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食客饥神

怪谈百物语·三鬼  作者:宫部美雪

庆典和吵架,堪称江户的精华。

但令江户人为之欢腾的,还有比这两项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春季赏花。连生意兴隆、终日忙碌的三岛屋也不例外,每年都会到隅田堤赏花。这是自开店后,一直延续至今的惯习。

以神田的地理位置来看,上野山更近,但山内禁止笙歌饮酒。笙歌姑且不提,难得的赏花机会,要是少了酒,着实无趣。话虽如此,偏偏这里离江户赏樱的名胜飞鸟山又有些路程。看来看去,还是众人可一起搭船前往的隅田堤最为合适。

由于会在春季挑选吉日,同时看准天气,大家一同外出赏花,因此位于三岛町的店面会休息一天。不过,生意可没跟着休息。每年赏花时,三岛屋都会向熟识的贷席租一间面向大路的包厢,摆摊做生意。商品会像昔日伊兵卫和阿民沿街兜售提袋时一样,吊在竹子上,立在屋檐下。

“赏花时,大家都比较舍得花钱。欣赏美丽的花朵,就会想要美丽的小饰品,这是人之常情。”

既然有机会好好做买卖,断然没有错失之理,这是阿民的点子。

不过,平时辛苦工作的工匠和裁缝女工,今天完全不必帮忙做生意,这是他们定下的规矩。只要开开心心赏花即可,生意全由店主夫妇来张罗。

理应如此。但近几年越来越难办到,因为在这里摆摊莫名地受欢迎,门庭若市。常客当中,有人每到这个时期,都会专程事先询问三岛屋出外赏花的日期,也跑来赏花,顺便在摊位上采买。于是,伊兵卫燃起商人魂,准备一年一度只在摊位贩售的商品,人气居高不下。

“生意好固然十分感激,不过……”

上自掌柜八十助,下至负责做生意的伙计,都忙得不可开交。

成为三岛屋的一分子,至今迈入第三个年头的阿近,从没参加过赏花活动。因为促使她前来投靠叔叔婶婶的那次痛苦经历,至今影响仍在,她尚未从打击中重新站起来。尽管心情变得比较正向,也会采取积极的态度面对,但像这种游山玩水的享乐,只会令她心生歉疚,难以接受。在赏花的场合中,见周遭人个个欢天喜地,心里更是煎熬。

因此,她以为今年一样会留下看家,不料在大家聊到“明天就是赏花日,真期待”时,阿民竟将她唤去,对她说:“我想让八十助他们好好赏花,你也来帮忙摆摊做生意吧。”

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博得“神秘的三岛屋西施”称号的阿近,之前叔叔婶婶为了拉她走入人群,一再改变策略,用尽各种方法。这次又是新招。

如果他们说“我们一起去玩吧”,倒是容易被婉拒,但要是前去工作,以阿近的个性,绝不会推辞。阿民很清楚这一点,吩咐时脸上还挂着浅笑,阿近看了就有气。

“是,我明白了。”

“因为要接待客人,得好好打扮。”

阿民开心地将振袖和服挂上衣架。

“我是去工作的,穿窄袖和服比较妥当。”

阿近顶多以此反击,最后还是穿上好看的外出服,梳银杏返的发型,插上阿民中意的玉簪,踏出家门。

不过……

这次的赏花出乎意料地不错。

一来是摆摊真的忙碌。吊着提袋和小饰品的竹子共有五根,立着一字排开,客人大排长龙。掌柜八十助和伙计除了回乡探亲的时节外,终年工作繁忙,为了让他们能好好赏花,阿近势必忙进忙出,帮叔叔婶婶的忙。

阿岛和阿胜互相说着“我是小姐的伙伴”“我是她的手下”“我是她的头号跟班”“那我就是她的二号跟班”,主动前来帮忙,将一直找机会要来帮忙的八十助赶回去,甚至替他倒酒,频频劝酒。

二来是趁着忙碌的空当,和平时少有机会见面的工匠和裁缝女工亲昵聊天,看大家开心赏花,品尝美食,流露出放松的神情,她心里也无限欢喜。

三来是樱花不管开得再多、再怎么盛放,都不会是热闹欢腾的花朵,总带有一种无常、落寞、寂寥的风情。

这似乎不是阿近想多了,趁休息时间吃赏花便当时,阿胜拈起飘进贷席包厢里的花瓣说:

“在北国某个地方,一年中举办的丧礼,都选在樱花盛开的时节。”

当然,人死后会立即下葬,但丧礼都集中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举行。

“樱花是在极乐净土才会盛开的花朵。盛开的整排樱树会一路通往净土,避免让人迷路。”

和阴间有关的这句话,令阿近蓦然想起来自小森村的阿月。那孩子不知现在过得可好?不知小森村的村民是否重拾往日的平静,得以一起悠哉赏花?

这时,阿民突然瞪大眼询问:“这话说得真好,不过阿胜,你怎会知道这件事?”

“我是从行然坊口中听到这个旅途趣闻的。”

行然坊曾来“黑白之间”说故事,而且算是三岛屋的恩人。虽然不是真正的僧人,但说他是假和尚有点失礼,说他是“扮和尚”又反倒奇怪。不过,他绝不是坏人。

这和尚是顶天立地的大汉,嗓门也大。只要他出现,马上便知。这一年来都不见他的人影,连阿近也应一声“哦”,阿民更是惊讶。

“你什么时候和那位和尚见面的?”

“半个月前吧。他恰巧从店门前走过,我还为他奉茶。”

阿胜落落大方地答道,不过阿近觉得,从她细长的双眼中可看出,她正暗叫“不小心说漏嘴”。

噢,当真怪异。这里所说的“怪异”,和那些奇闻怪谈中的怪异不同,透着可疑。阿胜什么时候和行然坊走得这么近?

基于一份情谊,眼下暂时不细问。为了转移阿民的注意,防止她进一步追问,阿近刻意露出陶醉的神情。

“哇,好好吃的便当。”她朗声道,“‘达磨屋’的菜向来不会让人失望,今天的赏花便尤其特别。婶婶,当初订购时,你是怎么吩咐的?”

这番话并非全然是打马虎眼用的烟幕弹。便当确实色香味俱全,吃了很有饱足感,堪称面面俱到,是阿近由衷的感想。

阿胜附和:“这么一提,刚才来买樱花图案怀纸袋的客人询问:‘你们三岛屋可以顺便在摊位上卖赏花便当吗?看起来似乎很美味,教人垂涎三尺。’”

“说到达磨屋,一开始是贷席的老板娘介绍的。”

贷席如同字面的意思,是出借场地的一种生意,不论是庆祝、法会、学习才艺、成果发表会,还是酒和菜肴,都由客人自行张罗。不过,为了替客人省去张罗的时间,向客人介绍店家,聪明的贷席商都会与信用佳的外烩店家或酒家保持紧密关系。

“当时老板娘向达磨屋吩咐,说是三岛屋的赏花便当,要用三色条纹的包巾包好送去。达磨屋的老板相当机灵,提议包巾就请三岛屋来制作,所以这是我们特别制作的。”

“我真是太粗心了。”阿近的注意力只放在一人一份的三层豪华便当菜色,完全没注意到包巾。

“啊,真的耶。包巾的内侧角落,淡淡地印着我们的屋号。”

“米饭呈三色条纹,我也发现了。”

便当盒里的米饭,为白饭、樱饭、菜饭三色。白饭上附有酱菜、蜂斗菜、炒吻仔鱼。

“记得去年的便当是黑豆饭、竹笋饭、茶饭三色吧。”

“每年会换不同的搭配。”

一年一次的乐趣,变得益发有趣。

“今年我们店里的人反映,难得有如此美味的菜肴,想配饭吃,希望当中有一色是白饭。如果不是白饭,就用鸡肉饭。”

讲到这里,不知为何,阿民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真是的,达磨屋老板有这等好手艺,应当将生意做大,但不管别人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同意。”

他们只有一家位于元滨町,宽十二尺,外形像座灯的店面。既没增建,也没开设分店。有伙计独立开业,但没被允许打出“达磨屋”的屋号。所以,达磨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那老板完全没有商人的野心,当真古怪。”

“可能只想由亲人一同经营,和乐做生意。”

阿近说出自身的推测,但阿民并不认同,一本正经地应道:“不是的。每年一过赏花季节,直到秋天赏枫的期间,他们都关门不做生意。”

阿近和阿胜大感诧异。

“整个夏天都歇业?”

“会不会是到其他地方做生意去了?品川一带的滨海包厢,有许多外烩店和便当店设摊。”

阿民笃定地摇头:“不,完全没有。达磨屋夏天一律休息,不对外营业。”

“川开祭[夏天在水边举行,庆祝河川纳凉开始的仪式。]当天也一样?”

“没错。”

阿近与阿胜面面相觑,此事确实奇怪。

虽然只有一晚,不像赏花季的时间这么长,但大川的川开祭同样是外烩店和便当店做生意的好时机。

望着汇聚夏日的华美和精彩及升上夜空的无数焰火,大啖美味的酒菜,跳脱身份高低和富贵贫贱,是江户人的一大乐事。大川沿岸的贷席和餐馆都座无虚席。在可看清烟火的场所开店的商家,都会宴请老客户。另外,由于能从河面仰望打上高空的焰火,大受欢迎的焰火船几乎挤满河面。

这些宴席都少不了美酒佳肴。平时不做外烩的高级料理店,唯独在这个时候会特别推出焰火便当,大获好评。

这种赚钱的绝佳机会,达磨屋每年竟都眼睁睁放着不要?

“那么,山王祭和明神祭之类的庆典也不例外吗?”

“达磨屋一直关门歇业,任凭顾客怎么央求,也不提供外烩或便当。连老板娘住深川的亲戚开口请托,他们也以一句‘很不凑巧’回绝。”

阿民嘟着嘴,道出以下这件事。

大川对面的深川,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八幡神社,名为富冈八幡宫。这里举行的例大祭[由神社自己制定的日子,举行最重要的祭祀。]三年一次,于桂月(八月)举办,上百座的大小神轿排成一排,在街上游行,参观群众会朝神轿和轿夫泼水,别名“泼水祭”。神社的大神轿在出巡前,附近市街的深川艺伎会排成一列表演“手古舞”,由一群头戴花笠的孩童拖曳华丽的山车。那庆典的画面勇壮、美丽、婀娜,堪称是江户精华中的精华。参观的人潮当然也是满坑满谷。

“之前举办大祭的那年,适逢老板娘表舅的六十大寿。”

对方是深川一家建材商,家境优渥。由于机会难得,他们想邀请多年的老顾客和亲人齐聚一堂,在大祭的神轿游行之日,摆设庆祝六十大寿的酒席,所以才拜托达磨屋负责准备酒菜。

“抱歉,我们夏天不做生意。”

“达磨屋的老板娘同意这项决定吗?”

夫妻二人没吵架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换成是我,绝不会默不作声。”

叔叔和婶婶几乎没吵过架,并不表示他们夫妻感情有多好,而是这对夫妻的“吵架”,都是阿民单方面训斥伊兵卫。在此特别再强调一次,这可没说反。不过大部分情况,是训斥的阿民有理。

“夏天容易食物中毒……”

阿胜微微侧头低语。

阿民颔首:“嗯,不无可能,我也这么认为。这家贷席的老板娘说,或许是达磨屋以前遇过食物中毒的事,吃足了苦头,之后就不在夏天做生意了。”

这里的老板娘也不清楚个中原因吗?还是,知道却不便明讲?

“阿近,别摆出那种脸。”

“什么?”阿近直眨眼,“我摆出什么脸?”

“就是觉得里头暗藏玄机,一副感兴趣的脸啊。”

“婶婶真是的,我才不是那种爱探隐私的人。”

阿近咯咯娇笑,双手合十说一句“谢谢款待”,重回摊位做生意。其实,她心里另有盘算。

三岛屋熟识的这家贷席的老板娘,是一位梳着“岛田崩”发型、银发靓丽的老妇人。不光脸蛋,就连喉咙和脖子都覆满皱绸般的皱纹,却有一副天鹅绒般的好嗓音。

结束赏花,即将离开前,阿近谢谢老板娘一整天的照顾,佯装顺便私下请她帮忙。老板娘以她那天鹅绒般的嗓音应一声“没问题”,答应阿近的请托。

樱花之所以让人感伤,或许是一旦盛开,便马上飘散零落,正因如此,才博得“圣洁”的美誉。光是赏花这件事,每个人内心的感受也各有不同。

当隅田堤的樱花完全转为绿叶时,贷席的老板娘便派人前来传达阿近引颈期盼的消息。

从事外烩生意的达磨屋老板房五郎,将成为“黑白之间”的座上宾。日期也已敲定。

当天一早,阿近请熟识的花店送来满是新叶的樱枝,插在“黑白之间”的壁龛处。

三岛屋目前唯一的童工新太,凑巧在庭院打扫,看见阿近在修剪插在涂黑漆的花瓶里的樱枝,急忙大叫一声。

“小姐,上面没毛毛虫吗?”

樱树一冒出嫩叶,就会马上长虫。更严重一点的,在花瓣纷飞后,便会虫如雨下。

阿近微笑:“这是花店给的樱枝,没问题的。小新,你讨厌毛毛虫吗?”

“是的……有一次我在外头打扫,当我发现时,毛毛虫已从后颈爬到了我背上。”

每年……不,应该更快,新太每半年都会长高不少,越来越能干可靠,不过,新太在这方面还是个小孩子。

“樱花都开完了,您还要用只剩绿叶的樱枝装饰吗?”

“只有绿叶的樱枝也很美啊。”

接着,阿近拿起摆在膝边的一个小纸包给新太看。

“用这个来装饰,不是刚好吗?”

纸包中装了几个用红色的绢质碎布制成的小球。比蚕茧大上一圈,里头是棉花。由于只塞少许棉花塑形,入手轻盈。一端连着线。

新太已猜出用途。

“是要挂在樱枝上吗?”

“没错。这和今天前来的客人有点关联,我想用来装饰,还特地请工房那边帮我赶工。”

每一颗小球上都有黑线绣出的达磨。

“今年开工时,不是送客人吉祥沙包吗?”

将绣有鹤龟、扇子、竹耙、猫头鹰、招财猫等吉祥物的沙包,每三个装成一袋,当福袋赠送。

“当时我就想到,如果更小一些,绑上绳子,做成垂吊的饰品,一定很好看。”

新太的头从外廊探进屋内。

“嗯,真的很好看。小姐实在风雅,把这种饰品挂在树枝上代替鲜花,我怎么想也想不到。”

新太在客人面前都会规矩地自称“小的”,但和阿近在一起时仍会以“我”自称。现在他也学会“风雅”这样的用语。

“而且,能做买卖。”

“摆在店里卖吗?”

“只要摆在店面当装饰,一定会有客人想买。这种吉祥物十分讨喜,接受客人订制,绣上客人的家纹或屋号也不赖。”

“哇,小新,你现在可是个厉害的商人呢。”

新太一脸难为情,马上跑回去打扫。阿近装饰完达磨挂饰,接着挑选壁龛挂轴。她请伊兵卫提供几幅和达磨有关的图画,叔叔推荐“这幅最有品位”,于是她接受建议。

树叶的光影映照在白墙上。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樱树。除此之外,只有画面的角落整齐地摆着两个卷轴,没有人物。乍看之下,会觉得是留白偏多的一幅怪图。

但这幅画的落款处,一旁有作者留下的一行小字——大师离去后之落樱墙。

意思是,持续九年坐着紧盯少林寺墙壁的达摩大师,开悟离去后的那面墙。

阿近对这幅画的解释轻笑几声,往下望去,看见从插在花瓶里的樱枝中,露出红色达磨吊饰,这就是今日的巧思意趣。

达磨屋的老板房五郎,在用人的带领下走进“黑白之间”后,往膝盖上用力一拍。

“小姐,佩服佩服,真是风味独具。”

不愧是三岛屋——房五郎沉吟。

“我们的店名叫‘达磨屋’,所以我搜集了不少画作和摆饰,这里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想必出自名师之手。”

阿近笑道:“哪里的话。听说是叔叔的一位棋友画的,他书画、俳谐、三弦琴、歌谣,全有涉猎,是一家纸店的退休老太爷。”

哦,房五郎闻言更加佩服。他个头小,脸也小,细长的眼角下垂,看起来像哭又像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约莫四十五岁的年纪。

他身上的藏青色条纹服装是皱缩木棉的,似乎是上等质料,想必是铫子缩。虽然是像样的外出服,但并不是得搭配外褂的正统服装。

“真是一位风雅的老太爷,真想和他一样。”

房五郎话音微微上扬,语尾不时破音。男人嗓音尖细往往会惹人嫌,但以他的情况来说,却给人一股亲切感,阿近慢慢与他打成一片。

“达摩忌是神无月(十月)五日,由此可知是大师的圆寂之日。不过,大师开悟是在春天吧,也就是春末的这个时候。”房五郎望着挂轴,摩挲着下巴说道,“还有,绿叶樱枝不是用来表示季节,而是表示人命的虚幻不定,也就是无常的意思。”

说到这里,房五郎猛然停止低喃,睁大双眸。

“哎呀,多么可爱的达摩。”

达磨屋的老板非常中意眼前的吊饰。阿近告诉他,这会送他当伴手礼,房五郎闻言大乐。

“这是三岛屋新推出的商品吗?如果是,可以马上跟你们订购吗?包便当的包巾打结处,要是能缠上这个吊饰,那就太可爱了。”房五郎说。

“我明白了。我会马上跟叔叔说一声。这个大小合适吗?您中意哪个颜色?”

两人多方讨论,当阿岛端来茶点时,这笔生意已谈妥。

今天的茶点是草饼,芳香宜人。

“噢,位子都还没坐热,就大呼小叫的,我真是聒噪。”

房五郎不住地搔头,重新坐正。

“我才是呢,在百忙之际找您来,请莫见怪。”

房五郎眯起细眼,望着阿近。

“听贷席的老板娘提过,小姐想知道我们夏天歇业的原因。”

“是的,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不过,我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所以……”

房五郎频频点头:“三岛屋不光在生意方面声名远播,在百物语方面也颇获好评。”

“谢谢您的夸奖。”

阿近恭敬行礼。

“达磨屋在夏天歇业的理由令人不解。我从中感觉到,这可能成为百物语的题材,才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提出请托。”

房五郎的一双细眼几乎形成一道半圆,应该是在微笑吧。

“是的,如您猜测,当中有些缘由,而且相当不可思议。说出来,恐怕您一时会无法相信——”房五郎道。

“原本一直是埋藏在我和内人心中的秘密。”

最近他偶尔会和妻子聊到这件事。

“差不多是时候该将这件事告诉某人了。我脑海中想到的,就是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这绝不是场面话。”

对阿近而言,这是无上的光荣。

“今日能获得邀请,并非源于小姐个人的决定,而是我和内人的意念成功传达的缘故。”

房五郎笑容满面。

“听过就忘,说完就忘。”

理应是阿近该说的话,房五郎却抢先说出。

“奇异百物语的规矩,我听人提过。我的故事也能比照办理吗?”

阿近重重点头:“当然。”

房五郎啜饮一口茶,仿佛在慢慢品味,开始话说从头。

“故事得从我个人讲起,也会提到达磨屋开店的经过,或许有些乏味,但仍得追溯此事的源头。”

房五郎今年四十三岁。这故事的开端,是从他二十岁那年,辞去伙计一职,离开爱宕下的外烩店时说起。

“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我出生于上总国的捣根藩。

“捣根自古盛产油菜。和稻米不同,油菜只要卖给批发商,马上能换钱,非常方便。”

点灯用的油菜籽油,原料就来自油菜。上等的油菜能卖得好价钱,而且终年都有需求,一看便知商机无限。

“捣根的主公曾奖励种植油菜,每当春天来临,放眼望去,遍地都开满黄花。”

房五郎的老家,在城下町经营油菜的批发生意。

“那是家父一手建立的店面。他是佃农之子,十二岁便外出当伙计,工作勤奋,后来有幸获准另开分店。”

这家店就是“达磨屋”。

“我的店继承自父亲的屋号。”

原本的达磨屋当初在命名时,发生过一个小插曲。

“父亲在别人店里当伙计时,村里一座寺院的住持提点过他。”

——达摩大师独自面壁长达九年。即使是凡夫俗子也一样,“石上三年,功到自成”。要你花九年不太可能,但只需三年,一定能成功。

“于是父亲在油菜批发商底下当伙计,一待十八年,足足是九年的两倍。”

“真了不起。”

阿近赞叹,房五郎露出微笑,细长的双眼眯成半圆形。

“小姐,这就是伙计的人生。”

唯有真正的正经人,才能说得如此洒脱。

“不过,有人会嫌这工作太辛苦、太无趣,十个到店里当伙计的人,最后总会跑掉六七个。尤其是前三年最待不住。所以,住持才会这般训示,父亲也一直老实地谨守岗位,确实不简单。”

房五郎的父亲吃苦耐劳,工作十八年,终于获准另开分店,店主允许他取自己喜欢的屋号。他以住持的话为训示,深铭心中,决定打出“达磨屋”的招牌。

“父亲当时顺便请老板为他介绍婚事。对象是同样在店里工作的女侍,只小父亲三岁,一点都不年轻。但从那之后,每年都产下一子,而且个个生产顺利,共四男三女。当中的第三个男孩就是我。”

房五郎指着自己的鼻头。

“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全都健康长大,可以说是生命力坚韧。”

哎呀,这么幸福的一家,当真少见。与先前小森村的故事相比,这故事开朗多了。

“府上真是福星高照,令人羡慕。”

阿近夸赞,房五郎颔首。

“是的,我也常感叹这样的恩泽。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一直没发生嫌隙争吵,和睦地长大成人。”

但成年时,出现了一些麻烦事。

“就是关于未来的出路。姐姐和妹妹日后嫁人就没事,但我们有四个兄弟。”

长男将继承达磨屋。那么,身后三个弟弟该怎么办?

阿近疑惑不解:“让几个儿子各自开分店不行吗?”

“不行。”房五郎回答,“在江户市里,像札差[江户时代,针对旗本、御家人等武士向幕府领取的俸米,居中进行买卖的人。]或药材批发商之类的生意,设有股东工会,不能随便自行开店。而在捣根,油菜批发商便算是这种生意。”

如果没有藩国的“鉴札”,也就是许可证,便不准开店。

“捣根的油菜是城内的重要财源,为了避免店家过度扩增,分散生意,特别加以限制,甚至设立了‘油菜关所’这样的专属衙门。”

一店传一代,开设分店只限一次(一人),而且必须有两家同业的推荐函才行。父亲将店面传给儿子时,只限长子一人,其他孩子不得经营油菜批发商的生意。不论是继承或是开分店,都得逐一向关所提出申请,取得许可证。

“哎呀……”

“出于这个缘故,二哥、我,还有弟弟,根本是家中的累赘。二哥在大哥身边帮忙,日后要是有什么万一,才能一肩挑起达磨屋。他扮演这样的角色,但其实很没意思。”

以防万一的备用角色,如果没那么一天,完全没登场的机会,而且看起来就像期待真有那天的到来,格外尴尬。

“大哥看到二哥心里就不舒服,二哥总对大哥存有一分歉疚。于是,二哥有一阵子纵情酒色,差点被断绝关系。不过,在捣根这种小地方,再怎么佯装花花公子,很快也变不出把戏。”

不久,二哥便重新振作,对于父亲四处奔走替他找寻的婚事,也坦率点头答应,入赘到城下一家小蔬果店当女婿。

“这样姑且就能放心,接下来轮到我。”

二哥心中的烦闷,房五郎全瞧在眼里,他已想好腹案。

“我告诉父亲,想到江户闯荡,而且已找好门路。一名从江户前来采买油菜的批发商掌柜,愿意介绍我到其他店当伙计。”

我工作的地方是位于爱宕下的外烩店。光是在内场工作的伙计就多达十几人,规模不小。

“那家店还在,由于和我有缘,我便在那里受他们关照……”

“不用说出屋号,这是我们百物语的规矩。”

是吗——房五郎似乎松了一口气。

“十五年前,我去那家店当伙计。我在二十岁自立门户,已超过凡夫俗子的石上三年,离大师的九年还差四年。不过,要是舍不得那四年,继续留在外烩店,我应该会先没命。”

突然谈到有点危险的话题。

房五郎悄声道:“外烩店这种生意,怎么做都行。由于我们是卖吃的,换句话说,吃下肚就没了,可以做得高尚、有格调;但为了应付大量的客人,迅速上菜,也不是办不到。”

爱宕下的那家店,属于后者。

“虽说是外烩,但全是廉价便当。提供团体便当给武家宅邸的家臣、随从,或在青楼和射箭场工作的女人[江户时代在射箭场工作的女人,常会提供性交易。],一次送好几家的份,一天两次。人活着就得吃饭,只要掌握这些客源,这门生意就能轻轻松松、长长久久。”

这种团体便当提供的对象,都是身份低下,不会嫌菜色好坏,或没资格挑剔的人。一天两次,整年下来几乎都是同样的便当,对方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种毫不讲究的外烩店,不会太要求店里的伙计。一次洗三斗的米,用大锅炊饭,然后一天送两次。连运送便当,也是一个人扛五十份,逐一运送,是费力的粗重活,不必非得挑剔雇员。”

正因如此,在这种外烩店工作的男丁,全是怎么看都不像会做便当的火爆浪子,及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的窝囊汉。只要会淘米,有力气送便当,就能捧这个饭碗,而且供应三餐,和一处供众人打通铺睡觉的场所。

“雇主很清楚这一点,都是每日支付工资。”

昨天一起淘米的同伴,今天突然不见人影,原来是拿着昨天领到的工资泡在赌场里,也是常有的情况。

“给我带来不少麻烦的,正是赌博。”

在资深的伙计中,有个人沉迷赌博。或许不是彻头彻尾的坏蛋,但长得一脸横肉,眼神凶恶,左颊有一道莫名其妙的明显伤疤。外表看起来像无赖,他很有自知之明,懂得连哄带骗,外加威吓,善用各种手段,邀年轻的伙计去赌博,赚点小钱。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无赖汉。”

那家伙盯上房五郎,不断邀约去赌博。房五郎拒绝,他就央求借钱。借钱不成,他改用偷。房五郎惊诧发火,他便动用蛮力,想逼房五郎就范。

所幸当时的房五郎懵懂无知,没造成多大影响。到店内工作两年后,房五郎已明白外烩店这种生意的经营方式。

“我完全掌握了这项生意的秘诀,只要做法正确,像我这样的人也能自立门户。”

在无法随心所欲的立场下,房五郎尽己所能地投入,学会做菜的厨艺,学会采购的精打细算,学会在顾客面前的服务态度。

“顺便一点一滴储蓄,没想到那无赖对我这种……该怎么说好……”

房五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于是阿近接过话。

“像商人的一面,积极上进的一面,一板一眼的一面。”

房五郎发出“嘿嘿”的笑声。

阿近也笑了,又补上一句。

“不管怎么邀约,也绝不沾赌,正儿八经的一面。”

“小姐,别再吹捧我了。我是开达磨屋的,不是天狗屋[“天狗”有傲慢之意。]。”房五郎似乎没察觉,不过这时候守在隔门对面的小房间里,担任奇异百物语守护者的阿胜,正呵呵轻笑,笑声传进阿近耳中。

“约莫是我在某方面让这位大哥看不顺眼吧。”

“房五郎先生,您应该没把那个人当大哥看吧?”

“没错。或许是我真正的想法不小心显露在脸上了。”

总之,房五郎被整得很惨。

“我被狠狠修理了一顿,顿时觉得之前的恐吓勒索,真的不只是在开玩笑。我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烫伤和瘀青。”

虽然极力守住积蓄,身体却受尽折磨。

“越是那种无赖,越会动歪脑筋。他把赌友拉进店里工作,联手对付我,使我更难以招架。”

房五郎明白,找老板或掌柜陈情也没用,得自行想办法解决。

“我是在月底领取工资,也就是二十岁那年的三月底,借着送便当到赤阪,逃离那家店的。”

当时房五郎有个可投靠的地方,就是每次到那一带送便当给顾客,都会和他打招呼,与他有数面之缘的一家蒲烧店。

“虽然完全是我主动投靠,但我了解那家蒲烧店老板夫妇的为人……”

在前年酷热的时节,这家蒲烧店的老板娘将送完便当准备返回店里的房五郎唤住——小哥等一下,帮我个忙吧。

“我正纳闷时,老板娘对我说:‘店里的年轻伙计把鳗鱼烤焦了,不好意思端到客人面前,丢掉又可惜,你帮我们吃掉吧。’”

房五郎当然一口答应。他工作的外烩店,三餐的伙食比卖给客人的便当还难以下咽,分量又少,经常饿肚子。

“蒲烧鳗是我光听就感到眩晕的高级品,于是我开心地收下。”

那是很正式的鳗鱼饭,但不知是刻意隐藏烤焦的地方,还是已取下烤焦的外皮,认为这样不成体统,上头盖满白饭,完全遮掩住了蒲烧鳗。

“我尝了一口,觉得真是人间美味,而且根本没焦味,上头还留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外皮。”

换句话说,蒲烧店的老板夫妇,是为了请房五郎吃鳗鱼饭,说了善意的谎言。

“那一年后来又发生过两次相同的情形,过完年后也有一次。可能是我看起来一副饿肚子的模样,他们同情吧。对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展现出了无比的关爱。”

像鳗鱼酱汁渗进米饭,蒲烧店老板夫妇的温情深深地渗进房五郎心中。

“我暗暗想着,应该能求他们帮忙,于是决定前去投靠。”

房五郎果然没猜错。蒲烧店老板夫妇听完事情的始末后,对他说:“我们很想让你躲在店里,但可能马上会被察觉。你去我娘和女儿那边吧。”

——她们在元滨町经营一家卤味店。

“只有她们两人做生意,我有点担心,你来得正好。小哥,虽然你个头儿小,无法胜任保镖,至少能顾店吧。”

房五郎自认不仅能顾店,还会淘米、做饭、煮菜,甚至炖菜,这提议如同一场及时雨。元滨町在神田以东,离爱宕下有一大段路,不会有那家外烩店的顾客。

“我向他们道谢,直说遇到了救星。接着,我就穿着那身衣服,改投到那家卤味店。然后……”说到这里,房五郎突然一阵难为情,“过了约莫半年,我与蒲烧店老板的女儿结为夫妻。”

阿近开朗地笑出声,这是她在“黑白之间”少有的举止。

“达磨屋老板,不必难为情。”

害羞的房五郎,表情显得很快乐。

“哎呀,不好意思。”

蒲烧店老板的女儿,即房五郎现在的妻子,名叫阿辰。当时她十八岁,正值适婚年龄。

赤阪的蒲烧店老板夫妇,对于这个常见面的外烩店伙计,也许不仅仅是同情,可能是观察他的工作态度、向人问候的礼貌、接受鳗鱼饭的款待时无限感激的神情,认定他是个有为的青年,一开始就有收他当女婿的打算。恰巧这年轻人前来投靠,便顺势撮合。

“老板的母亲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女儿……我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她煮得一手好卤味,相当能干。虽然只是巷弄里的一家小店,只靠一个锅子营生,但生意兴隆。我和她们同住,从头学起。”

日后达磨屋的厨艺基础,就是在此奠定的。

“元滨町的那家店只卖卤味,不卖蒲烧鳗吗?”

“是的,说来奇怪。”

不论是淡水鳗还是海水鳗,只要是蒲烧鳗,阿辰一概排斥。

“她常抱怨,打小就受这种烟熏气味,实在受够了,才会跟着奶奶搬往元滨町。奶奶也和她一个鼻孔出气。”

——我闻了一辈子蒲烧鳗的气味,闻得够多了。

“奶奶也早闻腻了,这样正好。她的态度相当洒脱。”

祖母虽然是女流之辈,却爱饮酒,之所以有好手艺,也是习惯下厨做想吃的配菜的缘故。

“她是我的良师。”

房五郎的语气中,流露出对祖母深深的景仰之情。

“我投靠她们的第五年秋天,奶奶中风过世。她喝着最爱的酒,舒服地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算是死得安详,但我还有许多手艺想向她学习。奶奶的烧烤酱汁蛋卷入口即化,松软美味。”

我到现在仍学不来。

来“黑白之间”说故事的人,想起往事沉默不语的情形并不罕见,阿近往往不会催促。她从火盆上方提起铁壶,重新沏茶。

“出于这样的缘故……”

热茶的香味传来,房五郎猛然回神,接续刚才的话题。

“少了奶奶,只剩我们夫妻,元滨町的家仿佛熄了火。”

房五郎和阿辰无子承欢膝下。

“内人十分沮丧,终日以泪洗面。这时,住在赤阪老家的岳父感染风寒,有一阵子卧病在床,大舅子夫妻很担心……”

“大舅子?”

“啊,忘了提,抱歉。阿辰有个哥哥,是赤阪蒲烧店的接班人。不光蒲烧,他是在各方面都拥有过人厨艺的厉害厨师。”

以前请房五郎吃的“烤焦”鳗鱼,其实是出自大舅子之手。

“大舅子和嫂嫂都建议岳父到箱根去泡汤疗养。”

——爹娘都上了年纪,一直在工作,小小享受一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还说,让年事已高的两人单独去箱根,实在令人担心,阿辰不妨同行,顺便祈愿求子。”

替父母着想,也替妹妹着想,真是体贴。

“那段期间,我会到赤阪的店里学艺。如同前面所说,大舅子手艺高超,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箱根的七汤巡游[箱根七汤是汤本、塔之泽、堂岛、宫之下、底仓、木贺、芦之汤。],在江户算是热门的旅游行程,有许多温泉疗养讲座。当然少不了花钱,但只要跟想参加的讲座负责人说一声,对方就会代为安排各项事宜。

“我心想,既然要去,最好趁枫红,便匆匆送走内人。店里这边只剩我和奶奶的牌位,正当我打算早点启程前往赤阪,我老家寄信来了。”

自从来到江户,房五郎从未回过捣根。当初他和阿辰成婚,生活稳定后,一度捎信回去,之后,偶尔也会请信差送信。

“我不太会写字,一向请代书执笔,大哥倒是写得一手充满威仪的好字。”

大哥写下“母亲病重,恐不久人世”的信息。

“对此,大舅子夫妻比我更紧张,要我赶紧回家一趟。”

于是,房五郎启程前往捣根藩。

“我十二岁离开故乡,到那时将近十年未回去过。不过,其实也才十年的光景,一路上的景致,及城下町的模样,都没多大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父母。父亲年迈许多,母亲病容憔悴,盖在身上的棉被几乎没拿开过。

“夏天感染风寒,恶化成肺病了。”

有一段时间咳得凶,吵得家里人几乎无法成眠,但现在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巴微张,终日昏睡。

“就算没听医生说明诊断结果,我也明白,母亲已是药石罔效。”

像一直在等房五郎回来,他一到家的当天半夜,母亲便驾鹤西去。

“我才刚脱下草鞋,接着便是料理后事。老家在大哥这一代变得更有规模,母亲是这种店家的大老板娘,不能只是找和尚来枕边诵诵经就算了。所以,我借来一件印有屋号的衣服,替母亲抬棺。”

办完丧事,兄弟姐妹暌违多年,终于再次聚在一起用餐、喝酒,共话当年。这顿饭由房五郎和弟弟一同张罗。当初他前往江户时,仍未决定出路的弟弟,后来请大哥出资帮忙,在城下经营一家小饭馆。

不论是炖菜、烧烤、凉拌还是醋物,弟弟都用捣根当地食材,展现出了精湛的刀工,房五郎大为钦佩。

“我原本有点在意,担心我逃离那家外烩店的事,会给当初介绍我去工作的油菜批发商掌柜带来困扰,于是等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打开后,我语带顾忌地向大哥询问,结果引来一阵大笑。”

——那个人说,房五郎居然能在那家外烩店待五年,他非常惊讶。

说着说着,房五郎也笑了。阿近听得微微皱眉。

“这个人真过分。”

“小姐,商人之间的‘介绍’,往往都是这么回事。”

房五郎在老家待了五天。见兄弟姐妹都成家立业,过着幸福的日子,他心里欢喜,原本打算住到头七办完法会再走,不过……

“我开始想家。”

他很想返回江户。

“不光是思念江户的水。我想早点到赤阪的店家学艺。因为弟弟以利落的手法操刀,有能耐独力撑起一家饭馆。”

——我也想。

“只靠一个锅子卖卤味的生意,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满,但也称不上多吸引人。”

要是天一亮就从捣根的城下町出发,以男人的脚程赶路,不住客栈,直接露宿,甚至不排斥借着月光走夜路,两天就能返回江户市内。不过,这是相当吃力的急行军路线。

“但我不以为苦。我想早点回去,心中无比兴奋。”

当时房五郎胸口发出轻快的声响,仿佛在配合着急的心跳。

有三个老旧的沙包,是房五郎年幼时,母亲亲手替他缝制的。

“这三个都是用格子图案的碎麻布制成,装着红豆。妹妹以前常拿来玩,之后是大哥的女儿在玩,最后归姐姐的孩子所有。”

——舅舅要拿来当奶奶的遗物,你就给舅舅吧。

“我向外甥女讨来。上头沾满了手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格子图案。不过母亲的缝法真令人怀念。”

缝得很糟——房五郎说。

“像母亲这么手拙的女人并不多见。这个沙包也是,缝得不够密,每次拿在手上抛着玩,就会掉出红豆。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沙包。”

就是这样才珍贵,令人怀念。房五郎听着红豆发出的声响,不断迈步前行,第一天傍晚时分,即将来到大道。就在他走进当地人称为“七华狭道”的地方——

“我突然双膝一软,无法动弹。”

并非膝盖出了毛病。他全身没任何一处感到疼痛,但周身虚脱无力,连站立都有些困难,冷汗直流。蹲下一样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苦不堪言。他呻吟着躺下,但并未变得轻松,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我当自己是中邪了。”

房五郎说道,阿近点头表示同意。

“应该是被饥神附身。”

“哦,小姐知道?”

“是的。虽然就奇异百物语来说,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故事,不过,我老家是川崎驿站的旅馆,所以……”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从旅馆的客人那里得知的吧?”

所谓的饥神,又号“饿鬼”,是死于山中或原野道路上的人所化成的幽灵,同时也是妖怪。一旦被附身,会突然感到饥肠辘辘,无法动弹。

“被饥神附身时该如何处理,您知道吗?”

“听说吃点东西就行了。”

“对。当身上什么也没带时,就在掌中写个‘米’字,然后舔一下,同样有效。”

话说,当房五郎在七华狭道无法动弹时,怀里放着用棕叶包好的饭团。

“那是我下午在路上的茶屋休息时,顺便请店家做的。”

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但也没别的办法。他颤抖着打开棕叶,取出饭团,慢慢吃起来。

“说来神奇,吃完后,头晕目眩和冒冷汗的状况全没了。我心想,这饭团当真是帮了大忙,忍不住双手合十,拜谢饭团。”

他顺便以竹筒里的水润喉,站起身。这条狭道的前后皆不见人影。

“当红叶开始散落,有人说,秋天太阳下山的速度,会像吊桶掉进井里一样,但眼前的夕阳像手中掷出的沙包,飞快落向山的另一头。”

无比寂寥的景象。房五郎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倒卧在这种地方,变成饥神的,不知都是怎样的人。”

捣根藩是个质朴的小藩,一年四季的天气都算不上严峻。连七华狭道也不算是什么险峻之地,会倒卧在这里的,都是运气不佳的旅人。

“他们从哪里来,要前往何方?他们的旅行有目的地吗?是否有病在身?我忍不住想到这些事。”

刚才吃的饭团,仍微微在房五郎口中留有余味。

“那不是一般的饭团。”

由于一早赶着出发,没带午饭,所以路上行经茶屋时……

“我吃了那家店引以为傲的豆皮寿司,非常可口。”

所谓的豆皮寿司,是在煮得味道浓郁的豆皮里加进醋饭,做成圆筒外形。这家茶屋会在醋饭中加进切细的腌生姜和炒芝麻,呈现香辣两种风味。

“因为想多吃一点,就请他们替我包好,充当晚餐。但豆皮寿司味道较咸,吃了会口渴,不适合充当赶路时吃的便当,我这样跟茶屋的老板说了之后……”

——我家的醋饭不会散开,也能捏成饭团。里头有一半加的是糯米红豆饭。

房五郎回想起来,依旧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虽然只是路边的一家小茶屋,但不容小觑,实在很会做生意。糯米红豆饭吃了不容易饿。”

于是,房五郎请老板娘准备饭团,揣进怀里。

“果然如我所料,尽管没有豆皮,光吃醋饭一样可口。生姜让我活力涌现,夏天吃了还可避免食物中毒。同样是经营一家小吃摊,加上我下定决心,等返回江户后,要好好做生意,绝不输给弟弟,所以有种受到鞭策的感觉。”

房五郎再次迈步前行,自言自语:“饥神啊,这美味的米饭,我可以和你分享。我在江户元滨町这地方,单靠一个锅子做生意,经营一家微不足道的卤味店。这种餐饮生意很有意思。我现在充满干劲,打算今后要将生意做大。”

他来到大道上时已入夜,但天气稳定,而且是阴历十三,月明如水。房五郎步履未歇,持续前行。母亲留给他的沙包在怀里发出轻快的声响,激励他前进。

“小姐是东海道川崎驿站出生的人,对您说这种话,感觉像在班门弄斧。不过,如果是走在大道上,就算走夜路,我这么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还是会感到有点不安吧?”

“有时还会与走夜路的人擦肩而过。”

“不,与您擦肩而过的人,是否真的是我们寻常人,应该很难说吧。”

房五郎先是瞪大眼,接着莞尔一笑。

“哈哈,您说的是。真是服了您。”

话虽如此,所幸那天晚上与房五郎擦肩而过的,都是寻常人。“我打算走到累得不能再走为止,握着仅剩的两个饭团,边走边吃,望着逐渐倾沉的明月,快步疾行。”

后来渐感双腿疲惫,这时在淡淡的月光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地藏堂。

“矗立在大道旁的杂树林边。我决定在那里小憩片刻。”

那是屋顶斜倾的老旧地藏堂,里头整理得相当干净,四周的地面也很平整。可能是在大道上赶路的旅人,常会像当天晚上的房五郎一样,在此借住一宿。“附近还听得到水声,我深感庆幸。合掌向地藏王膜拜后,我绕往地藏堂后方席地而坐。脱下草鞋不久,我便沉沉睡去。”

听闻鸟鸣醒来时,天已亮,日上三竿。他以地藏堂旁边的涌泉洗脸漱口,重新穿上草鞋,精力充沛地朝江户出发。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件怪事。

“母亲留给我的沙包发出的声响变小了。”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沙包一看,大吃一惊。

“三个沙包中,有一个竟然空了。”

里头的红豆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红豆消失不见了。我一个大男人站在大道旁,一脸惊讶莫名,很可笑吧。”

约莫是房五郎母亲的裁缝技艺不佳,这些沙包在抛投的过程中,红豆都从缝线间掉光了。

“我心想,应该是在走路时掉落的,于是拍打全身,在衣袖间探寻,但一颗红豆也没找着。”

虽然此事透着诡异,但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专偷红豆的小偷还真是少见,要不就是名叫‘洗豆妖’的妖怪所为。”

阿近忍不住咯咯轻笑。

“不管是饥神,还是洗豆妖,您对妖怪真是知之甚详。”

“我以前就爱阅读绘本。在外烩店工作时,那是唯一的闲暇娱乐。尤其是妖怪绘本相当少见,很有意思。”

三岛屋的阿岛是租书店的常客,不过,她只看复仇类故事。

“我心想,洗豆妖这种妖怪不是都出现在水边吗?啊,那座地藏堂旁有涌泉吧。不过,妖怪淘洗的应该是自己的红豆吧?”

虽然没什么意义,不过房五郎还是想着这些快乐的事。走着走着,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

“再不快点吃早餐,我就会变成饥神了。”

好不容易抵达附近的驿站,找到一家饭馆后,他在外头的长板凳坐下。这时太阳升至高空,房五郎坐着,脑袋的影子就落在他脚跟旁。

“当饭馆的女侍端来杂谷饭和配汤时,我大吃一惊,放声大叫,女侍吓得差点松手。”

是什么令房五郎如此吃惊?

“我居然有两个影子。”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他竟有两个头的影子落向脚边。而且,两个头并排在一起。

“看起来,就像我背着某人,那个人从我左肩后方探出头。”

——这位客官,别吓人好不好。房五郎不断向气得满脸通红的女侍赔罪,接过她手中的米饭和配汤。

“当时又恢复成一个影子。”

是眼花吗?还是光线的关系,看起来像有两个头?

“虽然觉得有点可怕,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实在不该为这种事大呼小叫。”

吃完早饭,再次请饭馆替他准备午饭要吃的饭团,从驿站启程。

虽然这顿早餐吃得相当简便,只有杂谷饭配酱菜,味噌汤里的配料仅有地瓜和青菜,但吃了两碗饭,十分饱足。至少在启程时,还差点打饱嗝。

然而……

“走不到半个时辰,我又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双膝发软,冷汗直冒,眼前一片漆黑。

——喂喂喂,又来一个吗?拜托!

“在将军整建得如此完善的大道中央,再次被饥神附身,实在太不像话。”

房五郎此时的愤怒更胜于恐惧,他朝肚子怒吼。

“搞清楚场所好不好,要是昏倒在这种地方,未免太不小心。等时间到了,我吃完午饭再说,现在先给我安分一点。”

阿近觉得十分有趣,咯咯娇笑,这在“黑白之间”是很少见的情形。说故事的房五郎也显得相当开心。

“看小姐笑得这么开怀,我也跟着开心起来,感觉年轻不少。”

“抱歉。我要是再笑下去,就当不成聆听者了。”

隔门后的阿胜似乎还在笑。

“您发了这顿火后,情况变得怎样了?”

“肚子就不再叫了。”

尽管对象是妖怪,但该生气的时候,如果好好发顿脾气,似乎也能奏效。

“我的膝盖开始有力气,重振精神,打算一路走下去,直到太阳升至头顶上方为止。”

走着走着……

——咔嗞咔嗞。

传来奇怪的声响。

——咔嗞咔嗞。

当房五郎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从何处传来时,他差点跳起来。

“是从我怀里传出来的,也就是母亲留给我的沙包。”

他急忙取出查看,发现第二个沙包几乎净空。

“里头的红豆被吃光了。”

他大感惊诧,同时望向脚下,发现有两个脑袋的影子落在地上。

“不管我再怎么眨眼、揉眼,重新细看,一样是两个影子。”

像挨了一巴掌,房五郎顿悟。

“我不是又被新的饥神附身,而是一路走来,始终背着之前在七华狭道遇到的饥神。”

——这可伤脑筋了。

踩在有两个头的影子上,房五郎不知所措。

“你啊……”

他试着对脚下的影子说话。

“为何一直跟着我来到这里?之前在七华狭道,我明明让你吃过饭团了啊。”

如果是饥神,不是应该会马上离开吗?

另一颗头的影子一动也不动。接着,房五郎改为隔着左肩朝背后叫唤。

“光吃那些还不够,才一直要我背你吗?就算是这样,把孩童沙包里的红豆吃掉,会不会太贪吃了?”

这时,附在他背后的饥神,影子似乎抖了一下。

“你觉得歉疚吗?”

房五郎叹了一口气。

“这沙包是娘留给我的遗物。虽然又旧又脏,缝线松脱,里头的红豆都快掉出来,却是我的宝贝,请你别再吃了。我拿刚才在饭馆请老板准备的饭团给你吃。”

房五郎挑路旁一处合适的地方坐下,取出那包饭团。

“吃完后,就从我背后下来吧。虽然我很同情你,但饥神如果不遵守饥神应有的道义,我们阳世的人就伤脑筋了。”

房五郎吃起饭团。他其实还不饿,但饭团着实可口。那家饭馆用的米饭,是颗粒分明的漂亮白米,而且不惜成本,撒了不少盐。

“白饭为何这么好吃?”房五郎对背后的饥神说道,“在捣根的老家,一年只有一两次机会吃到白饭,所以我刚到江户时大吃一惊。连那家做生意很马虎的外烩店用的都是白米。老家和江户实在没得比。”

吃完一个饭团,房五郎仔细将沾在手指上的饭粒舔干净。肚子的咕噜咕噜叫声停止。

当他咬向第二个饭团时,发现里头包了酱烧昆布。

“你喜欢酱烧吗?我很喜欢。酱烧小鱼最棒了。江户有海苔酱烧,也很好吃。这昆布挺不错,不过稍嫌硬了点,切细一点会更好。”

吃完两个饭团,房五郎又舔起手指。目光落向脚边的影子,只剩房五郎的头。饥神吃完饭,似乎和他合而为一。虽然觉得有点可怕,但也没办法,于是他吃起第三个饭团。

里头没包馅料,全是白饭。

“刚才吃到有馅料的饭团,应该是运气好。”

不过,还是一样好吃。

“在七华狭道上我提过吧?我在江户经营一家卤味店。”

我店里的卤味很好吃——房五郎自豪地说。

“我今后打算扩展生意的规模,但我不开饭馆。这样感觉像在学弟弟,心里颇不是滋味。我想试着推出白饭搭配卤味的便当。”

用单层饭盒就行。如果需要多层饭盒,可以向大舅子的蒲烧店借一些旧的饭盒凑合。

“对了,等我回江户,会暂时在大舅子手下学艺。他开的是一家蒲烧店,鳗鱼便当堪称一绝,光想想就口水直流。啊,真想吃。”

房五郎说着说着,吃完第三个饭团,一粒饭粒都不剩。接着,他将包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

“好了,你应该吃饱了吧。饥神,在此道别吧。”

保重——说到一半,房五郎觉得这么说实在古怪,于是改成——再见,朝肩膀轻拍一下,挥着手迈步离去,然而……

走了不到五十米,饥神的头又从他脚下影子的左肩处冒出。

“你居然还跟着我!”

他大叫的同时,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饶了我吧。”

这个饥神怎会如此执着?房五郎捧着咕噜作响的肚子蹲下身,才猛然察觉。

“你是因为我做吃的生意,才紧跟着我不放吗?”

真令人难以置信,饥神竟点了点头。

“好痛。”

此时他不光捧着肚子,甚至想抱头。我怎会那么多嘴,把那种事都说出来?“你该不会是想到江户吃鳗鱼饭吧?”

饥神再度点头。开什么玩笑!

“照你这样子来,生前一定很贪吃,才会遭到报应,死后变成饥神。”

饥神不予置评。

“你是男是女?是老爷爷、老婆婆,还是小孩?该不会生前曾在大胃王比赛中拿过冠军吧?”

饥神一样不予置评,但房五郎的肚子不停咕噜作响。

“我知道啦,真拿你没办法。我会带你去江户,让你大啖美食。因为我做吃的生意,也有我的骨气。”

但有一个条件。

“既然要一直跟着我,那么,在我吃饭前,你也要饿着肚子忍耐,不要随便咕噜咕噜叫。才刚吃完,不能马上就肚子饿。换句话说,别那么贪吃。知道了吗?可以答应我吗?”

饥神先是展现狂妄的态度,不予理会,半晌后才百般不愿地点头。

“好,我还要和你约定一件事。要是让人看见,会引起怀疑,今后你不能随便现身。”

饥神信守承诺。在接下来的路上,房五郎不再动不动就肚子饿,也没再看到另一颗脑袋的影子。不过,每到吃饭时间,他吃的饭就得比平常多一倍。

还需要吃点心。只要路过的茶屋立起丸子或草饼的广告旗帜……

“喂喂喂,等一下。”

房五郎的双脚就会踉踉跄跄,拖着他往那边走。

“我知道,我知道。喂,伙计,请给我一盘丸子。”

离开老家时,大哥给了些盘缠当成补贴旅费,最后大半都花在吃上头。

“你真能吃!”

吃的是房五郎的嘴,装满食物的是房五郎的胃,却不会吃撑,真不可思议。应该是全被饥神吸走了吧。

——我真的被饥神附体了。

想到这里,房五郎不禁背脊发凉。但除了变得“很能吃”之外,并没其他不便之处,倒也很难打心底害怕。很快就肚子饿,吵着要吃这个吃那个,又爱吃甜食,非得吃到肚子发胀才甘心,跟孩童没两样。

话虽如此,背着这样一个包袱,绝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下去。房五郎加快脚步,迅速走完剩下的行程,当天半夜便返抵江户境内。

走进江户市区,行经位于赤阪的木户番[江户的市街多处设有木门,一旁设有小屋,入夜后会把门关上。有防止盗贼和监视人员进出等功用。]时,一看到纸包的烤地瓜摆在层架上……

——咕噜咕噜……

房五郎的肚子发出咕噜巨响,连木户番旁的老板娘听了都不禁傻眼。

“不好意思,老板娘,我忙着赶路,没吃晚餐。”

房五郎难为情地笑着解释。

“真是辛苦了,会肚子饿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今天卖剩的烤地瓜,若不嫌弃请拿去吃吧。”

房五郎收下一个大烤地瓜。由于凉了,表皮变硬,但里头烤成了金黄色,入口甘甜,令人食指大动。

“饥神,你赚到了。”

房五郎隔着左肩向背后说道。那天江户的夜空多云,地上只有浅浅的影子,但饥神还是冒出头,颔首回应。

“江户的市街有许多木户番,都会卖这些简单的食物。现在这个季节是烤地瓜和烤栗子,等天气变冷,则改卖饴汤[以麦芽糖液或水饴溶入热水中,有的还会加入生姜的一道甜点。]或关东煮。水饴全年供应。春天卖丸子、红豆饼,夏天当然就非甜酒和心太[以石菜花之类的胶状物做成面条状的甜点。]莫属。”

说了一大串后,房五郎伸手往额头用力一拍。

“我真笨。跟你炫耀这些,你一定又会想吃啊。”

房五郎自己都觉得好笑,笑弯了腰。当他迈步前进时,在夜路前方徘徊的野狗突然停下脚步,瞪着房五郎发出低吼。

房五郎小时候在野外玩时,曾被野狗追逐,留下了恐怖的回忆,长大成人后一样怕狗。江户市区内的野狗不像乡下的野狗那般凶猛,但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对他发出低吼,还是令他不寒而栗。

房五郎紧盯着那只野狗,慢慢后退。

这时,那只狗突然发出“呜呜”的哭泣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呼,得救了。他嘘一口气,望向脚下,发现左肩上清楚地冒出饥神头部的影子。

“原来如此,你好歹算是妖怪,赶跑野兽这种小事难不倒你。”

或许应该说野兽讨厌饥神。

“江户的市街有很多野狗,向来令我很头疼,不过今后就可以稍微安心了。”

又随口说出这种话,这嘴真不牢靠。不过,房五郎就是这种个性,凡事不会往坏处想。

平安抵达大舅子的店,第二天他马上拿起菜刀修习技艺。大舅子夫妇劝他,刚探亲回来,不妨先休息一下吧。房五郎很感激他们的体贴,但他有许多想学的技艺,而且回捣根老家时,妻子来信提到,再过五六天就会和爹娘一起从箱根返回,所以没时间磨蹭。

和大舅子谈到便当的生意,他十分赞成。无论是平日的家常菜,还是讲究的“精致料理”,做菜技巧可说是无边无际。如今他着眼在扩展卤味店,推出便当,如此一来,教导的一方和学习的一方都效率十足。

便当里的配菜,除了酱菜外,都是熟食。要避免夏天食物中毒,会用凉拌和醋物,但这些菜渗进米饭内,风味会大打折扣,适合两层、三层的豪华便当。照这样看来,卤味店的房五郎要推出单层饭盒的便当,首先该学会的菜色就是烤鱼和烤蔬菜,然后是蒸煮、炸物。大舅子告诉他,便当有所谓的“名饭”,亦即各种什锦炊饭和拌饭,都会是不错的生意,这方面也要学。

“其实,最近我的店里新推出了一个菜色。”

就是加上蒲烧鳗的“柜盖饭”。

“是一位从尾张轮调来江户当差的武士教我的。听说在尾张,鳗鱼都是这种吃法。”

将蒲烧鳗切段,和酱汁一同拌进热饭中,再撒上切碎的海苔。可制成多层便当,也能当丼饭。既然这样,应该也能用在便当中。

“阿辰讨厌这味道,你那边应该没办法准备蒲烧鳗,不过我们这边可以烤好,送去给你。元滨町一带,应该有不少从京都来到江户、怀念那边口味的客人。这会带来一些生意,最好牢记在心。”

出于这个缘故,房五郎要一次学会许多技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他取下秋刀鱼肉,做成盐烧味噌口味,及炸过后做成南蛮渍。另外,他将洗好的米用酱汁炊煮,做成茶饭,再因应季节,做成栗子饭和香菇饭。

“我在路上的茶屋尝过好吃的豆皮寿司。”

房五郎试着重现加进生姜丝和炒芝麻的豆皮寿司,大舅子看了赞赏不已。

“这能当你们店里的一道招牌菜。不过豆皮寿司坏得快,做成便当要格外小心。”

油炸物坏得快,千万不能大意。这是便当店注重的要项。

“除了酱菜外,加点甜食,客人一定会很高兴。不必多奢华的食材,像糖煮多福豆就行。”

大舅子一面忙着开店,一面教导房五郎。房五郎学习各种手艺,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也会帮忙店里的生意。一整天都在试做试吃,再试做尝味道,店里又端出不少菜肴招待,他吃得比平常多,肚子一直没发出难堪的咕噜声。

饥神该不会是心满意足,离开了吧?但房五郎独自上茅厕时,脚下再度出现另一颗头的影子。

——我在这里。

好好好,我知道。

第三天午饭吃的是大舅子烤的蒲烧鳗鱼饭。大舅子提醒,不是光奢华就行,如果要制成柜盖饭,这种烤法略嫌软了点,并不适合,得烤到硬脆才行。虽然房五郎听他如此讲解,还是觉得很美味。

当晚,房五郎回到起居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发现大嫂借他放生活用品的箱笼上方,摆着母亲的沙包。

其中一个,里头的红豆全没了,只剩空袋。一个少掉一半的红豆,另一个完好如初。

房五郎感到纳闷。当初从捣根返回时,他应该已从怀里取出沙包,放进了箱笼。

——为什么会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三颗红豆整齐地摆在沙包前。

如果是从缝线中掉出的,应该会掉落在附近,但这就像有人玩五子棋玩到一半,三颗红豆摆成一列。

——最近吃得很饱,沙包里的红豆我一概没碰。

饥神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吗?

在照亮房间的瓦灯亮光下,有个淡淡的人影。只看得到房五郎自己脑袋的影子。

“你闲得发慌,拿红豆来玩吗?”

房五郎莞尔一笑,伸指拈起红豆,塞进沙包里,上床入睡。

两天后,房五郎在煮菜饭,大舅子告诉他“这种饭几乎全年都能做,哪家便当店能做好这种饭,就能胜出”。这时,阿辰带着双亲回到家中。

“噢,气色变好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待会儿再好好聊吧,我正在忙。”

大舅子和大嫂代替在炉灶前忙碌的房五郎,听阿辰他们谈旅游趣闻,聊着聊着,菜饭已炊好。饭里掺着芜菁的叶子。

菜饭能用当令蔬菜炊煮,十分简朴。不过做法有两种。一种是在加盐炊煮好的米饭中,拌入水煮后切细的蔬菜。另一种是将切好的蔬菜放在即将煮好的米饭上,盖上盖子,蒸熟后再一起拌入饭中。后者会弥漫出一股菜香,房五郎尤为喜欢,但过一段时间后,蔬菜会褪色,看起来不是那么可口,这是难处。

便当的饭菜,冷了一样好吃,依旧无损卖相,这是非达到不可的水平。如果蔬菜要先用水烫过,可在热水中加入盐巴,锁住菜的颜色。如此一来,拌进米饭中依旧保有色泽,看起来卖相佳,却留不住香气。

房五郎百般苦思。同样是菜饭,坐在饭馆或料理店里,装进饭碗享用,和装在便当里吃,两者截然不同。便当该优先考量的不是气味,而是卖相。蔬菜得先以盐水煮过,锁住色泽。这应该在配菜上下功夫,好让打开便当时香味四溢。

于是,他想到山椒味噌烤豆腐。先充分沥干豆腐,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刺成一串,抹上田乐味噌烧烤,烤好再撒上山椒粉。加上炖菜、酱菜、一片当令的烤鱼,房五郎的菜饭便当就完成了。

他借来大舅子店里的多层饭盒,按人数准备几份菜饭便当,端上桌招待。赤阪的岳父岳母和阿辰尝过都大为惊讶,赞不绝口。箱根的温泉虽好,但旅馆的饭菜千篇一律,早吃腻了。此时美食入口,更加欢喜。

房五郎听着妻子谈旅途的趣闻,说出想在元滨町卖便当的打算,阿辰回答:“很好啊,我们就来试试看。我得向大嫂请教如何采买,顺便发传单招揽顾客。”

阿辰干劲十足。正当他们聊得起劲,原本在店里做生意的大舅子也加入谈话。

“那个便当冷了之后,我试吃了几口。嗯,做得很用心。”

于是,房五郎和阿辰又在赤阪待了几天。为了卖便当,夫妻二人认真学习如何做生意。

到了当天晚上。

沙包又跑到房间的箱笼上,这次摆了两颗红豆。

由于旅途归来一身疲惫,阿辰睡得很沉。房五郎望着那两颗红豆,侧头沉思良久,还是不解其意。于是,他将红豆放进沙包,悄声对左肩后方说:

“喂,饥神,我妻子回来了。”

今后我还会好好喂饱你,要安分一点,千万别吓着阿辰。

夫妇同心学习的这场便当修行,进展顺利。与其四处发传单,不如请卤味店的客人买便当,做出口碑,反而比较有效。于是,房五郎请赤阪这家店熟识的代书写下新菜单。“菜饭便当”“烤鱼便当”“什锦便当”,一开始先推出这三道。菜单上的字感受得到笔力刚劲,看起来像决斗书,代书说这样才显眼。

房五郎学着做各种菜色。在大舅子居中牵线下,与采买食材的对象谈妥。阿辰思考便当的配菜,多方尝试。如果夹上竹叶,颜色会变得鲜艳许多。炖菜直接放在米饭上,不影响口味,但炸物不能这么做。

况且,房五郎对炸物很不拿手,不像大舅子那么巧妙。天妇罗的面衣炸得黏答答的,吃进肚里不容易消化,着实糟糕。

“干脆不裹面衣直接炸,你看如何?”

“与其这样,不如我们的便当一概不加炸物,不就行了吗?想要丰盛一点,再增添鸡肉或鸡蛋。”

赤阪这家蒲烧店供客人外带用的饭盒,工匠在制作时,会特别将底部加深、长度缩短,房五郎决定订购这种饭盒。

在忙碌又雀跃的生活中,仍不时会发生像之前的“排红豆”事件。向来都是一颗或两颗,不会一次三颗。

——这是在猜谜吗?

房五郎隐隐这么想过,但线索未免太少。饥神出谜语,连在妖怪绘本中也没见过。

这天,房五郎自认赤阪的修习生活该告一段落,准备明天启程返回元滨町,于是决定独自试做一份柜盖饭。

“蒲烧鳗我会烤给你。在你能自行炊饭做成便当前,多多尝试吧。”

要是能做好这份柜盖饭,就能成为店内的招牌便当。

“决定好日子,像巳日或辰日,一次限量二十份,用这种方式来卖就行。客人一定会大排长龙。”

如同大舅子所言,对房五郎和阿辰的生意来说,便当是他们的一大命脉。想到这里,房五郎不禁双手发颤。

结果相当成功。柜盖饭做成便当,就算放冷了,鳗鱼和酱汁的味道已渗进米饭,一样美味。

当天晚上,箱笼上摆了三颗红豆。

如今回想,一开始摆出三颗红豆,是吃到大舅子的鳗鱼饭那天晚上。从那之后,这是第一次出现三颗红豆。

日文的“三”和“味”同音。难道这谜语的意思是“味道好”吗?嗯,有点牵强。

“总之,今后也要安分一点,拜托你了。”

一夜过去,正当他打包行李,准备返回位于元滨町的店面时,替他写菜单的代书来了。

“你应该需要这个吧?就当是送你的饯别礼。”

那是看起来像决斗书的菜单,写着“名菜 柜盖饭便当”,房五郎感激地收下。等便当生意上轨道后,一定会派上用场。

他趁这机会向代书询问。

“代书先生,一二三的三(み,MI)字,有没有什么其他可充当谜语的含义?我只看得懂平假名,希望您能教教我。”

“这什么啊?数数用的三,只有三这个意思……啊,对了。若是套用其他汉字,比方,宫先生的宫(みや,MIYA),又是不同的意思。”

“对对对,请尽可能帮我想个吉利一点的含义。”

爱喝酒、满面红光的代书,侧着头寻思。

“说到‘み’,首先会想到‘味’。这对做餐饮的店家来说,是很重要的汉字。如果写成‘实’,就有结实累累的意思,这也是个不错的汉字。‘见’是看的意思,不过单写一个汉字,一般都念成(けん,KEN)。”

代书取出插在衣带里的扇子,在掌中写下汉字教导房五郎。

“干支中的‘巳’,你应该知道吧?如果写成‘身’,就是身体的意思。雨天穿在身上的蓑衣,单写一个‘蓑’字,一样念成‘み’。含有尊称含义的‘御’字,也念成‘み’。”

房五郎想不出个头绪:“如果是(さん,SAN)这个音呢?”

“同音字有山、栈、算。”

代书在掌中流畅地写下汉字。

“‘产’是生产的意思。还有,如果要吉利,就是‘赞’。”

形状很奇怪的汉字。

“书画中不是常会附上短短一行字吗?那就是‘赞’。”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送人赞词,表示这幅书画很棒,我很喜欢。”

“赞词?”

“夸奖的意思。”

房五郎心中暗暗惊奇,原来三颗红豆是“赞”啊。

给大舅子的鳗鱼饭三颗红豆。

房五郎第一次独力做成的柜盖饭也得到了三颗红豆。

——好吃,我喜欢。送你赞词。

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个饥神,挺行的嘛。

等等,那么,它给我的菜饭便当两颗红豆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要得到它的赞词还差一点?好狂妄啊。

“你该不会只是因为喜欢吃鳗鱼吧?”

房五郎悄悄对左肩后方说道。

“话说回来,你挺有学问的嘛。”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

“没事没事,我们回去吧。”

回到位于元滨町巷弄的小店,房五郎和阿辰歇业多时的卤味店重新开张后,他们告诉客人,“我们开始卖便当喽”,客人大为惊奇,起初觉得新鲜,三种口味的便当销路还不错。

但好景不长。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之前的卤味生意,面对的是自行带小锅子、大碗、小碗来装菜的客人,卖的都是像“萝卜和油豆腐各两块”之类,要不就是一盘小芋头。由于大多是常客,还是有些赚头,但辛苦攒来的钱并不多,轻轻一吹就没了。

在这些客人眼中,便当是奢侈品。常客之所以会来买便当,或许是给去世的岳母的奠仪,或许是给卤味店重新开张的贺礼。这不是做生意,只能算是礼尚往来。而靠“礼尚往来”谋生的商人,只能称得上三流。

打算在巷弄里的小店卖这种讲究的便当,就像卖发簪或发笄一样,根本搞错方向。房五郎悟到这点,决定将卤味店交由阿辰负责,出外叫卖便当。扛着许多便当在街上走,他以前在爱宕下外烩店工作时常这么做,并不引以为苦。他挑选有许多木赁宿[廉价旅馆,不提供食物,房客必须自炊,甚至自带被褥。]和商人宿[可供商人留宿,并摆摊做生意的旅馆。]的市街,沿街叫卖,招揽了不少客人。但这无疑是外地人跑到这个街上,抢当地饭馆和便当店的生意,形同登门挑衅,所以房五郎的生意并不顺利。

他个头儿矮,长相温驯,力气也没别人大,打架更是不拿手。只要有长相凶恶的大汉出言威吓,他只能捧着便当开溜。话虽如此,向地痞流氓付保护费,卑躬屈膝做生意,他完全无法认同,就是这方面的志气比人高,才险阻重重。

眼看秋去冬来,迈入腊月,这些时日的努力仍不见成效,房五郎不免对便当生意心灰意冷。打算在新的一年从开工日起,要重新专注在卤味店的生意上头。

“没关系。只靠一个锅子营生的卤味店,我一个人就忙得过来。”阿辰开朗笑道,“附近的人都很捧场。”

没错。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所以这家卤味店连屋号都没有。只要用“那家卤味店”来称呼就行。

如果想拓展生意,得前往有新客群的地方。只会做要贩售的商品,却没想过贩卖的地点,房五郎实在太轻率大意。

如果能将店面移往大路旁,应该会大大不同。但向房屋管理人询问后得知,屋子空间变大,房租会增加三倍。先前为做便当,花掉了不少积蓄,眼下得向人借钱才能支付这笔费用。赤阪的大舅子应该会出资帮忙,但还是行不通呢?若生意做不起来,积欠店租,最后被扫地出门,该如何是好?

“我再想想办法。”

“也是。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想成为像我哥那样的厨师?如果是,卤味店就交给我负责,你可以去赤阪娘家的店工作。”

在蒲烧店工作领薪水,等存够积蓄再搬往大路旁的店家,重新展开便当店的生意。嗯,确实是比较牢靠的方法,但不知得花上几年的光阴。

房五郎心情沉重地思索,肚子却依旧食欲旺盛。

“你以前就这么能吃吗?不,我是无所谓,不过,偶尔吃八分饱就好,不然对身体有害……好像也不会呢。”

尽管房五郎一直大吃大喝,但既没变胖,也没浮肿,还是老样子没变。当然,这是他吃下肚的东西,全用来供养饥神的缘故。

——你这是在白费力气。

饥神一直信守承诺,没惊吓阿辰,也没现身,完全神隐。所以,它还坐镇此地的唯一证明,就是房五郎的惊人食量。母亲留给房五郎的沙包,自从回到元滨町后,都随手放在房间的层架上,但摆出红豆的情形始终没再出现。可能是便当的生意进展不顺,房五郎不断在构思新的菜色。

——就算你一直跟着我,也没办法吃香喝辣,明白吗?我自暴自弃,决定断食。话说回来,我根本没义务供养你。因为我只有这么点能耐。

尽管说这种话威吓对方,但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也摸不着实体,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这样迎接初春的到来,接着在七草[农历一月七,人们会在这天早上吃加入七种野草或蔬菜的粥。]第二天一早,发生了一件事。

正当房五郎蹲在店门前,边剥芋皮边发呆时,一名身穿十德[江户时代,大夫、儒士、画师等人常穿的礼服。]的老翁,从这家店所在的巷弄走来。房五郎认得此人,于是点头致意。

——师傅腹痛的毛病又犯啦。

这名身穿十德的老翁,是家住附近岩代町的一名街医。虽然不是带着随从、搭轿前往看诊的气派名医,但听说此人医术颇高,病患众多。住在这栋长屋里的常磐津[净瑠璃的流派之一,是一种说唱叙事表演,通常以三味线伴奏。]师傅也是他的病患,每次腹痛的老毛病犯了,就会派侍者来请医生。

这常磐津师傅是捧场房五郎便当的少数几名客人之一。每次像师傅情夫的美男子前来找她,师傅总会备齐酒菜,小酌一番,再跟房五郎点便当,通常会一次买两份。这样固然不错,但哪天情夫不理师傅,师傅自然就不会理房五郎的便当了。不能太过指望,这也是问题所在。

话虽如此,房五郎的三种便当,她全会买,算是难得的客人。

——师傅不知会不会惋惜。

要是房五郎告诉她今后不再做便当生意,她是否会贴心地安慰一句“真教人难过,太遗憾了”?或是以衣袖拍打房五郎一下,说“小房真是的,别让我失望嘛”——

“老爷。”

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房五郎回过神。叫喊的是在锅子前的阿辰。

“不好了,医生……”

转头一看,街医瘫倒在地。虽然睁着眼,但双脚虚弱无力地摆动,不住地挣扎,始终站不起身。

“真糟糕,医生,您怎么了?”

房五郎抛下手中的芋头,扶起医生。长屋的住户纷纷往外探头,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双脚突然无法站立。”

医生那富态、白净的脸,突然血色抽离,额头冷汗直冒。他紧抓着房五郎的手,想坐起身,却无法如愿。

“我……头晕眼花。”

会是中风吗?房五郎跟着冒冷汗,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

医生的肚子咕噜作响。

——哎呀,这是……

跟之前他被饥神附身时的情况一样。

“医……医生,让我背您。到我店里去吧。”

“嗯……嗯。”

房五郎朝靠过来看热闹的群众大声唤道:“别担心。这不是病,只是站久了有点眩晕。可能是忙着替病人看诊,忘记吃饭吧。这时候吃点东西是最好的方法。来,请到店里。”

“嗯……嗯……”

“喂,阿辰!快来帮忙,弄饭给医生吃。”

房五郎让医生躺在入门台阶上,将一团白饭送到他嘴边,让他吃下后,马上神奇地恢复活力了。

——果然是饥神那家伙干的好事。

“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先别管这个,再吃一口吧。”

医生脸色逐渐恢复红润。饥神造成的影响,吃点东西就能消除。

“能够坐了吗?噢,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医生,您是饿过头,才会头晕眼花。阿辰,拿白开水来。另外,再多给一些白饭,还有我们店里的炖菜及味噌烤豆腐。”

昨天适逢七草,房五郎和阿辰都吃过七草粥。吃七草粥的惯习,是为了让过年期间老是吃大餐而疲惫的肠胃得以休息,但房五郎心情郁闷,阿辰过年期间完全没好好吃顿像样的,肠胃一点都没感到疲惫。她向房五郎发牢骚:“光吃粥实在没意思。”

于是,房五郎才动手准备许久没做的山椒味噌烤豆腐。

还剩下一些没吃完。原本是作为便当的配菜,冷了一样好吃。只要装在小碟子里,便会散发山椒的香气。

“医生,这是豆腐。味道浓郁,很下饭,您搭着一起吃吧。”

在房五郎的推荐下,老医生以豆腐配白饭。

“噢,真好吃!”

他既吃饭又吃炖菜,赞不绝口,马上恢复了朝气。

“哎呀,真是美味。老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谢谢你。”

医生细细地品味阿辰沏的粗茶,濯濯童山的额头微微泛红。

“肚子饿到昏倒,比当医生却不重养生还丢人。可是,我明明吃过午饭啊。”

“您午餐吃的什么?”

“一碗汤泡饭。”

“光这样是吃不饱的。”

“可能只有八分饱吧。”

三人相视而笑,接着医生突然转为正经的神情,环视狭小的店内。

“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一家卤味店,没想到也有如此精致的配菜。”

“是,我们是有几道小菜。”

“那么,可以请你们做外烩吗?便当也行。”

由于太过惊讶,房五郎一时答不出话。这时,一旁的阿辰移膝向前,应道:“小的明白了。日期决定了吗?份数是多少?”

“本月十五有一场俳谐会,是新年的初次聚会。一向都是轮流负责举办,这次轮到我。”

地点决定在池之端的贷席,人数十人。聚会结束会一起享用午餐,与会者皆不喜欢喝酒嬉闹。

“对俳人来说,太过奢华反倒破坏情趣,料理也不是愈豪华愈好。每次都考验着主办人的品位,个中拿捏很不容易,实在令人头疼。”

这味噌烤豆腐既可口又少见。

“如何,你愿意接下这项委托吗?”

见房五郎仍无法答话,阿辰以手肘轻戳他胸膛。

“咦?啊,好,我很乐意承接。”

房五郎舌头打结,话都说不顺。原本他心灰意冷,正准备放弃便当的生意,却遇上了大好机会。

“那就太感激了。”

双方决定一些细节,夫妻二人在店门前低头鞠躬,送春风满面的医生出门。

“对了,我原本正要去常磐津师傅的住处。”

真糟糕,不过腹痛死不了人——他低喃着几句不适合医生说的话,迈步离开。

“新春就遇上这么吉利的事。”

房五郎站在开心不已的阿辰身旁,发现脚下出现的人影有两个头。

一道冷汗自房五郎脖子滑落。

“没错,不过这背后另有原因。”

“咦?”

“你看我脚下。”

这次换阿辰大叫一声,当场腿软。

房五郎尴尬地搔着头,往下说:“事情演变至此,我只好一五一十向内人供出饥神的事。”

阿辰一开始吓得腿软,没想到很快便重新振作,理由相当有趣。

——就算是妖怪,饥神也一定不是坏蛋。名字里有个“神”字,应该不是叫着好玩的吧?

事实上,虽然方法有点野蛮,它确实替我引来了客人。

“话虽如此,不晓得有多可靠,毕竟神明里也有穷神啊——当时我回她这么一句。”

见房五郎苦笑,阿近也报以一笑。

“那么,俳谐会中您做出了怎样的便当?”

“我以菜饭搭山椒味噌烤豆腐。蔬菜用的是萝卜叶,鱼肉用的是味噌腌鲅鱼。清爽的白味噌可减少甜味。”

酱菜用的是腌渍过的清脆红色小梅和白色小梅,以红、白两色增添喜气,松叶加上黑豆点缀装饰。炖菜用的是芋头、莲藕、萝卜。萝卜彻底炖透,到快焦了的地步,不再是水分饱满的状态,这是房五郎的私房菜。

“光听描述便垂涎三尺,后来大家评语如何?”

“托您的福,他们都很满意。”

这也成为开启房五郎便当生意之路的契机。

“那位医生有些不错的患者——这样讲有点奇怪,不过,医生在一些不错的渠道上有认识的人。那场俳谐会就不简单,成员包括知名的画师、学者甚至银座的官差。”

这么一提,银座离岩代町颇近。

“他们全是惯吃美食、用奢侈品的风雅人士。所以,我准备的精致小便当,反倒引来他们的兴趣。”

“这就是所谓的侘与寂[日本独特的美学意识,不刻意突出装饰和外表,强调事物质朴的内在,并且能够经历时间考验的一种本质之美。]。”阿近说。

“当时我根本不晓得这些词语。”

人心着实有趣。有时简朴的温情,比任何奢华之物更能渗入心底。

总之,这些风雅人士陆续成为房五郎的常客,不时会订购便当。

“于是逐渐打响了名号,对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激。”

来到春江水暖的时节,出外游山玩水、寻幽踏青的人越来越多,这正是便当登场的最佳时刻。而在设宴赏花的旺季——

“光靠我和阿辰,人手不足,得请赤阪的大舅子派年轻的伙计前来帮忙。”

虽然生意日渐兴隆,房五郎却不急着扩大规模。

“偶尔会有人前来委托我们做外烩,但我会客气地婉拒。备齐各种上等碗盘,盛装菜肴,也是外烩胜出的关键,但对我来说是沉重的负荷。我拿定主意,要全力投入单层便当,最多到双层便当,要在这领域自我精进。”

不久以后,房五郎的便当成为客人买来送礼的赠品。

“某天,一家大商号的老板娘,为了替她捧场的演员公演祝贺,前来委托我准备便当。”

听到演员的大名后,才知道对方是当红的明星。连平常忙着做生意,偶尔听人提及戏码与风评的房五郎都曾耳闻,可见是个影响力很大的人物。

“而且,老板娘是美食家,平时应该会带演员上八百善或平清打牙祭,不然就是从八百善或平清订购便当送去慰劳。”

八百善和平清都是料理界的名店,房五郎这家位于巷弄里的便当店与之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

“如果像先前俳谐会那样,端出精致小巧的菜肴,让人感受‘侘寂’,就有点危险。不能用同一招,否则可能让老板娘的热情冷却。”

话虽如此,房五郎很清楚,难以真的和名店一较高下。

“没办法,只能朝创新的方向赌一把。”

阿近灵光一闪。

“那么,就是推出柜盖饭吧?”

“是的,当时天气越来越热,鳗鱼正肥美。”

最后押对宝,房五郎声名大噪。

“内人十分开心,这等于顺便替大舅子的蒲烧店推销。”

不妨趁最近名气响亮的这股气势,挂起便当店的招牌吧。最先如此提议的也是阿辰。

“她说,就搬到大路旁的店面吧。现在应该做得起这个生意。”

很幸运,附近恰巧空出了合适的店面。房屋管理人也建议他这么做。

然而,房五郎迟迟下不了决心。

“现在卖得这么好,纯粹是一时流行。总会有流行退烧的时候。越是觉得不会退烧,还能再流行下去,越会遇上。”

“不管东西再好,客人终究会腻。‘腻’不需要理由。明明没做错什么,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该厌腻时就会厌腻。”阿近的叔叔伊兵卫常这么说,但往往会补上一句:“尽管如此,该下手却老是错失机会,谨慎过头的人一样做不了大生意。”

正当房五郎暗自犹豫,需要做出决定时,在背后推他一把的,又是饥神。

“我永远记得。那年夏天的土用[一年四次,分别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这段时间。日本有个风俗,会在立秋前的夏天土用丑日吃鳗鱼。]丑日,是一年中蒲烧鳗最畅销的日子。在我店里,很多人订购柜盖饭便当,一早便忙得不可开交。”

当准备好的便当剩最后三个时,又有一名穿着不俗的女侍在房五郎面前瘫倒。

——饥神这家伙又在乱搞。

有着明显双下巴,尽管是女流之辈,却给人“威仪十足”印象的女侍,在房五郎和阿辰的照料下清醒。

“对方询问,这是卖鳗鱼饭的店家吗?我回答:‘不,这是便当店,有鳗鱼便当。’”

呈上柜盖饭后,女子食欲大开,直呼好吃,接着说道:“这一定合少主的胃口!”

双下巴的女侍在陆奥某藩的江户宅邸,服侍将满十二岁的少主,担任守护者。

“少主体弱多病,尤其是夏季天热,更是食欲不振。最滋养的土用丑日鳗鱼,偏偏又不爱吃。少主说,蒲烧的鳗鱼皮很恶心,看了就倒胃口。”

不过,柜盖饭是将蒲烧鳗切细后拌入饭中的,外表不显眼,口味更是保证绝佳。

“对方问‘这种便当还剩几个?两个是吧,请全卖给我’,匆匆捧着包好的便当回去了。”

第二天,她带来一封漂亮的书信。

“不光少主,当时恰巧在江户的主公也很喜欢,并吩咐,‘日后就请那家店送便当到宅邸来,辛苦了’。”

房五郎昂首挺胸,下巴往外挺,模仿对方的语调,十分滑稽。

“在我们的奇异百物语中,如果不方便道出真名,可以不用说,或是改个化名。我也不会刻意询问……”

“好,我不会说。如果说了,可称不上男伊达[带有侠气、重义气的意思。]。”

提到伊达,便想到仙台藩[战国武将伊达正宗,为仙台藩的第一任藩主。]。阿近不禁在胸前双手一拍,发出“哇”的一声赞叹。

“真不简单。”

“像这种大藩少主的守护者,究竟到元滨町这一带的小巷弄里做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询问原因后……”

——我也不晓得,不知不觉间就闯进这里。

对方说,她派女侍外出替少主找寻滋补的菜肴,始终一无所获,于是锁定几家名店,决定亲自前往。来到市街上,不知不觉与随行者走散,独自来到元滨町的这处巷弄里。

“是饥神引来的吧!”

“嗯,可以这么说。”

将穿着不凡的人找来当客人,饥神的“神”字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因着这个机缘,吹走了房五郎心中的迷惘。

“秋末,恰恰是鳗鱼产季刚过的时节,我决定迁往大路旁的店面。屋号则是继承家父的‘达磨屋’,这块招牌是当初大舅子送的贺礼。”

“这么好的大舅子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一点也没错。对于赤阪老店的诸位亲友,我不敢有半分不敬。”

阿近心想,房五郎一开始在爱宕下的外烩店吃足苦头,之后一直都有不错的运势。连不是“人”的鬼怪,也助他一臂之力。

“仰头看着招牌挂到新店面的屋檐下时,我心中满是期待,不禁热泪盈眶……哎呀呀。”

他难为情地搔着头。

“内人当然开心,却神色自若,还对我说:老爷,这都是拜饥先生之赐,今后对它可不能怠慢。”

“饥先生?”

“当时改为这样的称呼,更好笑的还在后头。”

——我们或许应该称呼“老师”。

“她听说书人提过,像饥先生这样的人,都会被尊称为‘老师’。”

阿近微感纳闷,旋即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是指食客吧。”

《三国志》或《水浒传》之类来自中国的战记故事常会提到,收留来路不明的流浪汉,让对方在手下当食客,日后开战时,可能会发挥以一敌百的战力,成为用兵如神的军师,或构思全新武器的发明家。这种寄食的角色,统称为“食客”。

“食客饥神。”

“不过,它能做的事很明确。”

就是让人肚子饿,引往有食物的地方。百发百中,绝不失手。而且,还能看出谁会是大客户,绝不会看走眼。

“这是贪吃的神通力。”

“它还能读能写,当初倒地成为饥神前,搞不好是个大人物。”

“小姐,您太抬举它了。战国时代倒难说,但现今的太平盛世,要真是什么大人物,不可能无故倒卧在山路上,终致丧命。”

两人再度开心地相视而笑。

“值得庆幸的是,自开张后,达磨屋一帆风顺。客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得雇用学徒和女侍帮忙。我和阿辰也认真工作,一点都不以为苦。”

煮美味的菜肴,见客人展露欢颜,是我打心底喜欢的事。

“如果从此幸福圆满,今天我就不会来到小姐面前,心情愉悦地喝着芳香的好茶,吃着可口的草饼。”

房五郎的笑容倏然消失,转为严肃的表情。

“其实,早有征兆。”

就从他们以柜盖饭祝贺戏剧公演的时候起。

“内人不时会感到头晕目眩。”

——有时突然站起或坐下,便会一阵眩晕。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她和我都不以为意。”

没过多久,连房五郎有时也会感到眩晕。

“我是早上刚起床,或晚上躺下时会感到眩晕。”

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然后眼冒金星。

“哎呀呀,小姐,请别露出紧张的表情。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这也算是件大事。不过,并不是我或内人的身体出了状况。”

出状况的,是位于巷弄里的老店。

“当初搬家时,房屋管理人在搬光行李的家中巡视后,频频侧着头,面露纳闷之色,问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这房子有点倾斜?

其实,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屋子严重受损。”

掀开薄薄的榻榻米,拆下木板地检查后,一看便知。

“横架的托梁,西侧的角落弯折,像要裂开。出于这个缘故,地板整个下沉。”

“原来如此……”阿近领会个中原因,“您和夫人会觉得头晕目眩,是生活的地方倾斜吧。”

“对,如同您说的。”

房五郎苦笑着搔抓鬓角。

“托梁弯折的模样也很古怪,并不是人为敲打或压挤变形。同样在巷弄里租屋的邻居中有个木匠,我急忙请他来检查。”

——房五郎先生,应该是上头放了很重的物品。

“对方还笑说,应该是我生意太好,叠太多宝箱了。”

由于某个重物,托梁逐渐受到重压,弯折破裂,连带地板跟着下沉。不过,地板下沉的情况,没有明显的感觉,肉眼也看不出,是平日细微的变化累积而成的,所以,房五郎和阿辰浑然未觉。尽管如此,随着倾斜的情况益发严重,身体开始出状况,而且外头来的房屋管理人马上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小姐,家里怎会有这么重的物品,我和内人毫无头绪。”

家中的米和味噌都摆在土间,也不曾在房里乱蹦乱跳,或堆放重物。

“我们又没有孩子。”

当然也不曾在上头叠放宝箱。

“此事说来诡异,但我大可不必想太多。那是发生在巷弄长屋里的事,就算当初兴建时出过状况,也不足为奇。”

江户市町多火灾。一旦发生火灾,不光是起火的屋子会烧毁,还可能会往外延烧。为了加以防范,会将周边的屋子捣毁。

因为这样的地方特性,屋子可说是一种无常之物。除非是有万贯家财的大财主,不然花再多人力和金钱盖房子,只是白忙一场。更别提巷弄长屋,只要有屋柱、屋顶、木地板,就算不错了。还有托梁?那很高级了。

“我们将善后工作交给房屋管理人,改迁往大路旁的店面,我和内人的眩晕症状便不药而愈。”

“因为在没倾斜的地方生活吧。”

“是的,每天都过着忙碌又有趣的生活。”

全身心投入便当店的生意,压根儿忘记了这件事。

“一挂上‘达磨屋’的招牌,我马上推出白身鱼碎肉搭配碎蛋的双色便当,同样大受好评,真的十分感激。”

不单店内卖得好,也接获不少外烩便当的订单,很快人手就不足,开始雇用住宿店内的女侍和学徒,前面已提过。

然而……

“就在达磨屋度过第一年冬天,大家一起庆祝过年后,约一月中旬起,情况变得有点古怪。”

首先,店里的学徒动不动就感冒,常挂着鼻涕,猛打喷嚏,甚至发烧,起不了身。

“我们是卖吃的,不能发生这种情况。所以,我叮嘱学徒,睡觉得好好包上肚围。”

在伙计眼中,老板和老板娘就像代理父母。

“没多久,连阿辰和女侍的身体也出了状况。”

手脚极度冰冷,一整天下来,身上总有些部位感到疼痛。

“我以为是妇科的毛病,到药铺替她们带了煎药回来,让她们服用,但丝毫没改善。外头的天气慢慢回暖,但店里的妻子、女侍、学徒三人一直喊冷。”

“那您呢?”

面对阿近的询问,房五郎猛然想起般,耸起肩膀。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强健,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不过询问阿辰后,她说我也面有菜色。”

不管怎样,实在令人担心。当时达磨屋有个常客,是专精内科的街医,房五郎为他送便当时,顺便向他请教。

——日后我出门看诊时,再顺道去替你们瞧瞧。

“几天后,医生与扛着药箱的随从来到店里。”

街医一来到达磨屋内,便神情凝重地环视四周。

——这屋子是怎么回事?渗风的情况很严重啊。

“医生说,光是站着,脖子就感到阵阵寒意,容易感冒,手脚冰冷也是理所当然。”

——你这里店租多少?我看是贪婪的房东,拿这种廉价建造的房子开高价诓你吧?

街医板起面孔,唤来房屋管理人。不知发生何事,旋即赶到的房屋管理人,在看过情况后,一脸诧异。

“他也感觉屋内渗风严重。”

——上个月来收店租时,渗风没这么严重啊。

于是,众人聚在一起讨论。

“去年秋末刚搬来时,没注意到有渗风的情况。这不是屋子没盖好的问题。”

阿辰说——有时一到冬天,就会觉得屋里冷得受不了,但冬天寒冷是理所当然。

女侍说——可是老板娘,冬天觉得冷和渗风觉得冷,是两码子事。

鼻涕流不停的学徒也说——从过年起,睡觉时渗风会吹过我的鼻头。最近连白天也感觉有冷风吹过,忍不住直打哆嗦。

这家店是卖吃的,白天都会生火。照理,应该不容易感到寒冷。但要是照学徒的说法,从过年起就有渗风的情形,让人觉得冷,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还有一件事。”

说着说着,可能是想起当时的心情,房五郎表情沉重。

“仔细想想,这是最不能漏听的解谜关键,学徒如此描述……”

——老爷,这屋子会嘎吱作响。

“屋子的某处不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过年后,声响越来越大,颇令人在意。”

——我觉得很可怕,常睡不着觉。

“他年纪还小,”阿近应道,“觉得住处会发出声响挺吓人吧。”

“是的。学徒似乎担心会跑出妖怪,吓得要命。”

照这种情况来看,或许是建筑又出毛病了,于是请木匠检查。果不其然,只见木匠皱着眉,说房子是歪的。

——歪成这副德行,不渗风才奇怪。

屋子会作响,与渗风有关系,也与屋子歪斜有关系。

“哎呀,当时伤透脑筋。木匠逐一指出每个地方,告诉我‘看这里变成这样’‘那里变成那样’,真的到处都歪斜,合板满是缝隙,木地板嘎吱作响。”

房五郎大为惊慌,请木匠尽可能修缮,渗风的问题暂时解决,然而……

“房子作响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一旦发现这个问题,我也变得非常在意。”

嘎吱嘎吱,嘎叽嘎叽,咔啦咔啦。

“有人踩着沉重的步伐,在屋里走动。”

有时听起来像沿着梯子上上下下。有时感觉像有个身体沉重、行动吃力的人,在睡梦中翻身。

“这时候屋子不光嘎吱作响,还会摇晃。”

像地震般陡然一晃,厨房里的餐具甚至咔啦作响。

“哎呀,现在谈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但当时我心里直发毛,老做噩梦,苦不堪言。”

房屋作响,证明屋子歪斜的问题持续恶化。果不其然,当梅花盛开、桃花吐蕊、樱花绽放时,渗风的问题再度变得严重。女人们手脚冰冷,学徒脸上挂着鼻涕,房五郎也常因渗风吹向脖子,冷得直打哆嗦。

“到了卯月(四月)中旬,赏花便当的生意告一段落,我们终于松一口气,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内人卧病不起。”

学徒流鼻涕的情况始终不见好转,女侍都面有菜色。忙得没空换睡衣好好睡上一觉的房五郎,同样累得筋疲力尽。

“我先去找木匠商量修缮事宜,接着绕去找街医,想请他开些有效的药。”

店面暂停营业一天,让学徒和女侍休息。房五郎煮好热乎乎的杂炊粥给三人吃后,换衣服外出。

“自达磨屋开店至今,我还是第一次走出店外。”

卖赏花便当赚了不少钱,也打响了名号,重要的是,樱花却连一瓣都没见着,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那家店前方不远的空地,有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樱树。”

那里是防火空地,理应砍除这株樱树。

“长得这么茂密,砍了实在可惜,才决定留下来。”

真想看看盛开的景象——房五郎心里这么想,一边细听樱树叶子的沙沙细语,一边从旁走过。这时,他发现一件怪事。

“当时日升中天,地上有老樱树留下的树影,我脚下应该也有自己的影子。”

然而,看不到。我脚下一片漆黑。

“我大吃一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试着在原地扭动身躯、蹲下、挥动手脚。”

房五郎的四周仍一片漆黑。虽然外缘有点凹凸不平,但外形是个漆黑大圆,直径约有二寻(三米)。

“我看了冷汗直冒,双膝发颤,暗暗想着,这到底是什么鬼?”

接着,他灵光一闪。

“原来是饥先生。”

饥神就附在房五郎身上。

“自从为我创造开设达磨屋的契机后,饥先生一直相当安分。我每天都吃得很饱,并做出可口的菜肴营生,饥先生应该心满意足,觉得幸福,才会安分守己。我心里这么想,完全没注意到异状,加上生意越来越忙,我几乎把它给忘了。”

饥先生——房五郎悄声唤道。

“才一叫唤,我脚下的暗影马上动起来。”

你在这里吧?——房五郎问道。

“那漆黑的外缘一阵起伏,接着一个像西瓜般大的影子缓缓冒出。”

是饥神的头。

“我恍然大悟。”

房五郎在阿近面前使劲往膝盖用力一拍。

“我脚下的这一团漆黑,简单来说就是影子——饥先生的影子。”

由于他的影子变大,看起来一团漆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饥神的影子变得又大又圆,直径足足有九尺[1尺约等于0.33米。]吗?”

原来如此,阿近已明白了个中原委。

“那是饥先生……”

“没错,小姐。”

两人眼神交会,对视良久,不约而同笑出声。

“哎呀,这确实是件大事。”阿近说。

饥神变胖了。

“吃了太多好吃的东西。”

每天大啖美食,会变胖也是理所当然。起初,阿辰不相信房五郎的话,但带她到向阳处,让她看脚下巨大的黑影后……

“饥先生,请露个脸让内人瞧瞧吧。”

饥神缓缓冒出像西瓜一样大的脑袋后,阿辰惊诧不已。

如今回想,饥神是从房五郎和阿辰还在巷弄里的小店做生意时开始变胖的。屋子的托梁会弯折,便是承受饥神重量的缘故。那不知名的沉重之物,就是饥神。

房五郎沉声低吟。

“如今饥先生不是附身在我身上,而是我的生意上。”

夫妻二人自从搬迁到大路旁的店面,经营起达磨屋后,饥神变胖的“因素”又增加了。承受不住重量,屋子从过完年开始歪斜,不时发出嘎吱声,渗风的情况日渐严重。尽管修缮过一次,但由于饥神持续变胖的重量,屋子很快又歪斜。待在屋内的饥神仍继续增胖。

生意越是兴隆,饥神越是肥胖。

饥神对房五郎有恩。房五郎心存感谢,从来没想过要赶跑它。只是肉眼看不见它,将它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一时忘了它。

不过,走到这一步,不能再放任不管。继续住在歪斜的屋子里,无论是生病还是梁柱倒塌毁坏,都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

这下伤脑筋了。

“要是变得太胖,或许对饥先生也不好。一旦变胖,饥先生就不再是饥先生了,不是吗?”

这么一来,它会变成什么呢?妻子往完全不相关的方向联想,并为此发愁,既不生气也不感到害怕。她不觉得是坏事,才更教房五郎头疼。

饥神啊,我该怎么做?

“如果变胖成为问题,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让它减肥。

“我要减少它吃的东西。”

房五郎下定决心,瞪大眼向妻子宣告。

“我们暂时歇业吧。”

听起来像童话故事,就算成年人正儿八经道出原委,也很难取信于人。不得已,房五郎只好对女侍和学徒说:

“最近状况连连,我请祈祷师占卜后得知,似乎是我们的生意扩张太快,惹来其他商家的怨恨。我决定暂时韬光养晦,等候这股恨意消退。”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房五郎辞退了女侍和学徒,替他们另谋出路。不过,两人在宅心仁厚的房五郎和阿辰手下工作,吃惯了可口的饭菜,突然要离去,百般不舍,眼泪直流。他们拜托房五郎日后若要重新开张,务必要再次雇用他们,房五郎虽然配合应了一声“好”,却在心里想,大概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总之,目前要先让饥先生瘦下来,尽可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到时再一面做生意,一面想办法别让他变得太胖。”

看来,像以前一样,只有夫妻两人就能完全胜任的生意,应该最合适。

房五郎以阿辰养病当借口,四处向顾客致歉,而屋子歪斜的问题,则是再度请人尽量修缮,达磨屋关上大门,暂时歇业。此时正值初夏捕获鲣鱼的时节。

这是适合游山玩水的好时节。错过这样的生意机会,就算是常客,恐怕也保不住。

原以为会无比懊恼,然而大出意料。由于一直过着忙碌的生活,加上疲劳及手脚冰冷的毛病,房五郎和阿辰得以好好休息,倒也觉得松一口气。拜之前生意兴隆之赐,两人存有一笔积蓄,过得节俭一些,足以供他们生活一年无虞。

不过在“节俭”这一点上,夫妻有分歧。房五郎见妻子面容憔悴,心中百般不舍,想让她回赤阪的娘家,多吃一些大舅子煮的营养菜肴补补身子,然而……

“这种事总不能跟娘家说吧。”

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最重要的是,让饥先生饿肚子,我却享受美食,这样会遭到报应。”

我们三人一起吃菜叶清粥过日子吧。

“这样的话,你没办法补身子啊。”

“死不了人的。”

于是,夫妻二人过着禅寺和尚般的生活,然而……

情况比想象中难挨。

饥神哭了。

从早到晚哭哭啼啼。虽然不是清楚用“我好饿”“我想吃美味的食物”之类的言语哭诉,但它会边哭边喃喃自语,反倒更让人郁闷。

当房五郎以梅子干当配菜,吃着清粥时——

“叽哩咕噜,呜呜呜呜……”

阿辰以冷饭泡热水,配酱菜吃时——

“叽哩咕噜,呜呜呜呜……”

努力了半个月、一个月后,饥神可能是耐性耗尽,情绪完全失控。它将叠放在层架上的餐具全部扫落,将空锅子倒翻过来,摇撼整幢屋子。但房五郎夫妇并未认输。满屋作响的情况持续一段日子后,也就习惯了。即使很勉强,一样会习惯。

接着,饥神使出拿手绝活——让行经达磨屋门口的人瘫软无力。

“哼,使出看家本领是吧。”

小事一桩。夫妻二人每次看到有人瘫倒在门口,就让对方喝米汤,小心照料。不管情况再怎么重复上演,夫妻二人仍是那句,“来,请喝米汤”,不为所动。

阿辰常会叉着腰环视屋内,对饥神晓以大义。

“饥先生,请谅解。我们希望今后能一直和你和睦相处,所以你得暂时忍耐。”

饥神不肯听劝,每次说教,它就会哭得更阴沉。

眼看大川的川开祭到来,达磨屋还是不开店,一直大门紧闭,于是“达磨屋的老板似乎病得不轻”的传闻也传到赤阪的阿辰娘家耳中。大舅子十分担心,特地来探访。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看起来都面有菜色。”

他话才刚说完,饥神便恶作剧,将空箱笼滚下楼梯,又在二楼的房间里跳跃,摇晃着整幢屋子。

房五郎和阿辰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面对这种怪异的现象,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于是,他们只好一五一十将饥神的事告诉惊讶莫名的大舅子。起初大舅子听得瞠目结舌,直问,“你们没疯吧?”这时,饥神将厨房的水瓮敲得当当作响。

“再不住手,就不让你吃晚饭!”

房五郎厉声呵斥后,声响戛然而止。

大舅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商人,依旧不显一丝慌乱。

“让我试试。”

他双手靠向嘴边,朝厨房唤道。

“饥先生,我在赤阪经营一家蒲烧店。你乖乖瘦回原本的重量,我就做一份塞满柜盖饭、炖菜、烧烤的双层便当,送你当奖励。”

对了——他双手插在衣袖里,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利用接下来的两个月……在神无月的朔日(十月一日)前,试着恢复原状吧。那天中午,如果房五郎的影子变得和以前一样,有两颗一样大的脑袋,我就特别为你制作双层便当。如何?要是同意,敲一下水瓮。”

饥神哭哭啼啼好一阵子,不一会儿水瓮传来“当”的一声。

“它同意了。”大舅子笑道。

“啊,大哥,谢谢你。”

“你们真是捡回一个烫手山芋。”

“对不起。”

“与其这么辛苦让它变瘦,还不如带回当初捡到它的地方丢弃吧?”

“又不是小猫。”

房五郎和阿辰无意强制让饥神离开。

“大哥,饥先生是我们的福神,不能怠慢。”

你人真好——大舅子苦笑着,返回赤阪。

当天晚上,房五郎站在没生火的冷清厨房里,面对眼前的黑暗低语:“你要好好遵守约定。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我是最想让你享受美食的人啊。”

可能是这句话语中注入的情感发挥了功效,饥神变得十分安分。不过,也可能是它一心想吃到特制的双层便当。

叶月(八月)底,房五郎再度请木匠到家里检查,针对歪斜的地方进行修缮。从那之后,便不再有渗风的情形,几乎听不到家里的嘎吱声。

于是,来到约定的神无月朔日上午。

房五郎仰望太阳,站在达磨屋前。阿辰咽一口唾沫,屏息等待。

只见饥神和以前一样,从脚下影子的左肩处探出头,得意地频频点头。

夫妻二人拊掌大乐。前往赤阪的蒲烧店大啖美食,并依照约定,拎着大舅子特制的双层便当返回,搁在厨房角落。

第二天一早打开一看,便当一扫而空。

房五郎前往市场采买。阿辰清洗厨房道具,淘米烧水。

达磨屋重新开张。

之后的几年间,他们一直在摸索。为了不让饥神变得太胖,该在一年当中的哪个时期歇业,又该歇业多久。

“为了让客人容易理解,干脆采取隔月开店的方式如何?这样也不用让饥先生连续饿上好几个月。”

“你太小看世人了,这种店谁会光顾啊。”

“那么,就选过年到如月(二月)歇业?”

“二月姑且不谈,初春那段时间订单特别多。”

夫妻二人摊开记载达磨屋营收状况的账本,投入讨论。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像现在这样,决定忙完制作赏花便当的生意就先歇业,等夏天结束、秋风吹起时再重新开张。夏天这个时节,正好可用“担心食物中毒,不敢接生意”的借口。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客人觉得奇怪,坚持要下订单,而且是大笔生意。有一年房五郎觉得放弃可惜,只休盛夏的半个月,又让饥神变胖,全乱了套。

在江户市内的外烩店和便当店同业之间,达磨屋的风评不佳。传出空穴来风的谣言,也不是一次两次,诸如“达磨屋太高傲”“瞧不起做生意的”“该不会是店主有案在身,怕世人知道吧”,等等。房五郎毕竟是凡人,会感到担忧和愤愤不平。

原本理应会来光顾的客人,也因歇业流失了不少。曾有客人听闻风评远道而来,偏偏来得不是时候。夫妻二人对客人说“很不巧,我们从明天开始歇业”,不仅引来客人的咆哮,甚至为此挨揍,简直是灾难。

虽然尝尽世间罕见的艰辛,但房五郎和阿辰一直坚守秘密,除了大舅子外,一概没和任何人提过,小心不让人察觉,一路走到现在。

“要是让世人知道,饥先生应该感到难为情吧。”阿辰说,“不管别人是觉得稀奇,还是害怕,它都一样可怜。”

房五郎也这么认为。

饥神不是供人参观用的。在夫妻二人眼中,饥神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是那三颗红豆和点头的鼓励,为他们开创了今日的人生。

就算它骨瘦如柴……不,就算变胖,一样是神明。

说完故事的房五郎,脸上满溢温情的笑容。在“黑白之间”能见到这样的笑脸,实属罕见。阿近觉得内心仿佛被逐渐洗净。

话虽如此,故事来到最后,仍留下一个重大的未解之谜。

“今日请达磨屋店主莅临,还询问这个问题,实在不识趣……”

话没说完,想必房五郎已猜出几分。只见他戏谑地挑动眉毛。

“嗯,您很纳闷吧。”

为什么现在能如此洒脱地说出饥神的秘密?

“并非三岛屋是我们的顾客,我有所顾忌,觉得必须告诉您这个秘密。也并非在下是爱看热闹的色老头儿,想趁这个机会,一睹深居闺中的小姐庐山真面目……不,这倒是有一点。”

“谢谢,您过奖了。”

“千万别向我道谢。对了,我店里的学徒……现在是能独当一面的大男人了,他直嚷着,三岛屋的千金是大美人,报纸上都登出她的人像画了。”

的确,曾经为了店内的宣传,阿近上过报纸。

“由于先前的轻率之举,遗祸至今,实在不胜困扰。”

“是吗?想必是出色的一幅人像画吧,不过,既然小姐觉得排斥,那我至今还没看,算是做对了。”

房五郎再次莞尔一笑,重新端正坐好。

“那是去年长月(九月)初的事,是夏天歇业结束,重新开张后不久的事。我老家捎来一封信。”

上头写着,不久前昏倒而卧病不起的父亲,已驾鹤西去。

“他足足活了八十岁,”房五郎瞪大眼,“真是长寿。母亲之前过世时,父亲意志消沉,原以为他很快会跟着一同归西。”

房五郎急忙赶回故乡。

“如果只是离家两三天,店里的事我会交给学徒处理。这次我本想和内人一同返乡,但由于老家捎来的信件内容令人不安,我决定独自回去。”

“不安?”

“是的。好像父亲在外头有女人,甚至有个私生子。”

好惊人的消息,不过,房五郎的老家在捣根藩是大有来头的油菜批发商。老太爷在外头有一两个小妾也不足为奇。

“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遇到了第二春。就是这样,男人才教人伤脑筋。即使是亲人也大意不得啊。”

出于这个缘故,房五郎一路上走得急,内心更急。

“回到家中一看,简直乱成一团。毕竟也喝惯了江户的水,对于江户的精华——吵架,我早已看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识。亲人全围着棺木又哭又叫,彼此扭打成一团,场面之夸张,教人担心死者会被惊醒。”

房五郎笑眯眯地描述,阿近也跟着笑了。

“尽管如此,还是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至于父亲包养的女子……”

这时,他压低音量。

“是个婀娜多姿的寡妇。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跟她坐在一起,听和尚诵经,我还安慰了她几句。所以,事后大嫂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

早成为江户人的房五郎,对于老家的纷争完全插不上手。之后,他只留下一句“一切有劳你们”,便匆匆踏上归途。

“我独自信步而行,暗暗想着,父亲这一生真是幸福。”

就这样,来到七华狭道。

“同样是秋天的傍晚时分。”

四周空无一人。在秋风的吹拂下,落叶沙沙作响。殷红的夕阳,悠然浮荡在西边天际。

“当然,这次返家时也路过此地。不过,我走得很急,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回程终于能停下脚步,于是房五郎对饥神说道:

“从那之后已过了二十二年。饥先生,你也挺怀念这里的吧。”

多亏有你,我过得很幸福。虽然不是像我爹那种带有情色意味的幸福,不过,我牢牢抓住了难得的幸福,不想拱手让人。

“不过,小姐……”

房五郎脚下影子的左肩处,并未出现饥神的身影。

“尽管我一再呼叫‘喂,怎么了’,它始终没出现。”

是黄昏时分,阳光微弱的关系吗?还是站的位置不好,不容易看到影子?

“可是,就算我换位置,左蹦右跳,依旧只看到我一个人的影子。”

唯有秋风吹过伫立原地的房五郎身边。

“我迟迟无法离开。”

房五郎一直待在原地,直到夕阳完全下山。

“兴起回家的念头后,我归心似箭。尽管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但我没住客栈,直接露宿野外。总之,我只想早点回到达磨屋。”

风尘仆仆地返抵家门,一身旅装没换下,房五郎便站在店门口朗声唤道:

“我回来了。我和饥先生回来了!”

待在店门前的阿辰大吃一惊。不论是对独当一面的学徒,还是对更换过几任的女侍,他们都不曾透露过饥神的事。

“当时有客人在场,内人的惊讶非同小可。她急忙将我拉往后门。”

此时,房五郎脑中满是饥神的事。

“阿辰,你看我,看我的影子。饥先生在吧?是不是?它从我左肩冒出头了,对吧?

“它和我一起回来了,对吧?”

但饥神并未现身。不管怎么叫唤、怎么蹬地,再怎么苦等,始终不见它现身。

“内人握着我的手说……”

——老爷,饥先生也回去了。

回到它的故乡。

“别说傻话,它回那种地方做什么?话说回来,它是死在路旁的孤魂,只能仰赖我们。像我们这种能供应美食的地方,它要去哪里找啊。”

房五郎的音量越来越大,喊得声嘶力竭,突然全身虚脱。

“说来真教人难为情,我当时双手掩面,号啕大哭。”

饥神!你这个不懂恩情、无情无义的家伙,快给我回来!

快回来啊。

“最后,它还是没回来。”

饥神离房五郎而去。

“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厘出一点头绪。八成是在家父的丧礼中,让它听了太多诵经的缘故。”

饥先生也升天成佛了。嗯,一定没错,所以没有害不害的问题。他们夫妻展开这样的交谈。

“不过,小姐,达磨屋并未因饥先生不在了生意就走下坡。”

房五郎急忙补上一句,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晓得有没有走下坡呢。今年的赏花便当您还喜欢吗?”

阿近重重点头。

“喜欢。跟以前一样,既美味又豪华,大家都高兴地夸赞,不愧是达磨屋。”

“那就好,看来我的厨艺没退步……嗯。”

房五郎用全身展现出安心之色,仿佛所有力气泄去。托他的福,阿近听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她心想,这是饥先生留下的礼物。

“那么,达磨屋今年夏天打算怎么做?”

不必再担心饥神会变胖,大可不用歇业。

然而,面对阿近的询问,房五郎并未回答,“没错,如您所说”。

“是这样没错,不过,毕竟是持续二十二年的惯习……”

房五郎声音越来越小,颓然垂首。阿近默默注视着他。

不久,房五郎低语:

“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抬起头,露出困惑又微带阴郁的神情。

“从那之后,胸口仿佛开了个大洞。不光是我,内人也这么说。”

——老爷,我总提不起干劲。

“倒也难怪,毕竟少一名同甘共苦长达二十二年的伙伴。”

“是这样吗?”

“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吗?”

“我认为是。”

“小姐,说出来不知您会不会见笑?我在想,如果我回故乡……在那里开一家便当店……”

“哪里的话,我怎么会笑您呢。不过,您在江户的店要是结束营业,我会舍不得。”

“我不会这么做的。达磨屋的招牌,我会交给学徒负责。”

房五郎的目光又恢复澄澈。

“小姐,我想站在七华狭道上,扬声大喊。”

喂,饥神,我也回来了。

“很怀念我的煎蛋、肉松饭和烤味噌豆腐的味道吧?”

阿近暗忖,看来是我想错了,这故事不是饥神留下的礼物。

——是达磨屋老板临别的赠礼。

数天后,达磨屋老板娘阿辰造访三岛屋,订购了许多小达磨吊饰。看来,得花上二十天左右才能完工交货。

“拜奇异百物语之赐,与达磨屋的缘分又加深了一层。”

百物语刚开始时,对于客人所说的故事内容,阿近都会重新讲给叔叔和婶婶听,但最近往往是她一个人听完便不再转述。对此,伊兵卫和阿民并未过问。

不过,在皐月(五月)底,参加聚会后返家的伊兵卫唤来阿近。

“聚会结束,送上的是达磨屋的双色便当,感觉口味有点不一样。倒不是变得难吃了,只不过和之前有些不同。不是我个人的味觉问题,因为有几个人也这么认为。”

伊兵卫问阿近是否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说出了房五郎的故事。

“口味变了,会不会是达磨屋老板想让学徒来掌店?”

主要的掌厨者不是房五郎,口味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伊兵卫闻言,脸色大变。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我非得阻止房五郎不可,他回故乡太可惜了。”

阿近恭敬地道歉,“都怪我处事不周,请叔叔见谅”,但只要与房五郎面对面,听他说饥神的故事,并见过他当时的神情……

——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吗?

就会明白阻止不了他。

“因为有阿胜陪同,这阵子都让阿近放手去做,我彻底疏忽了。下次我也在一旁担任聆听者的角色吧。”

哎呀,这下麻烦了,怎么办?不过,好像会变得很有趣。阿近暗自在心中盘算,静候下一位说故事者到来之际,转眼江户町已进入梅雨时节。

上一章:第一话 下一章:第三话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