对大家有助益。 某天下午,她心里浮现这个念头,走向可以俯瞰海边的高崖。秋末的天空布满乌云,海面平静无波,一片死灰。她独自伫立,任凭海风吹乱她的发,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振翅声,她惊讶地转头一看,与停在身旁的一只海鸥四目交接。 海鸥以它捕鱼用的强大钩爪掐住阿清肩膀的皮肉,显得气定神闲,或者应该说是神情傲慢。渔村的居民很习惯海鸥之类的海鸟,而海鸟也不怕人,为了接收捕鱼时满出的鱼儿,它们会主动聚集,但还不至于和人亲近到直接停在肩上的程度。 阿清为之一惊,停住不动,这时海鸥咕咕地说起话来。 不是“鸣叫”,而是如假包换地“说着人话”。 而且它说的话,阿清听得一清二楚: “猛魔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仔细了。”海鸥对阿清说起话来,“朝日驿站有家叫松屋的客栈,有一对老夫妇在那里投宿。这对老夫妇耳背,虽然通过肢体语言也能与人沟通,但如果家中没有个女侍帮忙,还是诸多不便。” 说完后,海鸥展开双翅,朝阿清的脸颊一拍,复又纵身飞向天际。雪白的双翅被云海吞没,旋即不见踪影。 阿清呆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思绪才跟上,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不是海鸥。虽然是海鸥的模样,但那其实是“猛魔”。 ——因为它的眼睛。 那不是鸟眼,是人眼,海鸥的脸长着人的眼睛。 不管怎样,这个猛魔可真好心呢。 朝日驿站的客栈松屋,一对耳背的老夫妇。有这样的线索就够了。阿清冲下高崖,往朝日驿站而去。 这个客栈町与朝日村互有往来,当中有许多熟面孔。爱说话的渔夫到这里喝酒、赌钱,顺便散播村里的传闻,所以这里的人应该也都知道阿清有猛魔声的事。她本以为自己一踏进这里,人们就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但其实是她自己想多了。对忙碌的客栈町来说,朝日村内的纷扰完全与他们无关。阿清这才得以顺利抵达松屋。 后来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不过,她能和驿站里的人沟通。 到朝日驿站投宿的客人,很多都是听说附近的朝日村有地拉网,特地前来参观,所以他们看阿清气喘吁吁地从村里跑来,似乎误以为是某位旅客有东西忘在村里,她特地送来。 “你说那对耳背的老夫妇,是指笹间屋的老太爷夫妇吗?” 对方马上帮忙通报,当真幸运。 笹间屋是城下数一数二的蔬果批发商,这对老夫妇是五兵卫和阿陆。两人感情和睦,但因为耳背,就像那只海鸥猛魔所说的,只能用比画手脚的方式沟通。 详细的原委,阿清后来才慢慢得知,情况大致是这样的:阿陆从小就听力不好,这套通过比画进行沟通的方法,是她的青梅竹马五兵卫为了阿陆特别构思而成的。两情相悦的两人组建了家庭,二十多年后,他们将店交由儿子和儿媳掌管,退休。 这时五兵卫也因年迈而重听,所以两人之间的沟通已完全不靠声音,而靠比画手脚。真是一对幸福的老夫妇啊。 但是两人多年来练就的比画手脚的沟通术,别人却难以理解。就连儿子儿媳也不太懂,靠笔谈又太花时间,所以会忍不住大声嚷嚷。伙计也没那个耐性去学这套比画手脚的方法,他们认为,如果是平日的家事,不必问这对老夫妇的意愿,擅自替他们决定就行了,对两人相当轻忽(虽然没有恶意)。 (我们常感到生气、焦急,真的很伤脑筋。我们养老的住所,已经换过三名女侍,她们都待不住。) 五兵卫比画手脚,向阿清传达他的想法。 噢,就是这对夫妇没错。海鸥猛魔,谢谢你。 阿清当场恭敬地向老夫妇跪下磕头,现学现卖,比画手脚回应。 (请让麻在两位身边当女侍,让麻竭力服侍两位。) 五兵卫与阿陆互望一眼后,莞尔一笑。 (汝好像学得挺快的。) 就这样,阿清找到了工作。 五兵卫和阿陆到附近的温泉地泡汤疗养,令人吃惊的是,昨天早上他们曾到朝日村参观地拉网捕鱼法(如果是那个村庄长大的女孩,身份应该没问题)。这对夫妻见阿清就这样只身前来,急着马上要当他们的女侍,似乎也猜出当中另有隐情,但他们并未逼问缘由。 虽然这对老夫妻在生活上有些不便,但他们的态度也未免太从容豁达了。 不过,后来阿清能流畅地比画手脚和他们“交谈”后,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听说夫妻俩在遇见阿清的前一天晚上,都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五兵卫已过世多年的母亲突然现身对他说:“明天侬会遇见一名好女侍。她是个工作勤奋的好女孩,会仔细照顾你们两人。要是她来访,侬就马上雇用她,不必多言。”话一说完,便化为一只海鸥飞远。 阿清也趁这个机会,将自己有猛魔声,以及遇见长着人眼的海鸥那件事告诉这对老夫妻。 五兵卫和阿陆大为感佩。 (先母生前并非特别喜爱海鸥,不过,她的灵魂却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现身。) (麻如果投胎转世,希望能变成麻雀,而不是海鸥。) (如果能投胎转世为飞鸟,瓦要当老鹰。汝要是麻雀,那可就伤脑筋了。瓦会把汝抓来吃。) 这样的对话,将阿清逗笑了。 她的人生因为遇见了这对夫妇而得到救赎。阿清常有这样的感触,所以当时她悄悄在心中立誓,不管他们两人日后在第几世转世投胎成什么,自己都要在一旁服侍他们。如果是鸟,她就变成鸟;如果是鱼,她就变成鱼。要紧紧跟随他们两人。 夫妇俩养老的居所位于城下町的外郊。向统管当地农家的村长租下宅邸里的一间别房,在庭院开辟一小块田地,栽种地瓜、蔬菜,过着闲适的生活。 城下的笹间屋不时会派人送来衣服和食物。尽管上了年纪,但夫妻俩都很硬朗,虽然耳背,不过眼力甚好。阿清在这个养老的居所第一次认真学习针线活儿,阿陆是位善于教导的好老师。阿清还向五兵卫学习了读书和算盘。 除了有客人到养老居所来,或是有事到村长家,阿清都不必开口说话。养老居所生活平静,完全没必要大声说话。她比画手脚的本事越来越纯熟,过没多久,阿清便觉得,这样交流反而比较自然。 (这炖煮会太咸吗?) 就连这样的自言自语,她都是偏着头比手势来“说”。 对阿清而言,这是她封印自己猛魔声的一份用心,此举换来了五兵卫和阿陆的夸奖,说她很有心,不管多么细碎的话语,都一定会努力“说”出来,好让他们能“听见”。 (不不不,麻这只是图自己方便。) 每次受到夸奖,阿清都觉得受之有愧,所以极力否认。 (阿清真是个老实人。) 结果又受到了夸奖。虽然不太能接受,但阿清心里很高兴。住在朝日驿站的温泉疗养,是这对老夫妇一生当中唯一一次的奢华享受,之后他们不曾离开养老居所出外旅行,不过常到附近的山上健行。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天赏枫红,阿清也陪伴老夫妇走遍养老居所周边的景点。他们拎着便当,愉悦地享受美景。在晴空万里的日子,可以清楚望见花兜城的壮阔景致,以及天守阁上群鸥飞舞的景象。有时这会让她想起在朝日村的过往。 她过着幸福的日子,对生活不会感到不满足,也不会觉得不安;但世事无永恒。在养老居所生活届满八年的某天,五兵卫病倒,卧床半个月后便与世长辞。他没什么病痛,只是傍晚时发烧,说觉得冷,渐渐无法进食,最后就像沉睡般,平静走完人生。 (他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庄严。) 阿陆坚强地说道。替他办完丧事后,她过着每天早晚都对着丈夫牌位“说话”的日子。 阿清也比之前更加细心地照料阿陆,常常陪在她身旁,但她还是情绪低落难以平复。一两年的时间过去,阿陆还是无法恢复往昔真正的笑脸,终日将自己关在养老居所里,元气渐失。 “在身心都逐渐虚弱时,又染上了风寒,情况实在很糟糕。” 阿陆同样走得很安详。在一旁看顾的阿清,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紧咬着围裙啜泣。 要是大声哭泣,就会唤来妖怪,将阿陆的灵魂带往奇怪的地方去,那可万万不行。 村长派人到城下来,笹间屋的店主夫妇和伙计也都火速赶来。笹间屋的菩提寺和墓地也都位于城下町,遗体得装进临时桶棺运走才行。替五兵卫办理丧事时,阿清能以阿陆贴身女侍的身份行动,但这次是为阿陆办丧事,所以一切都得听从笹间屋的吩咐。 对阿清而言,这是件麻烦事。她已许久不曾被听力正常的人包围。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习惯和这对老夫妇同住的生活。就算人们开口吩咐她事情,她也常会不由自主地比画手脚回应。当自己想问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时,也常在开口前先比画起来。 “汝不用比手语。”就算笹间屋的老板一再纠正她,已经养成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阿清,看来汝很用心服侍瓦爹娘呢。”老板很温柔地对她这样说,但笹间屋的老板娘明摆着不喜欢阿清。 “老爷,侬这是什么话?阿清她一直这样比画手脚,是在挖苦麻们不孝吧。” “是你想多了吧。” “不,阿清是在责怪侬和麻扔下爹娘不管。喏,侬看她那手势,那分明是在说麻们的坏话。” 老板娘语气激动,无比厌恶地大声嚷着:“阿清,不准汝来吊丧,麻现在马上解雇汝,汝快滚。” 虽然想回嘴,但阿清仍旧不发一语,强忍了下来。五兵卫和阿陆对她的恩惠,是她永生难忘的宝物。如果只是双手合十为他们祈冥福,在任何地方都能办到。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与他们二老的儿子儿媳起冲突。 ——回朝日村去吧。 可是就算回去,当初她逃离村庄的苦衷仍在,所以她不可能在村里长住。眼下也只能和爹娘商量了,看往后的人生该怎么走。 与五兵卫和阿陆一起快乐生活近十年,阿清也到了让人笑她嫁不出去的年纪。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浦岛太郎[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浦岛太郎因帮助了海龟而受到感谢,被带到海底的龙宫,在龙宫中快活地度过了几天,回到地面却过了几百年。——编者注]一样。现在想必已没有婚事上门了,但爹人面广,或许能帮忙找一份女侍的工作。 她迅速收拾细软,装进包袱里,背着走出养老居所,在门口低头行了一礼,迈步离去。五兵卫亡故后,为了替双脚变得虚弱无力的阿陆打气,出门散步时,阿清总是牵着她的手。如今阿清成了只身一人,紧握手中的,是包袱所打的结。 过去的种种经历化为回忆,浮现在眼前,阿清的步履变得沉重。她心不在焉地沉浸在愁思中,一时没发现一阵脚步声从后面追赶而来。 “阿清,阿清。”她吓了一跳。是笹间屋的店主。他像小偷般,模样颇为着急。 “不好意思,等瓦们回城下后,汝快回养老居所去。里头还有东西要整理,而且瓦想请汝留下来看顾。” “可是老板娘说……” “这件事别让老板娘知道。听好了,汝要留下来看顾。等丧礼忙完后,瓦会再回来,届时有重要的事要跟汝说。村长那边瓦已事先拜托过了,他们不会赶走汝的。” 就这样,接着换阿清像小偷一样,躲在草丛里,等到四下无人,才回到养老居所。 屋里空荡荡的,没半点暖意,阿陆特地请城下的佛具店替五兵卫打造的摆设佛龛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只有榻榻米上留下一个方形的凹痕,令人感到落寞。 阿清整理打扫,走下之前和老夫妇一起耕种的庭院农地,动手修整,过着独居的生活。 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四天早上,厨房的米柜已经见底,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村长家一位常见的女侍送食物过来。她送来的不是白米,而是杂谷。不过,只有阿清一个人吃,吃杂谷才合她的身份。 这名女侍在村长家的女侍当中也算颇有年纪,似乎相当资深,不仅消息灵通,也爱打听消息。 “听说笹间屋的老板请汝留下来看顾房子?” “是的。”阿清回答后,她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 “像汝这样沉默寡言、态度冷淡、皮肤黝黑的女人,到底哪里好?汝家老爷想养汝当妾,是吗?” 阿清一愣:“这事麻可没听说。” 那名资深女侍斜眼看着阿清,那眼神令人看了很不舒服。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就像猜谜一样。只有汝不知道而已。” 那名女侍自己这么认定,不断嚷嚷着“噢,真讨厌”“不知道在想什么”“要是有人跟笹间屋的老板娘通报就好了”,然后离去。 ——有重要的事要跟汝说。 是要麻当小妾的事吗?所以老爷才会那样偷偷摸摸?这下可伤脑筋了——阿清并没这么想。 当然了,阿清没那个意思。笹间屋的老板就像菩萨一样(事实上,他的确比老板娘温柔多了),就算他是出于慈悲心,想将无依无靠的阿清纳为小妾,阿清也会加以婉拒。这处养老居所留有她与五兵卫、阿陆的共同回忆,她不想在这里过那种生活,感觉会玷污自己珍贵之物,那样一定会遭报应的。 ——如果老爷说的重要的事是指这个,而要逼麻就范的话…… 阿清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以猛魔声大叫。这里不是海边,所以阿清也不知道会唤来什么妖怪。因为是这种特殊情况,如果能事先看看栖息在山野或田地里的猛魔,这对拥有猛魔声的主人来说应该会有助益吧。 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自己,究竟是可靠,还是可悲呢?阿清觉得好笑,忍不住发出呵呵的笑声。当时她正捧着装有杂谷的麻袋,站在田埂边,用锄头戳进庭院的地面。 当天晚上,在草木皆已沉睡的丑时(凌晨两点)发生了一件事。 养老居所的防雨门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和五兵卫与阿陆在世时一样,阿清睡在厨房旁的小房间里。不过,那敲打防雨门的声音,是先从面向庭院的外廊方向响起,接着绕过外墙,传向厨房。 这时候已不是轻轻的叩叩声,而是咚咚咚的敲打声,声响震耳。 她全身一僵,不知发生了何事,紧接着,在那咚咚咚的敲打声中,夹杂着某个混浊的叫唤声: “你叫我吗?你叫我吗?” 阿清吓得紧紧抱头。传来某个沉物被拉起来的声响,接着一直到朝阳射进屋内,阿清完全没睡。 待天亮后,她才惴惴不安地前往庭院查看。田地没被破坏,看不出任何异状。不过防雨门、墙壁、木门上留有许多手印,全都是七根手指的手印。 猛魔声可真不简单。她又再度分不清自己这样究竟是可靠还是可悲。阿清朝庭院的田地施肥,很小心地提醒自己不能笑。 “您不觉得害怕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阿清摇了摇头。 “因为麻有猛魔声,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其害怕,还不如与它和睦共处。” 阿清拿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已经由热转温的茶。 阿近注意到铁壶的开水热度,准备重新沏茶。 “哎呀,真不简单。好胆量。”开口夸赞后,富次郎面露苦笑,“不过,村长家的女侍会想歪,我认为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您是指老爷想纳麻为小妾的事,对吧?有可能吗?” 阿清笑着应道,但富次郎却是一脸认真。 “男人脑子里想的,不外乎这种事。因为阿清夫人不是长得很标致吗?寺家的老夫人也那么说。不不不,就算现在也还是很美。” “堂哥。”阿近出言提醒。 “阿近你不这么认为吗?笹间屋的老板娘会那么莫名其妙地大吵大闹,也是阿清夫人长得漂亮的缘故。她已经料到,家中的老爷绝不会就此放着这名女侍不管。” “与其打探这种问题,不如继续往下听吧。笹间屋的老板什么时候回到养老居所的呢?” “就在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尝了一口阿近重沏的热茶后,阿清搁下茶杯,重新坐正。 “老爷跟麻提到的事,远比这更加令人意外——不过,这件事确实很重要。”因为他要阿清当大黑家公主的贴身女侍。 花兜城的城主——大黑家的主君,与长期住在江户的正室育有二男三女,与待在藩国的侧室则育有一女。长子已成年,而且也已有未婚妻。 这位侧室并非武家出身,而是领地内一户姓铃原的地方豪农之女。当初为了学习礼仪而到花兜城当宫内女侍,蒙主君垂青,成为侧室,不久便生下了公主。因为生长于铃原而人称铃夫人的这位侧室,亦即惠比寿藩的国夫人,年纪比正室足足小上一轮,有沉鱼落雁之貌。虽然深受主君宠爱,但生完公主后,一直都没能再怀胎。这样反而幸运。要是生下男孩,只会招来住在江户的正室及其拥护者的憎恨。 性情温和且身子骨孱弱的铃夫人,以自己的陪嫁金在城内一隅张罗了一座铃妃官邸,与公主两人过着低调的生活。她不曾仗恃主君对她的宠爱而过上奢华的生活,或是提出任性的要求。领民对她没有不良的风评,但她也没特别受人景仰。 铃原是蜜柑的产地,所以她另有个绰号叫蜜柑夫人。不过这称号一半是出自亲近感,另一半是因为这位国夫人出身平民,对她带有一分轻视。对惠比寿藩的家臣以及领民而言,这位行事低调、个性温柔的铃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带来烦恼的根源,然而……这位公主却出了点小问题——她不说话。 这位公主在婴儿时期哭声响亮,所以不可能发不出声音。如果某处发出巨大声响,她会惊讶地望向该处,而且叫唤她的名字,她也知道是在叫她,所以也不可能耳聋。然而她就是不说话。打出生至今,从没说过一句话。不曾叫过主君“爹”,也不曾叫铃夫人“娘”。公主就这样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一路成长……如今已是个双颊圆润,剪着妹妹头,睁着一双浑圆大眼的可爱女孩,但身边从没有人听过她说话。 这位公主名叫加代,随从暗地里都叫她“沉默公主”。当然了,主君和铃夫人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无比担心,想尽各种办法,将领地内的名医全都请来替她看诊,甚至大老远从江户请大夫来。每位大夫看过后,都纳闷儿地表示“公主完全没问题”。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遭人施咒而无法说话呢?” 代代侍奉大黑家的奶妈一族提出这种看法,所以他们把领地到远州一带的知名僧侣和祈祷师全都请来,或是带公主前往,但也都徒劳无功。 “公主没有任何问题,她的身体和灵魂也都很洁净。”当真令人百思不解,身为她的父母,实在是难过又着急。 “公主难道是学不会说话?” 于是他们又试着派学者和藩校的老师前来。 “加代公主读写都能牢牢记住,甚至比同年纪的孩子识字更多,毛笔字也写得很工整。”这样父母固然感到庆幸,但公主沉默之谜始终无解,众人一筹莫展。与公主沟通如果靠笔谈,很花时间,但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任何不便。父母都没责怪她的沉默,只让她多接触歌曲、和歌会,安排机会让她发声说话,静静地在一旁守护——公主过着这样的生活,如今已经七岁。 可能就这样八岁、九岁、十岁一直生活下去,很快便到了适婚年纪。她会一直沉默下去,还是哪天突然就开口说话呢?这委实令人烦恼。但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公主,努力让她日后生活不会有任何不便。主君和铃夫人都这样打定主意。 话说,惠比寿藩向来凡事消息畅通,但唯独这位沉默公主的事,在城内是人们守口如瓶的秘密。当然也是因为这不是人们会主动四处宣扬的事,不过,一旦此事传进江户的正室耳中……“大黑家不需要这样的女儿,不如将她和她母亲一同送回娘家去吧。”可想而知,正室一定会毫不客气地这样说。 大名的正室和待在藩国的侧室一直都没机会见到彼此,但正室还是会心生嫉妒。“因为公主个性古怪,所以主君为她操心?哼,少装了,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就像这样。 要是惹正室不高兴,与正室娘家闹僵,就会为大黑家带来诸多困扰。主君与正室闹得不愉快,侍从也为难。最好的做法就是巧妙地隐瞒此事,绝不让此事传进正室耳中。因此沉默公主的事,便成了花兜城的秘密,领民也几乎不知道。 尽管如此,主君终究身为人父,他也想为沉默公主做些什么。如果这是某种疾病或魔障,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可以解决吗? 倘若公主没有任何问题,就只是天生无法说话,那就天命不可违,只能坦然接受了。不过,为公主今后的人生着想,就不能光靠笔谈,应该想出一个更有效率的方法来和周围人沟通才行。 主君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为之苦恼,并命令几名信得过的亲信持续四处查探这类方法。 某天,底下的一名眼线不经意遇上城下的笹间屋。 笹间屋是花兜城的御用商家,店主获准可以和负责主君餐膳的伙房主事往来。他与见习的年轻官差素有交谊,从城下的传闻,乃至于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无话不谈。当时笹间屋的老板不经意谈到位于近郊的养老居所,谈到他父亲过世,母亲变得无精打采,好在有位能干的女侍陪在一旁,更谈到这名女侍学会他耳背的父母独创的手语技能,不必通过言语,便能将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过他本人倒是完全忘了此事。 “不必通过言语,就能流畅地与人沟通。” 这句听来的话语辗转传入主君的亲信耳中,亲信再进一步禀报主君。 “找笹间屋来,进一步问出详情。那套手语技能或许对加代公主有助益。” 在主君的命令下,亲信的使者立即造访笹间屋,当时正值阿陆过世,家人准备赶往养老居所。笹间屋老板大为吃惊。耳背的父母想出的手语技能,在城内派得上用场?不管怎样,还是得先忙完阿陆的丧礼再说。由于城里的官差下了严密的封口令,所以笹间屋老板连跟老板娘也没透露此事,自行前往养老居所查看,进而得知那名叫阿清的女侍(其实一直到这时候,老板都还不太记得阿清的名字)之前已完全养成习惯的手语技能,并未因他母亲过世而生疏,尽管开口跟她说话,她也是以手语回答。 ——很好,就算爹娘都已不在人世,但只要有这名女侍在,似乎就能符合官差大人的需要。他这才松了口气,才会告诉阿清“瓦会再回来,有重要的事要跟汝说”,听起来实在容易让人起疑。 “举办丧礼时,瓦很想带汝一起回笹间屋去,但因为老板娘一直有意见,所以才没办法跟汝说明此事。” 这下就真相大白,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是要当老板的小妾,阿清松了口气。笹间屋的老板也辛苦了。不过,这件“重要的事”实在来得太突然。接下来得前往城内见城里的官差,如果能获得允许,笹间屋会成为阿清的保证人,阿清将会进城,在铃妃官邸担任加代公主的贴身女侍。 ——浦岛太郎是先解救了海龟后,才得以前往龙宫城的。阿清却跳过了解救海龟这个阶段,直接前往贵人的宅邸。 “瓦爹娘和汝光是靠比画手脚,就能过生活,没任何不便,而且汝工作勤奋,绝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女人,所以瓦才揽下这项差事。一切都已经谈妥了。” 城里的官差希望安排阿清和加代公主见面,就近看她展现手语的技巧。 “也就是说,主君和铃夫人也希望这么做。这样汝明白了吧?” “麻明白,可是像麻这样的人进城内工作,这实在……” “虽然瓦也这么认为,但因为这只有汝才办得到。” “公主看到麻这张黝黑的老脸,会害怕的。要是她被吓哭,觉得讨厌,那麻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汝自己要多加小心,别让这种情形发生。要是汝惹公主或铃夫人不开心,可不光是汝一个人丢了性命,笹间屋也会被问罪。瓦们会遭受磔刑[将肢体分裂的一种古代酷刑。——编者注],财产会全数充公。” 哇,好可怕。这也太夸张了吧。——还是逃走吧。要是之前早点逃走就好了。 “汝可别想要逃走哦,阿清。”笹间屋老板加以恫吓,“汝没忘了当初瓦爹娘收留汝的恩情吧。”这摆明着是在讨恩情,但经他这么一说,确实难受。 五兵卫和阿陆那温柔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就算向他们两人坦言麻有猛魔声,他们也完全没露出嫌弃的神情。 阿清在自己生长的村子里受人嫌弃,给父母兄弟添麻烦,最后只能逃离那里,是这对老夫妇慈祥地接纳了她。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惊。据说出生至今从没开口说过话的加代公主,该不会也有猛魔声吧?因为她自己明白这点,所以才一直不说话、不出声? ——如果是这样,那公主就是麻的同伴。不,同伴这样的说法太过僭越失礼,不过,能了解公主心情的人,或许就只有麻一人了。阿清想起朝日村寺家老夫人说过的话: “有猛魔声的人,是为了世人而降生在这世上的……对大黑家的主君也会大有助益。” 那不正是这眼前的情况吗?那位老夫人和神明一样长命百岁,所以她能说中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老爷。” “什、什么事?” 可能是见阿清的神情改变,笹间屋老板为之怯缩。 “麻愿意入城服侍。”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养老居所了。此时的阿清只有决心,没有眼泪。 ——如果在城里过得不顺利,麻就召唤猛魔大闹一场,然后趁机逃离。 她同时抱持了如此大胆的决心。 事情谈妥后,过了两天,阿清就此来到铃妃官邸。 “当然了,麻有猛魔声的事没跟任何人提。此事不能随便乱说。” 她从一位服侍耳背的老夫妇多年的勤奋女侍,变成花兜城内院里身份最低下的内院女侍,身穿丝绸和服、白布袜,头上梳着岛田髻。她黝黑的肌肤抹香粉反而奇怪,所以她索性不施脂粉。 “走路要贴地而行。如果没事,就低着头。不准随意开口说话。”毕竟她是上了年纪的乡下人,所以只要能遵守这三项吩咐也就行了。 那么,在铃妃官邸,他们指派阿清的工作又是什么呢? “加代公主的掌便盆者。” 阿清说完后,比阿近和富次郎还要抢先一步呵呵笑了起来。 “公主当时已经七岁了,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不再使用便盆。但官邸里的女众,个个衣服都穿得很讲究,比起自己上厕所,还不如用便盆方便。” 掌便盆者,就是在公主想用便盆时马上送来,用完后再加以收拾清理的侍者。五兵卫和阿陆当初卧病时也用便盆,最后甚至还穿尿布。这工作阿清做惯了。替小公主处理大小便,只算是小事一桩。 “加代公主的便盆,每一个造型都稀奇有趣。” “每一个?” “因为经常使用,所以有很多个便盆可供替换。有的把手是鹤头,有的是琵琶造型,而且采用漂亮的涂漆,五颜六色皆有。” 富次郎为之一惊:“便盆一个就够用了吧?同样的便盆,只要洗过后再用不就行了?” “如果洗完后马上又要用,就会又湿又冷。得充分晾干才行。 “也只有公主才会这样。”公主有她偏好的便盆,而且会根据不同的日子而改变。 “她会说‘我想用这个便盆’,为了应对这种情形,会事先准备写好字的纸张。” “鸭子便盆”“青蛙便盆”“琵琶便盆”“方形便盆”…… “另外,随便哪个都行的时候,用‘便盆’。这些全都是城内的文书官所写,字迹俊秀,每当公主想如厕时,就会拿起其中一张纸。” 想起那一本正经的画面就觉得好笑,但阿近还是说:“对不起。这不该笑的,对吧?” 沉默的公主就连这种小事也得如此大费周章。不论是服侍的一方,还是被服侍的一方,都觉得既焦急又不便。 “因为公主还只是小孩子,所以麻看了也觉得很心疼。于是毛碌老师跟麻说:‘既然这样,你就好好保有这份心,将你的技能传授给公主吧’”。 毛碌老师? “是公主的老师吗?” “不,应该算是惠比寿藩的藩医吧。代代服侍大黑家的医生世家,为毛木一族。” 不同于负责替主君、正室、少主把脉看诊的专属大夫,主君另外指派了在毛木家中相当有年纪(说好听一点儿,是比较熟练)的大夫,来担任铃夫人和加代公主的专属大夫。 “当时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先生。” 此人名叫毛木碌山,简称“毛碌[在日文中音同“耄碌”,为“老糊涂”的意思。]”。 “他也这样自称,所以也就不必顾忌了。” 决定让加代公主学会笹间屋老夫妇自创的手语,以及为此提拔阿清,安排她当“掌便盆者”的人,就是这位毛碌老师。 “‘便盆’一词很短,而且就算再讨厌,一天当中也会一再用到。” “确实如此。” “麻担任掌便盆者,只要公主需要便盆,就会叫唤麻。这样麻们就会打照面。”等公主自然而然地熟悉阿清后……“再看准机会,主动以手语对公主说,像‘便盆’这个词是这样的手势。这也是出自毛碌老师的指导。” 其实在阿清进花兜城工作前那两天,大半时间都是跟这位毛碌老师面谈,以及接受他严密的调查。老师问阿清,她所学的手语技能有什么规矩,是否能简单明了地传授他人而且方便好记,问她那是不是“派得上用场”的技能。 “后来就是因为老师认为这派得上用场,麻才得以进城工作,不过坦白说,麻原本认为这套手语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让公主学会的。” 因为阿清自己也是在五兵卫和阿陆身旁边看边学,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将当中细节的内容学全。 “首先是五十音,得分别用手指的形状来表示,将它们串联成语言,如果光是这样还不容易了解含意,就再加上肢体动作。” 例如“鸭子”,先以手指比出它的五十音之后,再以手做出鸭脖子的形状,双手做振翅的动作。 “哦……” “所以当时麻也跟老师说,公主应该会觉得麻烦而排斥吧。” 这时,毛碌老师说,就是因为既麻烦又复杂,所以才有趣,只要这么想就会记住了,小孩子都是这样。于是阿清也决定尽力尝试,而“便盆”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这样或许会打乱您故事的前后顺序,但可以容我问个问题吗?”阿近问,“如果只有加代公主一个人学习这种手语,应该不够吧?至少她母亲铃夫人也该一起学,否则一样无法和公主沟通。”不管是怎样的语言,都要有懂它的对象在才有用。 阿清用力点头:“当然,就像小姐您说的。不过城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铃夫人,她不管这当中的缘由为何,只希望公主能开口说话。” 或者应该说,只要能问出公主为何不说话,这样就够了。一旦能明白个中原因,就能开辟出解决之道。 “她不希望永远都靠手语和公主沟通。倒不如说,真是这样的话,反而才伤脑筋。”如果只是以其他技能来取代笔谈,这样根本没任何用处。 “这样啊……” “因此,麻传授这项技能的对象,只有公主和毛碌老师。” 在为期两天的面谈和调查中,毛碌老师已大致将五十音的手指形状记下,并作成字典。 “他可一点儿都没老糊涂呢。” “按道理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对一名幼子而言,母亲的角色很特别,公主应该还是很希望铃夫人也能学会手语吧。” 听阿近这么说,富次郎应道“不不不”。 他在一旁插嘴:“这是一般人的想法。身为藩国大名的夫人,哪能为了比‘鸭子’而挥动双手,做出振翅的动作呢?鸟倒还好。如果要比蜈蚣的话该怎么办?要模仿在地上爬行的动作吗?” “铃夫人会有什么事非得讲到‘蜈蚣’这个词不可?” “哦,你不知道吗?武家有个风俗,就是在盔甲上加进蜈蚣的图案。用它来图吉利,期许能发挥一骑当千的本事。” “那不就要画有一千只脚的蜈蚣?我觉得画千手观音会比较好吧。” 阿清自顾自地吃着金锷饼,看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派轻松。 “啊,失礼了。”阿近羞红了脸。 此时阿清已吃完金锷饼,以怀纸仔细擦拭着手指,对他们说:“铃夫人出身农家,所以有时会被人瞧不起,认为她出身卑微。”流传于街坊间的绰号蜜柑夫人,还算是比较可爱的称呼。在城内的生活中,有人背地里说得更难听。 “就算再怎么疼爱加代公主,多么希望她开口说话,夫人都不能用奇怪的手语跟她沟通。” 更何况,得尽可能守住沉默公主的这个秘密。 “说的也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请您见谅。” 阿清呵呵轻笑:“养老居所常有蜈蚣出没。五兵卫先生、阿陆女士,还有麻,三人都会比这个动作。”像蜈蚣一样扭动着身躯,连手也一起扭动。 “那就继续说便盆的事吧。” “好,谈便盆,对吧。加代公主的情况如何呢?” 阿近与富次郎皆重新坐正。 “简单来说,一切都照毛碌老师所预料的进行。” 公主看见阿清指着便盆,并以手指做出“お”“ま”“る”[おまる是便盆的日文假名。]的手指文字。 “起初她很惊讶,但接着马上用笔谈。” ——你手指比的是什么? “麻接受公主询问后,马上请毛碌老师前来。” 老师坐在继续比“お”“ま”“る”的阿清的身旁,对公主说,这叫作手指文字。 ——手指文字。 “刚好当时公主和奶妈在玩贝壳配对的游戏,麻指着其中一个,做出‘かい’[かい是汉字“贝”的日文假名。]的手指文字。结果公主马上学着做。” かい。“か”和“い”。 公主用指甲宛如樱贝般娇小的手指做出形状。 “接着她指着麻,微微侧头,所以麻比出‘せ’‘い’[せい是汉字“清”的日文假名。]的手指文字。” 阿清以手指轻戳自己鼻头后,伏地行了一礼,公主以漂亮的字迹写下:你的名字是清。 接着以手指文字比出“せ”“い”。 “毛碌老师也夸公主学得真快。” ——毛碌。 公主写下这行字后,望向阿清。 “も”“う”“ろ”“く”。 以手指做出动作后,公主也跟着学。因为动作不太对,所以阿清又做了一次,这次可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麻觉得很钦佩。公主果然聪明,学习能力这么强的孩子不多见。麻一时投入,指着身边的各种东西,比出手指文字。” 同样投入、认真模仿的加代公主,突然皱起眉头,神情忸怩地比出一串手指文字。 “お”“ま”“る”。 “‘让她等了这么久,真是糟糕。’事后毛碌老师说。” ——其实公主也因为笔谈麻烦而觉得排斥,现在靠手指文字和比画手脚就能传达话语,有了这样全新的知识,她应该也很高兴吧。 加代公主就像海绵吸水一样,不断学习阿清教导的技能。毛碌老师制作的手指文字字典很快就被翻烂,但过不到一个月,这本字典对公主来说已无用处。 “很快地,公主与麻的对话速度,老师已经跟不上了。” 老师甚至还央求说,请看在老年人的分儿上,“说”慢一点儿。 “重要的谜题就这样解开了吗?”加代公主为什么不说话?能请她本人亲口回答这个疑问吗? “关于这点……因为公主还小。”尽管老师询问,她也只是说——某天我的声音突然不见了。 就算阿清询问也一样。 ——我的声音不见了。 “声音不见了?”富次郎盘起双臂,陷入沉思。 “不懂为何会突然不见。”也不清楚该怎么做,才会由“无”变“有”,重拾原本应有的声音。 “毛碌先生备感沮丧。”因为投入了这么多精力、时间,却白忙一场。 “虽然麻没资格说些什么,不过,公主自从学会手指文字和手语后,整个人变得开朗许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就此从诸多不便的笔谈中解放出来,随时随地都能尽情地与人沟通。 “公主很快乐地使用手指文字,以各种手语跟麻交谈。麻觉得得到了充分的回报。”而且公主真的很可爱。想到这里,阿清脸上笑靥如花。 天真又无欲的阿清,很喜欢加代公主。 “麻心想,现在和公主已经这么亲近,也差不多可以试着问公主那件事了。”加代公主是否拥有猛魔声,是否有人曾告诉她这件事,并暗中吩咐她绝不能发出声音。 “趁毛碌老师不在的时候吗?” “是的。他吩咐麻不准对公主口出无礼之言。他骂起人来可是很可怕的。” 正因为公主还是个天真无知的孩子,所以阿清才想趁没人注意时与她交谈,却没想到出奇地困难。 “麻心想……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说吧。就这样一直观望,结果发生了其他的麻烦事。” 原本就跟在公主身旁照料她的奶妈,见阿清受公主重用,心生嫉妒,开始暗中使坏。 这名奶妈名叫宇乃,是从前任主君的时代就已在花兜城内院服侍的资深女侍。内院女侍每个都对她毕恭毕敬,就连主君的亲信和小姓[在主君身旁负责各种杂务的近身侍卫。]也都很明白,要是惹她不高兴,保证吃不了兜着走。 “宇乃女士想将麻赶出城。” 只要每天找她麻烦,阿清应该就会自己离开城内。她原本就是个身份低贱的渔村女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心力俱疲,哭哭啼啼,夹着尾巴逃离这里。这样的企图真是肤浅,不过嫉妒通常就是这般浅薄。 “她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来骂麻,出言挖苦,妨碍麻工作。当时麻觉得她是个头疼的人物。” 不过,与当初在朝日村被众人疏远,被扔石头的情形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阿清一概逆来顺受,而宇乃越来越较真儿。她吩咐阿清,从今以后就和她睡同一间房,每天一起行动,要从头教导阿清礼仪。 这可就令阿清头疼了。 “因为自从笹间屋的老太爷夫妇死后,麻都是自己一个人睡。”进城服侍,做掌便盆者的工作后,也都是自己一个人睡在放便盆的木板地上。 “啊,对了。”阿近道,“您担心说梦话,对吧!” 如果一个人睡,不小心说梦话时,没人可以对她进行适当处置。所以每晚在就寝前,阿清都会用洗得褪色变软的手巾放进嘴里咬住。到时候若是让宇乃女士看到她这副模样,该如何解释才好? “凭麻的头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谎言来蒙混。但麻又不想说出猛魔声的事。就算说了又怎样?为了表示麻不是信口胡说,是千真万确的事,麻势必要证明给她们看。” “那不是很好吗?您就唤来猛魔,让那名坏心的老姑婆知道厉害。”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要是以猛魔声唤来妖怪,可不光会惊吓宇乃女士。如果将亡灵或妖怪唤来花兜城内,它们或许会伤害加代公主。就算没那样,也可能会让加代公主感到害怕。只要有这层顾虑,阿清就无法施展猛魔声。 “阿清女士,您真的很疼惜公主呢。” 听富次郎这么说,阿清显得很难为情。 “后来没办法,麻只好拿定主意,在第一次睡宇乃女士房间的那个晚上,向她低头恳求,说要是不这么做就睡不着觉——将手巾塞进嘴里。” 宇乃女士为之一愣,接着她问道: “你这是为了将自己的梦话封印起来吧?” 用封印这个说法实在有点儿夸张,不过她可真是洞察力过人。阿清点头默认。 接着宇乃女士又问: “你有猛魔声吗?” 这次换阿清吃惊了。 这位态度沉稳,没沾染半点儿俗世气息的奶妈宇乃女士,似乎从未离开过城内半步,俨然一副内院女侍总管之姿,这样的她竟然知道猛魔声? ——这是当地自古流传的传闻,不可能不知道。 宇乃女士突然显得感慨良深。 ——阿清,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原本对麻百般刁难的她,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悄声低语。阿清尽可能以平稳又清楚的声音说话。打从来到花兜城内,她第一次谈到自己的身世。 宇乃女士一脸感佩地聆听,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她向我坦言,她也有一位亲人有猛魔声。”可能是不想对阿清透露详情,宇乃一会儿说对方是远亲,一会儿说是青梅竹马,虽然讲得前后不一,但从她边讲边抹泪的模样,大致可猜出是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是宇乃女士的未婚夫,或者两情相悦的对象。” 因为在官府里不小心发出猛魔声,引发风波,最后切腹谢罪,说来令人唏嘘。似乎是她年轻时发生的事。 “宇乃女士顺便提及自己的身世。” 两人因此化解心中的隔阂。原本年纪相差有如母女,出生和成长环境都不同的两人,变得相知相惜,无话不谈。 “公主之所以不开口说话,也许因为她有猛魔声。对于麻这样的猜测,宇乃女士只说了一句‘你多虑了’。” ——拥有猛魔声的人,自己不会发现。向来都是引发风波后才知道。就算公主再聪明,也是一样。 “因此,加代公主是依自己的意思不说话,她说自己‘声音不见了’,这个说法打从一开始就不合理。” ——话说回来,倘若公主拥有猛魔声,就算别人没发现,我宇乃也会第一个发现。如果是她婴儿时期还无力召唤猛魔,倒另当别论,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守在公主身边,她周遭不曾发生过疑似猛魔声的怪事。 “当时她说:‘你是在怀疑我宇乃瞎了眼,是吗?’狠狠训了麻一顿。” 阿清在学宇乃说话时,用的是长年在官邸服侍的老女侍说话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所以阿近和富次郎都笑了。 “宇乃女士每次提到自己,都会说‘我宇乃’,是吧?” “她会像这样挺起胸膛,把手贴在胸前。” 如果是过着普通生活,两人应该没机会邂逅彼此,现在却能无话不谈。想到那幕光景,便不禁莞尔。 “麻问宇乃女士:既然这样,还记不记得公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声音的?” ——我宇乃完全没印象。 “什么嘛,竟然不记得了。平时那么耀武扬威,重要时刻却这么不可靠。” “麻提议道,干脆就别再隐瞒,向领地内的人民集思广益吧。结果宇乃女士一听大为慌张。” ——你这个傻瓜,要是把事情闹大,对公主日后影响甚巨啊。要是江户的正室听闻此事,铃夫人和公主可能都会被逐出藩外啊。 “她其实也没那么坏嘛,因为她是站在夫人和公主这边。” “这点麻也知道,但麻们一再讨论,却始终在原地打转。后来麻也累了,就决定等明天再说吧。” 这时,宇乃说她去看看公主,走出房外。 “麻一时不小心叹了口气,暗自低语:‘唉,真是累人。’” 阿近不禁瞠目。富次郎的身子也为之一僵。 “阿清夫人,这……” 阿清一面点头,一面苦笑: “没错,我不该那样。” 这是拥有猛魔声的人不该有的低语。 “麻也是在说出口之后才猛然回神。心想,糟糕,这该如何是好?” 担心也没用,一旦说出口的声音,就无法收回。 “到底会召来怎样的猛魔到花兜城内呢?麻一颗心七上八下。” “接着您是怎么做的呢?” “盖上被子,假装睡觉。” “咦?没跟宇乃女士说吗?” “反正等猛魔出现后,这件事就会穿帮了。”阿清在这方面果然胆大。 “也就是所谓的自暴自弃。”她盖着被子默念“南无阿弥陀佛”。正当她在心中默念时,宇乃女士静静返回房内。 ——公主睡得很熟。 “然后她就睡着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猛魔没出现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阿清给了个别有深意的回答: “没当场出现。” 之后阿清一直感到忐忑不安,难以成眠,等到朝阳射进花兜城内,她马上起身,四处查看有无异状。只要是准许她进入的地方,她全都逛过一遍。幸好轮值的官差看起来也都平安无事。 “不可能没有猛魔出现,所以应该是来了不太起眼而且无害的猛魔吧,若是这样就太好了。麻心里这么想,正抚胸感到庆幸时……” 阿清发现一件怪事。 “怎样的怪事?”阿近和富次郎移膝向前。 “公主的便盆……” 又是便盆? “昨晚麻回寝室前,明明已排列整齐,但现在全乱了。” 加代公主有好几个便盆,种类多样。阿清向来都会依大小顺序排列好。 “排列顺序大乱。” 最大的方形便盆摆正中央,小小的蛙形便盆摆右边,上头有小鸟图案、形状短而宽的便盆则摆在左侧角落。 “麻觉得很纳闷儿,不知道是谁趁麻不注意的时候,将它们摆成这样。” 轮值的官差不会动公主的便盆。 “宇乃女士醒来后,麻试着向她询问昨晚她去查看公主情况时,公主是否用过便盆。” ——不,没有。如果公主想如厕的话,我会叫醒你。 也不是宇乃女士所为。 “要是继续追问,反而会惹来麻烦。”所以阿清就没再多问。 “那一整天,麻都提心吊胆,但最后平安无事。” 好险没事,今后要更加小心才行,阿清才刚这么想,第二天早上便又有怪事发生。 “公主的便盆……” 从头到尾都在谈便盆。 “全都被翻了过来。” 这就怪了。 “难道是跑来一只喜欢便盆的猛魔?”富次郎显得颇感兴趣,“有一种名叫‘翻枕’的妖怪,会趁人睡觉时把枕头翻面。照这个线索来看,这家伙应该叫‘翻便盆’。” “堂哥。” “好好好,我不乱说。” 第三天,公主的便盆改为依照大小顺序堆叠起来,显得摇摇欲坠。 妖怪“叠便盆”来也。 “将公主的便盆全部叠好,足足跟麻的身高差不多。要是翻倒的话,可能会伤及上头的涂漆,于是麻轻手轻脚地慢慢取下。”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轻细的声音: “瓦的上头有纸糊犬的图案。” 阿清马上转头。没人。阳光照到狭窄的木板地上,格子窗清楚落下格子的暗影。 阿清重新开始整理便盆,这时再度传来那个声音: “瓦已经十岁了,所以非得自己上厕所不可。男孩要是用这种东西,会挨父亲大人责骂。” 他称自己为“瓦”,而且那的确是男孩的声音。 “厕所有只大灶马,所以瓦很不喜到厕所去。于是瓦向奶妈央求,偷偷用便盆。” 灶马是常出现在厕所里的一种昆虫。脚长,模样像蜘蛛,会蹦蹦跳跳,是一种讨人厌的昆虫。阿清也不喜欢。要是看到身边有灶马,二话不说,马上踩扁。 这次阿清没转头。她手里捧着一个画有樱花图案的便盆,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说道:“没错,灶马真的是很讨人厌的昆虫呢。” 对方没回答。窗外的小鸟可爱地鸣唱着。阿清将樱花图案的便盆搁向一旁,静静调匀呼吸。接着缓缓转身,面向身后。 刹那间,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孩童的身影,顶着光头,穿着一件过短的和服,露出脚踝。他张开双脚,昂首挺胸而立。阿清一眨眼,他马上就消失了。 那当然不是活生生的小孩,一定是亡灵。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可以知道是个在城内可以昂首而行的男孩。 他称自己父亲为“父亲大人”,甚至还有奶妈。阿清当场正襟危坐,伏地拜倒说道:“您早。麻是加代公主的掌便盆者,名唤阿清。可否请教您的身份?” ——麻不知道您的大名,也没见过您,真是失礼之至。 落向地上的格子暗影上,有个更黑的暗影掠过。那影子传出声音: “阿清,汝有猛魔声,对吧?” 能和他沟通,阿清心中感到雀跃。 “是的,麻天生就拥有猛魔声。” “自从瓦离开人世后,就听不到阳间之人的声音了。”那声音确实是孩童没错。不过,刚才他本人也说过,他才十岁。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理光头呢?如果是主君的孩子,应该到了梳发髻的年纪。 “不过,瓦只听得到猛魔声,汝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这时,那名说话的男孩刚一出声,就突然消失,连人影也随之消失了。阿清慌了起来,不知发生何事,接着她听到官差的脚步声行经附近的走廊,朝这里而来。哦,原来是讨厌其他人的气息。 (麻明白了。麻也会小心,不让其他人察觉。) 她暗自在心中说道,然后像平时一样认真忙碌。只要有机会可以偷偷用猛魔声说话,就一定能再遇见那个孩子。她感觉鬼鬼祟祟的,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能是因为抱持这样的心情,午后她在侍候公主用便盆时,突然想到这件事,以手指文字询问。 (公主知道灶马吗?) 可能是连长寿的五兵卫和阿陆也没谈到过灶马,就算他们谈过,阿清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所以没有用来表现灶马的手语。 阿清以手指文字比出“か”“ど”“う”“ま”[かどうま是灶马的日文假名。],并做出蹦蹦跳跳的动作,夸张地皱起眉头。 公主一脸排斥。 (我讨厌!) (您在哪儿看过?) (北边的走廊。) 可能是光想就觉得恶心,公主几乎都快哭了。阿清倏然起身,单脚蹬地,发出声响。 负责守护公主房间的官差从竹帘后方探头窥望,所以阿清朝对方回以温柔的笑容。 (它要是出来,麻踩扁它。) 加代公主一脸认真地注视着阿清,迅速以手指文字回复。 (那是不好的虫子。看了会生病。) 嗯?那的确是喜欢栖息在潮湿处的昆虫,所以让人感觉不洁。但是看到灶马就会生病,阿清倒还是第一次听闻。 (灶马是疾病的来源吗?) (是听母亲大人说的。宇乃也这么说。以前一国大人就是在厕所看到灶马,才会过世的。) (嗯?一国大人是谁?) (是之前的二储君。) 嗯?虽然对公主有点儿抱歉,但阿清越听越混乱。 (麻会好好守护公主,不让灶马靠近您。请您放心。) 阿清告知后,公主颔首。 到了日暮时分,好不容易放置便盆的地方只剩阿清一人,所以她发出低语声说:“喂,麻是猛魔声阿清。” 没人应答。在夕阳余晖的红光下,感觉不到人或鬼魂的气息。 “您在附近吗?您的大名是一国大人吗?” 现场一片静悄悄的。 “您讨厌灶马,对吧?” 依旧静悄悄。行不通吗?会不会是弄错名字了?或者惹他生气了?夜深后,阿清突然醒来。 睡隔壁床的宇乃在睡觉时微微打鼾。有个小小的黑影蹲在她枕边。 “宇乃还睡到打鼾呢。”他如此说道,似乎觉得有趣,呵呵轻笑。 “身为女人还睡成这样,真是有失体统。” 阿清正准备起身,对方挥动着小手,制止了她。 “无妨。宇乃要是醒来就麻烦了。就这样,别吵醒她。” 阿清缓缓翻了个身,面向那个黑影。 “您是一国大人吗?” “嗯。” “加代公主说,您是之前的二储君。” “意思是指在邦一之后,接任惠比寿藩主的顺位。” 邦一是现今的大黑家之主,惠比寿藩主君的名字。二储君亦即第二顺位继承人。 “虽然很不甘心,但瓦排第二顺位。年纪上明明是瓦大他一岁。”他以不悦的口吻说道。 呃,主君今年几岁呢?年纪比阿清大,但应该还不到四十岁,不,也许超过了。 “邦一今年三十七岁。”可能是早已看穿阿清苦思的内容,一国大人如此说道。 “真是抱歉,像麻这样的下人,不该暗数主君的年纪。这样就像数不出神明的年纪一样。” “嗯,是吗?”一国大人的回答无比率直,声音无比稚嫩,阿清听了突然胸口一紧。 啊,眼前这位是真正的亡灵。 如果他还在世的话,将是一位三十八岁、气势过人的大人物,但现在却一直维持着小男孩的模样。一国大人站起身,面向阿清:“为什么露出那种神情?” “抱歉。”阿清急忙重振精神,“一国大人,您一直都待在城内吗?” “没错。我在守护着这座城。其实瓦才是花兜城的城主。” 真是趾高气扬。 “身为城主,自然不能放任混进城内的猛魔声不管,所以瓦才会现身。” 阿清恭敬地应了声“是”。 “只要有瓦在,就算汝再怎么用猛魔声说话,其他猛魔也不会过来。因为瓦的威势会让它们无法靠近,你大可放心。”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国大人可真是可靠。”阿清露出完全放下心中大石的神情,这时一国大人反倒慌了。 “不过,汝可别随便试探瓦的守护能力哦。”要懂得轻重拿捏。 一国大人继续说道:“要是从海边召来巨大的猛魔,瓦可能……会招架不住。” 真老实。 “要是瓦年纪大一点儿才过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那深感遗憾的模样很可爱,同时引人哀伤。 “真想见见一国大人长大的模样,不过,现在能这样拜见您,麻一样很高兴。” “阿清,汝爱说谎,而且一身海潮味。” “咦?” “你出生于哪里?” “朝日村。” “位于城下西南边那处从事地拉网的渔村吗?原来如此,难怪汝的猛魔声中带有海潮的气味。” 整天都为眼前的生活忙得不可开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此刻阿清却怀念起朝日村。 “一国大人,您很清楚领内的情况呢。” “瓦是看图画记住的,瓦外祖父曾带瓦去过许多地方。” “您去过哪里呢?”那小小的人影开心地一一列举村里以及领内的风景胜地。 “您最喜欢哪里?” “瓦喜欢一处叫户毛的山村,那里开满了杏花。” “想必风景很美。” “瓦的坟墓就建在视野最好的一座山丘上。”一国大人像眺望远方似的抬头仰望。 “瓦母亲大人的娘家,是户毛村的乡士,所以瓦外祖父才会为瓦建造坟墓。后来母亲大人也来了,现在和瓦外祖父、外祖母葬在一起。” 宇乃的鼾声变得更响了。一国大人低头望着她的睡脸。 “以前宇乃是为了当瓦的奶妈才进城的。” “是这样啊。” “母亲大人没有乳汁,所以瓦是喝宇乃的奶长大的。宇乃的长子和瓦是同一个娘奶大的,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麻来问问宇乃女士吧。” 一国大人摇头。 “汝什么也别说,瓦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瓦在这里的事,以及瓦化为一名亡魂,留在花兜城的事。 “宇乃认为瓦很憎恨大黑家。”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令阿清为之语塞。 “有时她甚至怀疑是碌山动了什么手脚。这些瓦都知道。” “一国大人……” “汝这个满是海潮味的阿清,还是什么都别知道的好。” “是,麻脑袋不好。您这番话,麻听得一头雾水。” “不懂最好。” “呼噜!”宇乃鼾声如雷。她翻了个身,背对他们。 “阿清,汝为何来到城内?” “麻是来教加代公主手指文字和手语的。” “那个有意思,当中投注了不少巧思。瓦光是在一旁看,就记住了不少。” 在没人看见,也没让任何人察觉出他的气息的情况下,一国大人似乎一直很仔细地观察城内发生的种种事。 “真的只是为了这点?” “是的。” “汝没骗人?” “没有。” “汝要是说谎,瓦会生气哦。” “岂敢,麻不敢对一国大人说谎。” 那娇小的男子身影倏然靠近。 “汝知道加代公主为何失去声音吗?” “不知道。” “宇乃和碌山也都说他们不知道吗?” “是的。” “嗯。”一国大人脸瞥向一旁,“也许是故意装不知道,不愿想起瓦的事吧。” 这番话充满神秘,吊人胃口。而身旁这位拥有猛魔声、浑身海潮味的女侍,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绪。所以阿清以她自己想到的问题提问:“麻从公主那里听说,一国大人是因为看到灶马而染病,这是真的吗?” “经这么一提,宇乃曾经也这么说过。” 她还是对此深信不疑啊——一国大人莞尔一笑。 “应该是因为这么想比较无害吧。” 这么说来,会有其他“有害”的想法,是吗? “灶马有害吗?” “那种肮脏的虫子,有时身上会带毒。” “灶马没毒。它甚至不会蜇人。” “阿清,汝对虫子倒是知道得挺多的嘛。”一国大人发出一声低吟,如此说道,“外形可怕的东西,有时会被当作诅咒来使用。宇乃应该是担心这点吧。” “煮粥?那是什么?” “阿清,汝该睡了。瓦要走了。” “还能再和您见面吗?” “瓦想的话,就会来找汝。” 阿清一眨眼,一国大人便已消失。 宇乃睡得很沉。阿清帮她把卷起的棉被重新盖好后,发了一会儿呆。 从那之后,一国大人便不时会出现在阿清面前。不过通常都是阿清独处时。一国大人不喜欢被别人看见。 “瓦的事不准跟任何人说。要是汝说了出去,瓦就再也不和汝见面,还会诅咒汝。” 要是被诅咒可就麻烦了,所以阿清一直谨守承诺。 “阿清,汝在干什么?” 猛一回神,那娇小的男孩身影就站在一旁。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公主的便盆可以充分晾干。” “这是最适合从天守俯瞰城下的季节,而且樱花盛开。” “麻将加代公主的便盆拿去天守晾好了。” “劝汝别这么做。小心掉脑袋。哈哈。” 一国大人相当调皮。虽然不会拿便盆开玩笑,但有一次不知为何,公主喜欢的人偶竟被人摆在主君位于天守的座位旁,引发不小的风波,有几名官差被狠狠训了一顿。 “一国大人,您的恶作剧令藩士伤透脑筋呢。”在便盆放置处,阿清叉着腰对他说教,“您如果真的是花兜城的城主,就不该这样让家臣难过。麻真是错看您了。” “……对不起。” 他虽然调皮,却不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愧是大黑家的二储君,远比一般的十岁男孩更懂事、更博学。 阿清不仅没将一国大人的事告诉任何人,也没向人问过他的事。一国大人(隐隐约约)透露出的身世之谜,她并不想从别人口中打探。 一方面这么做太失礼了,另一方面她当然也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一国大人没说的事,要是自己先去打探,感觉很过分。 一国大人某次在谈话中不经意地说出自己为何顶着光头,身穿过短的和服。听了令人难过。 “为了让瓦退烧,碌山剃去瓦的头发。” 那身过短的和服,是他夏天的睡衣。 “但还是高烧不退,接着就一命呜呼,所以才这副模样。” “治丧时,不是都会换上寿衣吗?” “亡灵会一直维持死亡时的姿态。阿清,汝懂的事可真少,今后瓦会多方教导汝。” 同时,一国大人很想知道阿清的事,例如她的父母兄弟、朝日村的事、进城前做过些什么。 “原来想出手指文字和手语的,是笹间屋的人啊。” 由于笹间屋是藩内的御用蔬果批发商,所以一国大人也知道它的存在。 “瓦生病时,他们还献上了蜜柑。” “那蜜柑您吃了吗?” “只吃了一瓣。”又香又甜。 “一国大人,现在有什么是您能吃的吗?如果有喜欢吃的,麻可以为您供上。” “瓦什么都不需要。”他冷冷应道,接着才又补上一句,“等瓦想到了再跟汝说。” 当时一国大人的神情略显落寞。 遇见一国大人后,过了两个多月,春去夏来,就在某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铃夫人和加代公主在城内的庭院散步,阿清和宇乃与她们略微保持距离,缓缓跟在后头。 ——咦? 阿清定睛凝视。加代公主的影子似乎呈现出奇怪的形状。每当加代公主来到太阳底下,影子变深时,影子的形状就会歪斜伸缩,就像有东西跑进公主的影子里,在里头作乱一样。真可疑。阿清斜眼偷瞄宇乃,看她有没有发现,但她在一旁直喊热,频频拭汗,显得无精打采。 这时,公主影子的头部旁,冷不防冒出一颗光头,接着又缩了回去。 ——是一国大人! 阿清吓出一身冷汗。他明明坚称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瞧见,怎么又躲在公主的影子里呢? “宇、宇乃女士。” “啥事?” “您流了好多汗啊。这里有麻在,您就回屋休息吧。” “这、这样啊。那就拜托你喽,阿清。”宇乃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急忙返回城内。阿清快步走近铃夫人和加代公主,定睛注视公主的影子。 这时,就像早已等候多时般,公主影子的右肩处突然冒出另一只手臂,朝阿清挥手。 ——您在这里做什么啊? 阿清忍住笑,低着头,恭敬地跟在这对母女身后。 在散步结束前的这段时间,这样的情形一再发生。 “阿清,你好像很开心呢。”铃夫人对此感到讶异。 “因为这庭院实在太美了,麻感觉宛如置身极乐世界。”这次换阿清冷汗直冒了。 后来一国大人现身在便盆放置处。 “很有趣吧。”他无比欢欣,“像那样躲在某个人的影子中,就不容易被发现。” “以前您也这么做吗?” “想到庭院散步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如果用这种方法,也可能走出城外吗?” “我不到城外去。”他就像要打断这个话题般,马上如此应道,“瓦不离开花兜城。” “不会偶尔想到其他地方看看吗?” 一国大人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般噘起嘴:“瓦该待的地方,就是这座城。因为瓦是城主,怎么能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呢?阿清,汝净说傻话。” 他大动肝火,接着将清洗整理好的便盆一一翻倒。 “真是对不起。是麻不好。麻向您赔不是,请您别生气。”就在阿清低头赔罪时,青蛙外形的便盆撞向她的头。 ——他为何那么生气? 阿清确实很笨,不够聪明,但她是远比一国大人成熟的大人。她以大人的判断力来思考。其实一国大人不是不想离开这座城,而是没办法离开吧。 记得好像曾经在哪儿听过,亡灵会被束缚在和他有渊源的场所,或是他觉得怀念的场所。话说回来,对一国大人来说,变成亡灵并不是一件好事。人死后就该渡过三途川,前往极乐净土。之所以会成为亡灵留在这世上,都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为供养不够吗?应该不至于。因为他可是惠比寿藩的二储君。是因为留有遗憾吗?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国大人十岁就过世了。 ——宇乃认为瓦很憎恨大黑家。 另外,加代公主失去声音这件事,他也语带玄机。 ——宇乃和碌山也都说他们不知道吗? ——也许是故意装不知道,不愿想起瓦的事吧。 一国大人很可爱。阿清因为觉得有趣而和他一起快乐地度过这段日子,但是不该一直这样下去。如果一直这样放着一国大人不管,这可就不单是愚蠢了,还过于怠慢,可谓不忠。 这可该如何是好?现在能找谁商量呢? 阿清要是跟毛碌老师或宇乃女士坦言此事,他们一定都会大发雷霆,骂她为什么之前一直隐瞒不说。一个满是海潮味的女侍,把如此重要的事埋藏心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在愚蠢至极! 就算会挨骂也无所谓,向他们坦言一切吧。 可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众人对她的信赖,将就此化为乌有,她想到便觉得难过。如果推说是因为一国大人向她下封口令,身为一个成年人,这样做实在很丢脸。 虽然为之苦恼,但一夜过后,一国大人又重拾欢颜,像原本一样风趣欢乐,而阿清也就这样将麻烦事暂时束之高阁了。 转眼夏去秋来。 没想到某天意外出现了解决之道。主君要带着铃夫人和加代公主到别邸观赏枫叶,预定留宿两晚,毛碌老师和宇乃也会同行。而阿清身为内院女侍,还不够格,所以没能同行,只能留在城内。这时,毛碌老师建议她,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妨告假一天外宿吧。 “只要向铃夫人求情,她马上就会答应你。我也会先派人通知笹间屋一声。”阿清闻言才猛然想到,那就找笹间屋的老板商量吧。 其实她是想回朝日村,请寺家的老夫人帮忙的。但只有一天外宿假,要回朝日村,路途太远。阿清唯一能仰赖的对象,就只有笹间屋老板了。 公主出发前往别邸的前一天,阿清做完各项准备后,回到便盆放置处,一国大人马上现身。 “阿清,汝也要外出吗?” “麻会回笹间屋住一晚。” “汝要丢下瓦一个人吗?” “麻一天就回来。” “真没意思。” “既然这样,一国大人也跟麻一起来吧。只要您躲在麻的影子里,麻就能带您出去。” 一国大人闻言勃然大怒,展现出前所未见的怒容,小小的身影气得直发抖:“不管了!汝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一去不回也无所谓!” 现场气氛闹得很僵。不过,既然铃夫人爽快地答应了阿清告假一天,现在当然不方便再提出取消。阿清便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出城外。 回到笹间屋后,老板夫妇一同前来迎接。老板就不用说了,连老板娘都笑盈盈地相迎,令阿清大为吃惊。 “我们收到了毛木老师的正式来信。” “听说汝很受公主赏识呢。”老板娘说,阿清的功劳就是笹间屋的功劳。她大为开心。本以为老板娘是个难缠的人物,但她其实很有商人妻子的风范,似乎很懂得权衡利害得失,以此处世。 阿清就此松了口气,这样就能正大光明地与他们商量了。她打断这对夫妇慰劳自己的客套话,以“其实事情是这样的……”这句话当开头,道出来意。 猛魔声严禁悄声低语,所以阿清以平常的声音说话,但这把笹间屋的老板夫妇吓得脸色像寒空一般铁青。 “汝太大声了!” “汝不该突然说这种事!” “有什么不对?” 夫妇俩就像要趴在地上似的,压低身子,明明是在自己店内,却惶惑不安地环视四周。 “隔墙有耳,门外有眼。” “难保不会被人听见。要是有人去密告,瓦们会被冠上不法之徒的罪名,被押送衙门的啊。” 阿清当初要进城时,他们也一样害怕,似乎很怕会被处死。阿清当场一愣,夫妇俩端详她之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城下的传闻没传到朝日村那里去。” “传闻?” “一国大人——二储君当初过世时,各种谣言满天飞。” 那已是二十八年前的事,笹间屋这对店主夫妇当时还年幼。传闻的大致内容是从他们父母或周围的大人那里听说的。 “当时大人严厉地嘱咐瓦,这不是可以随便向人提起的事。” 因为一国大人的死,疑点重重。 “据说是染上热病而死,不过大家怀疑他其实是遭人毒杀。” 咦!阿清差点儿叫出声来,急忙双手捂口,然后含混不清地问道:“那么,他是被何人所杀?” “嘘!汝太大声了。” “阿清,汝安静听瓦说,别说话。瓦们会告诉汝的。” 一国大人是前任主君与国夫人生的长子。国夫人人称泷夫人。 “她是担任前任主君侧用人[在主君身旁服侍的要职,地位仅次于老中。]的泷泽新右卫门之女。” “所以才叫泷夫人。” 泷夫人姿色无双,号称远州第一,不,是东海第一。主君对这位泷夫人宠爱有加,成天捧在手心。 “连在主君身旁服侍的家臣看了都觉得脸红。”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溺爱。 “泷夫人生下的孩子,就是一国大人。出生时像宝玉般漂亮,是个男孩。当时主君与江户的正室只生下一名公主,所以他虽然不是嫡长子,却是长男。” “所以才取名一国。” 这是主君命名的,但正室得知后怒不可遏,似乎提出了严正的抗议。 ——替侧室的孩子取名“一国”,太不合身份了!主君,您这是瞧不起本宫吗? 后来正室又生了一位小他一岁的邦一大人——大黑家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亦即惠比寿藩的下一任藩主。家臣都怕会惹怒正室,所以主动改口叫一国大人为“二储君”。 正室对此还是不满意,想早点帮邦一大人添个弟弟,好让这个弟弟当二储君,但孩子是老天所赐,无法尽如人意。 “最后,正室亲生的儿子就只有邦一大人,泷夫人的亲生儿子也只有一国大人。”江户与藩国,分隔两地的同父异母兄弟,两人都是惠比寿藩重要的少主,主君对两人都同样疼爱。 “打从一国大人举行着袴[男子五岁时,举行庆贺“开始穿裙裤”的仪式。]庆典的时候起,就有传闻说主君要迎接他到江户藩邸。” 笹间屋说起这个故事,就像亲眼所见般无比流畅。 “老爷,您对城里的事可真清楚。” “国夫人的孩子前往江户居住,势必隆重准备一番才行,还得举办庆祝宴席。这种时候,御用商人往往能大赚一笔。要是不够机灵,晚人一步,那可是连后代子孙都会跟着没面子,所以每个人都虎视眈眈。” 笹间屋在领地外也有客户,店主平时很小心,不让自己说话带有乡音。此刻只有夫妇俩和阿清聚在一起谈论此事,再无旁人,所以才会不时冒出乡音。这样更有一种说悄悄话的感觉。 “不过,一国大人前往江户一事,果然遭到正室的反对。” ——竟然用对待邦一的方式来对待侧室之子,真搞不懂主君是何心思! “泷夫人也是,虽然明白,为了一国大人的未来着想,这么做比较好,却还是迟迟舍不得让孩子离开身边。” 此事一再延宕,对家臣多少产生了影响,而且是不良的影响。 “大体来说,藩内的家臣可分为两大派。”一派独尊正室和邦一大人,另一派则支持泷夫人和一国大人。 “原本泷夫人的父亲就是主君器重的侧用人。而且泷夫人生下一国大人,立下大功,所以他的地位也更上一层楼。尽管原本没有如此崇高的家世,但最后他还是一路升任为花兜城的城代家老。”支持泷夫人和一国大人的这派势力,原本颇有胜算,“正室对惠比寿藩的家臣来说,算是外人。她在江户过着奢侈的生活,与麻们少一份亲近感。” 明明很怕被处刑,但笹间屋的老板娘却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来。“老板娘,你讲得太大声了。”阿清如此说道,望向笹间屋老板。听到这里就够了。 “一国大人就是在藩内一分为二的纷争中丢了性命……”此事说来可悲,笹间屋老板颔首,“因为对守护正室和邦一大人的势力来说,一国大人只能算是个绊脚石。” 某天突然高烧病倒的一国大人,痛苦了三天三夜后丧命。一直陪在枕边的泷夫人因极度悲伤而变得虚弱,在一国大人下葬后便一病不起,半个月后溘然长逝。 这个悲剧还没完。 泷夫人的丧礼甫结束没多久,她父亲城代家老泷泽新右卫门切腹自杀。 “他说令藩内动荡不安,让主君为此烦心,该为此负责。”泷泽家就此断绝。 新右卫门有嫡子,而且已娶妻生子,但后来一家离散,音信全无。 “后来前任主君没再另娶国夫人。正室又生下一名公主,在生产中丧命。”这样的结局,感觉是两败俱伤。就只有邦一大人——现今的主君,长成一位堂堂正正的大人物,成为惠比寿藩的藩主,是唯一的安慰。 “当时人们都说,一国大人的死法很古怪。哪有那种热病,其实是遭人下毒吧。这些传闻早在一国大人盖棺前,便已在城下散播开来。”甚至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谈论此事,没有提高警觉,结果被押送衙门。 “然后便一去不回。”城下的百姓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就此噤声,悄悄在背后为一国大人感到可怜,为泷夫人落泪。 “瓦爹曾对瓦娘说过,城里的人吃的东西,都事先经过试毒者[原文为毒味役,是专门试吃确认有无毒物的职务。]确认过。想要毒杀,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办到的。 “所以一国大人肯定是遭人下咒。” 阿清为之一惊。 “下咒?” “是诅咒。针对某个憎恨的对象,默祷对方死亡或是染上重病。” 先前与加代公主的对话内容,蓦然浮现在阿清脑中。 ——是听母亲大人说的。宇乃也这么说。以前一国大人就是在厕所看到灶马,才会过世的。 而和一国大人也曾谈过。 ——麻从公主那里听说,一国大人是因为看到灶马而染病,这是真的吗? ——经这么一提,宇乃曾经也这么说过。 ——外形可怕的东西,有时会被当作诅咒来使用。宇乃应该是担心这点吧。 ——她还对此深信不疑啊。阿清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 “听他那样的说话口吻,一国大人知道什么是诅咒,而且他似乎判断出自己不是因为诅咒而死。 “另外,一国大人也说他知道奶妈宇乃怀疑碌山老师曾对他做过些什么。只说他‘知道’,但是没说宇乃的猜测没错。 “这不表示碌山老师做过些什么。宇乃女士所怀疑、在意的事,全都猜错了。” 阿清抬头一看,发现笹间屋店主夫妇面如白蜡。 “啊!”阿清双手捂嘴,但为时已晚。 啪、啪。 从笹间屋里头传来奇怪的声响。 啪、啪。 “是佛龛。”老板娘说。 三人走进屋内一看,佛龛的双开门像在振翅般动个不停。 “是爹还是娘?”笹间屋央求阿清加以安抚。阿清当场跪坐下来,朝佛龛拜倒。 “大老板,大老板娘,惊扰了两位,真是抱歉。是麻一时不小心,吵醒两位。请安息吧。” 虽然还是一样动个不停,但厨房飘来晚饭的香气后,旋即停止动作。 “瓦请人煮了瓦爹爱吃的芋头汤,以及瓦娘临死前想吃的煎蛋。” 真是煮对了——笹间屋老板抚胸庆幸。 “好在他们夫妇俩向来食欲旺盛。” 阿清在此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返回城内。从笹间屋里背了许多当令水果,带回城内当伴手礼。铃夫人、加代公主、毛碌老师、宇乃女士,尚未回到城内。房里空空荡荡,备显寂寥。阿清蹑手蹑脚地来到便盆放置处。公主的便盆摆得整整齐齐,和她离开时一样。 “一国大人。” 阿清手中仍拿着一颗早熟的绿皮蜜柑。 “麻带伴手礼回来了。您快现身吧。” 一片静悄悄。 一国大人在闹脾气。他还在生气。 他是真的讨厌麻吗? 砰。摆在边角的青蛙形状便盆动了一下,接着耳畔传来声音: “如果是蜜柑,就给加代公主吧。” 是一国大人。阿清转头环视四周。一个顶着光头的男孩影子,就蹲在便盆旁。 “瓦并不讨厌加代公主。”那是听起来泫然欲泣的声音,“也没生气。” “是,阿清明白。” “骗人,你才不懂瓦的心情呢。” 阿清自从离开老家后,便不曾流过泪。当初在朝日村第一次遭人丢石头时,她的泪水就已流干。此时眼前的景象却逐渐变得模糊。 “什么嘛,猛魔声也会哭啊。”一国大人刻意语带不满地撂下这句话,开始抽噎起来,“瓦不会哭,瓦是花兜城的城主。” “所以就由阿清来代替您哭。” “不用汝多管闲事。”接着他放声哭了起来。一国大人以双臂蒙脸,放声号啕时,便盆全都翻倒飞了起来,撞向墙壁。 阿清一动也不动,静静坐在原地望着他。 很快地,便盆在房内散乱一地,一国大人躲向阴暗处。 “一国大人,您是怎么死的呢?请告诉阿清。” 没回答。 阿清捡起掉在身旁的一个鸭子外形的便盆。 “下次麻请纳户役[掌管金银、衣物、用品的出纳、赏赐的职务。]买一个有纸糊犬图案的便盆回来。” “哼。瓦已经不需要便盆了。” “上厕所时,不是会出现灶马吗?” “谁会怕那种东西啊。” “没错,一点儿都不可怕,对吧。不过是只小虫罢了。那么,真正令您害怕难过的是什么呢?” 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国大人都假装不在场。阿清就只是坐着等候。 “才不是什么诅咒呢。”一国大人的声音已恢复成他平时的声音。 “也不是邦一他母亲的错。” “是吗?一国大人果然很清楚这件事。” “当时大家都误会了,彼此猜疑、害怕、愤怒。” “那个误会一直持续到现在吗?” “嗯,真是愚蠢。” “大家会变得愚蠢,是因为同情您的遭遇。一想到一国大人您,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国大人再度沉默了半晌。接着他像在低语般说道:“是瓦外祖父。” 外祖父给了他一块糕饼。 “他亲手交给了瓦。没先通过试毒者。那块糕饼里下了毒。” 阿清哑然无言。“您确定吗?会不会这才是您自己误会了呢?” “不会有错。”他的声音坚定。传来的不是他的愤怒,而是对心中痛苦的强忍。 “吃完糕饼后,瓦马上觉得不舒服,所以瓦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说出口。” 他明白不该责怪外祖父。 “因为不久前,外祖父曾吩咐过瓦。” ——一国,你听好。 “因为有瓦在,大黑家产生动摇。原本团结一心的藩国,一分为二。” ——我比任何人都应该负起这个责任。因此,我打算亲手放逐你。 “不是将瓦独自一人放逐。外祖父说,他也会去陪瓦。瓦们两个人一起去户毛村。”一国大人没违抗外祖父的吩咐。外祖父做的事,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一国大人是被他外祖父,亦即城代家老泷泽新右卫门亲手杀害的。他所说的放逐,是要将一国大人逐出人世。泷泽新右卫门身为惠比寿藩的家臣,为了对主君尽忠,平息藩国的内讧,毒杀了自己可爱的外孙,并将他的坟墓建在祖先们的所在地。 “母亲大人知道外祖父所做的事,悲伤而死。”看到这样的结果,新右卫门最后也切腹自尽。 他们的尸体全都葬在户毛村。但一国大人心灵受创的灵魂,却困在这座花兜城里。 “瓦没生气,也没怨恨。” 但他就是走不出花兜城,无法前往极乐净土。 “外祖父和母亲大人也一样。不知道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是在地狱,还是在哪一带徘徊呢?” 一国大人只知道那深切的悲伤烙印在花兜城内。 “瓦并没有加害加代公主的意思。”只不过,昔日深深烙印在城内的悲伤,与一名十岁男孩不许违抗的遗憾,对最弱小的人产生了业障的危害。虽然有男女的差别,但加代公主是主君宠爱的国夫人所生,就这一点来看,与一国大人是同样的立场,所以更容易引来业障。 公主之所以会失去声音,是因为以前一国大人同样曾失去过声音。“瓦不要,瓦不想死,外公,别对瓦做那么恐怖的事。”他极力想违抗的声音被封住了。 就这样,因果循环。 一国大人死后,活在这世上的人们忘却了悲伤。不去碰触那残酷的真相,就只着眼在谣言与传闻上,允许某天它成为模糊而又煞有介事的“真相”。 一国大人一直目睹这一切。目睹自己的死,围绕在泷泽家死者身上的悲伤,人们窃窃私语这是诅咒、是毒杀,被人们视为禁忌、被人盖上盖子,就此遗忘。 一切都与花兜城紧紧相扣。 “只要瓦能从这里解放,加代公主的声音也就会恢复了。这样瓦外祖父、母亲大人也能得到救赎,但瓦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的一国大人不过是个亡灵、是个影子。 “阿清,汝为什么哭?”他以颤抖的声音,像在嘲笑似的说道。阿清以手背拭泪。“麻没哭。是因为太吃惊了,从眼里冒出冷汗来。” 正因为有猛魔声,所以才能和一国大人见面,因而得知二十八年前那起悲伤事件的来源。但是接下来她能做些什么?能以猛魔声来帮一国大人的忙吗?不管再怎么擦,眼泪还是不断夺眶而出,阿清极力思考。 ——以前也曾经像这样苦恼,不知如何是好。当时飞来一只长着人眼的海鸥,对自己提供建言。那是亡灵栖宿在体内的海鸥。还是说,那是妖怪?一国大人如果也能变成那样,就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一国大人能进入影子中。能潜进人的影子里,也能混进物体的影子中。既然这样,只要找一个里头全是暗影的容器不就行了吗?他进入里头离开这座城,这样不就行了吗? “阿清,汝要瓦变成酱油桶或油桶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想要内部又暗又空无一物,那也就只有木桶了。这样的话,木箱您看怎样?”阿清提出建议后,一国大人板起脸。 “还不都一样。如果是盔甲箱,瓦曾经进去过。待在里头很不舒服。笼箱和长木箱也一样。 ——瓦不是物品! 一国大人大喊。一国大人只要一发火,便盆就会四处飞。要是再这样喧闹下去,一定会有人前来责问。阿清这次真的冒起了冷汗。 “麻明白了。请包在阿清身上。麻一定会找到一个让您满意的容器。”她用力往胸脯一拍。 一国大人见状,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汝这是在随便打包票吧。” “是的,这是麻自己向您打包票。不过,别忘了麻有猛魔声。” 关于猛魔的事,就得问猛魔。 “为了帮助一国大人,麻会好好使用麻的猛魔声。” 阿清谈起往昔,声音顿时重现往日的劲道和气势。她停顿后,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 “还真是说大话呢。虽然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每次一想到,就羞愧得无地自容。” 阿近和富次郎一直都屏息聆听,这时才嘘了口气,松去肩膀紧绷的力气。 “这一点儿都不必羞愧,一国大人一定很高兴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 “麻所做的提议,不清楚一国大人是否感到信任。不过,麻这可不是空口说白话,所以麻开始绞尽脑汁想办法。” 如果待在花兜城内,就不能无视城主一国大人的存在,随便找其他猛魔过来。 “想要见其他猛魔,得先告假出城才行。”幸好前不久曾经请假外宿。加代公主他们从别邸返回后,阿清向碌山老师提出请求:“麻回笹间屋探视后,他们说麻的故乡朝日村来信,说麻从事‘海滨搜刮者’的父亲身染重病。麻想尽最后一份孝心,所以请容麻请辞返乡。” 公主已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手指文字和手语。 “毛碌老师也都已经学会。老师是位重情义的人,他马上允诺,替麻取得铃夫人的同意。” 铃夫人同样出身农家,在城内难免还是会备感拘束,因而与渔村出身的阿清特别亲近,对阿清的离去感到很不舍。加代公主也热泪盈眶,备感寂寞。 “铃夫人对麻说:‘等你父亲状况好些,就再回城内工作吧。’” 这句吩咐真是求之不得。等在城外达成目的后,就能再回到城内,不必有所顾忌。宇乃女士也很舍不得别离,送了阿清许多礼物。阿清在心里向她鞠了一躬,暗自心想,等一国大人成功出城后,再向宇乃女士坦言一切。 她背着小小的行囊,从不净门[设于武家宅邸后方的小门,用来运出尸体、罪犯、水肥等。]出城。她向门卫行了一礼,快步离去,这时有某个东西停向她肩头。 “是一只和麻手指差不多大的小壁虎。” 应该是原本攀附在城外石墙或墙壁上,刚好掉落吧。 “壁虎号称是家中的守护神,所以不能欺负它。麻以手指拈起它,放到护城河边的地面上。” 壁虎马上又爬向阿清右脚的脚背上,在草鞋的鞋带间,以它的短腿站立,仰望阿清,两只前脚频频做出互搓的动作。 这是什么动作呢?是在讨东西吃吗? 阿清想到这里,猛然一惊。 “这只壁虎好像是在向麻膜拜。”一国大人说过的事,倏然从脑中掠过。 ——外祖父和母亲大人也一样。不知道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是在地狱,还是在哪一带徘徊呢? “麻当场蹲下身,抓起壁虎放在手掌上。” 阿清压低猛魔声向壁虎询问:“您是泷泽新右卫门大人吗?还是泷夫人呢?” 壁虎那像黑点般的小眼珠,定睛凝望着阿清。 ——惭愧。 传来这个声音。阿清顿时慌了起来,这时壁虎从她手掌跃下逃离。 “麻一时愣住,张大嘴巴呆立原地,连门卫看了都觉得奇怪。”阿清急忙向门卫行了一礼,逃离现场。她再度有股想哭的冲动,但她咬牙忍了下来。 “现在没空流泪,麻得振作一点儿,好好帮助一国大人和泷泽家的诸位才行。”虽然阿清之前对一国大人那样说过,但她还是不能随便使用猛魔声。随便向猛魔叫唤是很危险的行径,所以阿清前往朝日村。 “麻想见寺家的老夫人。” 富次郎大为吃惊:“咦?您离开村庄后,已经过了几年?就算老夫人再怎么长寿,也早过世了吧……” “堂哥,你悟性真差。”阿近呵呵轻笑,阿清也跟着笑了。 “是的。麻是想叫唤老夫人的猛魔,借用她的智慧。”寺家别说是老夫人了,就连船东也已过世,换年青一代接手。前任船东的长男,亦即现任船东,仍记得“海滨搜刮者”忠二郎的女儿阿清,当初阿清引发的那场海亡者风波,他也没忘。 ——老夫人在临终前特别吩咐,对汝不得怠慢。 他很爽快地请阿清走进寺家的佛堂。 ——大家才在想,猛魔声的阿清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结果汝就自己回来了。 虽然已有了年纪,但倒是别具风韵呢。 ——看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想召唤老夫人的猛魔吗? ——既然这样,那瓦还是回避一下吧。可别连瓦爹的猛魔也一起唤来啊。 船东哈哈大笑,走出佛堂,阿清朝他的背影深深一鞠躬。此刻她才明白老夫人的权威影响有多深。 “走进佛堂一看,在一个比衣柜还大的巨大黑漆佛龛里,摆放了寺家历代船东和老夫人的牌位。麻将烛台的蜡烛全部点亮。亮如白昼。” 阿清在佛龛前端正坐好,双手合十,悄悄发出猛魔声。她诚心倾诉,希望声音能渗入地下,一路传向冥府。 “麻行了一叩首后,刚才点亮的蜡烛从旁边依序熄灭。”每熄去一根烛火,就会发出啪咕啪咕的声响。既不像东西爆开来那般尖锐,也不像是拍打的声响。 “在蜡烛全部熄灭前,麻一直仔细聆听那个声音,接着才恍然大悟。”以前老夫人告诉阿清关于猛魔声的事情时,她的牙齿几乎都已经掉光,说话时嘴巴时不时会漏气,声音听起来就像啪咕啪咕。 “麻认为老夫人已明白麻的意思,很是开心。”接下来佛堂里没有进一步的情况发生,于是阿清便告辞,返回老家。 “没想到家里的人都知道麻进城服侍加代公主的事。”都夸阿清出人头地,“笹间屋的老板不时会写信给麻爹。滨忠现在生意兴隆,麻爹也长肉不少。”原本的破屋,现在也多处改建,住起来相当舒适。 阿清在房里睡了安稳的一觉。 “麻爹睡在麻身旁,说是要防范麻说梦话,不过他整晚鼾声如雷,着实折腾。” 半夜时分,阿清耳畔听见啪咕啪咕的声音,醒了过来。 “寺家老夫人就出现在麻身旁。”阿清坐起身,与老夫人近距离面对面,发现老夫人全身颜色淡薄,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对面的景物。 “看到麻爹打鼾的睡姿,麻觉得有点儿难为情。”阿清以猛魔声悄声交谈,老夫人则像平时一样开口说话。与其说她音量小,不如说是听起来感觉很遥远。 “麻们在交谈时,她的身影不时闪烁,时隐时现。”无法碰触她的身体,阿清试着伸手摸向老夫人所在的位置,就只感觉到一股凉意。 “麻当时心想,这真的是亡灵。” 老夫人对阿清说:“为了让一国大人出城,让他得到解放,要找寻适合的容器,也就是要一国大人附身在某个东西上。”这种事不能随便看待——遭老夫人训了一顿。 “活人不能当亡灵的容器。若是强行拿活人当容器,则亡灵会变成附身灵,被附身者若稍有差池,将就此发狂。” ——话虽如此,让二储君的亡魂附身在动物身上,更是不忠不义之举。“泷泽新右卫门大人转生为壁虎,至今仍紧贴在花兜城外。想到他的不幸遭遇,就越发觉得要让一国大人附身在非人的动物身上,实在万万不该。” 照这样看来,不管一国大人再怎么生气地说“瓦不是物品”,但能充当他容器的,仍旧得是某种“物品”。 “老夫人告诉麻,眼下只能找寻与亡灵有关系的物品,亡灵拥有强烈的爱恨执着(或是有很深羁绊)的物品。”顺着这条线索去思考后,阿清只想到画有纸糊犬图案的便盆。 “还有,一国大人再聪明,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应该还不太明白‘沉迷’‘执着’是怎样的心情。”因为这不单纯只是好恶,“老夫人说,最好还是由麻主动找出适合的物品,试着询问一国大人是否中意,看他会不会动心。” 人偶可以吗?他是男孩,武士人偶应该会喜欢吧?如果是绘画呢?请某位厉害的画师画下一国大人的画像,应该也不错吧? “麻也提了很多意见,但就在麻们交谈的过程中,老夫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阿清,到此为止了。麻已是冥府之人,不能随便回应汝的召唤。 “麻回她说,别这么无情嘛。” ——要动用汝的智慧,巧妙运用汝的猛魔声。 老夫人如此告诫后,就像烛火熄灭般,倏然消失,现场只留下些许寒气。 “麻一夜无法成眠。” 天还没亮,家里的人们都已起床忙碌。阿清来到海边。村民全聚在这里,为地拉网做准备。“地拉网是驾船出海绕一圈后,从海边往陆上拖网,有的是靠一艘船作业,有的是靠两艘船作业。” 阿清当初还住村里时,都靠一艘船拖网。现在当地的三家船东,全都是派两艘大船出海拖网。聚在海边操作地拉网的人数也增加了。她离开村庄的这段时间,村庄变得更富裕,所以滨忠也跟着生意兴隆。 “这也全是因为惠比寿藩一切太平,大黑家的主君治理得好。” 为了守护惠比寿藩的太平,一国大人小小年纪就丢了性命。不该有这么不合理的事,得解救他才行。一想到这里,阿清便全身涌起干劲。谢过这一夜返乡的款待后,阿清离开老家,来到昔日遇见那只人眼海鸥的断崖上。 “当时亲切关照麻的猛魔大人,”她顺着海风,以猛魔声叫唤,“麻是朝日村的阿清。麻这次又要来借重您的智慧了。为了解救花兜城的一国大人,麻在找寻东西。请告诉麻该去何处找寻。” 她一再叫唤,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晚秋的海面颜色渐深,空中的卷积云随风飘动。她沮丧地转身,走下断崖。脸颊碰触了某个东西,是个极为细微、肉眼看不见之物。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继续前行,结果又碰触到了。这次是掠过她的嘴唇,甚至飘向她的下巴。 阿清伸手触摸,凑近细瞧,发现是比头发还细的蜘蛛丝。就在她细看的这段时间,又有其他蜘蛛丝陆续缠向她的额头、脸颊、鼻头。她抬头环视四周,发现有一大群身体呈半透明、比指甲还小的蜘蛛,一面吐丝,一面乘风在空中交错。阿清一时看傻了眼。在秋阳的照耀下,无数的蜘蛛发出七彩光芒。那幕景象好似彩虹破碎四散一般。 这成群的蜘蛛各自像在歌唱般低语,在阿清的脸庞和身边四周穿梭,不断向她叫唤: (阿清) (咚咚哔) (猛魔声的掌便盆者) (快去找) (咚咚哔) (来找瓦) (咚咚哔) (让圣洁的灵魂栖宿) (咚咚哔) (来找瓦) (咚咚哔) “咚咚哔”不是什么话语,听起来像是乐器的演奏声。似乎是鼓声和笛声。 阿清追着那成群飞翔的蜘蛛,在它们的引导下往前跑,来到通往朝日驿站的道路上。阿清毫不犹豫地往客栈町而去。 唯一的线索就是“咚咚哔”和“蜘蛛”。 她从笹间屋的五兵卫和阿陆住过的客栈开始,挨家挨户地向每一家客栈打听,尽管遭人嘲笑、引来狐疑的眼光、让人觉得恶心,她都不在乎。 她不断询问:有人知道“咚咚哔”这种乐音吗?有谁知道惠比寿藩内,和“蜘蛛”有关的场所或东西是什么吗? 客栈町龙蛇杂处,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 眼看夕阳西下,阿清的声音变得沙哑,再这样四处问下去,恐怕会不小心发出猛魔声。打算放弃时,她遇到了一名行商客。是在远州一带沿路叫卖药材的老翁。 “咚咚哔?” 这音调应该是某个人偶剧团的奏乐声吧。 “是来自三河的巡回剧团,每年到了收割的时节,就会在惠比寿藩内巡回。瓦见过他们几次,也看过他们拿手的戏码。” 据说那出戏码叫“收服大蜘蛛”。 “原本是源赖光收服大蜘蛛的一出戏,但他们去了许多地方,将原本的主角改换成当地藩主的祖先来演出,大获好评。”在惠比寿藩内演出时的剧本,是由昔日以枪术高手的威名享誉四方的大黑家第一代藩主,手持名枪“雷光”,收拾带来瘟疫的丑恶大蜘蛛。 就是它!阿清高兴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那个剧团今年也会来吗?现在人在哪里?” “这个嘛……很不巧,瓦今年没遇上他们,这瓦就不清楚了。” 那个剧团配合惠比寿藩内各处村庄的收割时节,四处巡回,不过,允许搭建舞台的场所似乎每年都不同。 “咚咚哔这个乐音,以及画有大蜘蛛的绿色旗帜,是他们的标记。” 听到这个消息就够了。 阿清在朝日驿站做好旅行的准备,走向干道。 咚咚哔,她逢人便问。 咚咚哔,遇到猛魔就问。 咚咚哔,他们月初时曾在某个村庄待过。 去年的这时候,曾在某个村庄见过。她走到脚底长茧,草鞋磨破,还是一路追查该剧团的下落。几乎都露宿野外,时常有一餐没一餐。 咚咚哔,在森林里遇见的猛魔,呈山犬的姿态,有一双像炭火般的炯炯眼睛。 “大蜘蛛往北去了。”咚咚哔。 和阿清一起在路旁的地藏祠堂里躲雨的旅人告诉她:“哦,那个剧团曾在东方海边的驿站待过。” 咚咚哔,在客栈后门向女侍询问后,对方回答:“收服大蜘蛛的人偶剧团?那出戏相当精彩。上个月中旬他们离开这处驿站,说要沿着干道往南行。” 咚咚哔,某天她在分岔路上不知该往哪儿走,备感疲惫,不经意叹了口气,结果不知从哪儿又飘来那群闪着七色光芒的蜘蛛。 (来找瓦) (阿清) (别放弃) 咚咚哔,当她好不容易追上剧团,发现那飘扬的绿色旗帜上,绘有身体黝黑,外加一对金色眼珠的大蜘蛛图画时,已经耗时整整一个月。 这个剧团结束在惠比寿藩内的舞台表演,正准备离开惠比寿藩。温暖的惠比寿藩也已秋去冬来,每个村庄的收割庆典都即将结束。剧团人员拆除舞台,将行李装上拉车。阿清看到那演出中使用的巨大纸糊蜘蛛,几乎和马匹一样大,可能是无法直接载运,已先将它的八只脚拆下。身体里头完全空洞。不过,这模样实在是既丑陋又可怕。全身有棱有角,与其说像蜘蛛,不如说像是那恶心的灶马。谣传一国大人就是遭此诅咒的灶马。加代公主害怕的灶马。 这剧团的团长是一名身高逾六尺[约一百八十厘米。]的大汉,那光秃的脑袋上有蜘蛛的刺青。如果是平时,绝对不会想靠近像他这样的人。但阿清并不畏怯。反而是团长见到因不断赶路而面容憔悴的阿清,被她那紧咬不放的气势震慑。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们?” “是的。麻一直在找你们,希望你们一定要到城下演出。” “像我们这种粗俗的人偶剧团,城下的客人是不会赏光的。” “没这回事。麻在追查你们剧团的过程中,在各地听闻许多你们的风评,大家都对你们赞誉有加。” 阿清(隐瞒自己的身份是掌便盆者)告诉对方她是加代公主的贴身女侍,刚好在告假外宿时听闻剧团的风评,因为公主很怕灶马,不敢靠近灶马会出没的地方,对此相当困扰,所以公主一定会很喜欢这出收服可怕大蜘蛛的戏码。只要她说明此事,提出请求,请铃夫人向主君说情,就能获准在城下搭建舞台。她口沫横飞,极力说服对方。 “团长,这女人很可疑。” “要是被这个女人骗了,那多没面子啊。” “别理她,我们走。” “为了准备过年的舞台搭建,得开始维修人偶和纸糊道具。”在看起来脾气古怪的团员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下,团长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你叫阿清,是吧,你从哪儿来,一路上又是怎么找寻我们的?说来听听吧。” 阿清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经过,如实详述后,团长大感惊诧。“你绕了好远的路啊。” 阿清请团长让她看地图,看过之后,连她自己也大为吃惊。过程中不时与剧团擦肩而过,有时甚至还反向而行。 “因为一直是边走边打听,所以有时也会走向错误的方向。” “你没累倒在山中,可真不简单。” 迷路时就借助猛魔的力量,请双眼炯炯如炭火的山犬帮忙——这话当然不能说。 “麻一心只想着要让公主欣赏你们的人偶剧,就此前来。在藩内演出时,第一任藩主会挥舞着雷光,守护惠比寿藩的子民,对吧?” 团长抬起大手,抚摩着自己光秃的脑袋,沉思了半晌,最后开口道:“就相信你一回吧。” 这次阿清真的高兴得跳了起来,不过团长泼了她一桶冷水。“为了谨慎起见,我得先说一句,蜘蛛和灶马可不一样哦。”在提早一步启程前往城内前,阿清请团长让她见识一下戏里收服大蜘蛛的武士人偶。那是一尊年轻武士,模样威风凛凛。团长说,操偶师都会站在后方,不过这出戏码他都会亲自操控这尊武士人偶。 “加代公主一定也很喜欢这尊人偶。”阿清说。一国大人也会喜欢吧。这尊武士人偶扮演的是大黑家的祖先。要作为花兜城城主的容器,这尊人偶再适合不过了。 抵达花兜城后,阿清先向毛碌老师和宇乃女士问候,由于一时太过兴奋,当他们问道:“阿清,汝爹现在状况如何?”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完全忘了这件事,大大慌张了起来。 “嗯,巡回表演的人偶剧团,是吧?” “麻觉得没必要特地安排公主欣赏。”两人没什么意愿,但令人惊讶的是,铃夫人听闻此事后,竟显得兴致盎然,还说她觉得很怀念。 “小时候麻曾坐在家父膝上,欣赏巡回表演的剧团演出《义经千本樱》这出戏码。” 对了,铃夫人人称蜜柑夫人,她至今仍保有往昔那带着浓浓土味的纯朴回忆。阿清由衷感谢这样的命运安排。 而最重要的加代公主,在暌违多日后,用手指文字与阿清交谈,在得知有这么一出描述第一任藩主收服可怕大蜘蛛的人偶剧,而且那尊年轻武士的人偶模样俊俏,威风凛凛,公主回答: (虽然可怕,但我想看。) 这么一来就好谈了。她请铃夫人去向主君“央求”,那个剧团因此获准在城下设立舞台表演。 阿清的步履也变轻盈了,她朝便盆放置处走去。 “一国大人,麻是阿清。麻回来了。” 一国大人没现身。 “麻找到您会喜欢的容器了。请您现身吧。” 一片静悄悄。 摆在层架上的便盆也没动静。他是生气,还是在闹别扭呢? “这样啊,口说无凭,无法博取您的信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请您稍候。”这场表演始终都是因为夫人的“央求”才获准,所以主君一概不过问。 铃夫人和加代公主都会前往看戏,要是舞台搭建得太简陋,那万万不可,于是还拨给了一笔准备金,不过这并非由藩内的金库支出,而是铃夫人自己掏私房钱。也就是她娘家出的钱。团长相当高兴,四处向人宣传,说这场表演是铃夫人特地安排的。 而在城下,人们对第一代藩主挥舞名枪的动作戏所抱持的期待,以及请剧团来表演的铃夫人声望,也不断攀升。 这样的结果对阿清来说,如果每件事都欢欣雀跃的话,那她势必整天跳个不停了。 她想尽可能多帮点忙,于是为了短暂停留城下的剧团,她揽下煮饭、洗衣、采买等差事,卖力工作。双方每天打照面,一开始还显得有点儿生疏的剧团成员,也渐渐开始认同阿清,当她在一旁参观成员维修人偶、纸糊道具、大小道具时,他们还会对阿清说,“你帮我一下”,请她帮忙。而她就是在这时候接触戏剧中使用的纸吹雪和血糊。 就这样,铃夫人与加代公主前往欣赏的表演,决定只在腊月十一的前三天演出。她拿着为了这场表演印制的全新传单,来到城内的便盆放置处。 “一国大人,麻是阿清。请看——”她高高举起传单,“这是人偶剧。剧情是这里所画的武士人偶收服危害惠比寿藩百姓的大蜘蛛。” 阿清滔滔不绝地说出她自己亲眼所见之物、亲手碰触之物、武士人偶的做法与操作方式、纸糊大蜘蛛的可怕、操偶师用丝线和木棍操控那八只脚的巧妙技术、名枪“雷光”那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舞台道具的逼真性。 一国这才从便盆层架后方探出头来。 “这张传单上画的是一只黝黑又毛茸茸的蜘蛛,不过实际上的纸糊大蜘蛛与那讨厌的灶马长得很像。似乎还会蹦蹦跳跳,感觉既讨厌又恶心。麻虽然只看过他们平时的练习,但扮演第一代藩主的年轻武士人偶,那厉声吆喝、挥舞长枪收服怪物的模样,看了让人直呼痛快。” 她热衷的模样,似乎也令一国大人为之心动。他缓缓现身,朝阿清高举的传单凑近。 “阿清,汝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瓦不能出城去看戏。” “所以麻会请他们将人偶带进城内。”阿清早有盘算,“等表演结束,团长会前来向安排演出的铃夫人道谢。” 当初决定要拨给准备金时,团长便请求道,“如果夫人肯赐见的话,请务必代为引见”,并获得允许,所以阿清马上在一旁怂恿:“既然这样,就让夫人就近看武士人偶,您觉得如何?” “麻有猛魔的智慧,办事绝不马虎。” “哼,不过出一趟远门罢了,就开始跩起来了。” “真是对不起。” “要是公主不喜欢那出戏怎么办?要是她看到那只像灶马的纸糊道具吓哭了怎么办?” “收服怪物的剧本非常精彩,所以只要一路看到最后,任谁都会感到既开心又兴奋。公主一定也会喜欢的。” 一国大人又哼了一声,一样是那顽固又别扭的声音。 “当天请您像之前一样,躲在加代公主的影子中。接着您进入武士人偶内之后,因为里头是很黑暗的空间……” “知道啦。区区一个掌便盆者,别对我下指导棋。” “真的很对不起。”不该高兴得太早。阿清微微缩起身子,一国大人复又回到层架后方暗处。接着他朝阿清背后低语:“听说铃夫人因为这场表演,声望提升了不少。” 就算是在城内,于内院服侍的官差和女侍也都在互传此事。 “大家都说很期待那出戏,为此欢欣不已。瓦很担心——”一国大人低语,“在藩国,铃夫人要是太受领民爱戴,也许会惹恼江户的正室。” 阿清为之心头一震。这不过是巡回剧团演出的人偶剧,不是和藩政或人事有关的大事。 尽管如此,想到自己和泷泽家遭遇的悲惨命运,一国大人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这场表演,主君一概没过问。”毛碌老师也说,主君不会一同观赏。主君说,人偶剧是女人和小孩子的娱乐。 “邦一不看戏吗?”说完后,一国大人呵呵轻笑,“他倒是挺清楚的嘛,瓦对他刮目相看。” “阿清,汝也别太高兴。”一国大人展现城主的威严如此叮嘱后,就此消失。 演出舞台搭好了气派的观众席,铃夫人和加代公主莅临时的各种安排也都处理妥当,表演即将开始。 阿清并未刻意叫唤一国大人,一国大人也没现身。 第一天和第二天,收服大蜘蛛的人偶剧都盛况空前。感觉仿佛住在城下的男女老幼,个个手里握着买门票的钱在排队。 到了第三天,铃夫人和加代公主莅临观赏。观众席与周围的高处观看席都有藩士严密把守。挤在黄土地面上的观众,在开幕表演前一直都为铃夫人和加代公主喝彩。 “麻是站在舞台后方观赏。” 阿清在黑白之间说道。故事已逐渐来到尾声,现场空气为之紧绷。 “三天演出了六场,而铃夫人与公主观赏的这一场表演得特别成功,团长保住了面子。” 扮演第一代藩主的年轻武士人偶,依序斩断大蜘蛛的八只脚,最后一枪贯穿其身躯,然后一脚踩在上头展现英姿。舞台下的观众纷纷拍手叫好,铃夫人和加代公主也看得眼睛发亮,双颊泛红。 “就这样,团长终于得以顺利带着人偶到城内拜见铃夫人,对吧?” 富次郎催促阿清往下说。 “是的,一切都照计划进行。”阿清缓缓颔首。 “在夫人的房间里,麻守在走廊边,但麻知道一国大人就躲在加代公主的影子里。因为有个短暂的瞬间,一个不是公主的影子朝我挥手。” 夫人和公主都夸赞那出戏表演得很精彩,慰劳团长的辛劳。那兴奋的模样让人看了也跟着嘴角上扬,而替公主翻译手指文字和手语的碌山老师则忙得满头大汗。 “麻在心中卖力叫唤:‘一国大人,大家都很喜欢的那出戏的主角,就是那尊人偶啊。’那是最适合一国大人的容器啊。”然后阿清确实看到了。有一团影子从加代公主的影子中分离出来,就像流动的油一样,移往团长双手捧着的武士人偶。 “那同样是转瞬间的事。” 日暮时分,红色的夕阳余晖从窗户照进屋内,有几盏灯已经点亮。 因为现场有毛碌老师、宇乃夫人,以及众家臣,人和物的影子众多,影子在地上延伸出的方向也都不同。 “拜此所赐,没人发现一国大人影子的动作。”一国大人进入武士人偶体内。团长小心翼翼地抱着武士人偶出城了。一国大人能离开这个花兜城了。 “麻不必前往便盆放置处,便已经确认这件事。” 团长离开后,过了约两刻钟(三十分钟),铃夫人、碌山老师、宇乃夫人仍兴致勃勃地聊着那出戏,这时加代公主当着大家的面说道:“母亲大人,我好开心呢。” 公主相当开心,伴随着呼气,同时发出声音。 “整个房内顿时引发好大一场骚动。”加代公主的声音恢复了。 一国大人得到解放了。漫长的悲伤终于结束。 “咚咚哔。” 阿清像在唱歌似的,加上节拍,接着往下说:“第二天一早,麻到剧团那里查看。他们说接下来得赶往三河,正忙着整理。”阿清一边帮忙,一边趁别人没注意时,以猛魔声朝那些包装好的大小道具叫唤“一国大人,一国大人”。 武士人偶会以丝绸和丝绵包覆,装进气派的木箱里,展开旅程。阿清东张西望,找寻之前曾见过几次的木箱。 从剧团的某个货车中传来一个叫唤声。 ——阿清,瓦在这儿。 那个货车上铺了好几层草席,外头以麻绳捆缚。掀开草席一看,露出一个以黄色的油纸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麻也曾经见过。”剧团会拆解那只纸糊大蜘蛛的脚,以油纸包覆搬运。阿清曾亲眼见过它被包装和开封。 “身体的部分以油纸包覆,为了防止它被压扁,特地收在木框架里。木箱和它的八只脚都堆放在同一辆货车上,缝隙里都塞满了东西。” ——阿清,听得到吗? “一国大人的声音,竟然是从载着纸糊大蜘蛛的货车上传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清大感困惑。一国大人朝她笑道。 ——用不着惊讶,这个怪物很适合瓦。 一国大人对麻说。 ——托汝的福,瓦才得以离开花兜城。瓦要向汝道谢。不过阿清,比起扮演第一代藩主的武士人偶,瓦更适合这只大蜘蛛。这只怪物才是瓦的容器。就算长得丑也行,长得可怕也无妨。每次这个剧团出访各地演出那出人偶剧时,这只怪物就会被地方上的豪杰收服,被人斩杀,大卸八块。瓦认为这样正好。和剧团一同旅行,将地方上的灾祸往瓦身上揽,成为受罪的替身。一再被人斩杀,让人为它的灭亡庆祝。那些在人们的憎恨、嫌弃下消失的碍事者、邪恶之物的怨恨和悲伤,瓦会加以吞噬。吞噬之后,加以净化,就以这个方式来守护世上的芸芸众生吧。 ——这比藩国的城主还要伟大得多,瓦要成为这样的人物。 “‘如何啊,阿清?佩服吧。’他说完后,开心地哈哈大笑。” 诉说此事的阿清,眼角微微泛泪。 “听闻他如此坚定的决心,麻明白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阿清低头行礼,目送剧团离去。旗帜翻飞,货车发出嘎吱声响,一路吹响着“咚咚哔”的乐音,逐渐远去。 “公主的声音已经恢复,所以麻在花兜城的工作也结束了。”阿清返回笹间屋。在铃夫人的特别惠顾下,店里生意更加兴隆,忙得不可开交。 “完全无暇细想自己未来的出路,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 过了约半年,一桩婚事意外找上门来。 “对象是笹间屋的一位熟识,要麻嫁他当续弦。虽然麻当时早已没有嫁人的意愿,但店主夫妇相当热心地谈妥一切,麻便与现在的夫家结缘。 “小犬是前妻所生,和麻没有血缘关系。有个这么孝顺的儿子,麻实在受之有愧,麻丈夫过世后,他对麻一样孝敬。” 尽管猛魔声变得沙哑,召唤猛魔的力量也衰退,成了一名老妇,但阿清仍不时想道:“一国大人现在仍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躲在大蜘蛛里面,四处旅行。从北国前往南国,云游诸国。春天穿过森林花海,夏天走在如雨蝉声下,秋天走过纷飞落叶,冬天走在刺骨冰雨中。所到之处,人偶剧团都会上演年轻武士收服怪物的那一幕,接受观众如雷喝彩。 “一国大人就在那只丑陋的大蜘蛛怪物体内,望着人们开心的面容,耳听众人的欢笑声。光是想象那一幕,麻也跟着感到幸福。” ——阿清,瓦现在仍旧遵照约定,持续吞噬这世上的邪魔。 说完故事,歇息了一会儿,阿清的儿子前来迎接。虽然没血缘关系,却很孝顺的这名儿子,是入赘美浓屋的女婿房之助。他再次恭敬地向阿近与富次郎行了一礼,细心照料着阿清,带她离去。 阿近心不在焉地坐着,一时还不想离开黑白之间。 富次郎向她唤道:“怎么了?你在流泪呢。”她为之一惊。伸指触摸自己的眼角,确实因泪水而润湿了脸颊。 “……因为今天的故事太感人了。” “嗯。我也有同感。”真是个好故事——富次郎说,“他们的人生真精彩。阿清女士和一国大人都是。”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这天,富次郎草草吃完晚餐后,便一直窝在房里,到半夜仍点着灯没睡。 第二天一早,阿近在他的叫唤下前去。“原本想赶着昨天完成。”他摊开那张水墨画。画面右侧,盘踞着一只活像灶马,看起来颇为骇人的大蜘蛛。因为体形巨大,只看得到半边。 “因为要是把它整个画出来,就太没意思了。”在随意摆出的一只脚上,坐着一名个头儿矮小的光头男孩,以背示人。是一国大人。 “原本想让他手里拿着东西。你觉得拿什么比较好?” 原来如此。右手举至脸部高度的一国大人,手中拿的东西还没画。 “还有,我想添加远方的景物。我想了想,还是画一国大人的故乡毛户村比较好。一处开满杏花的地方。” 阿近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还是画大海好。” “大海?” 在外海上,浮泛着拖网的渔船。阿清出生长大的朝日村。 “隔着海湾,还能远远望见花兜城的天守阁,这样也不错。这样会不会画得太讲究?”富次郎发出沉声低吟,“我再好好构思一下。” 接下来数日,阿近一直满怀期待。 “画好了,你来看一下。”富次郎叫唤阿近,阿近也唤来阿胜:“好了,快点展示吧。” 画中的一国大人,右手拿着草叶笛,正抵向唇边,准备吹响。远处描绘着汪洋。 “剧团正准备下坡往朝日村所在的海滨走去,在山路上稍事休息,一国大人俯瞰着眼下这片辽阔的海滨和村庄。” 海上的渔船与朝日村的人家,如果全画进这幅画中,显得太过杂乱,所以就此略去。也没画花兜城。 “我认为这样就很不错了。” 阿胜眯起眼睛细看,大加赞赏。 “多美的景致啊。” 一国大人接下来准备走下山路,造访阿清的故乡。他们的演出在朝日村一定也会大获好评,博得满堂彩。村里的男孩争相模仿年轻武士的动作,以此为乐。远处的海平面上挂着一抹浮云。 好像有什么在云端。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形状。 “啊,是海鸥!” “没错,是拥有人眼的海鸥。”阿胜端详了半晌后,一脸佩服地嘘了口气,恭敬地高举起这幅画。 “那么,就由奴家代为妥善保管吧。”阿胜那逗趣的模样,引人发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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