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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三鬼怪谈百物语·三鬼 作者:宫部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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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小雨绵绵不绝,这是青蛙最开心的日子,蛤蟆仙人应该也一样开心吧。担任人力中介的灯庵老人,显得比平时更油光满面。 阿近隔着长火盆,与他的蛤蟆脸相对。 “真会吊我胃口。”伊兵卫板着脸,“下一位说故事者,看来挺难伺候。” 灯庵老人前来通报,“‘黑白之间’下一位客人已决定”,之后一直到今日,足足等了十二天,两度临时延期,难怪伊兵卫会如此焦急。 “我以为对方这一两天就会到来,一直引颈期盼,但只说一句‘不想去’,便一再延期,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蛤蟆仙人不悦地回嘴: “三岛屋老板,您真不通人情。为了个人嗜好这般催促他人,实在不应该。”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等。” “这位小姐总有空闲吧。” 火花波及阿近。 “是的,我有空闲,但这次叔叔会一起担任聆听者。” 灯庵老人的额头上三道深邃的皱纹陡然上挑,形成一个“へ”字形。 “什么?您跳过中介人擅自做决定,会造成我的困扰。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是因有个正值花样年华,而且长得闭月羞花的姑娘担任聆听者,才会大获好评。” 平日,蛤蟆仙人动不动就挑剔阿近,一会儿说“青春年华短暂”,一会儿说“小心一眨眼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偏偏此时又这么吹捧。 “我躲在隔门后面总行吧?” “这样倒是不会影响风评。” 双方达成共识,但灯庵老人离去前流露的神情,宛如身上某个柔软部位遭人硬生生捏碎一样。 阿近微感不安,这次的说故事者似乎不好伺候。灯庵先生居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到底是有多难伺候? 所幸,后来没第三度延期,谜团终于解开。 这次的说故事者,是年约五十五岁的武士,气质和样貌皆不俗。 阿近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曾听两名武士说出自己的故事。跟他们交谈时,并不会感到拘束。其中一名是浪人,担任习字所的师傅,虽然是武士出身,但同属市井小民,而且阿近在以聆听者的身份与他会面之前,便对他的为人有所了解。至于另一名,则是初次轮调到江户当差,对自身的乡音感到羞惭的年轻武士。 当然,不管对方个性再怎么温柔、再怎么年轻,只要说故事者是武士,就得明白彼此的身份差距。之前接待两人时也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正确心态。 不过,这次的说故事者走进“黑白之间”,阿近马上明白,他与之前的两名武士截然不同。不光是年龄的差距,从那威风凛凛的姿态来看,便猜得出他的家世不凡。 此人身穿带有三枚家纹的黑絽外褂,下半身的裙裤为带有细纹的千岁茶色[暗褐色]。他将长短佩刀交给带路的阿岛时,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感觉不出破绽。 三岛屋有不少武家的客人,不过,往往是由伙计背着商品,前往武家宅邸供对方选购。路过店门时,会毫无顾忌地观看店面商品的,都是下级武士,通常身穿非正式的轻装。 虽然经验老到,但阿岛常在店内后台工作,肯定很少接待如此严肃的客人。她似乎在极力忍耐,神情紧绷。 ——我一定也一样。 之前接待操着浓浓乡音的年轻武士时,灯庵老人再三嘱咐,要她千万不能有失礼之举,这次却没给任何忠告。难道是他心想,见过这名武士便会明白,不管阿近再淘气,也会必恭必敬。不过,身为好心的人力中介,应该会事先给一句提醒吧。 “欢迎参与三岛屋奇异百物语。” 待阿岛端来茶点,现场气氛平静后,阿近双手各以三指点地,深深行一礼。 “小女子名唤阿近,是店主伊兵卫的侄女。在此代替叔叔担任故事的聆听者。” 伊兵卫遵守与灯庵老人的约定,和担任百物语守护者的阿胜一起躲在隔门后方。 端坐在“黑白之间”上座的客人,同样恭敬地回一礼。 “先前与贵宝号约好日期,但碍于个人因素,两度延期,心中万分歉疚。容我在此致歉。” 尽管威仪十足,却不摆架子。他的嗓音带有丰沛的磁性,会自然而然地吸引人聆听。 “这我们怎么担待得起?小店的奇异百物语,不同于一般文人雅士聚在一起举办的百物语会,这里只会请客人讲述故事,由我仔细聆听,是简朴的对谈。请放松身心,随您的意思说出故事。” “感激不尽。” 客人直视着阿近。阿近不知他会说些什么,内心又紧张几分。 “这是您插的花吗?” 客人微微转动上半身,望向壁龛问道。 当日的壁龛插的是苦楝的树枝,上头开出的淡紫色小花形成圆锥状。苦楝是庭园常种植的树木,正值开花时节,将树枝投入素烧的花瓶内,显得别有风味,伊兵卫对此情有独钟。 “是的,让您见笑了。” “那挂轴呢?” “是叔叔选的。” 那不是画,而是书法。伊兵卫也忘了是哪时,只记得是在神田明神下的古玩店发现的,便以几文钱买下来,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上头的落款没人识得。应该说,这落款挤满了汉字,不易辨识,但伊兵卫似乎相当中意。 阿近道出由来,客人颔首说:“原来如此,这字写得好。” “是吗?” 阿近双手并拢置于膝前,恭敬地点着头。接着,客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笑出声。 “其实,这是习字用的字帖。” “啊?” 阿近一时忘了用敬语回话,客人微微移膝靠向壁龛的字画,指向落款处。 “这落款的汉字糊了,不易辨识,原本写的是‘汉子道塾师笔’。以您的年纪,会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早在二十年前的江户市,高挂‘汉子道塾’招牌的书法私塾可是相当流行。” 不同于习字所,此私塾的门生全是成人。 “就算是不熟悉汉字的町人,只要略懂风雅,还是想亲自挥毫,写下别具风格的书法。私塾就是收这样的人当门生,教导书法。” 一度颇获好评,还登上报纸,门生众多。 “当时,在下刚好第一次轮调到江户当差,记得很清楚。从租书店借来的书籍中,夹着这家私塾的传单,我惊讶地想,町人之间流行学这样的技艺,足见江户是个多霸气的地方啊。因为私塾收取相当高额的束脩(学费)。” 照这样看来,学书法的不是一般町人,而是富裕的商家、地主、房东这种有钱有闲的人。 “他们招收这些门生,大约有三年之久。后来遭逢严重的寒害和干旱,连江户市米价也高涨,私塾生意走下坡,最后关门大吉。” 阿近对此一无所悉。近来都看不到这类私塾,至少在神田这一带没见过。 “这本字帖形同‘汉子道塾’的遗物。约莫是门生珍惜师傅的笔墨,或舍不得丢弃带有功德的四十七字,裱成挂轴。后来辗转流落至古道具店,被贤叔选中。” 此时,隔门后方的伊兵卫应该冷汗直冒吧,阿近眼前浮现出那幕景象。 “武士大人。”阿近悄声道,“小店的店主实在有愧配上‘贤’字。” 客人莞尔一笑。眼角浮现笑纹后,益发显现出不凡的威仪。 “是吗?如在下刚才所言,一心教导门生俊秀汉字的写法,而写下的这张字帖,没有一丝无谓的炫耀,以书法来说,堪称佳作。令叔能看出价值,想必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原本担心伊兵卫会从门后走出,连声说“过奖过奖”,但隔门没半点动静。或许是阿胜拦住了他。 说故事者嘴角泛着笑意,重新转向阿近。 “虽然至今腰间仍插着佩刀,头上顶着月代[中世末期以后,成年男子将前额到头顶一带的头发剃除的一种发型。],但在下……不,我已不受俸禄,现在是靠市内一名知己的援助生活。换句话说,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威仪不凡的武士,会在灯庵老人的中介下前来。 “原本打算干脆剃光头发,抛下佩刀,穿上十德,完全以退隐的姿态示人,不过,等说完这个故事也不迟,才能有个明确的区隔。我擅自决定,于是前来拜访。” 谢谢您——阿近再次伏身行礼。 “先前两次延期,一次是突然有急事,另一次……坦白讲,是我心生犹豫。” 埋藏心底的故事,真的能说出口吗? “我们的奇异百物语,听过就忘,说完就忘。” “噢,听灯庵先生说过,我知道此事。” “您的大名,及故事中登场的地点,也可隐匿不说。” “不,这方面倒是无须顾忌。” 他柔和的话音中,顿时夹杂着一股严肃之气。 “事发至今将近十个月,不晓得当时您在市内可曾听闻。” “您是指……” “栗山藩因主家森氏没有嗣子,遭改易[江户时代对武士的一种处分。剥夺其武士身份,并没收领地及宅邸。]处分,两万石领地全数充公,成为幕府领地。” 咦? ——这么一提…… 进行大名的世代交接,或改易、转封[江户时代,大名奉幕府之命,转移至其他领地。]时,都会对外公告,公文也会传向商家的股东会或工会。由于各藩皆是一藩一城,经济独立,一旦有异动,生意往来也会产生各种变化。像纪伊国屋这样的富商自不待言,而像市内一些有规模的商家,向来都会提供熟识的藩国“大名借贷”,也就是提供融资,所以一旦藩主换人,便得催缴欠款、结算账目、办理新的融资,非办不可的手续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虽然是人气商店,但三岛屋只做提袋生意,没有足以提供贷款的财力,和大名借贷一概无关。因此,只要不是常光顾生意的武家,他们向来都不会在意这些事。不过,身为山阴外样大名[只能管理自身领地的诸侯,无参与幕府政治的权力,且受幕府严密监控。]的栗山藩遭改易一事喧腾一时,阿近确实也曾听闻。 据闻治理栗山藩的森氏,原本有继承家业的少主,但由于在提出嗣子继承申请时处理不当,藩主病死后被当作无嗣子继承。不过,这是对外的借口。其实,早在多年前,藩内便内讧不断,领民要求减贡及农民造反的情况频传,幕府对栗山藩颇为不满,刻意拿嗣子继承申请的小纰漏大作文章,逼他们走进改易的下场。 这项传闻是从栗山藩的御用(提供大笔融资金额的)商家传出的。提供金援的一方气焰较高,说起话来毫无顾忌。栗山藩财务吃紧,债台高筑,却一再要求调降利息、延长还款期限,令债主伤透脑筋,甚至有些商家还不客气地说,这次改易的处分“正好帮忙处理掉烫手山芋”。阿民听闻后,面露不悦之色,认为不管怎样,说这种话都太不厚道。 “看来您似乎也知道。” 客人从阿近的神情中做出了准确的解读。 “我晓得江户市内流传着各种谣言。不过我要说的是,幕府若要怪罪栗山藩施政不力,实施改易处分,是轻而易举之事,最后却以无嗣子的名义处分,我们藩内人士反倒应该大发慈悲。” 对方吐出骇人听闻的言论。不,应该说是严厉。阿近全身战栗,这名客人却说得泰然自若。 “这两万石俸禄的土地,既非拥有金山银山,也不是位处地理要冲,之所以会被收回充公,可能也是因为找不到新的藩主愿意治理吧。我的故乡人心涣散的程度就是这般严重。我们得为一切负起全责。” 阿近也是因为自己的轻率之举,而失去身边与自己亲近的人。她承受不了自责的念头,才离开老家来到江户。在三岛屋落脚后,通过百物语接触人生百态,她慢慢重新振作,但有时心中仍不免感到抑郁。 然而,此刻端坐她面前的男子口中吐出的话语,远比她的遭遇来得沉重。那不光是一个人的烦忧,而是曾经从政的人才会背负的沉重心情。 “我叫村井清左卫门。这十年来,一直都担任栗山藩的江户家老。” 所谓的江户家老,是负责大名在江户宅邸的一切指挥调度,当藩主人在藩国,不在江户城内时,拥有代替大名的权限,是很重要的职务。虽说是只有两万石的外样小藩,但既然他身居要职,会拥有此等威仪,也就不难理解。 “不过,我现在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 语毕,他莞尔一笑。 “我想将郁积胸中的陈年旧事一吐为快,打算借奇异百物语的力量,又犹豫不决,真是个意志不坚的老头儿啊。请您这样看待我,暂时委屈您听我话说从头。” 阿近毫不迟疑地应道: “是,我洗耳恭听。” 该从何说起——思考片刻,村井清左卫门娓娓道来。 “我们的主君森氏出身筑紫,是在三十二年前移封至栗山藩的。虽说历经了三十二年,但只有父子两代,领民还是会觉得森氏带有浓浓的外人气息。由于前藩主是从德川将军在江户建立幕府之前,便一直深耕当地的名门世家,所以情况更是严重。” 这是第一个困难。 “第二个困难,就是栗山藩的贫困。” 当地多山,适合水田耕作的土地稀少,河川既短且急,时常泛滥。既没特殊的名产,也没矿山,更无良港。 “尽管如此,前藩主和领民从遥远的战国时代便一直守护此地,忍受贫困,并肩生存下来,建立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栗山藩才得以存续至今,而这样的关系也成为互相依存的原因。 “他们欠缺跳脱贫困的斗争心。” 这在来自筑紫的“外地主公”看来,心中着实焦急。 “如果水田不够,就另行开辟。如果河川暴涨,就修正河川的流向。如果没良港,就加以辟建。我们陆续想出了许多政策,然而……” 要付诸执行,需要人力和金钱。 “人力就向领民征调,给男女老幼分派各种劳务。若有谁敢不从,或没完成工作,就加以严惩,成了以榨取劳力来代替年贡或税金的一种形式。” 另外,资金只能向外举债。这时栗山藩仰赖的,是大阪的商家。 “很不好对付的大阪商人,以惊人的强力推销手法,不断累积财富。我们不是浪费,是为了藩国,为了领民,为了那些贪婪的商人不会懂的政务着想,所以不必顾忌。这是主公的想法。” 但这成了第三个困难。 “志向再高,目标再怎么远大,借钱总会附带利息,而且有还款期限。” 如果欠钱不还,便会与债主产生纠纷。 “当时的藩主,是这次不被认同嗣子身份的少主其祖父,亦即老主公。当时他已值壮年,却是位血气方刚的主君。” 诉说此事的清左卫门,眼神中完全不带缅怀过往之色。阿近屏息聆听。 “老主公虽然英明,但凡事重理而不重情,个性方面亦有这种倾向,有时也思虑欠周。” 明明借了一大笔钱,却又瞧不起那些商人债主。 “用来让栗山藩脱离贫困的这些政策,方向都正确,但得耗费很长的时间才看得到成效,需要漫长的等待。老主公等不及那一刻到来,一旦不见成效,马上改变政策,加以修正,反倒花费了更多不必要的时间和金钱。” 债台逐渐高筑,家臣不知如何是好,被征调的领民心中的不满和不安更是日益高涨。 “尽管如此,老主公还是持续主掌藩政,一些工程也断断续续地推动。但在老主公担任栗山藩主的第七年,终于出了纰漏。” 持续借款却迟迟不还,总是一再找借口搪塞,一旦债主前来抗议,便拿出大名的威信屏退。几名债主再也无法忍受栗山藩的做法,一同向当时的老中[江户幕府的最高职务。直属于将军,总管一切政务。]陈情。 “由于债主的说辞合情合理,老中接受陈情。所幸,最后是在不对外公开的状况下解决的。” 栗山藩将累积的债务偿还一半,同时藩主退位,由嫡子出任新藩主。 “这位主公就是少主的父亲。” 老主公有三个儿子,长男和次男皆夭折,新藩主是三男。 “当时他年纪尚轻,只有十七岁……” 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是令人看了不忍。 “主公自幼身体孱弱,一继任藩主,便常因胸闷的毛病发作受苦。” 所谓胸闷的毛病,是突然胸口疼痛、呼吸困难,但没有特别的治疗方法。话说回来,是否可明确称为疾病,目前仍存疑,算是一种“精神疾病”。 有个性格急躁、凡事重理不重情的父亲,哥哥们相继早夭,加上接连施政不力,领民皆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再强悍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会垂头丧气。偏偏又是身体孱弱的十七岁青年,历经债务风波后,被老中拱上了藩主之位。就算他为此胸闷发作,也不足为奇。 谈到大名之主,不管藩国再小,在阿近这样的市井女人眼中,一样都是云端上的人。但现在她感受到的,不是抬头仰望的憧憬,而是同情。 “自幼目睹老主公的施政不力,在他拥有振衰起弊的念头前,一直萎靡不振。” 清左卫门的口吻略显沉重。 “尽管如此,老主公健在时,倒也平安无事,但老主公退位不到一年便中风,之后情况越来越糟。” 主公什么也不做。 “他总对下属说,凡事照父君以前的做法即可,一切仿照前例。” 不管家臣禀报什么,主公都心不在焉,右耳进左耳出。不论是工程、开垦新田、征调领民,还是借款,他什么都不去想,对肩负的责任视而不见。 “老主公已不在人世。这么一来,众家老和各奉行便根据往昔施行的政策,各自为政。” 藩内固然有人才,但也有庸才。有人立志为栗山藩效忠,勤奋工作;有人空有志向,光说不练。一旦有人因一些小事意见相左而营党结派,便有人会刻意操弄权势斗争。 最后,栗山藩内只剩冲突与纷争,什么也没变,跳脱不出贫困的泥淖。 “只是白白浪费光阴。” 清左卫门微微叹气,手伸向变冷的茶杯,于是阿近以眼神示意,重新为他沏一壶茶。弥漫着湿气的空气中,升起了一股新叶的芳香。 “谢谢您。” “只是粗茶,不成敬意。” “不不不,在藩邸里我们都喝白开水。” 阿近过于惊诧,脱口而出:“家老大人,您不是说真的吧?” “我们是被贫穷压得无法喘息的小藩。除了主君和正室夫人想喝茶及迎接宾客之外,茶算是奢侈品。” 阿近脸颊发烫:“请原谅我的无礼。” 清左卫门浅浅一笑,恭敬地端起刚沏好的热茶饮用。 “这就是栗山藩大致的历史。” “是。” “这不过是开场白。我们藩国很贫困,家臣和领民皆受困于一个‘穷’字。希望您明白这一点。” “了解。” 清左卫门搁下茶杯,微微挺直腰杆。 “我出生于村井家,从筑紫时代便侍奉森氏。代代官拜小纳户一职,算是上级武士,不是一路从一般职位升迁,俸禄为六十石。” 小纳户的职务,主要负责张罗主君的服装、生活用品及在城内使用的物品。 “那么,在您这一代担任江户家老的职务,算是高升。” 听闻阿近的话,清左卫门苦笑: “这算是怎样的高升,我会一一解释。不过,我想先声明一点。” 栗山藩江户藩邸——不论是在上屋敷或是在下屋敷[江户时代,诸藩大名设置在江户市市内的平时居住宅邸,称为上屋敷;另外设在江户近郊处的宅邸,则称为下屋敷。],只要村井清左卫门不在场,没人会以本名称呼他。 “我有个绰号。” 叫“节俭清左卫门”。 “我动不动就会训斥大家‘要节俭,要节俭’。” 这是直接冠在清左卫门名字上的绰号。 “绝不是成功高升的豪杰该有的绰号。” 的确,这项逸闻再度道出栗山藩的经济窘境,同时表现出主动告知此事的村井清左卫门的为人。 “三岛屋虽然在商品制作上讲究奢华,但我们在背后也都节俭持家。” “如此甚好。” 赢得了他的夸赞,不知躲在隔门后的伊兵卫是什么表情? “我早年丧父,十八岁继承家业。一开始是从小纳户见习做起,但也还是被人煞有介事地称为‘小纳户末席’。” 后来去掉“末席”的称呼,正式就任小纳户,娶妻成家,是在他二十九岁那年,距今二十二年前。 以此估算,清左卫门今年应该是五十一岁。他的表情和声音比实际岁数年轻,坐姿倒是有几分老气。 阿近试着在脑海中计算。三十二年前,森氏从筑紫移封至栗山藩。七年后,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因老主公举债和施政失利,老中介入,改由三男继任藩主。新藩主即位后的第三年,村井清左卫门正式去掉“末席”的称呼,荣升小纳户一职。 不过…… “恕我冒昧问一句,武士就职后,历经十一年的见习生活,这是常有的事吗?” “算是很罕见的情况吧。” 清左卫门答得洒脱。 “这也是栗山藩经济拮据的缘故。如果身份是末席,俸禄只有正式官员的一半,仅三十石。” 原来是这么回事。某位上级舍不得三十石的支出,长期让清左卫门屈居末席之位。这不是节省,也不是节俭,根本是小气。不过,由此可见,栗山藩就是这般穷困,不得不搞这种小手段。 “当末席的这十一年,母亲和妹妹跟着我吃苦。” 清左卫门有个小三岁的妹妹,名叫志津。 “母亲和妹妹都很节俭,含辛茹苦,还做副业贴补家用。” 尽管只有正式官员的一半俸禄,但因身份仍是上级武士,不能公然做副业。她们都是暗中承接裁缝、缝补、制作童玩等手工艺,赚取工资。基于体面,清左卫门得在村井家安排一名侍从,没余力雇用婢女或男仆,所以家务都是由母亲和妹妹包办的。 “我一直期盼哪天能让母亲轻松一些,母亲却在我二十二岁那年逝世了。” 村井家只剩兄妹俩相依为命。 “志津当时十九岁,已到嫁为人妇或与人订婚的年纪。” 但志津本人没意愿,清左卫门也以为妹妹会终生留在家中。 “这是因为……” 清左卫门流露略带悲伤的眼神。 “妹妹在七岁那年初春,染上了严重的热病。” 最后捡回一命,但可能是连日高烧,志津变成重听。由于听力不佳,说话诸多不便,她少言寡语。 “母亲、我,还有妹妹之间,都是大声说话,一边比手画脚,才得以沟通,但在外面不能这么做。” 世间并非全是亲切和善的人。清左卫门不忍心见妹妹嫁到别人家受苦。 “而且,她工作勤奋,不懂偷懒,加上个性开朗,为人聪慧,在我眼中是可靠的好妹妹。” 光听这番话会觉得像在炫耀,但说着说着,清左卫门逐渐露出悲戚之色。 “只不过……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她的身体十分健康。” “身体健康为什么是讽刺的事?”阿近问。 “不,健康很好。但健康过头……” 清左卫门眉尾下垂,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健康的程度,甚至可用强壮来形容。不,或许该说是强健吧。” 清左卫门的妹妹,身高直逼他耳际,肩宽与他相当,骨架粗大。尽管过着俭朴的生活,依旧体态丰腴。 “哦……”阿近颔首。 “换句话说,她长得人高马大。” 兄妹俩的父亲个头儿高大,应该是继承了父亲的特性吧。 “纵使她再聪明,与人沟通仍会有些障碍,身材又高大。光是这样,便受尽嘲讽,惹来白眼,成为人们私下嘲笑的对象。” 她忍下一切,不把冷言冷语往心里放,佯装不在乎,过自己的日子。 “虽然是妹妹,但我实在佩服她,自叹不如。” 清左卫门的同辈中,有人为他着想,向他提出忠告,建议让志津出家。 ——你最好让志津小姐出家为尼。 “他们说,只要妹妹在,我就讨不到老婆。” ——有这么占空间的小姑,村井家根本没你妻子的容身之处。 “真是好事,”阿近毫不客气,“未免管太多了吧。” 村井清左卫门眨眨眼,重新端详阿近,单边嘴角轻扬。 “看来,您的个性也很刚强。” “真是失礼了……” “不不不,您方才的眼神让我想起志津。” 他原本悲戚的目光,变得柔和些许。 “不管怎样,别人的多管闲事,我们一概挡于门外。我和妹妹过着平静的生活。” 就在清左卫门二十四岁,志津二十一岁那年寒冬,发生了一起祸事。 “栗山领地的冬季天寒地冻,山地会降大雪,但在城下并不常看到雪。然而,那年却以不寻常的频率下起了大雪。” 住在城下的人不太习惯铲雪,当时却全部忙着铲雪。 “我们住的武士长屋,一遇上积雪,每户人家的随从或男仆会赶紧用耙子除雪。” 村井家也不例外,但他们只有一名从父亲那一代便服侍至今的老随从,实在忙不过来。铲雪的工作并非一次就能解决,持续降雪期间,只要积雪就得铲除,如此一再反复。倘若放任不管,道路会遭大雪掩埋,导致屋子受损。 “我在家时,会主动用耙子除雪。进城办公时,则由志津代替我。” 有人四处造谣,说她的模样滑稽。 “妹妹不单体格魁梧,还强健有力,做事利落。即使是平时不熟悉的工作,她也会主动处理。理应受人夸奖,而不是受人嘲笑。” 然而,志津是武家之女。如果是练习长刀倒另当别论,偏偏是挥动耙子铲雪,不合体面。以村井家的地位,连副业都不能公开,得维护体面。 “要是有人能在一旁给予忠告,对她说一声‘这样实在难看,别再继续’,就太感谢了。但很不巧,志津没遇上这样的好心人。” ——瞧,村井家的志津小姐又在铲雪。 ——快看啊。哇,力气真大。 左邻右舍都睁大眼看热闹,窃窃私语,互相调侃。志津不光替自家宅邸四周铲雪,还好意将众人进出的道路及武士长屋的大门口的雪铲除,但众人没向她道谢,甚至拿她当笑话。 “接着某天……” 清左卫门结束公务,离城返家后,不见志津人影。只有老迈的随从,惴惴不安地倚门等候他归来。 “一问之下得知,约莫两刻钟(半小时)前,在宅邸后方铲雪的志津,被不知名人士带走了。” 老随从并非亲眼看见,仅仅听到声音,不清楚详情。只晓得有不知名人士——而且不止一人,是数名男子在路过时叫唤志津,似乎喝醉酒了,相当吵闹。当老随从注意到时,已起了冲突。传来男人的笑声,志津发出尖叫。 “哥!” 老随从眼中噙着泪水,说清楚地听到志津大声求救。 “我到现场查看,雪道上有多人零乱的足迹,显然发生过不小的纷争,顺着脚印追下去,在前方不远处发现志津遗落的一只鞋。” ——这是绑架。 清左卫门火速赶往门番。在此当差的守卫,任务是对包围栗山城外部城郭的屋敷町及武士长屋进行戒备,居民的长相大都认得,也知道清左卫门一家。不论是谁带走志津,只要守卫看见,应该马上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然而,门番却说从今天早上便没见过志津。志津尚未走出这扇门,还在门内某处。 ——居然有这种事。 清左卫门脸色大变。掳走志津的人,不是市町的无赖或混混,而是居住在此地的藩士。 清左卫门闭口不语,隔了一会儿才抬头望向阿近。 “如同刚刚提的,志津在藩内是人们私下嘲笑的对象。不难想象,应该是有人要欺负铲雪的志津,但没能得逞,才做出这样的行为。” 志津放声求救,对方却哈哈大笑,也令人觉得阴森可怕。 “志津是小纳户末席的妹妹,又是嫁不出去、一直待在家中的老处女。” 在武家社会中,是身份最低的女人。 “不论对方是何来历,至少是身份比志津高的人,我不敢随便将事情闹大。” 根据常理判断,这是件麻烦事。阿近逐渐感到胸闷。 “不过,这是绑架,得赶紧找到她,救她脱困。这种时候,门卫不是该肩负起职责吗?” 清左卫门缓缓摇头。 “到底是不是绑架还不清楚,只有我家随从的片面说辞。不过,志津确实失踪了。服侍主君的武士及其家人擅自离开规定的住所便构成叛逃。” 所谓叛逃,是舍弃藩国和身份逃亡。在武家社会几乎等同死亡。家中有人叛逃,表示这个家不检点,极不名誉。 “按照规矩向上级申报村井家的志津失踪,等于禀报她有叛逃的嫌疑,势必接受主家的审问。” 大声说出妹妹遭到绑架,并提出派人分头搜寻的要求。如此理所当然的举措,却很难公开这么做。 “不过,像这种情况,有个权宜的方法。” 当成一件离奇的怪事,广为宣传。 “我逢人便说,志津遭到神隐,有没有看到什么异状?不知是被天狗掳走,还是被妖狐、狸猫欺骗,志津失去踪影,谁能提供线索吗?” “啊,如果是这样,就能大声四处打听。” 阿近不由自主地抬手抵向胸前。 “结果呢?” 清左卫门沉默片刻。 “三天后的一早,妹妹被放回来了。” 重提痛苦的往事,他紧握放在膝上的拳头。 “就在她失踪的那天,遗落鞋子的地方。” 志津被脱去外衣,打着赤脚,内衣外披着肮脏的半缠,丢在地上。手脚以腰带捆绑。 “不知是一再重新捆绑,还是志津极力反抗的缘故……” 捆绑处摩擦破皮,微微渗血。 “她发髻凌乱,遭到殴打的脸庞红肿。” 说到这里,清左卫门一脸痛苦,停顿片刻。 “嘴里被紧紧地塞着布条。” 一早的寒气,加上清左卫门情绪激动,手指颤抖,迟迟解不开绳结。在他努力解绳结时,志津一直紧咬着布条哭泣。 “志津不仅被狠狠打了一顿,还遭到羞辱。” 阿近不敢直视清左卫门,低头望向双手。 “不必等医生诊断,我也隐约猜得出来,但她守口如瓶,对三天里的遭遇,谁对她做过什么,一概不提。” 尽管如此,清左卫门仍试着以恳求的方式,想问出真相。没想到,志津回答:“我遭遇了神隐。” “她说那段时间的事全忘了。” 清左卫门仿佛听到她无声的呐喊,叫他别再问。 “就算想起来也无济于事,反倒会造成我的困扰。妹妹的想法清楚地传进我心中。” 清左卫门的声音微微颤抖。 “此外,志津会毫不迟疑地使用‘神隐’一词,是发现我以此为由四处找寻她。” 清左卫门找寻妹妹的消息也传到志津遭囚禁的地方。掳走志津的那帮人明知此事,却仍继续监禁她。 可能是囚禁三天也腻了,才放志津回家。显然对方胸有成竹,而且瞧不起志津,认为就算放她回去,她也绝不会说出真相,更不会透露犯人的名字。 “妹妹背后留下了刀伤。” 写了两个字。鲜血凝固结痂后,清楚浮现。 “写着‘牛女’[一种妖怪,拥有女人的头和牛的身躯。]。” 清左卫门顿时血液沸腾,直冲脑门。 “我马上按着刀柄,准备起身。那些人干出这等不人道的行径,岂能不把他们揪出来?我要将他们一一斩杀。” 这时,志津搭着他的手。跟她的体格一样硕大的手掌,长长的手指,及因经常刷洗而粗糙的皮肤,皆无比冰冷。 “哥,你是一家之主。” “意思是,为了守护村井家,我要忍耐,不能动怒。” 一旦向这些不人道的家伙问罪,村井家将面临存亡的问题。 烂透了。清左卫门顿时晓悟,凌虐志津的人,身份比村井家高,是藩内的名门。 “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管他什么名门、什么身份!小小一个二万石的外样大名,领民泰半都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城里的金库和米仓都空荡荡,角落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在这种可悲的小藩内,哪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何足畏惧! “妹妹原本就少言寡语,发生这起事件后,在家中更是几乎不说话。尽管伤势恢复,背后的文字不再显眼,志津还是难以恢复往昔的生活。” 清左卫门也无法和以前一样过日子。担任小纳户末席,个性爽朗、温柔的青年,化身为满腔怒火的复仇者。 “妹妹将自己封闭在悲伤中,对一切心灰意冷。待在她身旁的我,根本压抑不住沸腾的怒气。” 我要找出那群玩弄志津的家伙。一定要找出他们,和他们一决生死。就算村井家后继无人,爹娘应该也会原谅我。即使不原谅我,背负不忠不孝的污名坠入地狱,我也不在乎。 认真展开调查后,没想到轻易就有了结果。志津被送回村井家半个月后,之前一直在观察村井家动向(应该说,是在观察藩内目付[官名,相当于监察官。]动向)的那群犯人也开始松懈。他们似乎以此为傲,拿志津那件事向人吹嘘。 栗山城下不大,仍有烟花巷。当初,风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不久,从寻欢的人口中传入市町,藩内的人很快知晓。 ——那个牛女果然乏味。 ——她有一半是女人,没办法当牛用。如果不是我们加以调教,她会一辈子孤独怨叹啊。 ——我们可是功德无量。 “居然说这么没人性的话。” 阿近在“黑白之间”听过不少恐怖的故事,也听过残忍的故事。这是第一次听闻如此低俗又没人性的行径。 “这三人是常结伴游荡的年轻武士。” 当中两人是藩内高层的役方[对行政、家政组织的一般称呼。]统领之子,一人是先手组[负责维护治安的单位。]内的与力[辅佐性质的官职,类似现代的警察局局长。]之子,三人常同进同出。 “他们都不是家族的长男,全窝在家中尚未成亲。尽管出身名门,但放浪形骸,无所事事,想必是满腔欲望无处宣泄。” 发生志津那件事的半年前,他们因酒醉引发斗殴,被各自父亲狠狠训过一顿。但他们没学乖,甚至变本加厉,做出更大的坏事,根本不会手下留情。 阿近想起,一开始清左卫门说过——栗山藩人心涣散的程度相当严重。 虽然这些青年前途未定,毕竟也是出身名门,却总是做一些超出恶作剧范围的坏事。 还得意扬扬地向人吹嘘。他们认为就算说出口,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打从清左卫门年轻时,栗山藩便弥漫着这种气氛。 不知是主君没有作为,还是主君底下的重臣擅自操弄朝政,陷在无法跳脱的贫穷泥淖中,愤怒缓缓堆积在藩内的每个人心中。无处宣泄的怒火,最后便烧向容易发泄的对象,是吗? 欺凌弱者,乃人世之常。上级武士欺凌一般武士。有钱人欺凌穷人。男人欺凌女人。大人欺凌孩子。 为了暂时忘却沸腾着且无处化解的怒火,及导致肉体糜烂的倦怠,人们对弱者动粗、凌虐、嘲笑。 那一刻,人将会自我沉沦,不配为人。 “村井大人,面对那三个不是人的东西,您做了什么?” “我杀了其中一人。” 对方是先手组的与力之子。他是首谋,常侵犯妇女,前科累累,素行不良。有一段时间被拒于藩校和道场门外,是空有武士之名的无赖汉。 其余两人是首谋的道场同门,于是清左卫门看准他们上道场的时机,正大光明地提出决斗的要求。 “以一敌三吗?” “是的。” 清左卫门清晰应道。 “我斩杀首谋,两名同伙弃刀逃跑。道场的师父出面劝阻,我才收刀。” ——到此为止,够了。 剩下的两人捡回小命,但在正大光明提出的决斗中,竟以背示人,还弃刀逃逸,身为武士,可说与死无异。不,比互砍致死还不名誉。 “道场是藩士秉持武士的本分,修习剑术或枪术、磨炼精神的地方。道场的庭院,遭私斗的血玷污。我打算切腹谢罪,师父拦住了我。” ——村井清左卫门交给我看管。 “村井大人,该怎么说……” 阿近不想表现得太轻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您对剑术很有自信吧。” 清左卫门豪迈地笑道:“有多少自信,我也说不准。只不过,我曾是那道场的代理师父。” 哦,原来如此。阿近暗松一口气。 “家臣私斗,不论理由为何,轻则切腹,重则斩首。对于村井家断绝香火一事,我早做好心理准备,只希望志津能活下去。所以,我恳请师父转达一句话。” ——不能死。 “之后,我成为待审之身,在衙门的监狱里待了约四十天。” 迟迟无法决定清左卫门的惩处。 “重臣意见分歧,一再引发纷争,连凡事仅会吩咐一句‘要妥善处理’的主公,似乎也举棋不定。” 延宕许久,得到意想不到的判决。 “我的身份降为下士,担任山奉行麾下的山番士,被派往北部领地的洞森村。” 执勤三年,若能平安下山,便可重振村井家,清左卫门也能再次被拔擢为小纳户末席。 “山奉行是管辖领内山林的衙门。山番士是其底下的下级官员,负责山村的警卫工作。虽然名义上是保护村民不受强盗和野兽的侵害……” 其实监视村民平时有无怠惰,防止村民逃离,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贫穷的栗山藩,山村更是一贫如洗,常有村民逃离。 “这算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职务之一。话虽如此,毕竟是私斗斩杀对手的家臣,这么轻的处分已是特例。” ——会不会背后有什么算计? “我也想过,该不会是将我遣送到山里,让那三人的亲属,或逃走的另外两人来取我性命,挽回名誉吧……” 不,背后有更为怪异的缘由。 被带离监狱的村井清左卫门,在担任山奉行与力的元木源治郎宅邸里住了几天后,启程前往洞森村。 这时,清左卫门多出了一个同僚——是半个月前在城下与人斗殴争执,想逃出领地时,遭逮捕带回,负面经历丰富的一个二十岁的年轻武士,名唤须加利三郎。 利三郎是番方徒组炮术队的一员,也就是所谓的枪炮手。须加家在利三郎祖父于江户担任炮术指导时,便被前任藩主纳为藩士,一家都专精炮术。 那起斗殴争执的始末,是利三郎未经许可,便在城下与同僚比赛远距离射击,为输赢起了口角,演变成双方互殴,就很多层面来看,可说是素行不端。的确,利三郎是好强的年轻人,从面相也看得出,此人个性急躁易怒。但他的枪炮本领,确实有过人之处。 换句话来说,这次判处前往洞森村的两个人,分别是剑术和枪炮的高手。洞森村需要武艺过人的山番士吗? 与力元木源治郎算是退休的老翁。他让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并肩坐在房内,娓娓道出村里的情况。不过,他因有不少缺牙,说话不时漏风,不太容易听懂。 “洞森村位于领地北边的生吹山中,又分为上村和下村。上村有十二户,下村有十户。” 当初为了种植桧木,才开辟出这座村庄。村民种植旱稻和烧制木炭营生,并认真投入植林工作。这项事业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展开,但往往是进一步退两步,或是进两步退一步,迟迟不见进展。 “生吹山地形险恶,气候严峻。一旦下雨,马上引发泥石流。只要风一吹,森林便整个被吹倒。夏天频频闹旱灾,而寒冬的严寒期,又降下惊人的大雪,不只村民住的破屋,就连山奉行的驻屯地也几乎遭大雪掩埋。雪崩时常发生,勉强可从山麓通行的唯一道路也被大雪封断。” 老与力口齿含糊地道出惊人的事实。 “我从城里带来的酒,才一晚就完全冻住了。” 当然,村民的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有人活活饿死。而且,不是一两次,也不是死一两人。 “为什么一直要在这种地方设置植林村?” 利三郎展现出急躁的个性,插嘴问道。老迈的与力晃动松弛的脸颊回答:“主公没下令停止,重臣也没建议放弃植林。” 因为桧木可以卖出好价钱。 “那也要种得起来啊。” 利三郎带着怒意尖声反驳,清左卫门警告:“你先别说话。” “有意见吗?你这个切腹不成、不知羞耻的家伙。” 利三郎突然针锋相对。好一个爱逞凶斗狠的家伙。 “说到寻死不成、不知羞耻,你也不遑多让啊。” 利三郎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章鱼,元木源治郎张开缺牙的嘴,哈哈大笑。 “两位要争吵,只能趁现在。去了洞森村,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得互相帮助。” 这番话透着不吉利,清左卫门与利三郎面面相觑。 “洞森村的人不好惹吗?” “上村和下村常有纷争吗?” 面对连番问话,老与力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有人逃走,也有人丧命。” 他语气平淡,口齿不清地说道。 “不过,两个村的人数都不会减少。只要劳动人口一减少,就会从其他地方调来新的领民。” 来到洞森村的人——被送来的领民,除了从其他村庄召集的农民外,还有逃亡者、盗贼、殉情没死的一方,等等,都算是罪犯。 “原来如此,果然是危险的村庄。” 利三郎突然露出开心的神情,如此低语。那模样仿佛在说,正好让我大显身手。 “这样就需要强悍的山番士。” “正是如此——”元木源治郎口齿不清地应道,“这四五年来,检见役都只在秋收时来到洞森村,巡视和护卫的工作全仰赖山番士。” 洞森村原本设置两名山番士,如今这两个位子皆空缺,才派清左卫门和利三郎过来。 检见役是检视作物的生长情形,以决定年贡收取多寡的职务。既是藩内的要职之一,对农村和山村而言,更是冷漠、可怕的监察官员。 可是,他只在秋天上洞森村,也就是在收取年贡时造访。 “这里交通不便,年贡又少。来再多次都是白费力气。” 根本是官员怠惰吧? “先前的山番士职位为何会空缺?” “其中一名叫户边五郎兵卫,像轻烟一样消失无踪。另一人……” 名叫田川久助。去年初秋,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生吹山。 “一人下落不明,一人擅自下山吗?” “是的,这也是没办法。” 因为他发疯了。 “他才二十三岁,与两位年纪相近,但听说头发全白了。” 清左卫门和利三郎不再面面相觑,而是像约好般紧盯着老与力。 “根据田川的说法……” ——有妖怪。 “洞森村有妖怪。” 室内顿时笼罩在沉默中。 须加利三郎笑出声。他夸张大笑,甚至取出怀纸擤鼻涕。 “失礼了,这根本是骗三岁小孩的怪谈嘛。” “真是这样就好了。” 老与力眼神迷蒙,仿佛刻意佯装平静。清左卫门觉得有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摸了他一把。 “元木大人,您在洞森村住过吗?” “住了两年左右。” 当时村庄刚开辟不久。 “我没遇见妖怪。虽然深切觉得洞森村是贫困之地,生活大不易,但除此之外,并无问题。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村子产生了巨大的转变。” 变成一个让年轻的山番士发狂、逃离的地方。 “你们也可以逃走。只要逃走,便无法担任藩士。但要是发生不得不逃的事,你们大可下山离去。” 不知何时,须加利三郎收起笑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过了,有妖怪。至于详情,我也不清楚。” 这个话题暂时打住。 “你们入山的一切准备,就在我的住处张罗吧。不准与家人见面道别,不过,我可代为传话或书信。” 之前身陷牢狱时,上级不允许清左卫门与妹妹会面或书信往来。但他通过别人得知,志津还活着,投靠到母亲的亲戚那边去了,勉强度日。 清左卫门托人送信后,很快收到了志津的回复。打开用纸紧紧包裹的东西一看,是布制的护身符,里头放着一缕黑发。是志津的头发。 有人说,女人的头发连岩石都绑得住。今后哥哥将以山番士的身份进入险峻的山中执勤,志津剪下头发,祈求他能平安完成三年的任期,重回城下。 ——这头发是我的性命所系。 挨过三年,就能重振村井家。兄妹俩又能重拾清苦却安稳的生活。这份愿望成为内心的支柱,他暗自发誓,绝不逃走,不畏艰难。 接着,村井清左卫门来到洞森村。正值天寒地冻的漫长严冬接近尾声,生吹山顶附近可能发生了雪崩,微微飘起一阵雪烟。 洞森村当真是一贫如洗。 清左卫门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村里比他想象的还贫困。一天两餐只吃杂谷或地瓜菜粥,很少看到白米。种植旱稻收成的少许稻米,全都要充当年贡上缴。 桧木林旁,男人烧制木炭,女人种麻纺纱。产出的木炭和麻线也一度充当年贡上缴,再以整体销售金额的四成左右赐予农民,但这笔收入每年都用在购买桧树苗及维护所需的肥料和道具上,洞森村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如何用钱交易买卖。 要辟田种植旱稻、地瓜、豆子、蔬菜,会先在初春放火烧山。烧除灌木和杂草,将火灰锄进土中充当肥料。这种耕作方法破坏山林面貌,并不可取,但若不这么做,明年育种用的稻子、地瓜、豆子会长得非常瘦弱,导致收获量下滑。 上村和下村几乎是同样的标高,位于广阔的洞森内。上村即是原本的洞森村,下村则是在植林五年后独立出来的村庄。正确地说,应该是“先”村和“后”村。两个村庄相距约三里,上村位于生吹山七合目[将山分成十等份,由下往上数,约第七等份的位置即为七合目。]的东南边斜坡处,下村则位于西南边斜坡。 山番士的驻屯地——话虽如此,其实和村民住的房子一样是木板屋顶,叠上石头的小屋,四周架起木板围墙做做样子,并立起栗山藩的旗帜,仅此而已。地点位于上村,要巡视下村时,得穿越森林,走过四里长的山路。视天气和季节而定,有时一天无法来回,便会在下村住一宿。下村也有为此设置的小屋,以前也会竖立旗帜,后来遗失了。检见役并未怪罪他们对主家大不敬。因为检见役只会到上村,下村别说是去,根本就不曾进入森林里检视植林状况。所以,大家都不懂检见役的功用,也不懂植林的目的。 果真如同元木源治郎所言,没人裁示“停止植林”或“思考新方法”,仅是心不在焉地做着同样的事。 如果实际检视就会发现,桧木林并非完全没生长。固然有些地方因土石崩塌或雪崩而泡汤,但也有些地方平安无事,只是森林培育耗时费日。洞森村的人们要是能耐心等候那天的到来,这项事业应该会有不错的发展。 清左卫门和须加利三郎从小住在城下,第一次经历山村生活,起初惊讶连连,当中几件事令他们觉得——这村子有点古怪。 村内没有老人和幼童。或许是生活环境太严苛,婴儿和幼童无法长大,一般人也无法长命、活到堪称老人的岁数。年纪最小的是十一岁和十三岁的一对兄弟,年纪最大的是四十多岁的男子,此外,看不到年纪更小或更大的人。他们全为了生存而工作。 这里也没病人,从未看过有谁身体不适。 驻屯地有先前两名山番士留下的人口调查簿。没分上村和下村,依序记载来到洞森村的日期、人名、姓名、出生地,至于村里的亡故者、逃亡者,则是在名字旁画条线,内容相当简单。不过,新到任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细看调查簿,逐一确认村民身份后,又是一惊。 元木源治郎提过“上村十二户,下村十户”,但与其说是住户,不如说是能住人的小屋数目。实际上,上村有二十四人,下村有二十一人。这四十五人当中,三组人之前就是夫妻,两组是姐妹,另外三组分别是父子和母子。其余皆是单身人士被发落至此的,与在这里失去丈夫、妻子、孩子的人一起共组家庭。 元木源治郎说,被送来洞森村的领民中,有逃亡者、盗贼、殉情没死的一方之类的犯罪者。经过询问,确实不少有前科,或遭连坐处分的倒霉亲属。 不过,大部分村民都是在领地内的其他农村或山村,参与一揆的活动、缴不出年贡,或逃亡时被捕,也就是反抗藩政、拥有前科的农民。单身人士尤其显眼,或者缺了一部分家族成员,也是理所当然。 “这村子几乎等同牢狱。” 利三郎惊讶地说道。清左卫门则为元木源治郎那番话,背后隐藏的黑暗面感到沮丧。 四十多岁、最为年长的男子,名叫欣吉,是洞森村的村长。欣吉是从藩国领地内农村来开垦的一般领民之子。三十年前,他、父母和弟弟来到生吹山。换句话说,最早的垦荒者,如今只剩他一人。 “大家都死在这里。” 最早的垦荒者成效不彰,接着改由“有前科”的人入住。尽管如此,如果全是农民倒也还好,偏偏混杂着完全不习惯耕田的市井罪犯,一并送来此地,给欣吉他们这种纯正的农夫造成了困扰。 “连锄头的用法都得从头教起。” 一旦有人吃不了苦逃亡,追捕就是山番士的职责。不过,生吹山内有熊和山犬出没,有时为了植林或农耕而进入山中,还会遭遇野兽攻击,所以绝不能深入山中追捕。 “反正不管是谁,在山里都会迷路,无法活命。” 不是被野兽吃掉,就是饿死山中。 人口普查也只是在检见役前来时进行。逃亡或死亡减少的人数,会趁此时进行确认,接着会送来新的垦荒者,但不见得马上会到。 “因为人手不足,有时还会请山番士大人帮忙田里的工作。” 植林姑且不谈,种植自用的地瓜和豆子的农务,山番士必须帮忙。先前的两名山番士也常下田工作。 “好一个满是土味的职务。” 利三郎表情扭曲,十分不满。清左卫门并不特别排斥农务,他感到怪异、在意的,另有其事。 据欣吉所言,前任山番士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似乎也在驻屯地待了三年。至少欣吉是这么说的。这两人似乎都不像清左卫门和利三郎,有“切腹不成”的原因,只是以山奉行麾下山番士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接任职务。 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太过可怕、不祥,继任的山番士才会挑选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像这种原本死罪难逃的对象。 ——有妖怪。 就算问欣吉,他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听说是在一个一如平时的秋日,两人突然从驻屯地消失了。 “我以为他们外出巡视了。” 欣吉一直等他们回来,数天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山番士从城下上山。 “他们告诉我,田川大人发疯下山了,户边大人下落不明。我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事情的前后经过,清左卫门和利三郎是初次听闻。令人惊讶的是,那队前来驻屯地的山番士,在上村四周花费半天的时间搜索,始终不见户边五郎兵卫的踪影,便离开了村庄。 “从那之后,到我们上山期间,村里都没有山番士吗?” “是的。” “既没山番士,又没人负责监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保护你们。如此一来,你们也能下山,为何不这么做?” 面对清左卫门的询问,欣吉露出不像四十多岁男人的清澈眼神,天真无邪地应道:“我们没办法在其他地方生存。” 只能生活在这个村庄,死在这个村庄。 “我们是山里的一分子。” “所谓的妖怪,简单来说,会不会是对生吹山的一种比喻?”利三郎问。 那是开始融雪、微风送暖的春日。清左卫门和利三郎一同穿越洞森,从上村前往下村。 两人皆戴着斗笠,身披蓑衣。虽然是晴朗的好天气,仍不时有浮云从枝繁叶茂的洞森上方缝隙掠过。生吹山的气候多变,而且这个时节寒气仍重,外出需格外小心。除了佩刀,清左卫门还带上斧头,利三郎则背着火枪,拎着装有火盘[旧式火枪装填火药的部位。]和弹药的皮袋。 到下村巡视,理应一人前往,一人留守驻屯地。但尚未习惯这座山林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对单独行动都没把握。既然村长欣吉那么说,就算驻屯地空着没人,也没人会想逃走吧。 ——只要两人同行,遇上妖怪也能壮胆。两人心照不宣。 “我眼力比较好。” 利三郎总是走在前头。此刻在泥泞的道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目视前方说着。 “为什么这座山会有妖怪?” “不论是险峻、深邃,还是冻人的寒气,都宛如地狱。不像人间应有之物。” 所以才会是妖怪之山。 “没想到你竟会吐出懦弱的话。” 利三郎闻言,板起脸。 “我哪里懦弱!与其像你这样什么都往坏处想,编出一套复杂的缘由,我这样干脆多了。我只是说出大自然很难对付的事实罢了。利三郎慷慨激昂地反驳。” 生吹山这一带,辽阔的森林郁郁苍苍,白天同样光线昏暗,一旦踏入其中,宛如置身洞窟,才会博得“洞森”的称号。里头虽然有不少鸟类栖息,但鸟鸣声听起来又高又远,还会伴随着独特的回音。第一次听闻,清左卫门心中浮现一个念头:那不是鸟叫声,是鸟的灵魂在鸣叫。 各色树种交错、几乎完全遮蔽阳光的浓密森林,确实既神秘又不好对付。 这是他们第四次到下村巡视。之前刚到驻屯地时,积雪仍深,无法走进森林。多年来踩踏形成的道路掩埋在冰雪底下,为了当路标保持一定间距砍伐的树枝,也被冰雪包覆,不易辨识。严寒时期,除非有特殊的急事,村民不会走这条路。 “那么,危难发生要如何通知?” “升起狼烟。” 他们是太悠哉吗?未免太不方便了吧。这是洞森村另一个怪异的地方。为什么要分成上村和下村?住在深山中,越是生存不易,众人越应该聚在一起生活,才会比较安心吧。他们却刻意分为两处,实在令人费解。 他们住在上村,前往下村查看后,有此深切的感受。两地并没有哪一方特别便利,或水利特别好,土质松软的程度也没多大差别。不论植林或种田的劳力都充足的情况下,才需要两处据点,以洞森村的现状来看,分成两边没半点好处。 “大概是双方闹翻了吧。” 性格急躁的利三郎如此认定。清左卫门一度认为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造访下村后,感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带领下村二十一名居民的,是年纪三十出头的男子,名叫悟作。他似乎一切事务都很倚赖最早来开垦的欣吉。 悟作十五岁时和弟弟一同被送来此地。不出所料,两兄弟是父母遭斩首遗留的孩子。那年闹荒灾,缴纳的年贡不足,还私藏稻米,村里有一半的成人不是遭处刑,就是被关进水牢,死在狱中,当真惨绝人寰。 清左卫门百思不解,于是询问欣吉和悟作,分成上村和下村有什么好处?悟作回答“这个嘛……请去问村长吧”,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欣吉则又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表示,分两边是比较谨慎的做法。 “居民全聚在同一个地方,要是遇上雪崩,将全村覆灭。” 或许真是如此,但那么可怕的雪崩应该不会轻易引发。为了因应鲜少发生的情况,强忍不便和不安,硬将村子一分为二并非上策。 村民对山番士顺从又恭敬,与不习惯山林生活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相处,也未显露鄙视的目光,甚至主动教导和协助。谈及前任山番士的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则充满怀念,同情他们的遭遇。由于在植林村一起过着严苛的生活,产生了一份超越身份阶级的亲近感。 不过,一问到两人逃亡或失踪的事,村民的说辞和欣吉完全一样。户边和田川只要撑过那年冬天,就任期届满,换句话说,他们在上村的驻屯地已度过两个冬天,而在第三个冬天即将到来时,突然心生畏怯,感到排斥,做出逃亡,实在不合理。清左卫门问他们有何看法,他们不是侧着头回答“嗯,您说的是”,就是语带含糊地应一句“真教人同情,南无阿弥陀佛”。 “这村里的人,没有深入思考的智慧。” 利三郎马上做出这样的结论,清左卫门瞄他一眼,独自沉思。 还有一件事属于不同的“怪异”,但在清左卫门眼中,一样透着危险。 上村的驻屯地理应会有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撰写的日志,却都没留下。 不限于山番士,在地方任职的官差都会写日志,当成记录存档。如果不小心遗失,会遭到问罪,可见多么重要。然而,在洞森村的驻屯地遍寻不着。不光前任两人的日志,连之前的日志也不见踪影。 可能是田川发疯下山后,那群全副武装前来的山番士所为。为了不让户边和田川日志中的内容外泄。 ——换句话说,要隐瞒真相。 看过前任两人的日志,便能明白他们的遭遇。就算没能查明细部,好歹能看出大致的梗概。山奉行(或是藩内的更高层)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之前的日志被带走,可能是为了不凸显两人的日志遗失一事,也可能是以前的日志记述中隐含着线索。 只能说“可能”,无法肯定,令人很不甘心,但清左卫门心想,这样的推测应该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又衍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官差写的日志是公开的记录。如果是山番士,每天的天气都是重要的记录事项,还有工作的进展情况、有人生病或受伤时的详细经过、遭遇野兽攻击的始末,等等。简言之,上面应记载全村的相关事宜。 所以,日志不能瞒隐真相。万一发生什么,却仅有两名山番士知晓,这是不可能的情况,村民应该都清楚。 那么,难道村民也被下了不许吐露的禁令。 ——话说回来,村里的人并未显露怯色。 原本就关在宛如监狱的村里,封口令根本一点都不可怕,是吗? “我们已无法在其他地方生存。”不管发生什么事,村民只能紧攀着洞森村不放。 既是这样也无可奈何。清左卫门是意外捡回一命,被送到这里的人。挨过三年就能复职,再度和志津一同生活,紧紧抱持这份希望就行了。 然而,不安与疑惑在他的胸口挥之不去。 在找到清左卫门和利三郎这种可当棋子、用过就丢的人选前,山奉行一直没送山番士上洞森村,而是搁置不理。 他就是这般畏惧村里的“某物”。元木源治郎对此应当有所了解,才会说“你们也可逃走”。 ——有妖怪。 倘若妖怪是在村外,倒还无妨。清左卫门最担心的,是妖怪在村内,不,可能村子本身就是妖怪。村民不是被下令封口,而是秘密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已无法在其他地方生存。” 欣吉流露孩童般清澄的眼神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秘密,就是禁忌。户边和田川逃离驻屯地,该不会是意外碰触禁忌了吧? 前往下村进行第三次巡视后,他觉得一直藏着这个想法很难受,于是小心翼翼地慎选用词,向利三郎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方却回一句“你想多了”。 “这里的人光是要谋生已竭尽全力,不会做坏事。” 利三郎还说,户边和田川应该是去年秋天外出巡视时,在山上迷路了。 “然后遇到在冬眠前四处找食物的熊,或因猎物减少备感饥饿的山犬,遭遇了袭击。” 他们死里逃生,户边死在某处,田川勉强逃下山,在恐惧和衰弱之余,头发全变白了,且发疯了。 “山奉行害怕,是知道洞森村开垦至今将近三十年,一旦在生吹山山上迷路,连山番士也会遭遇惨事。” “那么,日志的消失怎么解释?” “好不容易找到像我们这样很适合在山中监狱般的严峻村里生活的山番士,干脆重新来过,旧的记录就算销毁也无所谓。况且,对于我们这种暂时派任的山番士,前任山番士的日志根本没有参考的意义。” 虽然是性格急躁的人常有的想法,不过利三郎脑筋动得很快。他不断搬出道理,越说越激动。 “说到底,你根本就是害怕。” 他嗤笑起清左卫门。 “借由胡思乱想来掩饰自身的怯懦,我不欣赏这种人,不值得信赖。” 于是,两人之间形成一条鸿沟,尽管宽幅狭窄,没必要刻意跨越,但仔细窥望会发现深不见底。 ——原来如此,只要把这座山当成妖怪,就不会感到不安。 利三郎想顺利挨过三年,回到城下复职,好好发挥炮术方面的本领。为此,他要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耐住性子。所以,不断提出质疑的清左卫门,想必让他看了就心烦。 实际上,两人来到上村的驻屯地已过了六十天,除了日志不翼而飞,倒没发生任何怪事。他们完成了人口普查,记住了村民的长相和名字。对于下村还没什么把握,不过对于平日一起生活的上村民众,他们不会认错人,也逐渐明了每个人的性情及在村里负责的工作。 虽说已是末期,但突然在严冬来到生吹山,率先体验利三郎口中的“地狱般的寒气”,或许反倒好。由春转夏,山村里的生活应该会越来越轻松。而村民顺从的情形,在农村动乱远较他藩频繁的栗山藩内,不是很值得一提的优点吗? 尽管有些不是滋味,但清左卫门打算今后要仿效利三郎的做法。心境上会如此转变,也全拜春天的气候所赐。人的心情会受太阳左右,影响程度远远超出想象。 第四次巡视下村时,引发了一场小骚动。听说前一天一早,村庄附近有熊出没。 幸好无人受害,只是隔着草丛隐约可见黑色兽毛。悟作率领男丁前往调查,发现地上残留着许多脚印,尺寸与男人的手掌相当,研判是成年的高大野兽。 “从冬眠中醒来的熊饥肠辘辘,有时会靠近村庄。” 谨慎起见,昨晚在重要的据点生起篝火,女人全聚在同一幢小屋里。 “下村有枪手吗?” 村里有一把老旧的火枪,但没人会用。以前有个枪手,但已亡故。 “那么,等熊再次出现,只好由我开枪射杀。” 大致检视完毕,利三郎表示会在下村停留一阵子。 “顺便仔细重新找寻日志。” 在上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而在下村,连山番士住的小屋也检查过,但其他地方尚未进一步查看。 “要是有人代为保管,或许会因此发现。” 清左卫门认为不太可能,不过…… ——不,就算找不到日志,搞不好能从中知道些什么。 在顺从的村民眼中,利三郎的急躁不算是缺点,倒显得做事利落可靠。比起总是思虑周详、神情阴沉的清左卫门,利三郎个性开朗,容易亲近。要是利三郎单独留下,或许会冒出一些口风不紧的人。 “那就交给你吧。” 来到村庄后,两人第一次分开行动,但利三郎神色自若,甚至很开心。 ——哦…… 清左卫门顿时明白。 下村的二十一名住户里,有九个女人。当中一对是姐妹花,分别是二十岁和十八岁。姐姐来到村庄后已成婚,妹妹至今仍单身,与姐姐夫妇同住,名叫阿峰。 进行户口普查时,经询问后得知,三年前姐妹俩的老家失火,一家人被活活烧死,幸存的两姐妹被赶出村外,成为洞森村的垦荒者。 从一开始,利三郎就十分同情两人,对待阿峰尤其温柔,每次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每次他来巡视,阿峰也会马上停下手边的工作,上前问候。看着利三郎的举止,清左卫门不是感到怪异,而是觉得可疑,显然并非不当的揣测。 阿峰穿着好几件领口和袖口都磨破的衣服,发丝仅仅拢成一个大包头。尽管脸和手脚略带脏污,但十八岁的阿峰仍散发着青春少女的迷人光泽。此刻,她凝望着说要收拾熊的山番士,双眼散发着热切的光芒。利三郎心知肚明,脸上喜不自禁。 独自返回上村的清左卫门取来避熊的响器佩戴在腰际,趁天还没黑赶紧穿越洞森。所谓的响器,是取下一截短竹子,剖成细丝,绑成一束,村民称为“沙沙”。的确,走起路来会不断发出沙沙声。 一路上只有这声响伴随,他边走边沉思。 ——须加利三郎并非好色之徒。 长达两三年的时间困在穷乡僻壤,山番士和村里的女人走得近,是很有可能的事。以人性来说,完全不发生这种事才不自然,只要不是女方极度排斥,村民应该会默许。 待在洞森村期间,山番士拥有暂时的妻子,日后对方怀孕也是理所当然。 ——孩子出生后会怎样? 之前,像这样出生的孩子,也和村民的孩子一样,无法在严苛的生活中长大,早早夭折吗? ——没人活下来吗? 漫长的三十年里,一个都没有。 这些孩子不是形同罪犯的村民所生,他们的父亲是山番士,是藩内的家臣。虽非正室所生,但孩子身上毕竟流着武士的血脉。 ——没有哪位山番士珍惜流有自身血脉的孩子,想带回城下养育吗? 清左卫门突然停下脚步,蹙起眉。 ——还是,这是禁止的行为? 所以,孩子全白白死去? 现今在洞森生活的人,清左卫门大致晓得,接下来该认识死者了。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从最初的垦荒到现在,究竟死了多少人?诞生了几名婴儿,又成长到几岁?最长的寿命是多少? 单凭驻屯地的户口簿,根本无从得知。若想挖掘往事,只能逐一访问村民。 来试试吧。与其一个人四处查探,疑神疑鬼,不如进一步挖掘洞森村的历史。 趁着停顿的空当,村井清左卫门歇一口气。一直专注聆听的阿近,赶紧查看铁壶里的热水。 “我先询问欣吉,得知洞森村的习俗。要是孩子没能长到十岁,一概不会登记在户口簿上。” 换句话说,满十岁前不会被当人看待。 “江户也有‘在七岁前都算是神之子’[往昔孩童容易早夭,有一说,称七岁前是神明寄放在人间的孩子,随时可能被带走。]的说法吧?” “是的。”阿近颔首,“在我老家那边的川崎驿站也有类似的俗语。” 孩子的性命就是如此无常。那些在七岁前就升天的孩子,会葬在只埋葬幼童的坟里,当中带有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的企盼。 “不过,在洞森村却得等到孩子长到十岁,才认定是我们阳间的人。这表示不是将他们视为生命的数量,而是劳动人口的数量。” 七岁仍是靠大人养的年纪,但到了十岁,就能帮忙锄草或绕线筒。如果是男孩,还能带着一起进森林。可充当劳动力者视为人,倘若不行,便不算是个人,其中有明确的分界线。 “看村里的墓地就一目了然。不分婴儿、孩童、大人,全葬在一起。既没有墓碑,也没有像卒塔婆之类的东西,只是黄土堆成的土冢。” 看起来像随便埋葬,仿佛在说死去的人不会工作,没有任何用处。这种做法太冷漠无情,清左卫门脸上浮现怒色,向欣吉质问。 ——那样会遭野兽啃食。 “逐一挖地埋葬容易引来熊、山犬、老鼠,于是集中在同一处,掘深后下葬,再把土夯实,小心翼翼防范野兽破坏。” ——村井大人,您可能不晓得,野兽会先啃食尸体,然后记住人肉的味道。 “这么说,倒也合理。” “但还是有点无情。” 清左卫门颔首,望向阿近。 “不过,总觉得欣吉平淡的口吻中,带着一股哀伤。” “您的意思是……” “死去的人已不在这里,终于能离开洞森村,从此解脱。所以,没必要供养他们。我仿佛窥见了他的心声。” 活着的人反倒痛苦。 “真正开始尝试探寻洞森村的历史后……” 每天村民为了农务及维持生活所需忙得不可开交,要一一拦住他们,好好和他们当面聊,实在困难,而且…… “大家口风都很紧。” 连最早来垦荒的欣吉也总说印象模糊,不记得以前的事,不愿透露。 ——又要人口普查吗?我们没人撒谎,请您谅解。 “我太性急了。” 形同监狱罪犯的村民,对山番士必恭必敬,不等于亲近信赖。 “要是不先融入洞森村的生活,和村民同甘共苦,没人会向我透露以前的事。” 即使没这么贫困、封闭,其他的山村或农村也是如此。 “这需要时间。当我下定决心,要拿出滴水穿石的坚忍精神进行调查后,说也奇怪,三年感觉也没那么漫长了。” “就您一个人吗?” 清左卫门露出苦笑:“我跟须加利三郎提过,但又惹来一顿讪笑。” ——真是个怪人,随便你吧。 “因为须加利三郎越来越忙。” 靠近下村的那头熊,十天后再度现身时,遭利三郎击毙。他的枪法确实一流,先一枪击中身长五尺[约1.67米。]的成年野兽的胸膛,让它倒地,再一枪贯穿它的眉间,夺取性命。 “目睹那可靠的山番士英姿,下村的村民钦佩不已,阿峰更是高兴。” 以此为契机,利三郎和阿峰结下了露水姻缘。 “从那之后,利三郎都只身前往下村巡视,而且次数频繁,鲜少回上村。不过,我的工作也因此变得轻松许多。” 我期待利三郎发挥在下村的人气,请他想办法让下村的村民开口透露秘密,他却迟迟没有作为。 “利三郎得到阿峰后,原本只需忍耐的三年任期,突然多了些乐趣。他可能是感到心满意足吧。” 对围绕着两名前任山番士的谜团,他已完全失去了兴趣。 “夏初之际,选在生吹山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我们请欣吉带路,二度入山找寻下落不明的户边五郎兵卫。” 利三郎一直在等候他自豪的火枪登场的机会,可惜没找到户边五郎兵卫的任何踪迹,利三郎遂对搜索显得意兴阑珊。 ——现在找也没意义吧。 “尽管如此,通过那次的搜索,我和利三郎都大致了解了洞森一带的地形。” 要越过洞森,继续登向山顶,就算是夏天也一样困难。在生吹山中,有陡峭的断崖,险峻的山脊线、深渊,足以吞噬人的险要之处多不胜数。 “户边是被这座山吞没了。田川久助发疯,但能平安来到山脚下,实在幸运,我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像这样一步步踏稳,清左卫门不断累积在洞森村当山番士的生活经验。那年秋天,检见役一行人带着畏怯的神色(如果不是清左卫门想太多)上山。 “看到我和须加平安无恙,检见役大为惊讶,接着发现村里一样贫困,村民仍旧平安度日,也同感惊讶。” 尽管如此,检见役似乎还是松了口气,于是待他大略视察过农作状况,收完年贡后,清左卫门试着询问日志遗失的事。 “对方闻言,突然又露出惊恐的神情,悄声反问我。” ——果然又不见了吗? “询问后得知,去年秋天,那队山番士全副武装前来洞森村时,日志已遗失。” 这么一来,是两名前任山番士从村里失踪后,日志跟着遗失。 “恐怕是村里的人拿走的,或遭到销毁了吧。” “没错,我重新思索此事。” 两名山番士逃离的原因,就在村里。 果然,这村庄本身就是个“谜”。 妖怪就在村里。或者说,村子本身就是妖怪。 “无法赢得村民的信赖,就问不出任何线索。另外,对村民的猜疑积累在胸口,我的内心无比难受。” 看着利三郎和阿峰犹如夫妻般生活,悠哉度日,他有时会感到羡慕。 “尤其是漫长的寒冬到来,我几乎困在上村,利三郎则是困在下村。除了猜疑之外,我的心底又增添了几分孤独。” 清左卫门只能不时取出志津送的护身符,紧握手中,勉励自己。 阿近想到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 “您是不是在想,我在村里有没有遇上阿峰这样的女孩?” 清左卫门观察敏锐,阿近顿时羞红脸。 “冒昧想着这种事,真的很羞愧。” “不,哪里的话。” 清左卫门没遇上这样的对象,倒是和居住在上村、堪称洞森村年纪最轻的两兄弟变得熟识。他们是十三岁的富一和十一岁的千治。 “这对兄弟是在他们十岁和八岁那年来到村里的。” 两兄弟的父母原本在城下经营一家杂货店,有个醉汉在店里缠上女客,父亲阻止时与对方发生冲突,被带往衙门。 “虽然是醉汉的错,但对方是城下一名放高利贷的商人,惹上他算是自己倒霉。” 对方在藩内的顾客众多,在衙门里也吃得开,一直坚称他们的父亲主动挑衅,还害他受伤,大言不惭地坚称自己没错。 “兄弟俩的父亲马上遭到逮捕。他们的母亲替丈夫说话,反驳放高利贷的商人满口胡言,同样被逮捕。经过一番严刑拷打,夫妻皆被判处死罪。” “太过分了……” 阿近忍不住低语,清左卫门也压低声音:“听说在处刑后,杂货店遗留的少许财产,全归了那名高利贷商人。若不是和衙门的官差勾结,绝不可能办到,当真是丧尽天良。” 失去父母和家庭的富一和千治,跟祖母一同被送往洞森村。但年事已高的祖母耐不住山村严苛的生活,短短几个月便驾鹤西去。 “这么说来,只剩十岁和八岁的孩子相依为命吗?” “欣吉充当两人的父亲,而且上村的村民很照顾他们。富一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早就晓悟今后只能在村里生活。孩童能做的工作,他都会主动帮忙,一路守护弟弟长大。幸好兄弟俩皆拥有健壮的体格。” 清左卫门认识他们时,十三岁的富一的面貌和体形都犹如成人,十一岁的千治与住在城下的同年龄孩童相比,身体也结实许多。 “富一负责植林和砍伐,千治负责田里的工作,虽然住的是简陋的小屋,但兄弟俩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尽管如此,清左卫门会和他们熟识,还是因为他们怀念城下的生活,常央求他讲城下的点点滴滴。想到他们心中的感受,便替他们难过。 “富一说,希望有朝一日兄弟俩能一起下山,到某个商号学做生意,日后要重新挂上杂货店的招牌,还想替父母立坟。” 清左卫门下定决心,要平安完成三年的任务,重振村井家,到时再一并收养这对兄弟。 “村井大人,对您来说,这是很大的勉励吧。” “是的。我以那时的年纪还无法当他们的父亲,但我当自己是叔叔或年长的大哥。” 栗山藩人心涣散,连掌管秩序和治安的衙门官差都收受贿赂、藐视正义。既然如此,至少我要尽本分。跟兄弟俩一起在洞森村活下来,重拾原本该有的人生。清左卫门如此坚定信念。 “千治虽然能像大人一样工作,办事可靠,但仍有天真的一面。我送他自制的竹蜻蜓,他爱不释手,是个可爱的孩子。” 另外,这对兄弟在生活上也给予清左卫门不少帮助。千治教他草鞋和雪鞋的编织方法,富一教他用竹子制作简单的钓竿,在山沟钓鱼,然后剖开做成鱼干。 春天、夏天、秋天都在生吹山生活,而迈入冬天,村子遭到冰封后,清左卫门常和两兄弟投入铲雪作业,顺便互丢雪球嬉戏。 “不过,从雪深的十二月中旬到二月,利三郎都待在下村,我则是独自待在驻屯地。我常找兄弟俩来,教他们读书写字。” 待双方混熟,关于上村的过去,以及前任两位山番士的种种,也比较容易开口询问,但从这对兄弟口中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果然孩子就是孩子。 尽管如此,和他们聊天依然愉快。 “我在身心方面能平安度过第一个冬天,多亏有他们。” 待生吹山显现春天的预兆,雪逐渐融化时,冰封的日子宣告结束。 “我马上前往查看下村的情形,当时欣吉也同行。” 洞森村仍积雪深厚,道路大半为冰雪覆盖。 “欣吉在前头带路,不时告诉我哪些地方常雪崩,及融雪后路会变得不好走,千辛万苦抵达下村……” 下村的村民没什么改变,但…… “阿峰怀孕了。”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也有害喜的症状,不会有错。阿峰有些憔悴,她姐姐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山番士和村里的女人要是有了孩子会怎样?清左卫门心中的一个疑惑,在眼前上演。 “那么,须加大人呢?” “他开心不已。” 清左卫门十分困惑。 “我问他,以你的身份立场,该为此高兴吗?他回答说:‘当然高兴啊,我有必要顾虑谁吗?我在城下又没妻儿。等三年的勤务结束,我会带着阿峰和孩子一起下山。’”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瞎操心,我不禁松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来,须加利三郎便完全待在下村不走了。 “最后,他说,‘下村由我负责,上村就交给你’,一点都不难为情。跟阿峰过着形同夫妻的生活,将下村的统领悟作晾在一旁,俨然一副村长的姿态。” 依下村的妇女研判,孩子应该在夏末出生。春、夏两季比较不会为粮食发愁,阿峰和婴儿一定撑得过去。 “利三郎似乎很开心,我也跟着感到欢欣。回程途中,我不由得向欣吉吐露兴奋的话语。” ——欣吉,这名即将诞生的婴儿,是洞森村的希望,得好好养育。 欣吉没回答,也没一丝笑意。不过,不是因村里的女人和山番士发生关系,为这样不检点的行径感到歉疚。 “他只是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在清左卫门心中留下一道暗影。 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富一和千治说,他们没去过下村。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打算趁巡视的机会,带他们前往下村。” 尽管长久以来都分上村和下村,其实两地同属洞森村。好歹该去见识一下。 “然而,欣吉认为万万不可。” ——一旦归属上村或下村,就不得更改,这是规矩。山番士大人,请务必体谅。 “看着村长严肃的神情,两兄弟大为怯弱,我也不再坚持。但我心里纳闷,向欣吉询问,他仅坚称不能这么做,没说明原因。” 向其他村民打听后得知,能往来上村和下村的,在上村唯有欣吉,在下村唯有悟作。 “大家似乎不觉得奇怪。光是为了应付平日的生活已竭尽全力,况且没什么重要的事得特意穿越洞森前往另一村。女人异口同声地表示,在森林里迷路非常可怕。” 这借口听来颇有道理。 “不过,上村有几名男子,虽然不是欣吉这般的开村元老,但也相当资深,面对我的询问,他们露出慌乱的神色。” 像是有话想说,清左卫门颇为在意。 “村井大人,与您感情不错的那对兄弟呢?”阿近问,“关于不能去下村的原因,当初村长怎么解释?” 清左卫门流露出令人一震的犀利目光,凝睇阿近:“问得好。” 兄弟俩回答,村长吩咐他们不能去,而且洞森既深邃又可怕。 “接着,千治不经意补上一句。” ——要是在森林里迷路,会遇上妖怪,所以很可怕。 遇上妖怪。 去年秋天,发疯回到城下的田川久助曾说:“有妖怪。” 阿近倒抽一口冷气,注视着清左卫门。他向阿近点点头。 “‘妖怪’意外登场,我一阵紧张,进一步追问,千治一愣,只说是村长以前提到的。富一哈哈大笑,调侃弟弟,说那是编造的故事。” 兄弟俩吵了起来,清左卫门不得不出声呵斥,忙着劝架。 “洞森确实深邃,生吹山也有多处险要的地形。如果欣吉是要防止孩童误闯,刻意编出这样的故事,倒是不无可能。将恐怖的事物比喻成妖怪,是常见的情况。” 所以,不能过度联想。然而,偏偏又忍不住产生联想。 “我问兄弟俩,是否向前任山番士的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提过妖怪的事?两人互望一眼,摇摇头。” ——因为他们架子很大。 “千治再度天真无邪地说了这么一句,富一窥探着我的神情。” ——这也难怪,毕竟我们是罪人。 “虽然是孩子,言语之间仍带着不满和不甘心。” 先前两名山番士对村民相当苛刻,经常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是村里的大人绝不会吐露的真心话,于是我趁势追问。” ——先前的两名山番士,都是在去年秋天突然从村里消失的,对吧? ——嗯。 ——知道他们为何会消失吗? ——不知道。 “我认为两人并非隐瞒,而是真不知情。他们的神情那般坦然。” 不过,富一提出一件清左卫门未曾听闻的事。 ——不过,在他们消失的几天前,户边大人不舒服,一直在驻屯地里躺着。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不清楚,村长去探望过他。 “对于两位趾高气扬、态度冷漠的山番士,兄弟俩恐怕是漠不关心的,但村长肯定知情。于是,我随即上门质问欣吉。” 然而,欣吉一概装糊涂。“咦,有这件事吗?一直躺着?我不晓得有这么回事呢。” “我内心非常焦急,一阵火大,忍不住摊牌。” ——驻屯地里的山番士日记不见了。欣吉,是你拿走的吗?这村里的事,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欣吉闻言,眼神转为空洞。那不是想说谎的眼神,也感觉不出半点邪气。接着,他发出和空洞的眼神无比相称、失魂般的声音应道:“村井大人,再继续追查下去,您会下不了山。” 坐在阿近面前讲故事的清左卫门,回忆着遥远的往事,双颊紧绷。 “听闻那番话,再目睹他的表情,我顿时怒火全消。全身寒意涌现,双臂直起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身为武士,受到威胁而怯缩,实在是颜面无光。可是,当时我一语不发,默默退下。” 清左卫门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阿近暗想,他是在激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要是能一直维持那样就好了。” 他压低声音道:“欣吉不是在威胁我。那是由衷的建言,因为我没有能耐背负起洞森村之谜。” 那年梅雨季即将结束时,村井清左卫门领悟到其中的道理。 “一夜大雨后,山沟的水位突然暴涨,富一不幸溺水了。” 事发时,清左卫门正前往下村。回到上村时,千治眼睛都哭肿了,紧紧地抱住他。 “村井大人,我哥快死了。” 富一躺在欣吉的小屋里。清左卫门赶过去,看到他的伤势,顿时僵在当场。 水位暴涨后的山沟泥水中,夹杂着沙石、岩石碎片、断折的树枝。被没顶的富一浑身是伤,单脚断折,肘以下的胳膊仅靠皮肉悬挂着,背脊似乎也受到重创,身体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他还勉强能呼吸。气息短浅急促,几乎只吐不进。眼睛微张,泛着泪光。嘴巴微开,舌头外露。守在枕畔的欣吉脸色苍白。 “他怎会变成这样?大人都在干什么?” 由于雨停了,包括富一在内的四人到刚植林的开垦地探查状况。途中,富一好奇蓄满泥水的山沟,靠近细看,同行的大人劝他别再前进。 ——哇,危险。 正当富一准备折返,脚下的立足地却突然崩塌,富一连同土沙一同遭水流吞没。 “大人们拼命顺着水流追过去。” 他们拼了命想救富一。好不容易将富一救离水面,让他呕出泥水,恢复呼吸,才背着他回到村里。 不管再怎么呼唤,富一都没反应。他的脸颊无比冰冷。可能是在泥水中翻滚时,被树枝刺中,身上的伤口颇深,血流不止。 “得将断折的骨头接上,缝合伤口,加以止血。” “我们不会啊。” “既然如此,赶紧找医生过来。” “村里没医生。” “我去城下带人来!” 清左卫门激动得脱口而出,猛然回神。不论有任何理由,擅自离开村子,就无法达成任务。他想重振村井家、重新担任小纳户末席的心愿,也将幻灭。 欣吉仿佛要安抚清左卫门的不安和犹豫,温柔到有点可怕地劝道:“村井大人,麻烦您照顾一下千治。虽然拥有成人的体格,他内心仍是个孩子。不能让他目睹哥哥的死亡。” “只能眼睁睁看着富一咽气吗?” “约莫撑不过今晚了,我会守着他的。” 清左卫门垂头丧气地离开,另一名女子进屋。她捧着洗到泛白的浴衣,应该是要让富一穿上。 ——是那孩子的寿衣吧。 清左卫门双膝发颤。千治来到小屋外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村的村民远远地围着欣吉的小屋。女人低声哭泣,男人颓然垂首。 直到哭累了,千治也没吃饭,就睡着了。清左卫门陪在一旁,一夜无眠。 天亮后前去探望,富一一息尚存。 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只是处在弥留状态,但在清左卫门的眼中,这是希望之光。富一是个身强体健的孩子,不,他已有年轻人的体格,或许能渡过难关、恢复健康。 “欣吉,有没有汤药或膏药?之前你们受伤或生病,都是自行医治的吧?快帮他治疗。” 欣吉缓缓点头。 “村井大人,请待在千治身边。他和您很亲近,麻烦您了。” 清左卫门和千治待在驻屯地时,村里的女人送来杂烩粥。 “千治,别再哭了,吃饭吧。富一一定会好起来的。要是你先倒下,那怎么行呢。” 千治哭哭啼啼地吃着杂烩粥。清左卫门在驻屯地的炉边教他念佛,面向西边合掌,祈求佛祖及父母拯救富一。清左卫门自己也跟着膜拜,虔诚祈求,却无法达到毫无杂念的境界,不停与内心的迷惘对抗。 为了救富一的性命,舍弃自身的未来也无所谓吗? 到城下带医生过来,只要花一天的时间,今天就能办到。因此放弃重振村井家也无所谓吗? ——志津,你会原谅我吗? 迷惘重重地压在胸口,充塞内心的纠葛害他喘不过气,眼前忽明忽暗。 传来哗啦啦的雨声,清左卫门回过神。早上明明已放晴,现在却天色昏暗。他望向窗外,发现乌云密布,远方划过一道闪电。 梅雨季的尾声,常有突如其来的雷雨。每年皆是如此,但此时的他对雷雨感到愤恨不已。 千治坐在炉边打盹,双手落在膝上,仍维持合掌的姿势,脸颊残留着几道泪痕。 清左卫门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情感。 我要救富一。这对兄弟经历了太多残酷的遭遇。再让千治变成孤零零一人,未免太可怜。 雨声越来越响,雷电大作,四周暗如黄昏。 远处雷鸣轰隆。 ——抱歉,志津。 我要下山。 清左卫门深深吐出一口气,取下挂在土间墙上的斗笠和蓑衣穿上。既然下定决心,就刻不容缓。 穿过驻屯地的木门,外头空无一人。在层层乌云通过前,村民应该都待在小屋里。 绵密的雨幕前方,可望见欣吉的小屋。立着遮阳挡风的苇帘上,溅起大颗雨粒,无比喧闹。 ——富一,在我回来前,你要撑住。 清佐卫门大步跨向泥泞的地面。突然间,大雨中出现动静。他托起斗笠外缘,望向前方。 欣吉的小屋苇帘旁,伫立着一道奇怪的身影。 ——是谁? 他脑中首先浮现这个念头,是因对方穿着蓑衣。那应该是人,但模样诡异。 对方戴的不是斗笠,而是筒状的竹笼。由于是像涂上煤灰般漆黑的竹笼,看不出长相。 身高比清左卫门矮。蓑衣长至脚踝上方,下摆露出不合时节的雪鞋。 “你是谁!” 清左卫门厉声叫唤。那人转身就跑,蓑衣上的雨水弹开。 “站住,你是什么人?” 对方从欣吉的小屋逃向隔壁的小屋后头,清左卫门追上前。漆黑的竹笼隐现在景象模糊的大雨中,一路逃窜。 “等等,站住!” 一路追到村子外围,清左卫门被地上的泥泞绊住,跌了一跤。他随即重新站稳,抬起头。置身大雨中,雨水宛若瀑布,沿斗笠的外缘流下。 那名怪人已消失不见。 逃进森林了吗?不过,他的动作未免太迅速了吧。明明下着大雨,路面又泥泞,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迅如疾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会是谁?以那身装扮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是从欣吉的小屋出来的吗?或者,是在窥望屋里的动静? 清佐卫门愣在原地,背后突然传来慌张的声音。 “千治,快过来,你哥不行了。” 村里的一名男子在驻屯地前叫唤千治。仔细一看,欣吉小屋的大门敞开,村民不畏大雨,聚集在门口。 其中一人看到清左卫门,摇了摇头。 “富一!” 清左卫门踩着泥水,奔回欣吉的小屋。千治也同时赶到。 富一已咽气。那贝壳般的眼皮,及痛苦喘息的嘴巴,全都紧闭。 “哥!哥!” 千治的哭声在雨声中响起。 尽管于心不忍,仍依上村的惯例,富一由村里的男人埋入乱葬坟地。孤身一人的千治,改为投靠欣吉门下。 上村有人逝世,必须通知下村,也得请在下村的须加利三郎来一趟。清左卫门跟着欣吉来到森林里的某处高地,点燃狼烟,升起一缕轻丝。雷雨过后,天空放晴,蔚蓝无云。 悟作和须加利三郎从下村赶来。悟作恭顺地低头不语,利三郎听闻富一丧命的详细经过后,感叹着兄弟俩的身世。 “下次要投胎到更好的人家啊。” 利三郎望着朝乱葬坟覆土的作业,双手合十低语。他虽然傲慢又焦躁,但有着温柔和重情义的一面。或者,他是将阿峰腹中日渐长大的婴儿未来的命运,与富一重叠,产生联想: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死在这种荒山中。 话说回来,戴着黑色竹笼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人待在欣吉的小屋外。“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否知道些什么?”尽管如此询问,欣吉仍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不清楚……我一直陪在富一身旁,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起清左卫门的话。“村井大人,您会不会是第一次遭遇那样的大雷,受到了惊吓,一时眼花?” “我是亲眼看见的!” 在清左卫门的抗辩下,利三郎想起搁置许久的山番士本分,及两名前任山番士的怪异遭遇。他展现出认真的态度,对此事产生了兴趣。 “他逃跑的速度有那么快吗?” “嗯,健步如飞。” 冷静回想,那名怪人没溅起一丝泥水,是穿着雪鞋的缘故吗? “当时突然下起大雷雨,下村的男人不是去森林里就是在田里,几乎都不在村中。” “上村也一样。” “既然这样,人人都有嫌疑。” 只要戴起黑色竹笼,穿上蓑衣,脸就不用说了,连体形也无法分辨。唯一的线索是身高,但比较的对象是清左卫门,包括利三郎在内,几乎每个男人都符合。 “他戴着涂黑的竹笼,感觉很不吉利,像在吊丧。” 富一下葬时,村里的人都没戴这种竹笼。 “在栗山领地内,也没听过这种习俗。” 说到这里,利三郎纳闷地侧着头。 “提到习俗,我见过红色的狼烟。” 利三郎指的是富一去世前一天,也就是他在山沟溺水的那天。 “我问悟作那是什么,他说是上村有人生病或受伤时的通知。” 森林里有焚烧后会冒红烟的树叶,会预先收集,以备不时之需。 清左卫门马上向欣吉和悟作确认,两人都坦承这一点。 “因为富一伤重,我烧起了狼烟。” “这不是通知要下村派人来帮忙吗?” “不,是在通知对方,有人生病卧床不起时,可能是罹患疫病,不要过来。” 原来如此,倒也合理。 清左卫门忽然发现一件事。洞森村一分为二,禁止任意往来,如果是这个缘故,便能理解。虽然毁灭全村的大雪崩不常见,疫病却常发生。即使不是马上会害人送命的疾病,例如,眼疾、腹泻,但要是在山中传开,村民一时无法应付,可能会迅速发展成夺走性命的严重情况。 “有没有通知好事或吉事的狼烟?” 面对利三郎的提问,欣吉和悟作都摇头。 “没有。” “那么,日后我的孩子出世,还是只能穿越森林通报吗?悟作,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代我向村井大人通报一声。希望他能早点看到我孩子健康的模样。” 开心地说完这句乐天的话,利三郎便返回下村。利三郎得到生存的动力,走起路来虎虎生威,悟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清左卫门望着他们步入洞森的背影,独自留在原地。 那年夏天酷热难当。连续日照导致地面干裂,村民为干渴所苦。 富一去世后,清左卫门和千治变得疏远,周遭就像熄了火,冷清寂寥。他比过去更深切体会到这里的生活有多艰难,只有咬牙独撑。 正因如此,当晚风增添了些许凉意,活泼的秋虫轻声鸣唱时,悟作从下村前来通报好消息,他欣喜不已。 “须加大人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孩子和阿峰都平安吧?” “是的。只是生产过程不太顺利,须加大人十分担心。” 清左卫门闻言,益发坐不住,连忙赶往下村。 “是清左卫门啊,来得正好。” 前往一看,利三郎面容憔悴。阿峰不仅生产不顺,还足足痛苦了三天三夜,而且出血严重,一度危及性命。“得让她安静休养一阵子。目前没办法喂孩子喝奶,她姐姐会陪伴照顾,煮米汤喂孩子喝。” 原来如此,利三郎居住的小屋土间上,堆着饱满的米袋,一旁还吊着鱼干、鸟、兔子。 “这是要给阿峰吃的吗?” “嗯,当然。幸好我是枪手。” 听说阿峰怀孕后,利三郎常拎着火枪进森林猎捕野兽。 “我得再加把劲,阿峰需要吃滋补的食物。” 蓦地,一阵危险的寒风掠过清左卫门胸口深处。 利三郎怜惜阿峰和婴儿,不难理解。但他带着火枪在森林里随意捕猎,想必村民心里不是滋味。这座森林并非猎场,而是植林和耕作之地。 况且,袋里的稻米,理当是下村人共享的贵重粮食。利三郎仗着山番士的身份,一人独占。 ——应该早点规劝他。 最近利三郎一直为所欲为。疼爱自己的女人,疼爱自己女人怀的孩子。 这是蛮横的行径。利三郎只想到自己,清左卫门将下村全权交给他负责期间,下村的人恐怕累积了不少反感和恨意。 清左卫门窥望村民的神情,发现他们闷闷不乐。嘴上说着“须加大人的孩子诞生,可喜可贺”,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带笑意,反倒流露出一丝凶恶。 阿峰和姐姐原本就是弱女子。或许姐妹俩合起来才勉强抵得上一个人的劳动力。如今其中一人怀孕,成为孕妇,自然更不能充当劳力。明明没工作,她却还有饭吃。 眼下的发展,无疑是雪上加霜。产后复原状况不佳,一直卧床不起的阿峰,及在一旁照料的姐姐,全不能工作,大家却得供养她们。婴儿也一样。珍贵的白米,做成孩子喝的米汤。等他长大,势必需要更多食物,利三郎也会想多给她一些。 像这样的人,不就是下村的负担吗?在洞森村严苛的生活中,擅自男欢女爱、擅自生子的山番士和他的女人,变成不必要的压石,重重地压在村民身上。 利三郎是个年轻强健的武士,拥有傲人的枪法,同时具备山番士的权威,下村的人无法反抗。然而,人们的忍耐终究会有极限。一个人害怕不敢付诸行动,要是结合众人之力…… 趁着利三郎陪在阿峰和婴儿身旁,清左卫门请悟作召集村里的重要人物,向他们低头鞠躬道:“孩子诞生原本值得庆贺,但在此地恐怕不是这么回事。增加各位的负担,我和须加大人同感歉疚,还望多多关照。” 受召前来的村民尽皆无言。从他们的沉默中,清左卫门明白自己的担心果然没错。 “要是遭遇什么困难,随时都能烧狼烟向我通报,不必顾忌。” 清左卫门如此吩咐悟作。接着,明知是白费力气,他仍向利三郎晓以大义——既然见过孩子,你该暂时回到上村的驻屯地,专注于山番士的勤务。 利三郎起初只是微笑,当他发现清左卫门是在认真说教,立刻涨红脸,勃然大怒。 “上村是你的地盘,下村是我的。我不接受你的指使!” “我们都是洞森村的山番士,不能为所欲为。” “那你又如何?” 利三郎指着清左卫门,破口大骂。 “富一那孩子即将断气时,听说你告诉欣吉,要到城下带医生回来,对吧?” 清左卫门一时语塞:“那是……” “而且,你还真的打算下山。欣吉告诉我,他亲眼看见你在滂沱大雨中,换好衣服走出驻屯地。” 被看到了吗?当时的清左卫门应该是一脸悲恸吧。是从他的表情猜出他的心思吗? 但此事透着怪异。如果欣吉从小屋往外望,注意到清左卫门,应该知道他在追赶头戴黑色竹笼的可疑人物,并向对方大喝“你是谁”。 “欣吉真的那么说?” “骗你有何好处?” “到底是谁才为所欲为啊!”利三郎厉声咆哮。 “你要是下山,没能拦阻你,我也算是失职。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这场争执在两名山番士之间凿出了一道深邃的鸿沟。之后,清左卫门仍会到下村巡视,但利三郎几乎都不跟他交谈。至于利三郎,仅在秋天检见役上山收年贡时前往上村。等候检见役到达之际,他在清左卫门耳畔低声威胁: “你可别想向检见役大人告状。” “告什么状?” “你应该憋了很多话想说吧?劝你不要。好不容易活到这个岁数,你只会害自己白白送命。我是枪手。”利三郎补上一句。 “就算你没特别强调,我也知道。” “不过,你没亲眼见识我远距射击的本领。告诉你,从一町[约9917平方米。]远的地方,我能准确射中标靶上约一根拇指大的星号印记。即使距离两町远,我一样能命中。”利三郎颇为自豪。 “我常穿梭在洞森里打猎,已摸熟这一带的地形。当中有几处视野佳,又方便立足的场所。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现在的我,随时都能射杀你。所以,你最好把嘴闭紧。”利三郎嘲笑道。 清左卫门问:“阿峰和孩子可好?” 利三郎突然怯缩,不高兴地回一句“不用你管”,别过脸。之后,他便一直避着清左卫门,不与他目光交会。 这年,检见役看到两名山番士仍旧平安无恙,大为吃惊,似乎相当佩服,甚至出言夸赞。 “两位都融入山中的生活,有着刚毅的面容。” 完成年贡的检视和缴纳后,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禀报这一年来的状况。检见役相当关心富一的意外死亡。 “死因是在泥水中溺毙,换句话说……不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吧?” 简单来说,不是遭妖怪杀害。检见役只关心这一点。 “举凡妖怪、非人的异形之物、像鬼怪之物,都完全没出现。” 利三郎毫不迟疑地回答,清左卫门却没默不作声,提起头戴黑色竹笼的可疑人物。检见役闻言,不禁蹙眉。 “此事着实诡异……” “是的,而且对方逃跑的速度飞快……” 利三郎马上插话:“那不过是在滂沱大雨中,村里的某人穿着蓑衣,拿起手边的竹笼戴在头上躲雨罢了。说什么逃跑的速度飞快,也只是村井这么认为。恐怕是村井听到雷声,吓得腿软吧。” “不,我没有。” “话说回来,没带狼牙棒当武器,却穿着蓑衣在雨中游荡,世上哪有这种妖怪啊。” 检见役来回望着两人,最后决定采纳自信满满的利三郎的说法。他哈哈大笑,一脸放心地应道:“须加的话一点都没错。” 检见役的笑容,令利三郎的气焰益发高涨。 “从前年融雪时节起,我便认真巡视,彻底调查洞森一带。容我再次重申,我从未见过妖怪。我的火枪唯一一次发挥功用,只有去年春天射杀了一头威胁下村居民的山熊。” “噢,这样啊。” “倘若误闯深山,人们容易乱了心性,看到不该出现的景象。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也是如此。户边失去性命,田川失去理智。总结来说,他们欠缺胆识,不足以担任武士,才会落得那般难堪的下场。” “原来如此——”检见役用力往膝上一拍,“我明白了。须加利三郎,你是名副其实的山番士,值得信赖。村井,你也要多多磨炼胆识,毕竟还剩一年的任期。” 尽管少了富一,却迟迟没送来填补空缺的垦荒者或新的罪人。 “等你们在此地度过三年,山奉行大人应该会另有打算。” 生吹山和洞森都没有妖怪。既然是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一如既往,可以继续推动垦荒者移民和植林。 “这样一来,根本什么也没改变。” 清左卫门维持跪坐,不自主地趋身向前,提出陈情。 “这村庄的生活太严苛,村民被遗弃在此,完全与外界隔绝。一旦出现富一那般的伤员,却无法进行妥善的治疗。因为村民缺乏相关的智慧,也不懂方法。” “那又如何?洞森村原本就是这样的村子。” 看着那毫不在乎的表情,清左卫门哑口无言。 “你和须加的任务,就是确认洞森村有无怪事发生。如果有怪事,便着手解决,让一切和以前一样,维持不变。” 检见役的语气像在叮嘱,简要说明后,再度换上嬉皮笑脸的面孔。 “须加不是说此地没有妖怪吗,这职务比当初想象得轻松,不是吗?这么一来,你们就能顺利复职了。好好加油。” 检见役下山后,利三郎也一派轻松地返回下村。 清左卫门感到有一把火在腹中闷烧。 只要平安活过这三年就行,所以才会想坚持到最后,但现在他火冒三丈。 太不负责任了。清左卫门已完全成为洞森村的居民,内心更加明白,贯彻山番士的角色,维持现状,不做任何改变,才是不负责任。 ——这是错的。 洞森村在这里,村民被关在这个地方,是错误的做法。这是施政不力。身为藩内的武士,不尝试改变,只求守旧,这不是应有的行为。 “欣吉,你撒谎。” 受到跟利三郎和检见役那场谈话的影响,清左卫门有点自暴自弃,于是他毫不客气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那个不图振作的检见役,露出一派轻松的表情,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来得及,我要反过来利用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遭遇的横祸。我、你,还有悟作,一起向上级陈情,就说生吹山有可怕的妖怪,不适合住人。” 没错,这么做哪里不对?不论要解开谜题,或改善村民的生活,认真思考这些事会给谁带来什么好处? 谜团的答案与真相,都不重要。真正需要的,是煞有介事的谎言。这么一来,村民就能获救。 但欣吉闻言,既没流露出感激之色,也没顺着清左卫门的话加以奉承。 “别这么说,等任期届满,请村井大人和须加大人都下山去吧。” 听着他平淡的口吻,清左卫门益发认真起来。 “不必担心须加,我会说服他。不,我会讲到他认错。动用武力逼他屈服也没关系。真正的武士不该以枪法自豪,若是持刀对决,我绝不会输给他。” 面对情绪激昂的清左卫门,欣吉只是简短应了一句:“很像您会有的想法。” 这样是不行的。 “我也是一知半解,这么说或许挺失礼,不过,要是没能完成使命,您和须加大人会十分困扰吧。” 清左卫门仿佛遭到迎面泼了桶冷水,不停眨眼。 “说……说这什么话,我无所谓。” 无所谓才怪。不过,清左卫门还是很想改变现状。 ——志津一定能体谅我。 志津真的希望重振村井家吗?今后如果继续待在栗山藩,妹妹会幸福吗?明明没犯任何错,妹妹却无端受辱,一生都会遭人指指点点,担惊受怕。 是栗山藩的施政不力,容许恶事横行。 我受够了。 清左卫门脑中清楚浮现这样的念头,有种新鲜和惊奇的感觉。 我要带着志津离开栗山藩,离开这块土地。既然在生吹山能挨过两个冬天,不管去哪里都能活下去。这是他真正的心声。 “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人,过着更好、更正当的生活。你呢?不会想逃离这种不合理的对待吗?” 欣吉再度露出恍惚的眼神,仿佛望向清左卫门未知的远方。 “请不要替我们担心。村井大人,您多多保重,否则,真的会无法平安下山。” 之前也听过这句话。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语调、充满不祥气息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左卫门决定当面问清楚。 “继续追查下去,会下不了山。你以前也说过吧?” 欣吉浅浅一笑:“哦,我说过吗?” “欣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什么都没隐瞒。” 我只是担心而已。 “即使是山番士大人,仍会生病、受伤,然后命丧此地。村井大人是了不起的人,我不希望您落得这种下场。” 接着,欣吉深深一鞠躬。 “我得去田里了,恕我告辞。” 尽管缴纳完年贡,工作告一段落,依旧无法悠哉度日。为了挨过寒冬,得尽量多储备粮食。 植林、耕种,仅仅是挣口饭吃,每天劳碌不休。 欣吉说,这样就够了。没有山番士在的时候,也没人想逃离。 每个人都放弃了吗? ——我们是罪人,这也是无可奈何。 清左卫门紧咬嘴唇,独自留在原地。 生吹山的秋季不长,冬季飞快到来。山脊刚出现一道白线,几天后,洞森飘落雪花,很快化为银白世界。 冰封的冬天降临。对清左卫门而言,第二年的冬天格外难受、寂寥。 没人肯靠近他。村民总是离他远远的。连替他准备饭菜的女人们也一样,不管怎么搭话,她们只会不发一语,鞠躬点头。欣吉吩咐过什么吗?如今千治也不会主动接近他。 清左卫门每天巡视、写日志,孤零零地在炉边添柴火。猛然回神,往往会发现自己整天没和人说过半句话。 睦月(一月)中旬,连续放晴数日,冻人肌骨的北风狂吹,连酒也随之结冻的寒气直渗体内,这时突然下起大雪。 宛如一大块冰层的雪地上,一再覆上新雪,容易引发所谓的表层雪崩。上一个冬天有过经验,清左卫门深知这一点。 仰望生吹山的地表,已覆上滑顺犹如绸缎的雪衣。带来大雪的云层散去,蓝天重现,眼前的景致堪称绝景。但此时绝不能鲁莽登山,更严禁发出声响。只要拍手,或是一个喷嚏,就可能引发雪崩。 “等这场雪再次冻结,一切就会平静下来。在那之前,只能忍耐。” 清左卫门将欣吉的话牢记心中,拨开深及大腿的积雪,巡视上村四周后,返回住处,发现下村的方向升起了红色狼烟。 他急忙赶往欣吉的小屋,指着天空询问缘由。返照的雪光炫目,欣吉眯起双眼,呼出白色气息。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村井大人,劝您最好别去下村。不管怎样,此时要在森林里行走相当困难。” 下村是有人受伤,还是生病?该不会是阿峰或孩子吧?清左卫门心神不宁,偏偏只能待在驻屯地。 然而,第二天上午狼烟再度升起。宛如不吉利的黑线般升起的狼烟,是通报下村发生紧急事态的信号。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欣吉,我去下村一趟。” 幸好天空放晴,北风也停歇。只要进入深邃的洞森,突然遭雪崩压垮的危险便会降低。 “既然如此,我与您同行。” 欣吉穿上踏俵[农家利用稻草编出两个圆筒,并在圆筒两侧绑上线,双脚踩入后拉线辅助,就能在雪地行走。]走在前头,将雪地踩实,并不时以柴刀在树枝或树干上做记号。清左卫门多次陷入雪堆中,得请欣吉拉他脱困。尽管戴着厚实的手套,十指仍冻得无法动弹,鼻子下方也挂着小小的冰柱。 好不容易抵达下村,只见村民全聚在悟作的小屋里。不,是受召集而来。窄小的屋子挤不下这么多人,满出屋外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看到村民的表情,清左卫门颇为诧异。他们面露怯色,并不尽是寒冷的缘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他的询问下,小屋里传出一声浑厚的叫喊。是须加利三郎。那满是胡楂儿的脸颊严重凹陷,唯有双眼炯炯发亮。 “噢,你来啦!” 他一把抓起火枪,推开村民,像要分出一条路,步向清左卫门。 “清左卫门,那东西出现了。阿峰和我的孩子,被……被他干掉了。” 小屋里,悟作和阿峰的姐姐都弓着背。阿峰的姐姐眼皮红肿,一和清左卫门四目交接,旋即双手掩面。 接着,清左卫门看到了。 一张薄薄的被褥上,躺着纤瘦的女子和瘦小的孩童。两人脸上都覆着洗到褪色的手巾。 “阿峰和孩子都死了吗?” “嗯,死了。她们都死了。” 利三郎满是胡楂儿的脸皱成一团,放声哭泣。约莫是受到他情绪的影响,阿峰的姐姐又呜咽起来。 “今天一早,天刚亮时,那家伙戴着黑色竹笼,身穿蓑衣,出现在此地。跟你描述的一样。实在太突然了,像在使妖术。” 之前富一剩一口气时,那个诡异的家伙也是在雷雨中突然现身。如今,他同样出现在这里。 “你亲眼看见的?” “我瞧见了,当时我就在这里。彻夜不眠地陪在她们母女身旁,只是去了一趟茅厕,回来一看……” 那怪异的家伙鼓起蓑衣,覆盖在阿峰和孩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我扬声大喊,对方马上起身往外逃。我追在后头,但对方的速度简直迅如疾风。” 利三郎气得跺脚。 “明明近在眼前,手一伸就能抓住对方的蓑衣,最后仍眼睁睁地让对方逃跑,瞬间消失无踪。” 接着,小屋里的阿峰和孩子双双断气。 “可恶!可恶!就发生在我面前!” 利三郎怒不可抑,号啕大哭。 “清左卫门,帮我找出那个家伙,大卸八块!” 利三郎想必是夜不安枕,食不下咽。他脚步虚浮,像纸人一样弱不禁风。 “我知道了,你先冷静一下。现在你的脸色和死人差不多。” “那是害死阿峰和孩子的仇人,我非报仇不可。拜托,助我一臂之力。” 利三郎唾沫横飞地请求。他像握住棍棒般,抓着那把火枪,但没看到火盘和火药袋。利三郎方寸大乱,难怪村民会面露怯色。 清左卫门将利三郎拖出屋外,村民马上让出路。他们的神情中已没有对山番士的敬畏和亲近。清左卫门胸中充塞着哀伤和悲戚。 “全回自己的小屋去,谁都不准离开村庄。” 村民全低垂着头,任利三郎咆哮:“我一定会找出犯人!做好思想准备吧!” 利三郎的小屋里没有丝毫火光的暖意,一片狼藉。脏污的襁褓仍丢在水盆里。 “你先坐下。” 尽管被清左卫门推着瘫坐在地炉旁,利三郎仍唾沫横飞地说个没完。 “以为扮成那种滑稽的模样,隐藏长相和体形,就不会暴露身份吗?农民的小聪明,简直笑死人!” “听你的意思,这是村里的人下的手吗?” 利三郎双眼充血,瞪着清左卫门。 “不然还会有谁?洞森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村民。” 村里的某人戴着黑色竹笼,穿上蓑衣,杀害阿峰和孩子后逃离—— “悟作那家伙一直装蒜,推托什么也不知道。话说回来,打从那家伙提议在他的小屋照顾阿峰和孩子的时候起,我就有些纳闷。那边日晒比较好、吹不到北风之类的,净讲些好听话。” 利三郎双手抱头,咬牙切齿。 “当时我应该提高警觉,是悟作引那个人前来的。不,不但是悟作,也许村里的人都互相勾结,那个人才会那么快消失。因为只要冲进任一幢屋里,脱掉竹笼和蓑衣就行。没错,一定是这样。” 接着,利三郎发出“噢”的一声叫喊,双目圆睁,摇晃清左卫门的双肩。 “喂,富一那孩子死去的时候,八成也是用相同的手法!” 利三郎情绪激动,脑袋却不糊涂。思考前后经过,清左卫门也认同他的话。 于是,导引出另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推论。 难不成…… 清左卫门极力保持平静,缓缓问道:“阿峰和孩子的状况不好吗?” 利三郎热泪盈眶,点点头。 “阿峰产后恢复得不顺利,时睡时醒,不断反复。” 由于没喝母奶,孩子都不长肉,身体虚弱。 “偏偏又天寒地冻,感染风寒。约莫三天前起,她就沉睡不醒……孩子太虚弱,连哭都没力气。我很担心,寸步不离地看顾。” 不料,就在他短暂离开的空当,两人都遭到杀害—— 清左卫门的心一沉,默默思忖。 富一当时只剩一口气,阿峰和孩子同样离死不远。 富一是村长欣吉陪在一旁,阿峰和孩子也有下村的统领悟作陪同。 然后,那个诡异的人出现,三人丧命。 富一或许能保住一命。但以他的伤势来看,会对日后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别说行走了,连独自起居都有困难。 阿峰一直状况不佳,孩子看来也不太可能平安长大。尽管如此,阿峰仍是山番士的女人,孩子仍是山番士的孩子,会在山番士的庇荫下,获得良好的食物,接受细心的照料。 在洞森村的其他人眼中,这三个人的性命是负担。 不能成为劳动力,只会成为耗费人手和粮食的累赘。 生吹山严苛的大自然,洞森严峻的生活,不容许有这样的“累赘”。 那个诡异的人是何方神圣,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经过怎样的协议,由“谁”来扮装,也不清楚。 但清左卫门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就像疏苗一样。 这是洞森村无法养育,只会造成负担的生命,于是遭到了清除。 为了让村子活下去而这么做——非这么做不可。所以,村长和统领才会在一旁见证。 “村井大人、须加大人。” 两名山番士一惊,转身望去,只见欣吉伫立在小屋门口。 “悟作似乎搞砸了,真的很抱歉。” 清左卫门紧盯着欣吉,仿佛第一次见面。感觉和他平日熟悉的欣吉不太一样。 “你在说什么?” “不过,不能全怪罪悟作。其实我也搞砸了,让村井大人看到那个妖怪的形影。” 妖怪。 ——有妖怪。 “原本绝不能让山番士得知的。” 这是洞森村的秘密。 “所以,我和悟作都会陪在一旁,仔细监看整个过程。” 果然,当时欣吉看到了。悟作也知情。 “我们一直隐瞒着,后来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却出了状况。” 下落不明的户边五郎兵卫,以及发疯逃下山的田川久助。 “我们不断搞砸。” 欣吉耸耸肩,不住摇头。 “这种事或许不能再做了。” 他的眼神转为空洞。啊,第三次看到这种眼神——清左卫门暗想着。 “既然这样,我就和盘托出吧。村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妖怪,只是我和悟作曾特别叮嘱,所以上村仅有两三个待得较久的村民亲眼看见过,下村一个也没有。 “不管怎样,一切都由我,也就是洞森村的村长负起全责。请原谅其他人,拜托您。”欣吉说。 欣吉当场跪下。蓑衣上飘落的细雪结冻,随着欣吉簌簌发颤,散落土间。 距今二十六年前,包括欣吉一家在内,最早的垦荒者抵达洞森村。第四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成为开端。 “村里一名男子在割草时,不小心用柴刀割伤了手臂。” 伤口很浅,又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只要缠住伤口并止血,便无性命之忧。当事者原本也安然无恙。 数天后,他的状况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的伤口化脓,逐渐腐烂。” 洞森村的夏天炎热,东西容易腐坏。 “他疼痛难耐,甚至发起烧,像是染上了疟疾。” 村里没有医生,只能集结村民的智慧,一起想办法。 “我爹说,这种时候得将铁铲前端过火,用来烧烫伤口。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承受这种野蛮的治疗方式,年轻人不住地哭喊,痛苦万分。 “我们希望能救他一命。” 然而,如同欣吉的父亲的看法,或许还是慢了一步,也可能是他运气不佳。烧炙伤口形成烫伤的地方,又化脓腐烂,年轻人的胳膊肿得和圆木一样粗。 “他全身瘫软,一病不起,而且不停喘息。什么都吃不下,还大小便失禁。这样一来,只能让他解脱。” “村长和男人们讨论后,做出决定。 “虽然残忍,有时仍不得不这么做。我会出面处理,希望各位能谅解。 “尽管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但在我出生的村子,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无法养育的婴儿、无法工作的老人、恢复无望的病人或伤员,让他们解脱,以减轻村里的负担。 “实在没办法。即使年轻人勉强捡回一命,仍得一直照顾他,根本行不通。 “年轻人是跟母亲一同来垦荒的。母亲向村长和男人们恳求,饶儿子一命。 “小犬由我照顾,我会养他,不会给大家添麻烦。母亲泪流满面,额头紧贴地面,不断磕头。” ——可是,婆婆,您光是养活自己就很勉强了。 为了村子,为了大家,请您忍耐。 “我爹说,这种时候要用白棉布。” 将白棉布蘸满水,用力按上面孔。一旦无法呼吸,很快就会丧命。这是最轻松的方法,死得也干净利落。 “由于丈夫和别人一起提出陈情,遭斩首处分,年轻人的母亲才被流放到洞森村。儿子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不久她便发疯了。” 洞森村恢复原先的生活。严峻、贫穷,吃不饱也饿不死的一群罪人构成的山村生活。 “不过,那年冬天,暴发了一场严重的流行性感冒。” 主要症状似乎是咳嗽,一旦发咳,就会咳个不停,甚至到呕血的地步。当中有三个人的身体急遽衰弱。 “纵使没遇上这些灾祸,冬天的粮食也不够。” 无法一次照顾三名不久于人世的病患。 “于是,村长再度召集众男丁,要大家抽签。” 抽签决定“除去”这三个人。 “这是为了村子着想,为了大家好。” 这些病患也有家人。有些平日是熟识,有些是情人的关系。 “村井大人和须加大人都算是城下的人,或许不清楚,但在山村或农村里发生这种事也不得埋怨,这是默认的规矩。” 迟早都会死,众人已看开。 “要是一直怀着恨意,会被村民疏远。这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洞森村的情况,与其他山村或农村不太一样。 “我们不会与其他村子往来。” 洞森村完全孤立。 “没人能逃离。” 村民全被关在这里。 “在垦荒者当中,掺杂着一些原本并非农民的人。” 为了村子着想,必须清除成为“累赘”的弱者,有人惧怕此规矩。 “所以……累积下了恨意。” 压力大得喘不过气的洞森村,变得更像牢狱,冰冷、紧绷的空气,紧紧地裹住了村民。 “然而,我们只能在这里生活。” 今后仍会出现这种情况,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若是秩序大乱,村子崩毁,危及更多人的性命,一切就完了。 “于是,村长拿定主意。” 将洞森村一分为二吧。 “要重新开拓另一个村子,无法立刻达成。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恐怕撑不下去。” “什么意思?”利三郎问。他安分了许多,眨了眨依旧布满血丝的双眼。 “将村子一分为二,一旦发生状况,便能互相分担,约莫是这个意思吧。”清左卫门应道。 欣吉缓缓点头:“没错。” 上村有必要采取行动时,由下村的人来执行。下村有必要采取行动时,由上村的人来执行,这必定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色。 “这样一来,当亲戚或熟识被解决时,留下的人就不会每天和下手的人碰面。” 欣吉的声音沙哑:“如果不这么做,大家都会很痛苦。” “那么,红色狼烟是……” “嗯,上村通知下村,或下村通知上村,希望对方派人过来。” 不得不送某人到彼岸,快穿越洞森来这里。 每次男丁都会抽签。 “过去的三十多年以来,发生过几次这种状况?” 欣吉缓缓抬起右手,屈指细数。他弯起五根手指,再度打开,又从大拇指弯起。 “够了,不用数了。”清左卫门制止,欣吉的手垂下。 “即使不是病人或伤员,有时也不得不这么做。” 欣吉仿佛在辩解,喃喃自语。 “例如,想偷粮食的人、爱动粗的人、懒惰的人……” “我知道了,别说了。” 欣吉却不肯停。 “这种时候要是对方逃走就好了。” 生吹山会予以吞噬。 “否则,下场会很惨。” 有人会因愤怒和恐惧大闹,有人会哀求讨饶。 “你刚才提到,此事原本不该让山番士知晓。” 清左卫门望向欣吉。 “以前的山番士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欣吉沉默不语,清左卫门继续道:“大家都装作没看见。” 接着,他猛然想到,这就是日志遗失的原因。 纵然未介入洞森村默认的规矩,但山番士应该会写在日志中,禀报上级。所以,前任的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发生意外,引起骚动后,日志才会遭人丢弃。 毕竟这是村里的罪过和耻辱。 “这次是谁下的手?” 须加利三郎低吼,浑身不住颤抖。 “上村是谁抽中签?杀死阿峰和孩子的是谁?快说!” 利三郎叫喊出声,一把揪住欣吉,想扭住他的脖子。蓑衣在两人之间摩擦,发出沙沙声。 “住手,你责怪欣吉也没用。” “少啰唆!” 欣吉毫不反抗,任凭利三郎抓住摇晃。清左卫门发现,欣吉那见过好几次的空洞眼神,及完全放松的表情下,第一次浮现出恐惧之色。 “不知道……”欣吉呢喃般应道。 利三郎咆哮:“这种时候,你还想隐瞒吗?!” “我没隐瞒,我们也不知道。那不是村里的人。”欣吉说。 欣吉的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那谁都不是。不过,是从山里的某处前来。” “开什么玩笑!” 清左卫门挡在中间,分开欣吉和利三郎。接着,他抓住欣吉的胳膊,直视欣吉。 “欣吉,这是什么意思?” 欣吉哭了起来。 “快说,什么叫‘谁都不是’?” “这家伙分明在胡扯!” 利三郎再度扑上前想揪住欣吉,清左卫门用力往回推。憔悴又疲惫的利三郎跌了一跤,趴倒在土间。 “欣吉,快说。” 泪水濡湿欣吉的脸颊及鼻子下方结冻的雪。 “一开始,是十年前的春天。” 上村诞生了一个尚足月的婴儿。母亲出血严重,身体虚弱。 “我升起红色狼烟。” 为融雪的生吹山的蓝天增点了色彩的鲜红狼烟。 “接着,那家伙就出现了。” 升起狼烟后,只过了一个时辰,那个人就来了。欣吉觉得对方动作真快。 “由于森林的积雪融化,道路浮现,我以为对方是火速赶来的。” 但造访者的模样怪异。头罩涂上煤灰般的漆黑竹笼,身上穿着蓑衣,脚下套着雪鞋。 换句话说,完全看不到长相。 “即使主动搭话,对方也不回答。不过,谁都不愿担任这种角色,之前的执行者也不太开口。” “迎接执行者前来的一方,从不问对方的名字吗?” “是的,不晓得对方是谁比较好。” 婴儿和母亲的“解决”工作,迅速处理妥当。戴黑色竹笼的人,来去同样无声无息。 “准备掩埋遗体时,下村有人前来,自称抽中签。” 明明一切已结束。 “这么一来,那又是谁?” 约莫半年后,来到夏末时节,此时下村出现食物中毒的状况。五人食物中毒,当中一人性命垂危。 看到下村升起红色狼烟,欣吉没进行抽签,决定亲自前往。当然,这是他对先前发生的事心存怀疑的缘故。 “我独自穿越洞森。” 虽然系在腰上的“沙沙”热闹地响个不停,欣吉的步履和心情都十分沉重。 他独自拖着无力的脚步,走在蓊郁的洞森小径上,一道黑色身影如风般掠过视野一隅。 “我以为是乌鸦,但并不是。” 那道黑色身影一再从欣吉前方横越,同样是朝下村而去。 “我吓到好几次,定睛细看,不料对方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 那是个模样怪异的人。戴着黑色竹笼,身穿蓑衣,脚踏雪鞋。 “伫立在森林中央。” 对方突然转身,往前奔去,速度快得惊人,简直是飞越森林。 “我想追上前,却办不到。” 欣吉心中惊恐,仍继续前往下村。 “等我抵达时,一切已‘解决’。” 当时下村的统领不是悟作,而是一名更年长的男子。一见到欣吉,他差点吓得腿软,和半年前见到欣吉时一样,吐出相同的话。 ——这样一来,那又是谁? 之后,同样的情况持续发生。上村焚烧红色狼烟后,欣吉就会遇见那个人。一旦下村升起红色狼烟,上村也不会进行抽签,欣吉都亲自前往。接着,下村果然很快就“处理”完毕,因为戴黑色竹笼的人总是早一步造访。 “依我看……”在泪水和鼻水都会结冻的寒气中,欣吉欠缺抑扬顿挫地淡淡说着,“山中的某处有第三个洞森村,那家伙是从那边来的。” 搞不好是生吹山的妖怪。 “托那家伙的福,我们不必手染鲜血。” 那或许是生吹山的慈悲。 “利落地夺走人命。” 不论对方是谁,是怎样的东西。 “我们一点都不恨他。” 这就是洞森村的秘密。 “真是愚蠢。” 利三郎语带不屑,朝土间啐了一口唾沫。 “第三个洞森村?哪来的这种地方?谁能住在那里?” “等等,利三郎。” 清左卫门按住怒气汹汹的利三郎,向欣吉问道:“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也是遇上那家伙了吗?” ——有妖怪。 “快告诉我,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欣吉再度潸然泪下。 “当时,户边大人误食毒菇,一病不起。” 巡视时,他在森林中发现香菇,不听欣吉等村里的人劝阻,坚持烤来吃,导致中毒。 清左卫门恍然大悟。富一和千治不是说过吗?户边五郎兵卫在失踪前,身体状况就不好。 他未免太轻率了吧。 “户边大人平时就不听我们的建议。” 前任两名山番士趾高气扬,富一兄弟也提过这一点。 田川久助行事谨慎,没吃毒菇,安然无恙。他照顾中毒受苦的户边,但户边的病情越来越糟。 “眼看是回天乏术了。” 欣吉如此说道,便闭口不语。 “欣吉,”利三郎气势慑人,“你后来怎么做的?” 欣吉泪流不止。 “我问你后来怎么做的,快回答!” “我烧起红色狼烟……” 一股寒意窜过清左卫门的背脊。 “那家伙来了吗?” 妖怪来了吗? “是的。” “来杀户边吧。” 是来助他解脱。 这是一种慈悲,却是妖怪所为。 “田川大人撞见了那一幕。” 田川久助朝着夺走同伴性命、模样诡异的人追去。尾随如疾风般逃逸的怪人,进入山中的森林,失去下落。 数天后,幸运抵达城下时,田川久助精神错乱,满头白发。 清左卫门浑身发颤。田川久助一定是看到了藏在黑色竹笼下面的面孔。 “村井……” 须加利三郎威仪十足地低唤着,站起。“我们来逮住那家伙吧!” 第二天,等太阳升上高空,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命欣吉升起红色狼烟后,悄悄埋伏在驻屯地。 他们叮嘱上村的村民待在自家小屋,千万不能出门。村外通往驻屯地的道路,只留北侧一条路,其余皆以货车或木桶堵住。不论是要前来或逃走,只能经由那条路。 两人做好万全的准备。清左卫门假扮病人,躺在被褥上,盖着棉被。利三郎坐在枕畔,当然,他也备妥火枪,预先填装了弹药,背在背上,随时都能击发。 驻屯地的后门打开,欣吉返回。利三郎立刻提醒:“不要大声说话。” “是。” “你若从中阻拦,我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欣吉缩着身体,坐在土间的角落。不久,他小声念起“阿弥陀佛”。 那天同样晴朗,万里无云,但风势强劲。从驻屯地的屋檐下,不时有风呼啸而过,将村里堆积的雪卷上高空。此时,风想必吹得山里都是漫漫飞雪。 不知等了多久,清左卫门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忽然睁开眼。 “村井……”利三郎压低嗓音。 咚,近处传来声响。 驻屯地的地炉里,燃烧的火焰倏然熄灭。不是风的缘故。不是被风吹熄的。 炉火就这样灭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欣吉的低低念佛声传来。 “南无阿弥……” 戛然而止。 清左卫门拨开棉被坐起,利三郎跟着站起,拔出腰际的短刀。 黑色竹笼、长长的蓑衣、雪鞋。 站在驻屯地的门口。 四周的空气冻结。 “大胆狂徒!” 利三郎大叫一声,下一瞬间,那家伙迅速转身,从两名山番士面前消失。 清左卫门追上前,利三郎紧追在后。两人铆足全力,口中吐出白烟,不时发出长号,全神贯注,紧追不舍。 头戴着黑色竹笼,身穿长蓑衣,脚踩雪鞋的那家伙,几乎是凌空飞渡。身形忽左忽右,转眼就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不过,那穿梭林中,在树丛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清左卫门始终没跟丢。利三郎也一样,几次他像要往前扑倒般地停步,准备开枪。 ——那家伙在引导我们。 对方穿越洞森,朝生吹山山顶前进,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 来到森林的尽头,忽然转为几乎碰到鼻子的陡坡。耸立在两名山番士面前的,是覆满白雪的地表。那个黑色竹笼、长蓑衣的身影,飞也似的一路攀爬。事情演变至此,清左卫门终于能确定一点。 那绝非凡人。 覆满白雪的地表上,没留下任何脚印。 “喂,等等!” 清左卫门气喘吁吁,扬声叫道。 “等一下!” 一阵强风横扫过来,卷起地面的飞雪。细小的冰粒刺进皮肉,清左卫门不由得趴倒,护住面孔。 风声呼号,吹起冰雪。 听起来像在哭泣,也像在咆哮。 他双膝跪地,弓着背忍受强风,全身冻得几乎快化为冰柱。 风突然止息。 清左卫门坐起身,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地表,背倚着蓝天,四周静谧无声。 一旁的利三郎踩着雪地站起,连脸上都沾满白雪,颤抖着紧抓住火枪。 黑色竹笼和长蓑衣的身影立在约一町远的陡坡高处,面向他们,俯视两名山番士。 “你是什么人?” 在晴空下,清冷的寂静中。 清左卫门冻得口齿不清。他喘不过气,无法大声叫喊。 一股火药味扑鼻而来。利三郎正往火盘里添加火药。火绳嗞嗞燃烧着。 利三郎持枪瞄准目标。 那道黑色竹笼和长蓑衣的身影伫立在纯白陡坡上,一动也不动。 “须加,住手,别开枪!” 清左卫门叫喊的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射出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止,永远的一刹那。 之后,清左卫门亲眼看见——利三郎击发的子弹,精准命中。 漆黑的竹笼,轻盈地飞向空中。 藏在竹笼底下的脸……不见了。 里头根本没人。 紧接着,长蓑衣倒在原地。 里面空无一物。 黑色竹笼倒悬,掉在离蓑衣有段距离的地方。 清左卫门的心底扬起不成声的叫喊。 该怎么面对这股悲哀? 该拿这份怒意如何是好? 清左卫门愣在原地,潸然泪下。 传来一阵喘息般的呼吸声,是利三郎。他像要松开僵硬紧绷的身躯,缓缓放下枪,双目圆睁,睫毛冻结成冰。 “是空的……” 没错。里头什么也没有。谁都不是。 “利三郎。” 清左卫门叫唤一声,抓住他的手肘。 “到此为止吧。” 这时,山上发出隆隆巨响。 以为是风,其实不然。脚下传来一股震动。 清左卫门仰望前方。地面在摇晃,一阵白色的雪烟涌来。 “快逃!” 清左卫门转身就跑,却绊到雪跌倒。利三郎扶起他,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快跑,快跑!” 整座山隆隆作响。 生吹山对人毫不留情。 因为人只会犯下罪过。 洞森村藏有秘密。 因为那里有人犯的罪。 大雪山的轰隆巨响,将小小的两名山番士完全吞没。 ——哥! “我在志津的叫唤中醒来。” 村井清左卫门坐姿端正,不显一丝疲态。 不知何时,梅雨季的细雨打在外廊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阿近仿佛从遥远的冰冷雪山返回,急忙环顾四周。 四目交接,清左卫门莞尔一笑。看到他的笑容,阿近才有回过神的感觉。 “清醒时,我躺在下村的小屋里。我遭雪崩掩埋,是悟作他们拼命将我从雪里挖出,救了我一命。” “须加大人也得救了吗?” “是的,我们都捡回了一条命。” 这是罕见的幸运,当中另有原因。 “雪崩停止,又是一片雪白,根本看不出我们被埋在什么地方。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冻死。” 志津送的护身符,清左卫门从不离身。多亏这个护身符,才能捡回一条命。 “志津放在护身符里的长发,在高高隆起的雪地上形成一道线条,宛如标志。” 下村的人以此为线索,往雪地底下挖掘,找到了清左卫门和利三郎。 当真是女人的头发救了他们一命。 “一问之下,我整整昏睡三天,像死了一样。” 这段时间,须加利三郎陪同村长欣吉下山。 “还剩一年的任期,为什么须加要下山?我惊讶不已。” 从雪地掘出后,须加利三郎在村民的照顾下醒来,为自身的运气感到诧异。虽然有些冻伤,但似乎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得知清左卫门的护身符一事后,他颇为感慨。 “我一直昏睡不醒,听说他一直坐在我枕畔沉思。” 不久,利三郎唤来欣吉,和他商量许久,接着找来悟作。 ——我要带欣吉到城下,去见担任山奉行与力的元木源治郎大人。 “他认为,这个村子再这样下去不行。” 利三郎冻伤导致多处红斑的脸上,显出精悍的决心。 “洞森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来,隐瞒着多么残酷的真相?还有,户边五郎和田川久助又碰上了何种遭遇?” ——所谓的妖怪,到底是什么? “他打算毫不隐瞒,逐一禀报,并请求取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植林和垦荒者入住,拯救村民。不,他展现出旺盛的斗志,无论如何都要让上级接受陈情。” ——留下未完的任期,擅自下山,提出强硬的诉求。这么一来,我和欣吉都会遭到问罪,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解救村井和村民——听说,当时他的语气毫无迷惘。” ——我太过任性妄为。今天能捡回这条命,全是拜村井所赐。不,是托村井妹妹的福。 “就当是一份谢礼,也算是赎罪,我想送村井回到志津小姐身边。留下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得知利三郎的决心,清左卫门无法坐视不管。但他脚伤严重,别提走路,连站立都十分勉强。 “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须加和欣吉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们的陈情想必被漠视。说来可悲,这就是我们栗山藩的政治情势,实在令人感到无力。” 经过约莫十日,山奉行麾下的一队番士上山。 “形式上,我和村民全遭到逮捕。” 一行人平安下山。 “村民和先前下山的欣吉,一同被囚禁在城下外郊的空屋,须加则是交由元木大人看管。” 清左卫门在那位与力的宅邸里,与利三郎重逢。 “相较于之前发生的事,这是无比慈悲的安排。见面后,须加仍不改高傲的脾气。” ——我的陈情打动了主公的心。 “他一副立下大功的神情。尽管不全是吹嘘,不过……” 其实是须加利三郎所陈情的,早就传入已(隐隐)察觉洞森村黑暗面的元木源治郎耳中。这位与力向年轻时曾任山番士的笔头家老[家老当中地位最高者。]述及此事。得知洞森怪异又悲惨的谜团后,笔头家老颇为惊诧,于是向藩主禀报——这就是来龙去脉。 “虽然主公凡事只会说一句‘要妥善办理’,但并非昏君。不是会眼睁睁地看着家臣和领民平白丧命而毫不心痛的冷血主君。” 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受藩主召见,亲口讲述了在洞森村的遭遇。 “主公脸上浮现惊恐之色,慰劳我们的话语中,带着真切的关怀。” ——你们能活着回来,告诉我这件事,真是不简单。 “之前认为主公年纪太轻,看着有些不忍的我,感到既安心又羞愧。” 于是,洞森村获救。往后的数年间,村民被派往领地内的各处服劳役,但没人因提出陈情判处死罪。 “唯独欣吉……” 某天,他从服劳役的地点失踪,下落不明。 “可能是回到生吹山了吧。” 欣吉已没有其他容身之所。 虽然没能完成三年的任期,但身体痊愈后,清左卫门恢复了小纳户末席的职位。村井家得以重振,他找回志津同住,兄妹俩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之前我遭雪崩吞没,在鬼门关前徘徊时……” ——哥! “当时听到妹妹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跟志津重逢后,问及这段插曲,我得知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清左卫门即将灭顶之际,待在亲戚家的志津突然一阵心神不宁。 “她马上察觉我出事,于是诚心向在天上的双亲祈求。” 约一个时辰后,清左卫门被掘出雪地—— “志津的头发全部掉落,心神不宁的感觉也消失。” 女人的头发连岩石都绑得住。这是妹妹为哥哥着想的心意。 阿近备受震撼,垂下目光。 清左卫门平静地继续道:“对了,上村的千治也被处以一年的劳役,之后由村井家收留。” 虽然无法收为养子,但他和志津很亲近,在村井家住下,不久便到城下的杂货店当伙计。 “如今已是那家店的掌柜。” 他一直念念不忘,要替父母和哥哥富一造墓立碑,如今终于能好好为他们祈福了。 清左卫门担任小纳户末席,勤奋认真,在二十九岁那年升为正职,娶妻成家。同年,奉命随藩主前往江户任职,第一次踏上江户这块土地,成为他人生的转机。 “当时掌管江户藩邸的家老,尽管远离藩国,不知为何十分清楚藩内的大小事。” 包括清左卫门在洞森的奇遇。 “一切尘埃落定,成为过去的事,家老却兴趣浓厚。” 对方非常好奇,从生吹山历劫归来的村井清左卫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他想听我亲口讲述,并且不断询问细节,我只能如实相告,有点吃不消。但拜此之赐,家老相当赏识我。” 藩主在江户的任期结束,返回藩国的时刻到来,清左卫门仍留在江户,以江户家老亲信的身份恪尽职责。 之后他飞黄腾达,升任江户家老,博得“节俭清左卫门”的绰号,掌管栗山藩江户藩邸的政务。 “江户藩邸的花费往往是各藩财政的一大负担。” 所以,他才会被叫作“节俭清左卫门”。 “但只是节流,无法根本解决问题。栗山藩一直找不到开源的方法,始终跳脱不出贫困的境况。” 藩里的内讧难以平息,最后落得改易的下场。 此刻,坐在阿近面前的前任江户家老,宛如卸下肩上重担,一脸安详。 “至今,我仍不时会想起洞森村的生活、欣吉的哭脸,及在雪山上俯视我和须加,戴着黑色竹笼的身影。” 伫立在寒冬的生吹山上,蓑衣内空荡荡的妖怪。 “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此刻我能确认一点。” 面对那家伙时,心中涌现的情感,终于能转化为言语。 你就是我。 “那是栗山藩里一切不合理、一切罪业、一切悲伤,凝聚而成的。” 我就是你。 “如同我为了志津杀人,那家伙也是为了洞森村杀人。” 我和你是伙伴。 所以,当时清左卫门才会想放声哭喊。 “跟那家伙对峙之际,须加或许也从那副空荡荡的身躯中看出了什么。” 自身的罪过,自身的欲望。阿峰和孩子失去的生命,此刻自身性命的重量。 “于是,他决定下山,解救村民。他想送我回到妹妹身边。” 妖怪,引出人们心中真实的自己。 阿近缓缓点头。 “志津小姐仍与您同住吗?” 清左卫门眨眨眼,望向阿近,莞尔一笑。 “不不不,志津嫁人了。” “哎呀,真是可喜可贺。” “她和丈夫长住于江户市。收留我的地方,其实就是妹婿家。” 妹婿经营炮术指导道馆。 “炮术……” 咦?阿近侧着头,微感纳闷。 清左卫门笑逐颜开。 “志津的丈夫,就是须加利三郎。” “咦?” 看到阿近惊讶的神情,清左卫门更乐了。 “我重新担任小纳户末席,须加也一度重回炮术队。由于在洞森的那场奇遇中一起历劫归来,我们成为患难之交,经常互相拜访,须加逐渐与志津变得亲近。” 一年后,须加以“想精进炮术”为由,奉还藩士职务,表示要前往江户。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向志津求婚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起初我十分反对这门婚事,因为须加一直觉得欠志津一份恩情。” ——我是托村井妹妹的福,才捡回的这条命。 “不能为了报答恩情而娶她。况且,志津身心都受过重创。” 遭人刻上“牛女”的伤疤,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受到清左卫门的反对,利三郎涨红脸,大为光火。 ——我是真的爱上了志津小姐。如果志津小姐拒绝,我会彻底死心,但我绝不会为你的反对而退让。 “那急躁、顽固,话一说出口就不更改的脾气,还是老样子没变。” 清左卫门一副拿他没辙的滑稽模样,阿近忍不住跟着笑。 “利三郎那小子执起志津的手,使出浑身解数,百般追求。” ——我须加利三郎,为了钻研炮术,将成为浪人之身,但我绝不会让你吃苦。请给我三年,不,给我五年,我一定会成为炮术老师,扬名立万,让你幸福。我向你保证。 “志津小姐接受求婚了吧。” “不觉得她思虑欠周吗?” 两人相视而笑。 “最后,利三郎花六年时间当上了炮术老师,独当一面。至于开设道场,招收门徒,则耗费了十一年。志津想必吃了不少苦,但她伺候丈夫,在背后默默支持,至今夫妻二人仍过着琴瑟和鸣的生活。” 志津夫妇育有三子,得孙子七人。 “这算是洞森村缔结的良缘呢。” “一点都没错。利三郎一把岁数,还是一样急躁,实在伤脑筋。不过,他似乎很受门徒敬重。” 幽暗深邃的洞森、在雪山中飞奔的妖怪、许多人丧命的可悲故事,最后由这对夫妇绽放幸福的光辉。 “村井大人,谢谢您的故事。” “该道谢的是我。” 这么一来,我心中再也没有牵挂。留下这句话,村井清左卫门离开了“黑白之间”。 之后,过了数日。 “灯庵先生,这次前来是要讨论下一位说故事者吗?” 一如往常,人力中介商蛤蟆仙人沉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造访三岛屋。 “不,我是专程为小姐而来。要是从别人那里听闻此事,小姐想必会很难过。”灯庵说。 “我会很难过?” 阿近反问,脑海顿时掠过一抹鸟影,浮现一种预感。 灯庵老人定睛望着阿近。 “前些日子,我介绍来说奇异百物语的客人……” 他刻意不提名字,拐弯抹角。 “切腹身亡。” 阿近哑然失声。 怎么可能!只是,她心底也隐隐浮现“果然是这样”的想法。不是身份或武士的规矩造成的结果,而是看出对方的心思,明白他会这么做。 栗山藩遭改易、撤除,藩士失去俸禄,前途茫茫,各奔东西。担任江户家老这项要职的村井清左卫门,背负起了责任。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做好思想准备,决定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时,只写了一封遗书给妹妹。” 约莫是为了替自身的准备添上最后一分决心,村井清左卫门才想说出洞森村的故事吧。 ——这么一来,我心中再也没有牵挂。 “谁为他介错[为切腹者斩首,免除其痛苦折磨的仪式。]呢……” “他的妹婿,原本也是栗山藩士。” 是须加利三郎。阿近不禁双手贴向脸颊。 “这不是我们市井小民能插手的。” 灯庵刻意表露不悦,继续道。 “不过,有件事令人不解。” 在村井清左卫门切腹的场所,遗留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认为小姐可能知道含义,才想来询问。” “遗留了什么东西?” “一个竹笼。”灯庵老人回答,“像涂过煤灰的漆黑竹笼。听说,准备清理遗体时,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个竹笼,一路滚向外廊边。” 啊,阿近暗自惊呼。 我和你是伙伴。 远方,幽暗的洞森发出喧闹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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