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仓库大人

怪谈百物语·三鬼  作者:宫部美雪

今天依然闷热。

阿近在“黑白之间”的花瓶里插上酸浆。

奇异百物语暂停举办,叔叔伊兵卫也没邀棋友来对弈。这间厢房将近一个月没派上用场了。尽管如此,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扫得很仔细,一尘不染,但空荡荡的,实在寂寥,阿近才会想拿当季的鲜花点缀。

奇异百物语会暂停,是伊兵卫和阿民的决定。这一年梅雨乍到之际,名叫村井清左卫门的武士来担任说故事者,几天后竟切腹自尽。这是阿近第二次经历类似的情况(说故事者自尽),但不管遭遇再多次也不可能习惯。她的心情沉重抑郁,不时流泪。叔叔和婶婶十分担心,于是提议歇息一阵子。

其实阿近自己也有办法重新振作。

说故事者丧命,聆听者确实会很悲伤。但打一开始,说故事者就是想在人生的最后,将内心的话一吐为快,做了思想准备才造访三岛屋的。那么,倾诉完理当会心满意足,变得轻松许多。我应该这么想,静静地替他们合掌祈福。继续为没必要的事烦恼,只是庸人自扰。

关于两位故人,阿近心情上已做了调适。虽然觉得悲伤,但已不再为此牵挂。她自认尽到了聆听者的职责。

目送那名坦承杀人的说故事者被押往衙门时,阿近反倒更难过,心底始终有个疙瘩。她既迷惘又后悔,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不要引导说故事者吐露真相比较好。

然而,这是顶着三岛屋的招牌持续举办的奇异百物语,不是阿近一个人抛却烦恼就没事。只要叔叔和婶婶仍愁眉不展,下一位说故事者就不会上门。日子在忙碌中度过,刚迈入水无月(六月)不久,发生了一件大事。

伊兵卫和阿民有两个儿子。长男伊一郎今年二十三岁,次男富次郎二十一岁。两人在十五六岁前,就学会了制作提袋的技术,接着伊兵卫一句“你们到其他店去学做生意吧”,便送他们离家去当伙计。伊一郎到了通油町的杂货店“菱屋”,富次郎则到了新桥尾张町的棉布批发商“惠比寿屋”。

兄弟俩都到了可以回三岛屋的年纪。日后应该是伊一郎继承三岛屋,富次郎另开分店,到时非娶妻不可。

阿近和两位堂哥仅见过一面。刚到江户时,两人专程来见她。通过短暂的交谈,感受到堂哥们都是温柔善良的人,阿近十分开心。听闻两人在任职的店家遭到苛刻的使唤,非常吃惊。一般的伙计不允许为私事抛下工作外出,阿近以为,虽然堂哥是学徒,但应该像委托店家照料的重要人物,会受到客人般的礼遇,但似乎并非如此。

——我也得在三岛屋里认真工作才行。

这成为阿近上紧发条的依据。不过,在伊兵卫眼中,阿近的发条有点上过头了。他只是想将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呵护疼爱,阿近的举动着实无趣。

伊一郎和富次郎分别在菱屋和惠比寿屋认真工作,颇受倚重。约莫半年前,菱屋的店主造访三岛屋,最后一脸沮丧地离去。之后阿近询问阿民,得知对方提出想招伊一郎为赘婿的请求,遭到了婉拒。惠比寿屋也提出请求,希望富次郎能和自家女儿结婚,如果同意马上让两人另开分店,伊兵卫夫妇同样婉拒。阿民笑着解释:“不管条件再好,他们没意愿也是白搭。”

叔叔和婶婶都表示,兄弟俩很期待回到三岛屋,与阿近一起像兄妹一样认真工作。另外,阿近不希望他们回家娶妻后,身为小姑的自己成为累赘,隐隐感到苦恼。

不过,前提是两兄弟能顺利返家。

水无月的朔日(一日)下午,惠比寿屋的一名学徒气喘吁吁地跑来。伊兵卫和阿民见过他后,急忙叫了一顶轿子,火速赶往新桥的尾张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阿近的询问,掌柜八十助脸色苍白,告诉她原因。

“富次郎少爷受了伤,有生命危险。”

由于无从得知进一步详情,唯有不安不断累积,三岛屋人心惶惶。只有阿胜依旧沉着,从小就认识两兄弟的阿岛则是满面愁容。

太阳下山后,伊兵卫总算返家,说明情况。

“惠比寿屋的两名二掌柜,为金钱借贷的事大打出手。居中劝架的富次郎惨遭池鱼之殃,头部重重地挨了一击。”

之后,富次郎便昏睡不醒,尽管有呼吸,却怎么呼唤都没反应。阿民守在他枕畔,从菱屋赶来的伊一郎也陪在一旁。

“医生怎么说?”

“医生表示,只能等他醒来,绝不能随便移动。”

阿岛闻言,马上到附近的神社展开百次参拜。在富次郎得救前,她决定每晚到神社参拜一百次,持续多久都不在乎。阿近、八十助、阿胜,也跪在供奉伊兵卫家祖先牌位的佛龛前合掌祈祷。

直到三天后的早上,才传来好消息。富次郎终于醒来,回应阿民的呼唤,握住她的手。

尽管捡回一命,仍得静养一阵子。阿民想带富次郎回三岛屋,但医生劝阻,认为立刻搬动伤员有危险,于是她决定待在惠比寿屋照料儿子。之后,约有半个月,阿岛和童工新太频繁往来神田三岛町和新桥尾张町两地,帮阿民的忙。三岛屋勉强如常营业,不过众人仍忐忑不安。暂停搜集奇异百物语,也是无可奈何。

请花店送来的酸浆,其实是绿色的。当中带有一丝期盼,希望花朵全部变红时,富次郎就能康复,回到三岛屋。

阿近拿着花剪坐在涂上黑漆的花瓶前,暗暗祈祷着。

“请问有人在吗?”

“黑白之间”的外廊传来叫唤声。

一名矮小的男子背着高过头的大包袱,双手紧握胸前包巾的绳结,微微躬身。一看到阿近,他便恭敬行礼。

像这样背着行李的商人,唯有租书店的小贩。

在三岛屋,阿岛会找租书店的商人前来,借阅绘本或情义故事。“这很有趣哦”,阿岛曾向阿近推荐,但阿近觉得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更有切身感,也更有趣,是一般书中看不到的,所以她往往会敷衍几句带过。

不过,经常进出店里,和阿岛做生意的租书店老板,阿近倒是认得。不是眼前矮小的年轻人,而是年纪较长的大叔。

于是,阿近应道:“您是哪位?”

“平日承蒙您的关照,我是‘葫芦古·堂’的人。”

咦,那位大叔的店,竟是如此风雅的名称。

“是我们这边的人,经常租借故事书的店家吗?”

“是的。”

年轻男子的嗓音温柔,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葫芦古堂?”

阿近进一步确认,对方连忙回答:

“不不不,是‘葫芦古·堂’。”

咦,哪里不一样?

“写成‘葫芦古’,再加上‘堂’字。”

年轻男子的右手松开包巾的绳结,在半空中写下复杂的汉字。

“在我家店主的故乡,称葫芦为‘葫芦古’,所以,其实只是加了一个‘堂’字当屋号。”

葫芦古,听起来十分愉快的发音。

“就像俗话说的‘从葫芦里跑出马’[日本俗语,意指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或是玩笑话居然成真。],有时候故事书中也会跑出真实的事,这就是店名的由来。”

语毕,男子微微一笑。

“听闻最近三岛屋发生了一些烦心事,特地前来探望。我不习惯出门做生意,一时误闯贵宝号的庭院,实在失礼。”

男子又行一礼。阿近拿着花剪回礼,忽然惊觉这样很没规矩,急忙搁下,转向外廊。

“您太客气了。我家阿岛不在厨房吗?”

“我明白了,改天会再上门拜访。”

背上的书本应该相当沉重,但年轻男子轻盈转身,接着望向阿近道:“富次郎先生似乎好多了,想必各位也安心不少。”

啊,他可真清楚。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

阿近刚应完话,隔壁的小房间传来阿胜的声音:“小姐,我是阿胜。”

隔门霍然开启。阿胜探进头来,看到伫立在外廊边的年轻男子,大吃一惊。

“这位是……”

“他是租书店的人。”

葫芦古·堂的小贩说着“平日承蒙关照了”,行一礼后,快步走出庭院。

不知为何,阿近顿时感到轻松许多。虽然对方有点怪,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倒有股暖意洋溢在心头。年轻男子的表情和说话口吻,带着一种讨喜的感觉。不是亲切,而是自然涌现的一种可爱感。

阿近想起阿胜,转过头,发现她仍坐在隔门旁,望着葫芦古·堂小贩刚才站立的地方。只见阿胜双眼圆睁,眼珠差点没掉出来。

难得看到阿胜露出这种神情。

“那么惊讶吗?”

阿近笑着问,阿胜眨眨眼,赫然回神,不住打量着她。

“怎么?看得我身上都快穿出洞了。”

“小姐。”

阿胜一本正经。

“什么事?”

“我现在说的话有点奇怪,但请您别笑。”

担任奇异百物语的守护者,负责消灾驱魔的阿胜,是阿近重要的伙伴。同时,她也是可靠的大姐姐,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不显慌乱,始终保持冷静,包容阿近的一切。

此刻,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怎么了?”

阿胜仿佛在宣布神谕,煞有介事地说道:“小姐,您和刚才那名男子有缘。”

“咦?”

阿胜如花朵般绽放,灿烂一笑。

“阿岛姐刚从惠比寿屋办完事回来。听说这两三天富次郎少爷就能返回三岛屋。”

阿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

“是的。他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医生同意他回家。老板娘也高兴得哭了呢。”

好消息传遍三岛屋上下。“得快点准备才行”“要好好庆祝一番”“富次郎少爷喜欢吃什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喧腾不已,直到入夜,阿近才有空向阿岛询问葫芦古·堂的事。

“哦,是十郎先生吧。”

对了,阿岛常提到的那位熟知战争故事的租书店大叔,名字就叫十郎。

“不是他,是别人。”

阿近描述对方的样貌后,阿岛一愣。

“这个嘛……我毫无头绪,真的是葫芦古·堂的人吗?”

这么一提,那名年轻男子曾说“我不习惯出门做生意”。

“可能是平时顾店的人,偶然外出做生意吧。”

“也对。我没去过那家店,而且只认识十郎先生。”

该不会十郎先生伤到腰了?阿岛有些担心。

在一旁聆听两人交谈的阿胜,始终愉快地微笑。

“葫芦古·堂吗?这屋号真好听。”

“阿胜姐,之前你说我和对方有缘,是什么意思?”

“等时候到了,您就会知道。晚安,看来您今晚会有个好梦。”

阿胜对阿近装傻带过。

转眼已是三天后。

富次郎回到三岛屋。

然而,众人看到他的模样,旋即明白还不是开心的时候。从新桥尾张町到神田三岛町,富次郎一路走走停停,花费了将近一整天。

“他没办法坐轿。”

就算挑选厉害的轿夫,再怎么扛着轿子慢慢走,他也会因摇晃头晕目眩。

“是头部受过重击的缘故吧。”

“好像是。医生说,休养半年就能痊愈。”

富次郎没有头痛、身体麻痹,或手脚行动不便的状况,也没失忆。比较伤脑筋的是,日常生活中一站起或坐下——跟坐轿一样,稍微动到头部,便会眩晕不已。

“那么,走路也不例外喽?”

“不得不小心。”

两年不见的富次郎,看上去一切安好。不过,跟当初相比,下巴消瘦了些。

“小近,我回来了。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依旧开朗。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别这么拘谨。”

“堂哥,你的身体……”

“嗯,还过得去。只是有时会突然眩晕,有点麻烦。”

瞧他说话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麻烦。阿近想起过往的片段。长男伊一郎性格沉稳,拥有教养良好的接班人气质;次男富次郎宛如五月的和风,洒脱自得。

尽管医生嘱咐要静养、多休息,但除了不时会眩晕,富次郎自认并无大碍,不肯乖乖躺着。每当阿民不厌其烦地劝他躺着时,他总会回一句“娘,我都快长褥疮了”,哈哈大笑。

富次郎时而在三岛屋内走动,时而前往工房查看作业情况,时而在缘廊上打盹儿,颇为悠哉。敏锐的阿岛一直在观察他的健康状态,一下安心,一下担忧,相当忙碌。富次郎脚下微微踉跄,阿岛便会大喊“少爷”,飞奔而至,实在是眼尖耳利。

“看来,我出外学做生意期间,阿岛也练就了一身忍术。”

连当事人富次郎都如此调侃。

“我担心少爷的身体啊。”

“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别再叫我少爷了。”

这个称呼属于日后将继承三岛屋的伊一郎。

“叫我爹老爷,叫我哥少爷,这样才合情合理吧。”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小近,你有什么好提案?”

面对突如其来的咨询,阿近陷入沉思,富次郎接连抛出几个提议:“二少爷、次少爷、小少爷、富少爷、吃闲饭少爷、眩晕少爷。”

逗得阿近和阿岛忍俊不禁。

“叫‘小少爷’应该挺合适。”

于是,富次郎决定让伙计们称呼他为“小少爷”,不过允许阿近和以前一样叫他“堂哥”。

“那么,堂哥也直接叫我‘阿近’吧。”

“这样好吗?确定不是叫你‘聆听者大人’?”

富次郎很清楚奇异百物语的事。

“连我在惠比寿屋时,都听过你的传闻,还看过你上报了。”

“太难为情了……”

“什么话,我在惠比寿屋都自豪地说‘如何?我堂妹是个大美人’,要是当事人觉得尴尬,我岂不是下不了台?”

富次郎在惠比寿屋算是二掌柜,见同僚吵架,还会居中劝架,应该是与同僚打成一片,没有隔阂。比起用“在下”这种客气的自称,不如用“我”较为自然。

富次郎说,他一个人还是有些不安,于是常邀阿近一起散步。其实只是到附近逛逛,不过,富次郎在阿近搬来前就住在三岛町,留有许多回忆。

“啊,以前的卤味店不在了。真可惜,那家店的食物很好吃。”

“这棵柿子树长在这么小的地方,却枝叶茂密,生机盎然,还会结出色泽鲜艳的硕大果实。可惜是涩柿子。”

“那边的巷弄里住着一位新内节[日本传统艺能净瑠璃的流派之一。]的师傅,是我们的老主顾。不知为何,娘十分讨厌她。”

他说出许多阿近不知道的事。

“婶婶居然会讨厌顾客,真令人讶异。”

“她觉得对方很不讨喜。每当那位师傅上门,和八十助聊天时,她就会偷偷把扫把倒过来。”

把扫把倒过来,是将赖着不走的客人赶跑的咒术。

“娘的直觉一向很准,恐怕是发生过什么事。今天真闷热,阿近,喝杯甜酒再回去吧。”

富次郎唤住路过的甜酒小贩,与他交谈时……

“啊,抱歉。”

富次郎抓住阿近的胳膊,闭上双眼,约莫是感到眩晕。

“堂哥,不要紧吧?”

“嗯,不晕了。”

这就是不忍心看人打架,出面劝阻付出的代价。世上就是有如此没道理的事情。

关于吵架的详细经过,叔叔和婶婶没特别提及,富次郎也不想透露。这不是阿近该追究的事,所以她一直没过问。一向关心富次郎的阿岛,也谨守伙计和雇主的分际。不过,她曾气呼呼地对阿近和阿胜说:“将小少爷害成这样的二掌柜们,不晓得在惠比寿屋有没有受到惩罚!”

富次郎遭受无妄之灾,离开惠比寿屋,又没办法到自家的店面帮忙,所以三岛屋没正式向顾客介绍他,只私下向一些亲朋好友告知他回来的消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很重情义,包括那位黑痣老大——外号“红半缠半吉”,负责这一带治安的捕快。

“恭喜少爷康复。”

嘴上这么说,但可能是担心酒会损害富次郎的身体,他拎着豪华的料理餐盒前来,当作伴手礼。

跟叔叔和婶婶闲聊一阵后,富次郎以手肘轻轻撞了阿近一下。

“这位捕快老大,就是保护三岛屋免遭强盗洗劫的可靠救星吧。”

去年秋天,绰号“金鱼安”的强盗头子率领的盗贼集团盯上三岛屋,多亏半吉相助才逃过一劫。当时引发轩然大波,伊兵卫派人前往儿子工作的地方,说明经过,并告知家里一切平安,所以富次郎晓得此事。

“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三岛屋另有得力的帮手。”

听到半吉这番话,富次郎十分感兴趣。

“既然如此,愿闻其详。爹,方便借用‘黑白之间’吗?”

“好啊。”

于是,半吉、富次郎和阿近,三人移步“黑白之间”。

“嗯……阿近,你就是在这里主持奇异百物语吗?”

富次郎环顾四周,颇有感触地低语。

“还以经文装饰,感觉就像置身寺院中。”

前次的说故事者者村井清左卫门来访时,墙上挂着习字帖。说完故事不久,清左卫门便切腹自尽。为了替他祈求冥福,那经文便一直挂着没取下。

“如果看着有压力,觉得不舒服,我来换掉吧。”

“不不不,留着吧。这样很清爽。”

可能是久未沾染人气,在“黑白之间”感到开心。今天明明没插花也没焚香,空气中却带有微微凉意。

“好了,老大,说来听听吧。”

半吉讲起强盗案的来龙去脉,阿近不时补充介绍出现的人物。在阿岛端来茶点时——

“来得正好。阿胜不是担任奇异百物语的守护者吗?阿岛,请她过来一下。”

在富次郎的央求下,全员到齐,好不热闹。

富次郎不时配合情节,发出“哇”或“哦”的声音附和,听得相当开心。当中最引他发笑的,是半吉他们与强盗的党羽打斗时,阿岛全程都在呼呼大睡。

“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岛。”

“少爷,别这样笑我嘛。”

“不是少爷,是小少爷。”

阿近笑眯眯地望着成为话题的阿岛,没想到会受波及。富次郎话锋一转,问道:“阿近,你喜欢替老大助拳的习字所的小师傅吗?”

那间习字所是位于本所龟泽町的“深考塾”,富次郎提到的小师傅,则是那里的老师青野利一郎,是一名浪人。称呼他为小师傅,是因深考塾原本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青野利一郎本身不算太年轻。初次见面时,看到他五官清秀、口齿清晰,阿近心里便认定他是年轻武士,认识后才改观。他约莫年长十岁,或许更多。而且,从半吉的话语中猜得出,他的人生似乎曾经历过阿近难以想象的苦劫。

此时,阿近仿佛冷不防挨了一剑,半晌答不出话。阿岛暗暗窃笑,阿胜保持低调,佯装不知情。半吉老大的演技没阿胜高明,急忙将包子塞进嘴里。

“阿近,到底是怎样?”

富次郎神色自若,追问不休。

“堂……堂哥,为何这么问……”

“你脸上写着‘喜欢’两个字。”

阿近双颊一热。富次郎见状,哈哈大笑。

“逗弄可爱的堂妹,我真是不应该。抱歉抱歉。”

既然阿近在意对方,答案就不难猜,富次郎擅自在心中下结论。

“对你来说,这算是好事,我也松一口气。不光是我,大哥也一样担心你。”

两年前,由于遭遇不幸的事故,阿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丧命。杀死她未婚夫的,是阿近的老家——川崎驿站的旅馆“丸千”当初收养的孤儿,他与阿近之间宛如兄妹,但一直受到“养育之恩”束缚。

在忌妒、猜疑、自卑、恩情、仇恨,种种复杂的思绪交错下,两人都失去生命,阿近的心灵也受创。她离开老家,投靠到在江户开店的叔叔和婶婶门下,后来意外担任起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领悟世上存在着许多悲伤、阴错阳差及幸运与不幸的样貌,才逐渐振作起来。

但要谈感情还太早。对于追求真正的幸福,阿近仍感到内疚。她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

“堂哥,我……”

“没关系。对不起,我和你赔不是,别苦着一张脸。”

富次郎温柔地轻拍阿近的胳膊。

“阿胜啊……”他的目标转向守护者。

“在,请问有何吩咐?”

“今后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吧,我想一起聆听奇异百物语。”

“咦?”

阿近憨傻地应一声。

“堂哥要一起……”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不过,你的身体……”

“我这副身体目前还不能帮忙做生意,闲得发慌。百物语应该很有意思吧?”

“是,确实很有意思。”半吉老大插话,“我只知道其他地方的怪谈物语会,不过,听故事会忘记浮世的烦忧。不但是有趣,而且身心能得到净化。”

“太好了。除了有趣之外,还有这种功效,实在太棒了。”

一向关心富次郎的阿岛并未反对,一旁的阿胜也直点头。

“既然如此,只要叔叔和婶婶同意即可。”阿近回答。

到其他家店当伙计,见过不少世面的富次郎,十分擅长交涉。他表示并非想和阿近一起担任聆听者,跟阿胜一起在隔壁悄悄听故事比较不麻烦,万一身体不舒服或没预期中有趣,便可以抽身离开。伊兵卫和阿民干脆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童工新太马上去找人力中介商的灯庵老人,请他介绍新的说故事者。

“搞什么,不是停办了吗?”

蛤蟆仙人语带不悦,但得知奇异百物语重新开张,似乎也很高兴,当下眉开眼笑。

于是,当酷暑已过巅峰,太阳下山后,传来秋虫银铃般的鸣唱时,“黑白之间”久违地迎来了访客。

跟阿胜一起躲在隔壁小房间的富次郎,不希望显得狼狈,特意换过衣装。阿胜也安排妥当,让他眩晕时可直接躺下休息,不必勉强。

“阿近啊……”

走进隔壁房间时,富次郎仿佛突然想到,唤住阿近,莞尔一笑。

“今天我不是带着半玩乐的心态来打发时间,我自有我的想法。”

他露出开朗的笑脸,却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我在惠比寿屋被重重打中头部时……”

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我心里想着,如果就这样没用地死去,一定要变成幽灵。”

阿近心头一震,阿胜平静地望着两人。

“无法安详地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我就是这么不甘心。当时若真的死了,恐怕会凝结成一股怨念。所以,醒来看见娘和大哥,我一阵安心,有种想哭的感觉。”

啊,我依然活着。

“历经九死一生,最后我能留在人世,多亏医生的治疗、娘的全心照料及托大家的福。当然,还有阿岛的百次参拜。”

富次郎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今天我能望着太阳,享受美味的菜肴,笑着聊天,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我由衷地感谢。”

但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时想起。

“想起当时心里的感受——唉,我就快死了。”

无比悲伤、懊悔,满腔怒火,胸膛几乎快爆开。

“如今回想,当时的我真可怕。那种不甘心的黑暗念头实在骇人,但又感觉哀伤得不得了。”

世上有比当时的我更可怕的人吗?还有比我当时的懊悔更强烈的念头吗?不仅仅是我,人是不是都有可能遭受那样的念头囚禁?那就是烦恼,是罪过吗?

“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就是和阿近一起聆听百物语。”

阿近颔首:“堂哥,你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无法完全了解。不过,只要聆听对方分享的故事,相信一定会和我一样,得到很好的疗愈。”

“哦,还有疗愈的效用。”

“是的。只是跟药到病除的仙丹妙药不太一样。”

虽然是恐怖、不祥、悲伤的故事,却是以人的言语道出。当中存在着说故事者及故事中提到的人们具有的生命温度。

“阿近,说得真好。那么,我就牢牢记在这里。”

富次郎手抵在胸口,闭上眼。

“阿胜,拜托你了。”

“是,小少爷。”

一切准备妥当,阿近端坐在聆听者的位置。

今天“黑白之间”插的花,是泰半转为红黄色的枫叶搭配胡枝子花。挂轴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现今正肥美的秋刀鱼。两尾鱼交叠在一起,上面那尾鱼背鳍朝上,下面一尾鱼腹部朝上,往后弓身。这样的构图不像强调鱼儿肥美鲜活,而是别有含义的猜谜画。

“黑白之间”位于里屋,离店面有段距离,听不见门庭若市的喧闹。悠闲宁静的气氛中,卖炒栗子的小贩路过庭院的木板围墙,同时传来孩童奔跑的嬉闹声。正值未时(下午两点),约莫是从习字所返家吧。

阳光仍留有夏末的炽热,但秋风已起,枫叶和银杏也会加快变色的脚步吧。为说故事者特意准备的茶点,是从附近一家阿民常光顾的糕饼店卖的番薯羊羹。这是全年贩售的招牌商品,又以这个时节最为甘甜。

话说回来,这次的说故事者迟迟未到。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堂哥、阿胜姐。”

阿近朝隔门扬声叫唤。

“我去看一下情况。”

她起身来到走廊,发现空无一人,于是环视四周,竖耳细听。

“阿岛姐?八十助先生?你们在吗?”

带领说故事者前来的,一向是阿岛或掌柜八十助。

无人回应。阿近沿着走廊步向外头,传来阵阵说话声。

“欢迎光临,今天想买什么?”

“您是看中这个商品吗?谢谢。”

伙计与客人热络交谈着。文人雅士总会想随季节替换应景的饰品,托他们的福,每逢四季更替,三岛屋往往格外繁忙。只见伙计和童工新太忙进忙出。

阿近伸长脖子,望向账房,看见八十助的背影。他正拨着算盘记账,没看到伊兵卫,应该是外出了吧。这么一提,今天早上伊兵卫说过要参加聚会。

——该怎么办才好?

阿近决定折返。瞥向“黑白之间”的隔门,她想着也许不巧与访客错过了。

“失礼了。”

她轻唤一声,端正坐好,将门关上。

刚打开门时,上座空无一人。

关上隔门,阿近抬起头,前方竟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太过讶异,没发出惊呼,而是倒抽一口冷气。扑通!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阿近睁大双眼,望着那位妇人。

对方颇有年纪。屏除对客人的礼数不谈,称得上老婆婆。不仅骨瘦嶙峋,背部弯驼,下巴还向前挺出。由于是这样的坐姿,衣襟几乎碰到喉咙,后领严重外露,从后颈到背部上方都一览无余,颇为难看。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梳着岛田髻,一袭振袖和服,皆是年轻女孩的装扮。和服的图案是豪放的横纹,搭配具有驱魔含义的可爱“麻叶”图案的黑缎昼夜带,花簪也十分华丽。

“欢迎莅临。”

阿近立刻鞠躬问候。

“让您久等了。我是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为店主伊兵卫的代理人,名唤阿近。”

老婆婆完全没转头瞧她一眼,是耳背吗,还是感到不悦?

“这位客人……”

阿近再度叫唤后,老婆婆不知望向何处,滔滔不绝地开口:“这里的图画好怪哦。”

阿近又是一惊。虽然嗓音沙哑,与年纪相称,却像年轻女孩语带娇嗔,口齿不清。

阿近十分诧异,一时僵在原地,这时老婆婆才转过头。

“别愣在那里,快到这边坐。我是来说故事的,这样可没办法说啊。”

“啊,是。”

阿近僵硬地急忙坐向下座。

“我刚才离席,似乎与您错过了,实在是失礼。”

“我不在意。”

老婆婆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因为我欣赏这幅挂轴,很乐在其中。”

那是绘有两尾秋刀鱼的画。

“这样啊,很高兴您看得上眼。”

“这幅画是在呈现秋刀鱼魂魄离去的场景。”

“咦?”

老婆婆偏着头,姿态相当可爱。她以双手的食指,比出和挂轴上的两尾秋刀鱼同样的形状。

“上面那尾秋刀鱼,接下来会被肢解或烤来吃。下面那尾秋刀鱼,则是魂魄脱离身躯,或者,是两者相反。你认为呢?”

阿近并不这么看,不过听起来是很有意思的观点。

“我以为只是画了两尾秋刀鱼……”

“如果两尾秋刀鱼并排在一起,确实就像你所说的。不过,这幅画并非如此。画师会在里头暗藏谜题,不抱持这种想法来欣赏就太无趣了。”

之前的字帖也一样,伊兵卫有个习惯,在古玩店发现有趣的东西就会买回家。这幅秋刀鱼的挂轴亦不例外。不知是出自怎样的画师之手,也不懂当中是否暗藏谜题。

老婆婆的口吻充满自信,但没有挖苦人的意思,表情中带点淘气。阿近仿佛受她影响,面露微笑。

“您喜欢这种谜题吗?”

“那也得是有格调的谜题,毕竟人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这句话似乎不是谜题。看来,这次的说故事者不太好伺候。

只要持续举办奇异百物语,就会遇上形形色色的说故事者。有感觉不舒服的人,也有牢骚满腹的人。或许会有人想假借怪谈之名,讲别人坏话。当中可能有人会编造故事,胡乱吹嘘。阿近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一位爱做梦的客人。

虽然外表是老婆婆,内心却是年轻姑娘。她就是做这种梦的说故事者。

这倒不是不行。如果她的梦能成为百物语的一则故事也很好。阿近暗自拿定主意,不要惹对方不高兴,小心应答。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一如既往,阿近告知“听过就忘,说完就忘”的规矩,及可自行更改人名的事。挂在火盆上方的铁壶微微冒着热气,但茶点尚未备妥。今天似乎和阿岛很没默契。

“因为一时疏忽,让您久候,也没为您上茶,接连的失礼之举,真是惭愧。”

阿近双手一拍,想叫唤阿岛前来时,老婆婆从容不迫地打断她。

“不,不用费心。我不需要茶点。”

“可是……”

“甜食对牙齿不好。我只会在每个月第一天吃甜食,真的不必张罗。”

见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阿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重新面对面,阿近发现老婆婆化着淡妆,还涂了口红。她朱唇轻启,娓娓道来。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家的故事。很久以前,我家就在芝的神明町三丁目经营香具店。”

香具店的生意,是专门贩售各种香料、香油及容纳这些物品的香袋。往往会顺便一起贩售发梳、发笄、夹入式假发、香粉等饰品。不过,提到芝的神明町,街景与这一带大不相同。那里不是有许多气派的武家宅邸和寺院吗?这样看来,顾客或许比较拘谨。

阿近思索此事时,老婆婆突然眨起眼。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的和服原本就这么设计吗?还是,你怕让我久等,匆忙间穿反了?”

“您的意思是……”

“你衣服的花纹在反面。”

的确,今天阿近的和服外表是朴素的陶土色,内面则是蓝绿色网格,搭配飞舞的蜻蜓花纹。这是俗称的“里模样”,乍看朴质无华,却又低调显露花纹,别具雅致。

要向宾客表现礼数,应该慎重装扮,但由于扮演的是聆听者的角色,不能过于华丽。考虑到身份,阿近选择这一身方便的服装,并非有什么匠心独具的巧思。如果有三名年纪相仿的商家姑娘聚在一起,大概会有一名是这种装扮,另外的两人当中,应该有一名是“裾模样”。这是外观质朴无纹,唯有下摆边缘配有花纹的一种雅致的和服设计。

——莫非她不知道?

阿近思忖着,老婆婆突然蹙起眉,朗声说“啊,真受不了”。

“这就是最近的流行吧。实在受不了流行这种玩意儿。不论是和服、腰带,还是发型,过了十年,就完全变了个样。连发髻也不例外,当初红极一时的‘鸥髱’,你应该不知道吧?”

何止不知道,连是怎样的发型也猜不出。和服的里模样不是最近才开始流行。从阿近懂事起,在老家的川崎驿站就常听布庄的人提到“在江户这样穿才叫风雅”。

老婆婆微微叹气。

“抱歉,听我接着往下说,你就会明白。我算是女浦岛太郎[日本童话,浦岛太郎到龙宫一游后带着宝盒回到陆地,发现已过数年,打开宝盒后他顿时变成了老爷爷。],自年轻时起,一直过着时间没有变换的生活。”

这么一提,那豪华的振袖和服,上头的横条纹确实略微褪色。绫质腰带的宽度,也比阿近的腰带窄。

已故的祖母说过,她年轻时的腰带又窄又短,和服的下摆也不会拉这么长。只要世人生活宽裕,女人就会个个变得像千金小姐。当然,不会当便服,一年大约只有一次机会盛装打扮。不过,若不是变得富裕,女人的衣服想必不会如此讲究。

“我们店里做的生意,虽然比不上贵宝号,也算是和流行有关。身为店主的女儿,我却采旧式的打扮,旁人难免会觉得奇怪。但我自己喜欢这么做,所以没人责怪我。”

我叫阿梅——老婆婆轻盈地低头行一礼,像个淘气的小姑娘。仔细一看,才发现掺杂银丝的真发相当稀疏,当中夹了许多假发,勉强梳成岛田髻。

“我们的屋号是‘美仙屋’。不常听到,对吧?”

她伸指在榻榻米上写下文字。

“第一代店主曾在名为‘备前屋’的香具店当伙计,后来获准开分店。”

原本可直接挂上“备前屋”的屋号。

“当时,店主迎娶总店老板娘的侄女当媳妇。对方是个大美人,他高兴得几乎快升天了,认为娶了美丽的仙女,便以此当屋号吧。”

实在令人开心。

“接着,他们夫妻生下一个女儿,同样是美人坯子。店主喜不自胜,直说:‘噢,这是屋号的言灵[日本自古认为言语中带有神奇力量的一种思想。]所赐。真是受之有愧,感恩不尽。’”

她扭动身躯,夸张地双手合十,不断鞠躬。

“若世人看见,一定会想对她说一句‘适可而止啊’。”

阿梅张嘴哈哈大笑,口中缺了几颗牙。

“不知是否言灵奏效,美仙屋的女儿确实代代都是美人,娶的媳妇也都是花容月貌。我爹是第六代店主,我娘也是肤色白净、瓜子脸、发量丰沛的美人。”

不过——说到这里,阿梅突然露出可怕的目光。

“她右眼下方有颗大黑痣。人们都说,这样的女人会招来惨事,很不吉利,因而感到排斥。但我爹一见钟情,将她娶进家门。”

阿梅眨眨眼,恢复原本的眼神。

“最后,爹娘落入含泪与女儿生离死别的下场,或许那颗痣真的不吉利。”

逐渐接近危险的话题。

“您提到的女儿,就是您本人吗?”

“不,不是我。”

是大阿梅一岁的姐姐。

“我们家有三姐妹,长女阿藤,次女阿菊,我叫阿梅,是老幺。”

虽然阿梅眼窝凹陷,脸颊到下巴一带极度瘦削,几乎可清楚看出骨头轮廓,但天庭饱满,鼻梁挺直,有着樱桃小口,年轻时想必是个美女。

“肯定是漂亮的姐妹花吧。”

“嗯,的确。”

阿梅一点都不谦虚。

“只是,要说谁最美,非阿菊姐莫属。甚至,大家都认为她有资格进入大奥[幕府将军的后宫。]。”

到底是什么原因,美仙屋会与美若天仙的次女别离?

“一切发生在阿藤姐十七岁,阿菊姐十五岁,我十四岁那一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得耐着性子听我话说从头,你能接受吗?”

“是的,我会洗耳恭听。”

阿梅注视着阿近。那是宛如笔直看穿对方眼底的强悍眼神。

“虽然我外表是个老太婆,”阿梅心知肚明,“但我内心的时间,始终静止不动。依旧停留在当初和菊姐别离的那一刻。”

一直是十四岁。

“外出时,我会尽竭所能化妆打扮。你从刚才都没笑——也没有明明想笑,却强忍不笑的模样,我很高兴。”

阿梅并未流露一丝感动,语气一样干练,口齿清晰。

“不仅是我们家,香具店的店面规模都不大。不过,香料有时用的是小小一片就值一两、百两的上好材料,所以生意相当兴隆。”

如果会做生意,自然是日进斗金。

“所以,我们都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

女儿们打扮得华丽,能热络店内的气氛,算是另一种收获。

“替生来貌美的三个女儿精心打扮,让内在能匹配外貌,并教导礼仪规矩,我们的父母对待孩子是既疼爱又严厉。”

三姐妹想要的,几乎已到手。

“唯独两项规矩,父母一再叮嘱我们要严格遵守。”

一是禁止男女情爱。

“我们家就三个女儿,没有兄弟,于是阿藤姐得招赘。菊姐和我则是要嫁人,而且对方的家世必须足以匹配美仙屋。”

因此,举凡喜爱、迷恋男人,或是和男人有情书往来,这类的男女情爱一概不准。

“一些大型店家或名店,也常有类似的情况。”

“三岛屋呢?”

“我们算是白手起家,而且我是店主的侄女,不是女儿。”

“还是会有人前来提亲吧。”

阿梅哼一声。

“算了,在这里欺负你也没用,放你一马。”

感激不尽——阿近行一礼。

“男女情爱一律禁止,我们三姐妹并不以为苦,但对周遭的男人来说,是残酷的规定。”

许多人流下男儿泪——阿梅坦然道。

“好几个男人向阿藤姐和阿菊姐说过:‘如果不能和你结为夫妻,我也不想活了。’”

茶道、花道、舞蹈、三弦琴、古筝,三姐妹认真学习各种才艺,年轻男人在学才艺的地方对她们一见钟情,埋伏在她们返家的路上,想递交情书。

“谨慎起见,爹特地雇人和我们同行。”

有一次外出看戏,邻座的商家少爷一眼相中我们姐妹,直接开口求婚,然而——

“娘问对方,‘不好意思,我们家有三个女儿,您想娶谁’,对方竟回答,‘哪个都行,真要我说的话,三个都想娶。要是被其他男人抢走,我可受不了’,满口浑话。娘和女侍总管合力撒盐,赶跑对方。”

阿梅明明在夸耀,听起来却没有引以为傲的感觉。这点令人纳闷,但也颇为有趣。阿近面带微笑,仔细聆听。

“很好笑吧。不过,当事人却为这种事劳心伤神,而且惹来不少人的嫉妒。”

阿藤是古筝好手,又热衷学习,短短数年,琴艺便几乎和师父并驾齐驱。穿上华丽服装在发表会上表演时,她的美貌和美妙琴声吸引了某人的目光。

“然而,那个人是花花公子。偏偏他是古筝师父的心上人,此事非同小可。”

真是一幅地狱景象——阿梅说道,阿近“扑哧”一笑。

“啊,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那件事我也笑翻了。师父是颇具姿色的中年妇人,见心上人移情别恋,对她爱理不睬,顿时方寸大乱,又哭又叫,甚至用指甲搔抓,活像野猫般张牙舞爪,实在是难看。”

当然,日后将继承美仙屋的大女儿,不可能招三弦琴师父的情人为赘婿,但阿藤吃到了苦头,遂停止学习古筝。

“我很不甘心。之前听到阿藤姐的琴声,总觉得内心清明许多。”

阿梅无限怀念地眯起眼。

“爹也感到遗憾,认为阿藤的琴声连‘仓库大人’都很期待。”

仓库大人,第一次提到的名称。阿近有些纳闷,阿梅马上察觉。

“啊,我真是的,竟没先说明就提及。真的很久没像这样慢慢和外人聊天了,我变得不太会讲话。”阿梅的手指轻抵唇间,思忖片刻后,接着道,“仓库大人是我们家里的神。”

没错,是神——阿梅仿佛在和自己确认,悄声低语。

“守护美仙屋的生意一切顺利,家中老小都能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是我们家专属的‘神’。”

仓库大人与三姐妹应该遵守的第二项规矩有关。

“仓库大人住在家中的仓库。”

不是独立建造,而是与家中一部分相连的仓库。

“我家走廊的尽头处,有一扇黑漆加上金箔唐草花纹的气派双开门。架上门闩并上锁,钥匙由爹一人保管。每天早晚,请爹开锁后,走进仓库替常香盘换香,是我们三姐妹的工作。”

“常香盘?”

“你不知道吗?在寺院里没看过?”

或许看过,但还是不清楚。

“又称为香钟。”阿梅解释,“原本是为了能一直替神佛焚香制作的道具,不过依据香的量,可用来估算时间。”

如同人们常说的,“等这炷香熄了,我们就出门吧”,或“蚊香烧完,表示已是三更半夜”。会持久燃烧的东西,能成为时间流逝的参考基准。

“随着常香盘的大小,能测量的时间长度也不同,但我家的常香盘直径约这么大。”

阿梅双手张开约肩宽的大小。

“呈椭圆形,是个像盘子的陶器。为了方便摆放,还附上底座,但没有外缘,完全平坦。往盘面均匀撒上薄薄一层灰,然后画出旋涡般的线条。”

在这线条上加入粉末香,一端点火后,会慢慢燃烧,扬起薰香。换香时,将盘里的灰和残渣丢进装灰桶,擦拭干净后,撒上新的灰,在画有线条的地方放香点燃。

“听起来颇费工夫。”

“嗯,起初一个人忙不过来,是在爹的教导下学会的。”

有个比常香盘大一圈的容器,装着浅浅的水,常香盘摆在上头,安放在室内中央。

“不担心会失火吗?”

“仓库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燃物。那是约六张榻榻米大的空间,铺木板地,天花板和墙壁都涂上白灰泥。”

明明有美仙屋的神坐镇其中。

“没有神龛或符纸之类的吗?”

“没有,爹说这样不会有问题。”

——不过,这里的香绝不能中断。

“因为是早晚更换。尽管可烧上半天,总会迅速更换。”

依序由三姐妹进行更换。

“有时突然有事,或感冒无法下床,早上则是由阿藤姐处理,晚上改由阿菊姐处理。其实,在这种情况下都匆匆忙忙,并不恰当。在仓库大人面前露脸的,一天内最好都是同一个人。”

阿近脑中闪过的疑问,阿梅抢先回答。

“遇上月事也没关系,仓库大人并不在意。所以,爹吩咐我们要好好完成这项任务,不可弄错顺序或跳过。”

“那么,仓库大人可能是女神。”

阿近随口说出心中的想法,阿梅却浑身一震。她陡然坐正,用几乎会将人穿透的目光紧盯着阿近。

“听说过和我家情况类似的故事吗?”

“咦?”

“还是,知道其他和我家的仓库大人一样的故事?”

阿近端正坐姿,应道:“不,没有。”

停顿片刻,阿梅瘦削的双肩垂落。

“没有吗……”

阿梅颓然垂首,微微摇头。

“要是有就好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无论如何,现在都太迟了。”

阿梅如此低语,阿近静静等候她往下说。看来,仓库大人的真实身份……虽然有点失礼,不过,这似乎是整个故事的关键。

阿梅的嘴角淌落一滴口水。以手背拭去后,她缓缓抬头。

“总之,我们三姐妹轮流更换常香盘,一天两次。”

这是在美仙屋诞生的女儿应尽的义务。

“听说,在我们之前的姑姑们,也就是爹的两个妹妹,一样是负责这项工作。美仙屋的孩子以女性居多,代代都会生下两三个女儿,在这方面没有人手不足的困扰。”

代代都会生出美女,或许是拜仓库大人之赐。

“媳妇不行吗?”

“我娘从来不曾走进仓库。”

一定要有美仙屋血缘的女人才行吗?

“长久以来,常香盘的香火始终没断过,美仙屋也一直生意兴隆,对吧?”

“是的。阿菊姐和我出嫁后,阿藤姐得独自进行这项工作。等姐姐的女儿诞生,再交由女儿继承。”

理应如此,可是——说到这里,阿梅第一次皱起眉。

“因为那场火灾,一切全变了。为了守护美仙屋,阿菊姐成为了仓库大人。”

阿菊“变成”仓库大人?

阿梅板起脸,沉默不语。阿近想问清这句话的意思,阿梅忽然开口:“我也真是的,怎么又先说了呢!”

阿梅低喃着,轻按右鬓。她的手指枯瘦,皮肤干瘪,仿佛骨头上覆着薄薄一层皮。

虽然为时已晚,阿近仍渐感不安。这位老婆婆不仅年迈、清瘦,可能还有病在身,身体衰弱。

不过,当阿梅抬起头,表情再度转为柔和,目光也十分明亮。

“跟你说,仓库大人是怎样的神明,又是什么模样,我们三姐妹很在意,也非常想知道。”

她的口吻平静,话声恢复活力。

“不过,爹一直不肯透露,只说日后我们就会知道。”

实际上,在持续更换常香盘的过程中,她们逐渐明白了内情。

“刚才你真是明察秋毫,仓库大人确实是女神。”

她呈现年轻女孩的容貌。

“话虽如此,我们都没见过她的脸。因为不曾和她面对面,就像我现在和你这样。”

不过,当我们擦拭常香盘,撒上新灰,画出线条,进行琐碎的作业时,她会突然出现在眼角余光中。

“有时会看到穿白布袜的脚尖,有时会看到手指和和服的袖口。察觉她的出现,一转头,她就会逃也似的躲到我背后。”

跟阿梅三姐妹玩捉迷藏一样。

“虽然没看到脸,却猜得出她是个年轻姑娘,因为她的和服相当华丽,还有气味。”

感觉得出一股黄花闺女会用的香粉气味,芳香甘甜。

“这一点很不可思议。我们家开香具店,比别人家的女孩更熟悉香粉,应该说,鼻子比别人较灵敏。”

但她们三姐妹猜测仓库大人的香粉名称时,却屡屡意见分歧。

“阿藤姐说是‘紫丽香’,阿菊姐说是‘锦丝蝶’,而我则认为一定是‘白梅香’。”

阿梅手指游移,逐一写下香粉的名称。

“紫丽香是紫藤花的香气。至于锦丝蝶,有种菊花就叫这个名字,不晓得你是不是听过?蝴蝶头上不是长着两根触角吗?那花瓣的前端卷着两根类似的东西,是一种黄色的菊花。”

白梅香,如同字面的含义,带有白梅的香气。

“换句话说,我们嗅到和自己名字有关的花朵香气,而且味道清晰,搞不懂其余两人为何会误闻成别的香气。”

看来,仓库大人会配合前来更换常香盘的女孩,变换气味。

“她也会变换衣服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虽然知道她穿的是采用金丝和银丝绣出的讲究的花草图案、极尽奢华的振袖和服,但一直看不到她的全貌。”

“令尊和你们一起进仓库,他有时也会看到或闻到吗?”

阿梅郑重摇头。

“不,完全没有。爹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这样正好,阿梅的父亲如此认为。

“爹是听上一代店主的吩咐,上一代店主是听上上代店主的吩咐。”

仓库大人呈现年轻姑娘的样貌,只会在年轻女孩眼前稍稍露面。

“常香盘一向烧何种香?”

“白檀香,绝不能换成别种。”

这是一种淡香,不会有浓郁的气味。而且只有淡烟,相当高雅。

“所以,不会和仓库大人身上的香气搞混。”

“那么,您和两位姐姐平日身上是熏何种香?”

“我们三人都是熏白檀香。”

阿梅顿时睁大双眼。“对了,这么一问我才想到,明明是香具店的女儿,我们只能用普通的白檀香。长大后,我们觉得十分不满。”

不论是香包还是衣服的熏香,一直是相同的香气。

“要是发牢骚,说这样很无趣,爹就会训斥我们,说我们是香具店的女儿,才要用再普通不过的香气。仔细想想,那是为了配合仓库里常香盘的焚香。”

阿梅恍然大悟,点着凸尖的下巴。

阿近微微低声问:“您不觉得可怕或阴森吗?”

家中有一个不开放的房间,每天都得走进去,进行不可思议的仪式。

“你们对于替常香盘换香的任务,不会感到排斥吗?”

阿梅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倒觉得还好。”

从来不以为苦。

“爹会陪在一旁,而且我现在对你说这件事,你会觉得很奇怪,但当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反倒有一种亲近感。

“像去见亲人。”

阿梅低喃着,深深叹气。

“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在不清楚仓库大人的真正身份时,我们实在太乐观。”

仓库大人的真实身份。果然,这是故事的关键。

“如同我刚才提到的,一切发生在阿藤姐十七岁,阿菊姐十五岁,我十四岁那年的初春。”

一早就刮起猛烈的南风。“日暮时分,美仙屋所在的神明町南方,一处叫七轩町的市街失火。”

在强风的助长下,火势迅速延烧。

“由于地点的关系,不仅市街消防队,连大名消防队也出动了,大家都拼命想早点灭火,然而强风正是造成这场春日大火的元凶。”

尽管待在美仙屋,依然闻得到浓烟的臭味,大路上挤满避难的人潮。大家背着家当,或是摆在货车上,呼唤彼此的名字,确认是否平安无恙,逃离火舌和蹿升的黑烟。

“自我懂事以来,还没那么近看过火灾。阿藤姐记得十年前附近的寺院发生过一场小火灾,但没引发这么大的动乱。”

三姐妹吓得瑟瑟发抖,紧握彼此的手,全身瑟缩。

“我们是不是也得逃命?”

想到这里,三人便害怕得双膝发颤。

“如果逃走,勉强保住一命,但家当全烧光,我们明天能到哪里躲雨?有办法过日子吗?那些钟爱的和服、人偶、重要的东西,全都会失去。”

阿梅忍不住哭出声,阿菊也哭了。长女阿藤坚强地紧搂着妹妹,给予安慰。店内的伙计全方寸大乱,慌张不已。

“这时,隔门突然开启,爹昂然而立。”

令人惊讶的是,美仙屋的店主竟穿着裙裤、单纹短外罩,一副正装打扮。

“这身装扮出现在火灾现场中,显得多么突兀,我们都看得出来。”

三姐妹愣愣地仰望父亲。

“只见他血色尽失,面如白蜡。”

虽然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拳,仍抑制不住颤抖。

“接着,他注视着我们三姐妹,如此说道。”

——不必担心,美仙屋不会烧毁。

“他吩咐我们,待在原地别动,绝不能到外头,要是混在逃亡的人群中就麻烦了。”

阿梅倾诉着,双眼瞪得老大。当时她一定也是如此。只晓得仰望父亲,一脸错愕。

“爹说会前往仓库,打开门,恭请仓库大人驾临。这么一来,美仙屋绝不会烧毁。因为仓库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阿藤闻言,准备起身。她想和平时一样,随父亲进入仓库。

“但爹按住她的肩膀。”

——仓库大人离开仓库时,必须由当家单独迎接,这是规矩。

每个人都待在原地别乱动,不准吵闹。只要静下心,双手合十,就没什么好怕的。

美仙屋有仓库大人坐镇。

“接着,他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过去一直都躲过劫难,没想到……

“没想到仓库大人会在我这一代轮替。没想到得献上你们。”

他呕血般长叹一声,转身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走廊,朝仓库前进。

“爹紧握着打开仓库的钥匙。”

面对诡异的情况,三姐妹蜷缩着,紧挨彼此。浓烟的臭味越来越重,外头喧闹无比。

“我把脸埋进阿藤姐的怀中,紧闭双眼。接着,我听到了。”

母亲在屋内哭泣。

哭得悲痛欲绝。

“娘一定和我们一样,在爹严厉的叮嘱下,待在原地不敢动。”

外头因火灾乱成一团,美仙屋的众人却屏息敛气。呼号的风声远去,最后只听到母亲的哭声。

“当时我察觉到了。”

白檀香的气味。

“从仓库的方向飘来。”

不仅是香气,同时涌来一股清爽舒畅的气息。清水般盈满美仙屋的清净空气。

浓烟的气味逐渐消散。

户外的喧嚣如潮水退去。

阿藤轻轻抬起手,阿菊跟着这么做。

“两个姐姐仿佛要捞取那股清圣之气。”

阿梅看到晶亮的颗粒,从阿藤和阿菊白皙的葱指间淌落。

那是尊贵、耀眼、温柔的光辉。

“这就是仓库大人的神力。”

宛如清水流过,水面折射出灿然金光,包覆美仙屋。

阿藤陶醉地闭上眼,露出微笑。

阿菊深呼吸,双手贴向胸前。

阿梅自然地流下眼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感激、喜悦、安心,泪水夺眶而出。

“不久,我的意识远去,像进入梦境,不知不觉睡着。”

睡得十分深沉,一夜无梦。

“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阿梅独自蜷缩着睡在房里。她急忙起身,打开隔门,只见晨光洒落外廊。

——那场火灾呢?

“美仙屋平安无恙,一张纸也没烧着。”

那股清净凉爽的空气,仍充斥屋内,盈满美仙屋所在的土地。

“庭院的树木和盆栽,甚至留有朝露。我望向前方,差点吓得腿软。”

火灾一路烧到邻家。

“隔壁是一家纸店,屋子大半被烧毁,为防止火势延烧,另一半遭到捣毁,仅留有白墙被熏得一片漆黑的仓库,其余实在惨不忍睹。”

然而,美仙屋完好无缺,连与纸店交界的木板墙也没半点烧焦的痕迹。

“大路的另一侧也延烧了三幢房屋。”

唯独美仙屋毫发无损,仿佛有人包覆守护。

“真的是仓库大人守护这个家。”

爹娘和姐姐在哪里?

“我顿时清醒,呼唤着大伙儿的名字,在家中四处找寻。”

阿梅的父母和长女阿藤伫立在仓库的入口。在一如往常架着门闩﹑严密上锁,涂着黑漆的双开门前,三人紧搂着彼此,瘫坐在地。

“娘哭肿双眼,阿藤姐也满脸是泪。”

三姐妹的父亲,经过一夜就憔悴了许多。不仅如此,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他头发全白了。”

变化之大,身为女儿的阿梅几乎认不出,不禁怀疑眼前的人真是父亲吗?

不知为何,始终没看到阿菊。

“爹一发现我,便爬也似的过来,哭着说,‘阿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接着他蹲下身,紧紧抱头。”

——阿菊……阿菊走了,她被选中。今后她将成为仓库大人,守护美仙屋。

“这是代代相传的规矩。”

不知不觉间,年迈的阿梅湿了眼眶。

“这是美仙屋的第一代店主,当初和仓库大人订下的约定。”

仓库大人要在美仙屋的仓库里坐镇,不能离开。

然而,每逢发生火灾、地震、瘟疫、抢劫等,可能危及美仙屋的财产或家人性命的灾祸时,如果当家提出请求,仓库大人便会走出仓库,以神力守护众人。

之后,仓库大人便算是完成使命,得进行世代交替。

从她守护的美仙屋女儿中,挑选下一任仓库大人。

“成为仓库大人的女孩,不能过一般人的生活。她已不再是一般人。”

它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跳脱时间的洪流。不会变老,永远是年轻姑娘,受常香盘的香气缭绕。

“之后,爹带我们前往仓库。唯有那天,是阿藤姐和我一起踏入仓库,只见常香盘翻覆,香灰和残渣散落一地。”

我们姐妹将常香盘擦拭干净,抹平新的香灰,画上线条。

“接着,我闻到香气。”

那是锦丝蝶的香气,阿梅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是阿菊姐。

“我望向爹,他点点头。于是,我们递出装有锦丝蝶的小盒子。”

——从今天起,这是为仓库大人焚烧的香。

“之前用的白檀香,是前任仓库大人的香。今后由阿菊姐担任仓库大人,改烧菊香。”

散发菊香的锦丝蝶、阿菊在仓库内的气味。

——阿藤、阿梅,换成锦丝蝶的香和香包吧。美仙屋的女儿得随身携带仓库大人的香。这是重要的约定,不能随意更换。

“我连哭了好几天。”

为何会有这么残酷的规定?

为什么我们美仙屋的女儿必须受这样的规定束缚?

“阿菊姐实在太可怜了。我好想见阿菊姐。难道不能想办法将她从仓库带回来吗?不能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吗?”

阿梅一直钻牛角尖,甚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阿藤也一样,姐妹俩相视而泣,怨恨这个家,生父亲的气,也气只会顺从丈夫,丝毫不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随着时间的流逝,阿藤与阿梅看出彼此眼中的想法。

倘若这就是美仙屋的女儿难以改变的命运……

倘若能借以保护自己不受任何灾祸侵害……

“幸好成为仓库大人的不是我。”

不是我被选中,真是庆幸。

彼此的心声反映在对方眼中。

“于是,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前任仓库大人,曾分别在我们三姐妹面前,散发出和我们名字一样的香气,若隐若现。”

该不会是在考虑,要选谁当继任者吧?

选阿藤吗?

阿菊适合吗?

还是选阿梅呢?

哪一种香适合下一任仓库大人?

“选——哪——一——个——好——呢?”

变成老婆婆的阿梅竖起颤抖的手指,仿佛在歌唱,带着抑扬顿挫低喃。

“一切如同神明所说,完全按神明的期望发展。”

从一名女儿身上夺走时间,夺走人生,夺走原本理所当然的生活。

“这时,我才真正打心底感到恐惧。之前,我简直像站在悬崖峭壁旁。”

神明选中阿菊的香,阿梅逃过一劫。

尽管松了一口气,阿梅不禁心生歉疚。

“阿藤姐恐怕也是相同的心情。在那之后,我们变得十分疏远。只要一碰面,我们就尴尬极了。”

虽然早晚前往仓库,但为常香盘换香的习惯还是没变,不过……

“心情截然不同。”

变得很不想去,一忙完,便逃也似的离开。

“阿菊姐应该会憎恨没被选中的我们吧。”

阿近平静地插话:“待在仓库时,您会有这种感觉吗?”

阿菊是否曾发怒,以锦丝蝶香气逼近?

“才没这种事。”

阿梅似乎十分不悦,冷淡应道。

“阿菊姐已成为守护美仙屋的神明,是充满慈爱的仓库大人。”

但理应受它的慈爱保护的女孩,却遭到恐惧和罪恶感折磨,难以承受。

“害怕亲生姐姐,更让人歉疚。”

阿梅突然双手掩面,清瘦的身躯藏在又厚又长的衣袖后方。

“于是,我决定要停住时间。”

以肉身追随阿菊。阿菊被夺走的一切,阿梅也要舍弃。

“我把自己关在美仙屋里,足不出户,并停止学习任何才艺。”

拒绝所有婚事,一直守在家中没嫁人。

“最后变成这样的老太婆。”

阿梅双手一摊,望着自身的模样低语。

“仓库大人不会变老,我却日渐衰老。这袭华丽的和服,是仓库大人的衣服。阿菊姐喜欢的振袖和服。”

这是阿梅最好的一套衣装。是犹如活死人般,时间停止流逝的女孩珍藏的华服,也是她的寿衣。

“我是多么可悲啊!”

阿梅再度卷起长长的衣袖,仿佛要遮住上半身,嘤嘤啜泣。

“阿菊姐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是美仙屋遭受的诅咒。

“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受仓库大人保护。我们是受她欺骗,受她诅咒。”

啊,真不甘心!

她发出怪罪般的呐喊,弯下身,双手紧紧握拳,捶打起榻榻米。咚、咚、咚!

由于力道过猛,花簪纷纷滑脱,假发也掉出发髻之外。尽管如此,阿梅仍未停下粗暴的举动。单凭她仅存的稀疏发丝留不住发髻,于是凌乱地往振袖和服的双肩垂落。

“客人,您的头发……”

忽然,阿梅的双肩无力地往一旁斜倾。振袖和服的衣袖,在榻榻米上摊开。

咦?

此时坐在原地的,仅有一袭振袖和服,及松弛的腰带。里头的阿梅凭空消失。

阿近僵在当场。

“阿梅小姐!”

阿近大喊一声,正要奔向上座,“黑白之间”一阵摇晃。她看见天花板,接着榻榻米的纹路直逼面前。

是我头晕眼花。

阿近双臂撑地,想稳住身躯。她的手无力地滑过榻榻米,双膝发软。

像灵魂出窍,意识远离。身体轻飘飘,一股冷气将阿近紧紧包覆。

鼻端微微传来白梅的香气。

好暗﹑好冷,仿佛在冰水中随波逐流,不断漂向远方——

“烤栗子,要不要买烤栗子……”

卖烤栗子的小贩经过木板围墙。

突然再度感受到身体的重量,眼前豁然开朗。

阿近猛然清醒,睁开眼。

她倒卧在聆听者的位子上,不由自主地伸出的胳膊裸露在衣袖外。

她抬起头,“黑白之间”一片悄静,秋日阳光照向雪见障子,一切都没变。

阿近独自一人。

上座不见说故事者,位子上没坐人。

她战战兢兢地爬向前,探向坐垫,没感受到人的体温。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在这里。那位插着花簪、打扮讲究的老婆婆。

阿近一时发不出声。喘几口气后,喉咙才松开。

“堂哥!阿胜姐!”

她踉踉跄跄起身,打开通往隔壁的纸门。

接着,她益发惊讶。阿胜端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阖起眼,头微微斜倾。富次郎枕着胳膊躺卧在地,双膝微弯。

难不成死掉了?

“呼噜……”富次郎打起鼾。

阿近站在原地,鼓足全力大喊。

“你们快醒来啊!”

富次郎赫然弹起,阿胜睁开双眼。两人抬头望向阿近,面面相觑。

“啊,哎呀呀。”

“小姐,怎么了?”

还问呢……阿近当场瘫坐。

“到底是怎么回事?”富次郎侧头不解。

“我太大意了!”阿胜十分懊悔。

“不过,还好你们三人都平安无恙。”阿岛抚胸感到庆幸。

虽然重拾平静,阿近仍难以置信。

“确实有客人来过。”

“可是,小姐,我没带任何人进来。”

听阿岛这么说,掌柜八十助频频点头。

“我以为今天奇异百物语的客人迟到了……”

这点也很奇怪。阿近派童工新太跑去追那名卖烤栗子的小贩,向他询问,得知他今天是第一次行经此处。换句话说,阿近等候说故事者前来时听到的叫卖声,与她眩晕醒来时听到的叫卖声,是出自同一名小贩,间隔应该不会太长。

“不过,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听一位叫阿梅的客人讲故事。堂哥和阿胜姐也都听到了吧?”

“嗯,听是听到了,只是……”

富次郎口吻有点含糊。

“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又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阿胜竟与富次郎的状况相同。

“脑袋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那时我在干什么呢?”

完全记不得了!

“你们该不会都在做梦吧?”

八十助说出合理的推测。但对奇异百物语的相关人士说“这是在做梦”,是最大的禁忌。

“绝对不是。”

阿近斩钉截铁地回一句,八十助露出歉疚的神色。

“怎么可能是梦?真的有那位说故事者。”

“嗯,我知道我知道。阿近,别这么激动。”

富次郎柔声打圆场。

“我们三个人一定是被妖怪迷昏头了。”

可能是妖狐或狸猫吧。

“大概是它们听闻三岛屋奇异百物语的风评,想好好迷昏我们,特意从柳原河堤一带前来。”

阿胜一脸沮丧:“那我就更没面子了,守护者居然受狐狸诓骗。”

“有什么关系呢?拜此之赐,我第一次来就碰上了难得的体验。”

不可能有这种事,阿近仍难以接受。

“不不,不对。恕我直言,我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已有两年,不论来者是妖狐、狸猫,还是貉,都不会轻易受骗。”

“阿近,狐狸、妖怪之类的可不好对付。越是自认不会上当的人,越会受骗。”

“小少爷,您真清楚。”

“妖怪绘本中有很多类似的逸闻。”

为了安慰满腔愤慨无处宣泄的阿近,富次郎刻意摆出滑稽的表情。

“不过,我们相当幸运。对方是大白天前来,在家中耍了我们。如果是漆黑的夜晚,在外头行走时遇上就麻烦了。”

妖狐倒还好,它们十分聪明。

“它们会牵着上当者的手,带对方走,不会去危险的地方。狸猫比较笨,会绕到受骗者的背后推着对方走,最后推入水沟或粪坑。一个没弄好,可能丧命。”

“哎呀,真的吗?”

现在是为此赞叹的时候吗?望着气呼呼地弄不明白、想用指甲抓人,甚至要丢东西出气的阿近,阿胜“扑哧”一笑。

“虽然这次我很没面子,但能看到小姐这么生气,我觉得挺开心。”

“为什么!”

“一般过日子,一年当中好歹会发一顿脾气。小姐太压抑,一直没生过气。”

很像阿胜说的话,但眼下不是谈论阿近的状况或心情的时刻。

“阿近一直是这样啊?那么今天真是可喜可贺的日子。”

富次郎益发得寸进尺:“来喝一杯庆祝吧。阿岛,帮忙准备一下。”

阿岛一脸严肃:“您的身体还不能喝酒。”

“哪儿会,我早就没事了。”

“是啊,我也想喝一杯。”

“真是的,怎么连阿胜也这么说……”

“不早点净化,身为守护者的力量都快消失了。”

“这很重要。今天店里早点关门吧,大家一起喝酒热闹一番。”

“那么,我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这群人怎么啦?阿近诧异得说不出话。他们这样才像是被妖怪迷昏,简直是高兴过头。

阿近别过脸,恰恰瞥见壁龛上的挂轴。秋刀鱼的水墨画。

秋刀鱼只剩一尾。

原本应该有两尾。上下叠在一块,构图好似一种猜谜。

此刻只剩一尾。头朝左,背鳍朝上。这幅画仅仅是描绘肥美可口的当令鲜鱼。

今早在壁龛挂上挂轴时,到底是哪一幅?话说回来,这是叔叔伊兵卫在古玩店买的挂轴。

其中是否暗藏寓意?

阿梅将两尾秋刀鱼的图画解读成是描绘秋刀鱼的魂魄离去的场景。她认为上面的秋刀鱼将会被肢解烤来吃,下方的秋刀鱼是从它身体脱离的魂魄。

——她的真实身份是妖狐、狸猫,或是貉,才会想谈论鱼吗?

还是,她是想借秋刀鱼来暗示些什么?

例如,即将被吃掉的身体,及从中逃脱的魂魄。

今天店面没提早关门,但经叔叔和婶婶的同意,仍临时举办了一场宴席。

“富次郎回到家里,及他康复后,都还没好好庆祝。”

这么一来,阿近不能继续板着脸生气。她急忙确认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当然就是秋刀鱼的画。

“提到那幅挂轴,当时我觉得秋刀鱼画得肥美可口,就当场买下。”

伊兵卫依稀记得是单纯简朴的画,只绘着一尾秋刀鱼。

另一件,与灯庵老人有关。阿近再度派新太跑腿。

“我要介绍的下一位说故事者,人选已决定,但日期尚未敲定。对方一直挪不出时间。”

你们那位大小姐是不是又误会什么啦——新太替阿近挨了一顿挖苦,返回三岛屋。

没错,打从一早,阿近就认定这天是新的说故事者上门的日子。

只是误会一场?是阿近粗心闹笑话?

阿近无意找借口,但她认为并非如此。狐狸之类的妖怪,不会以如此细腻的手法迷惑人心。一切都是名叫“阿梅”的说故事者策划,因为她想造访三岛屋,才做这样的安排,好让阿近迎接她的来访。

阿近听着阿梅说出美仙屋仓库大人的故事。“我们受她欺骗,受她诅咒”的悲恸呐喊,至今仍萦绕在她耳际,难以忘却。

阿近想查个水落石出。

此时,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红半缠半吉。请老大帮忙吧。不过,她旋即打消了念头。又不是什么案件,实在没脸请幕府御用的捕快出马。

阿近只能靠自己。“神明町三丁目的美仙屋”,以此为线索,前往查看是否确有其事,便可明白。要是真有美仙屋这家香具店就好了,若是现在没有,以前存在过也行。

她暗暗拿定主意,斗志昂扬时,富次郎表示要帮忙。

“这次的事,我也觉得有点古怪。”

富次郎认为,对方讲的故事明明听得很清楚,却忘得一干二净,实在不是滋味,心情无法平静。

“不能把一切都丢给你处理。这种查探的工作交给我们三岛屋的西施去办,有点勉强。”

“不会吧。”

只要有心,一个人在江户町四处打探消息也不是问题,应该办得到。

富次郎呵呵轻笑。

“抱歉,一开始就挫你锐气。不过,你晓得芝的神明町没有三丁目吗?”

阿近哑口无言。那里没有三丁目吗?

“之前的说故事者,不是会隐瞒地名和人名,或换个假名吗?”

“是的。这样说故事比较容易,我总是如此建议。”

“那位叫阿梅的老婆婆,约莫是倾诉完想说的事就心满意足,不想让人进一步查探吧。”

一旦牵涉到身世,往往都是如此——富次郎说。

“不过,堂哥,你还没办法外出吧。”

“这个嘛,要是让爹娘知道,免不了一顿责骂,我外出时得保密。”

其实阿梅的事,后来阿近告诉叔叔和婶婶,她搞错说故事者前来的日期,当一件笑话处理。要是道出真相,他们恐怕会很担心。

“比起地点,先从‘香具店’这门生意查探较好吧。”

在这种情况下,就轮到《江户购物指南》上场了——富次郎说。

“那么,得先备妥这本书。”

“喂喂喂,家里没有《购物指南》吗?”

“没有。叔叔认为,我们的店没写在上头,但就算没写在上头,也无所谓,所以不需要。”

“明明是缝制提袋这种风雅的生意,却如此固执。为了来自远方的顾客,连惠比寿屋也备有这本书。”

《江户购物指南》是集结江户名店一起介绍的指南书,分上、下卷及美食餐饮之卷,一共三本。

阿近的老家,是位于川崎驿站的旅馆“丸千”,这本《江户购物指南》放在随时看得到的地方。为了让住宿的客人可随意使用,母亲甚至找时间誊写内容,制成分册。有些客人会厚着脸皮偷偷带走。

“算了,我们要调查的,是阿梅婆婆年轻时的那家店,现今市面上流通的指南书都派不上用场。这种书都会一再改版吧。”

不如找书店的人来。

“阿岛不是常光顾一家租书店?一家屋号挺有趣的租书店。”

葫芦古·堂。再次向阿岛询问后得知,那家店位于神田多町。这时,又轮到负责跑腿的新太登场。

第二天一早,可能是三岛屋提出的要求相当罕见,葫芦古·堂常来替阿岛送书的十郎,和店里的少爷一同前来。

“感谢平日的惠顾。”

阿近大吃一惊。向他们问候的少爷,就是之前误闯庭院的年轻人。

“您是葫芦古·堂的……”

“是的,在下是店主的儿子,名叫勘一。小姐,前几天对您很失礼。”

喜欢战争故事的十郎有副好嗓子。听说,为了建议客人阅读这类书籍,他将战役的知名场面牢记脑中。十郎以他的好嗓音推销道:“我们家少爷是只书虫,老是抱着我们做生意的书猛啃,还挨我们家老爷的骂。”

尽管受伙计十郎的调侃,勘一少爷既不害羞也没笑。看起来和阿近年纪相仿,但不晓得该说他性格沉稳,还是该说他无从捉摸。

——一盏白天仍没熄的灯。

这句话在阿近心中浮现。

——纵使站着没说话,也不会给人阴沉感,这一点很像。

“对了,我弄反问候的顺序。富次郎小少爷,恭喜康复。”

十郎低头鞠躬,勘一少爷跟着行礼。富次郎仍是平时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哎呀,阿岛真是的,居然跟租书店提到我的英勇事迹,真伤脑筋。”

“堂哥,那不算英勇事迹吧。”

“阿岛一定会跟人说,当时要是放着不管,可能会演变成互相残杀的局面,而我及时居中调解,圆满解决纷争,一切全是我的功劳。”

阿岛一脸得意扬扬,像是她亲身的遭遇。

“没错,要不是小少爷在场,肯定办不到。”

十郎也吹捧起小少爷:“那名和人打起来的二掌柜,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变得自暴自弃。逼迫年纪比他小的二掌柜把所有积蓄拿来借他,还说以后会加倍偿还,硬跟人借钱。”

这种情况下的“借我钱”,是打一开始就不想还债的“把钱交出来”。受逼迫的一方无法接受。

“对方拒绝借钱后,此人便又打又踹。对方再也受不了,动手反击。双方大打出手,真是惨啊。”

公然询问此事,在三岛屋内算是一种忌讳,阿近是第一次听闻详情。十郎的消息比她灵通。

“在那种情况下出面劝架,您真是不简单!”

“再不劝阻会出人命,当下我并不害怕。”

富次郎搔着鼻梁,面露苦笑。

“可是,我被打得最惨,眼冒金星,实在狼狈。所以,你别再捧我了。”

“那两名二掌柜的下场如何?”

“他们都卷铺盖离开了惠比寿屋。”

这是理所当然——阿岛说。

“我觉得应该重罚。小少爷不是一般的伙计,是三岛屋托惠比寿屋照料的重要人物。动手殴打小少爷的二掌柜,等于是与店主持刀相向。”

伙计要是伤害店主或其家人,通常会判处死罪。这样事情会闹得太大,往往都私下处理。但要是认为不可饶恕,正式请求官府裁决,伙计方面完全站不住脚。

“真是的。惠比寿屋重人情固然不错,但这样未免太姑息了。”

在十郎眼中,阿岛是客人,于是完全顺着阿岛的话附和。两人聊得热络,频频吹捧富次郎。富次郎难为情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勘一少爷完全没插话,孤零零地待在一旁,面无表情。之前(虽然是恰巧)与阿近碰面时,他马上问候富次郎的近况,应该知道此事。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富次郎拍着手说道。

“阿岛,你不是清洗到一半吗?”

“哎呀,我忘了!”

阿岛急忙重新绑好束衣带,匆匆忙忙奔向厨房。

“真是的,阿岛很会惹麻烦,不过打从懂事起,我就十分受她照顾,所以对她没辙。”

富次郎笑眯眯地说,且向勘一少爷轻轻颔首。

“不好意思,开场白吵吵闹闹。阿近,该进入正题了。”

“那么,我先告辞。”

十郎背起书箱,站起身。

“您要谈的事,我们家少爷比我清楚。”

“什么嘛,既然如此,你来干什么?”

“跟小少爷问候一声啊。”

十郎连在离去时,都不忘以富有磁性的嗓音展现魅力。接着,葫芦古·堂的勘一打开包袱,取出书箱。

“听说,为了找寻现今恐怕已不在的老店,您想借阅《江户购物指南》。”

“没错。而且不清楚这家店的所在位置。”

“不过,确定是香具店。”

阿梅说的故事,与香具店有很深的渊源,不像是做其他生意的。

“屋号叫‘美仙屋’,不常听到吧?原本似乎是香具店‘备前屋’的分店。”

勘一打开书箱,一本又一本取出里头的书籍,摆在地上。

“这些全是《购物指南》吗?”

“是的,我将店里的《购物指南》都带来了。”

厚的、薄的、漂亮的、脏的、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没装订直接用卷的,各种各样皆有。大致看过书名后,阿近发现不只一种。

“《江户购物指南》是由大阪一家名叫‘中川芳山堂’的出版社发行。”

“咦,是京阪那边出版的?”

“是的。当局者迷,江户的书店约莫是没想到这个点子吧。”

不过,当这本既是名店指南,也能充当江户旅游指南的书畅销后,许多出版社依样画葫芦,陆续推出了类似的指南书。

“原来的《购物指南》共三本,我花了些工夫制作轻量的分册版和廉价版。”

“我娘也是这么做的。”

我的老家经营旅馆——阿近解释。

“这种书称为‘私家版’。这里有几本,是旅馆或餐馆为了服务客人,自费制作的分册。”

私家版忠于原著,质量反倒精良——勘一说道。

“自从各种当商品贩售的指南书问世,市面上陆续出现了一些不太上道的书。”

“没错,尽是一些敷衍的介绍。”

“只是敷衍倒还好,要是收店家的钱特意出版的指南书,可信度令人存疑。”

这不是给客人提供方便,而是用来为店家宣传的指南书。

“例如,将没什么名气的商品形容为远近闻名,或将默默无闻的小店夸赞成名店。”

原来如此——富次郎侧头寻思。

“不过,原本的《购物指南》不也是这样?不,不是不值得信赖,而是收店家的钱这一点。”

“据我所知,中川芳山堂似乎没向店家收取刊登费。”

“那么,是店家主动出钱喽。”

将出版的《购物指南》全部买下,也是一种方法。

“内容范围的大小,会因店而异。名产的介绍也一样,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不同的等级之分。这是视捐款的多寡决定的吧。”

“有的名店没出现在书中,原因似乎是出在这里。”

“一些以品位自豪的老店,反倒会生气,要他们别介绍。”

“是的。即使不是老店,有的店家也十分排斥,认为被写进指南书会让人看轻,或打乱客源。”

我们三岛屋算是其中之一——富次郎笑道。

“不管怎样,这都算是不错的赚钱手法。后来有人争相效法,从中赚取好处,也不足为奇。”

有些单纯是模仿,有些是江户的出版商想着“京阪方面的出版商哪知道什么江户的名店啊”,竞相出版《购物指南》。有些是标榜由好穿华服、爱尝美食的风雅之士,亲自挑选汇整。

“你居然收藏了这么多本。”

“要做租书店的生意,就得从凑齐各种书着手。”

如同富次郎所言,《江户购物指南》本身经过多次增补和改订,所以不止一本。

“阿近,看来得逐本调查。”

分头进行吧——富次郎卷起衣袖。

“阿近,你直接找名叫美仙屋或备前屋的香具店。我不看生意类型,专挑屋号叫备前屋的店家,展开地毯式搜寻。”

“是,我明白了。”

阿近充满斗志。这时,勘一拿起旁边的一本书,补充一句:“所有书的最后一页,都夹着这种书签。”

确实,勘一手中的书夹着淡红书签,阿近手中的是红色书签,富次郎翻开的书则夹着暗红书签,分别从书末露出一角。

“红色越深,表示书的年代越古老,这就是书签的含义。”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

哪里——勘一低头回礼,接着道:“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似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阿近与富次郎面面相觑,勘一急忙摇手,像要收回刚才的话:“不好意思,我太多嘴了。”

“你又不是蜗牛,不必急着缩回壳里。”富次郎忍不住调侃,“那么,我们该怎么请你帮忙?”

“这个……如果您要找的店家,确定是香具店……”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在下的顾客中,有人家里就是开香具店的,可以向他们打听。”

依不同的行业,江户的店家组成股东会或同业集会,横向联结紧密。的确,像美仙屋这种屋号奇特的店家,期待同业知晓或有印象,应该不会落空。

阿近拿不定主意。葫芦古·堂的勘一少爷感觉是好人。若只是调查,应该能马上请他帮忙。

——但这件事有点诡异。

包括富次郎在内,虽然不清楚他有多认真,但他曾说这是“被迷昏头”。将完全无关的人牵扯进来,真的妥当吗?

这时,富次郎干脆地点头答应。

“这样啊,拜托你了。”

“堂哥……”

“不行吗?由于做生意的关系,这位少爷人脉较广,看起来又老实,值得信赖,不是吗?”

“不过,要是给他添麻烦……”

见阿近欲言又止,勘一悄声问:“这件事该不会和三岛屋远近闻名的奇异百物语有关吧?”

听别人说奇异百物语远近闻名,阿近很难为情。

“坦白地讲,确实如此。既然你知道就好谈了,算是帮我们一个大忙。”

富次郎根本毫无顾忌。

“我们的百物语最大的卖点,就是听到的故事绝不外传。所以,对你也一样,不能透露详情,这一点能接受吗?”

“当然。”

“这牵涉一件诡异的事,非常可怕。你不害怕吗?”

勘一正经地思索片刻,依旧悠哉地回答:“依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不太可怕。”

听他如此坦率,阿近莞尔一笑。

“哦,这位小姐也同意,就请你帮忙吧。要是找出美仙屋这家香具店,请通知我们一声。”

“是,我明白了。”

“若有人问为何要找寻这家店,您会怎么应对?”

面对阿近的疑问,勘一脸上浮现笑意:“我会以租书店会说的理由来回应。”

葫芦古·堂的人离去,阿近和富次郎望向堆积如山的《购物指南》。这些全是租来的书,如果找到相近的屋号,便得抄写下来。阿近准备笔砚时,富次郎请新太帮忙,从置物间搬来一张旧书桌。

“这是我以前习字用的书桌。”

正宗的《江户购物指南》,以“か”行的索引找寻“香具”(かうぐ)即可,别看漏增补的部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不过,页面重复或缺页的情况出奇地多,颇为棘手)。比较麻烦的是“依样画葫芦”的指南书,有的没仔细分类,不是以行业区分,而是以地点区分。光是以屋号排列的情况下,得搭配索引来查看店家是做哪种生意的。

“这是一场硬仗。”

如同富次郎所说,紧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便觉得眼睛酸痛、肩膀僵硬,难以持续。秋天太阳下山的速度,像落入井中的水桶一样快,转眼已天黑。两人挑灯夜战,疲劳不断累积。熬过头两天,从第三天起,阿近自动切换,改为仅查询“备前屋”这个屋号。

“这项作业容易令人看腻。我自认全神贯注,或许仍会有遗漏,还是要谨慎一些。”

阿近将富次郎翻过的书重翻一遍。于是,两人又花费两天。

“找不到美仙屋。”

“备前屋倒是找到不少。”

现今在江户市区经商的备前屋有数十家。美仙屋的屋号罕见,备前屋却俯拾皆是。

“要是一家一家地问,阿近恐怕会来不及嫁人。”

能不能嫁人不重要,依目前的《购物指南》所见,从以前到现在,芝的神明町都没有香具店。是根本没有这家店,还是美仙屋(和三岛屋一样)不想出现在指南书上?不管是哪种,看来不跑一趟芝的神明町一探究竟,肯定查不出结果。

“我们先休息一下,吃个秋刀鱼延年益寿再去吧。”

这时绝不能笑富次郎“怎么说这种丧气话”。阿近忽然想起,堂哥尚未完全康复。实际上,可能是连日翻阅指南书,紧盯着文字,富次郎理应好转的眩晕毛病一再复发。

“也对。或许葫芦古·堂的少爷已查出什么消息,我们暂时歇歇吧。”

伊兵卫和阿民笑眯眯地旁观堂兄妹俩认真地投入这项工作,见富次郎略显疲态,仍不免担心。

晚餐吃的是肥美的秋刀鱼和栗子饭。富次郎食欲旺盛,阿近暗自松一口气,但旋即又发生一件令人担心的事。

“小姐,您相信吗?今天的栗子饭,小新竟没添第二碗。”

这指的是童工新太。面对最爱的栗子饭,他显得意兴阑珊。

在一旁服侍众人的阿岛问“你肚子痛吗”。白天时掌柜八十助骂过新太一顿,于是出声开导“如果是那件事,别继续放在心上”。新太回答“饭很好吃,只不过秋刀鱼的鱼刺鲠在喉咙里”。阿胜闻言,刻意将饭揉成一个丸子吞下。“这样就能去除鱼刺。”

阿胜姐,真的耶,喉咙不会痛了。我吃饱了。

“但他还是没添饭。”

这和阿梅那件事同样古怪。

“仔细想想……小新最近的神情,还不到无精打采的地步,但似乎若有所思。”

不过是这四五天的事,阿胜一提,阿近也想起来。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小金他们。”

新太是三岛屋的童工,但在店外有同龄的朋友。包括金太、舍松、良介三名调皮鬼(这是阿岛说的)及三岛屋附近一家蔬果店的儿子直太郎。

先前直太郎出了些状况,深考塾的小师傅青野利一郎想替他解决,阿近才与大伙儿认识。而利一郎也当过“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

金太三人是深考塾的学生。他们家住本所,以孩童的脚程估算,离此地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为了见小直和小新,不时会代为办事,赚取跑腿费,或替人捡拾薪柴,频频往这边跑。不过,毕竟有各自的生活,无法常来。最近直太郎开始帮忙蔬果店的生意,而新太在三岛屋原本就十分忙碌,相聚的机会就更少。

“嗨,阿近姐。”

“最近好吗?”

“还是一样漂亮呢。”

金太、舍松、良介三人来找阿近的间隔也越拉越长。

“刚刚提到的‘小金他们’,是指谁?”

阿近说明后,富次郎不由地赞叹。

“哦,真有意思,也替我介绍一下吧。”

“好,看看有没有机会。”

“新太显得意兴阑珊,约莫是和伙伴吵架了吧。”

阿近只想得到这种可能。

“虽然年纪小,毕竟是男人。”富次郎推测,“由于重面子,不能向大姐姐哭诉,只能忍着将泪水往肚里吞。”

“堂哥,‘大姐姐’是指我吗?”

“将阿岛和阿胜加进来,应该算是‘大姐姐们’吧。”

“小少爷,那几个臭小鬼都叫我‘鬼女’。”

阿岛鼓起腮帮子。

“偏偏喊阿胜‘阿胜大姐’‘三岛屋的菩萨’,称呼小姐为‘美女’。”

富次郎哈哈大笑:“有意思,我越来越想会会这几个孩子了。”

阿近事后向掌柜八十助打听,他知道金太他们来和新太见面,但当时没看到打架或争吵的情形。

金太、舍松、良介三人要是前来,都会吩咐他们办事,让他们赚点跑腿费,所以八十助和他们很熟,还会顺便教他们一些礼仪。要是他们起冲突,八十助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新太神色不寻常,恐怕还是这方面的问题。”

或许是那几个孩子中,有人决定要去店家当伙计了吧——八十助应道。

“他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等独立的时刻到来,便会各奔东西。”

“也对……”

如果是这件事,新太会感到落寞,意志消沉,也是理所当然。阿近同样落寞。

“不过,几个小鬼仍是老样子。他们眼尖,一看到小少爷就问我,那个像跑龙套的男人,是三岛屋的食客吗?被我狠狠地训了一顿。”

阿近忍俊不禁。称富次郎是跑龙套的,形容得真好。

下次见面,包个红包给他们吧。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舒畅许多。这些孩子真是开心果。

然而……

第二天,黑痣老大红半缠半吉造访三岛屋。虽然不像前几天来慰问时一本正经,他却表示,等阿近有空,希望能占用她一点时间,有话想谈谈。而且,不是直接告诉阿近,是通过阿胜询问。

“现在就行。老大,今天怎么了,如此见外?”

去年岁末,阿近、阿胜、半吉和青野利一郎,曾一同参加怪谈物语会。之后,半吉和阿胜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次总觉得说话拐弯抹角。

“黑白之间”里堆满借来的指南书,半吉又似乎颇为顾忌,于是阿近请他到厨房旁的入门台阶处,与他碰面。

“在百忙中前来叨扰,真是抱歉。”

那难为情的模样,也不像平日干练的半吉。陪在一旁的阿胜讶异地望着他。

“该不会又有像金鱼安那样的麻烦人物,在打我们的主意吧?”

阿近主动发问,半吉急忙摇头否认。

“幸好不是这种危险的事。”

既然如此,为何欲言又止?

“小姐,事情是这样的。”

话才出口,他犹豫不决,再度吞回肚里。

“这是我多管闲事。算是我大嘴巴,切莫见怪。”

“是。”

“关于武士的私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该说三道四。您也知道,深考塾的小师傅刚正耿直,他想在离开前,好好向三岛屋的各位问候一声。”

深考塾的小师傅,此事和青野利一郎有关吗?

“离开前?”

难得阿胜会打岔。

“小师傅要去哪里?”

半吉一时语塞。接着,他缓缓点头,望向阿近和阿胜。

“他要回故乡。”

阿近一愣,回故乡?

“小师傅出生于野州那须请林藩。他原本侍奉的大名门间大人,呃……”

老大屈指细数。

“五年前,主公突然亡故,来不及办理继承人申请,就被没收领地。”

青野利一郎失去主家和俸禄,成为一名浪人,来到江户。

“之后由生田大人入主,改为生田请林藩,但一样是小师傅的故乡。”

如今生田请林藩有出仕的机会。

“哎呀……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难得阿胜在道贺时结巴。

阿近仍在发愣。小师傅将回到故乡,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将结束浪人的生活,固然可喜可贺。话虽如此……”

半吉的口吻,像嘴里嚼着什么难以咀嚼的食物。

“由于他本人口风很紧,我也是从向岛的老太爷那里听来的。就是小师傅的老师,加登新左卫门大人。”

深考塾原本的师傅,阿近与他素未谋面,不过利一郎在“黑白之间”说的,就是加登新左卫门夫妇的故事,感觉犹如熟识的人。

加登夫妇将深考塾交由青野利一郎掌管,移居向岛的小梅村,半吉都称他“向岛的老太爷”。听起来,他似乎常去拜访。

“换句话来说,小师傅出仕的背后有隐情,老大的表情才会如此凝重吧。”

阿近沉默不语,阿胜只得主动接话。

“是的……其实,这算是我多嘴。”

半吉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当初在那须请林藩,小师傅是担任用达下役,工作内容是提升领民的生计。”

钻研新的作物栽种方式,或从其他藩国引进种苗,在领地内培育成长。

“听说,他还会教农民的孩子读书写字。”

这么听来,算是致力于产业振兴和教育的职务。

“小师傅从那时候就开始当老师了。”阿胜露出微笑。

“深考塾的工作,他也是马上就能胜任的。”

用达下役是那须请林藩特有的职务,后来入主的生田家也十分看重。从外地移封的新领主,相当重视他们拥有的见识。

“因此,虽然小师傅成为浪人,在昔日的同僚中,有人被生田请林藩挑去续用……恕我用字粗鄙。”

当然,这没什么机会出人头地,终生都是用达下役。但身份和俸禄有保障,最重要的是,不必背井离乡,算是相当幸运了。

此人是青野利一郎的朋友,大他一岁,名唤木下源吾。

“木下大人罹患肺病。”

约莫半年前开始卧病在床,剩下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他家中有母亲、妻子,及四个孩子。上面三个是女儿,最底下的是男孩,才三岁,说来令人鼻酸。”

阿近仍在发愣,但半吉的字字句句还是传进耳里。她大致听出端倪。

“小师傅要加入那个家庭吧……”

在老朋友的请托下,继承其身份,守护那个家,他想回到故乡。

闷热的季节早已过去,半吉却满脸汗水。

“就是这样的缘由。”

“生田家的主君真是宽宏大量。”阿胜开口,“居然允许藩士以这种形式收养子继承家名。”

“是啊,应该是木下源吾大人工作很认真吧。”

“那小师傅呢?青野家断绝没关系吗?”

“他父母早已亡故,连坟墓维护都是请人代劳。小师傅似乎也打算日后要重回故乡。”

在这次的机会到来前,他隐约透露过类似的想法——半吉说。

“呃……小师傅……”

原本有未婚妻。

“在那须请林藩被没收领地前,她先一步香消玉殒,而且……是不幸的死法。”

半吉不知是不清楚详情,还是听闻过什么,但不方便明讲,只见他满头大汗。

“女方的父母意志消沉,不久跟着辞世。女方家中同样没有可守护祖坟的继承人。小师傅相当挂怀,就是这么回事。”

半吉从怀中取出手巾擦汗。阿胜静静颔首,阿近依旧沉默。

“他已故的未婚妻,与木下源吾大人是堂兄妹。”

木下家算是本家。

“那么,在小师傅眼中,算是多重的缘分,才会动心?”

“是的。”

“这样确实很难拒绝。”

“阿胜小姐,您也这么认为吗?”

阿胜颔首,半吉附和。两人像约好般,沉默不语。

阿近有许多话想说。小师傅是温柔的人,难得生田家的主公肯同意,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况且和他已故的未婚妻也算有点渊源。

小师傅无法拒绝,应该也不想拒绝。

只不过,他并非仅仅回故乡。青野利一郎打算娶朋友的妻子,成为对方四个孩子的父亲。

阿胜微微叹气,像要重振精神般抬起头。

“这件事来得很突然吗?”

“因为木下大人的病情似乎不乐观。”

“啊,也对。我真是的,明摆着的事,我居然还问。”

阿胜紧按着前额。

“既然小师傅要出仕,三岛屋也该赠送合适的贺礼。小姐,您也这么认为吧?”

察觉阿胜的视线,阿近抬起眼。阿胜以表情向她诉说:小姐,不管您觉得落寞、悲伤、不甘心,都没关系,但绝不能哭丧着脸。

“如果送厚礼,小师傅恐怕会婉谢。”阿近回答,“我找叔叔和婶婶商谈一下,准备一份低调又能表达三岛屋谢意的礼物吧。”

青野利一郎是保护三岛屋免遭强盗洗劫的恩人。

“老大,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不不不,哪里。”

“请不要觉得自己多嘴。在我们三岛屋,我和阿胜姐应该不是第一个听闻此事的人。”

最早得知消息的可能是新太。约莫是金太、舍松、良介三人告诉他“小师傅要离开深考塾了”,他才会意志消沉。

“深考塾的学生会很寂寞吧,不晓得深考塾接下来会如何?”

“向岛的老太爷正急着找寻接替的师傅。万一赶不及,他打算暂时重执教鞭。”

日后利一郎来问候时,半吉会与他同行。这场对话到此结束,阿近与阿胜马上去找伊兵卫。

伊兵卫大吃一惊,沉声低语——对青野利一郎先生来说,实在值得庆贺,但对深考塾和三岛屋来说,是遗憾的别离。

“人的缘分来来去去,也是无可奈何。”

这句话总觉得是刻意说给阿近听的。

禀报完,阿近突然想前往“黑白之间”。比起日常生活的起居室,她觉得“黑白之间”才是安身之所。

翻阅指南书的工作暂停,富次郎不在这里。向葫芦古·堂借来的《购物指南》堆积如山,阿近独坐在书堆的夹缝间。

不久,庭院出现一道人影。仔细一看,是手执扫帚的新太。

“小姐……”

新太迟迟无法接话,号啕大哭起来。

阿近此时内心的纷乱,婶婶阿民不可能猜不出来,但身为三岛屋的老板娘,她还是为青野利一郎能出仕任官感到高兴,积极地张罗着贺礼。

“我们要是逾越分寸,就有失礼数了。”

阿民请半吉代为介绍加登夫妇,专程前往向岛的小梅村拜访,与他们热络讨论,如何为利一郎备礼才恰当。

“加登夫人送的是新的短外褂,和印有家纹的衣服。”

这是武家的礼装,窄袖和服的前方印有两枚家纹,背后印有三枚,一共是五枚家纹。

“得印上木下家的家纹,小师傅的青野家家纹必须全部拿掉,教人有点落寞。所以,我们打算为他张罗钱包和袂落(放进衣袖内使用的提袋),加上青野家的家纹。”

不是用染印,直接绣上家纹,而且是交给店里最厉害的工匠——阿民喜滋滋地说道。

“毕竟我们是提袋店,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过,加登夫人提到,木下家的俸禄仅有八十石,也不能太过华丽招摇。”

再来是长裤。用达下役这项职务常四处巡视,要是有一件不错的旅裤,应该会很方便。

“阿近,你觉得呢?”

“按婶婶的意思就行。”

阿近啊——阿民凝望着她。

“你的表情得再高兴一点。”

“我现在不是这种表情吗?”

“一点也没有。像下雨天的晴天娃娃,无精打采。”

别再苦着一张脸——阿民语气严厉。

“要是对小师傅的婚事不满,尽管大声说出来。抱持要推翻一切的念头,试着央求他不要回故乡。”

阿近沉默不语。

“假如没有这样的觉悟,就以笑脸相迎,向他说声恭喜吧。这是女人的志气。”

阿民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训斥。阿近颇为诧异,但并未在心里回嘴“什么嘛”,涌现不服输的情绪。

看到阿近这副模样,连早一步大哭的新太也不禁担心起来。他会刻意找理由来探望阿近,然后一脸尴尬,垂头丧气地默默告退。

小新会号啕大哭,当然是自身感到落寞,以及他觉得金太、舍松、良介三人和直太郎会感到落寞,还有,想到阿近会比任何人都悲伤。阿近深深领受到他的体贴。

连阿民也不例外,她是想借训斥来安慰。阿近心里明白,但光是明白就能平复思绪,就太省事了。

由于阿民和阿近之间的气氛紧绷,伊兵卫不管对哪一边都戒慎戒惧。不过,他曾对阿胜说道:“虽然觉得阿近很可怜,但为失恋悲伤,倒不是坏事。因为她会打开心房。一年前,她还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甚至想一辈子孤单地躲在幽暗的地窖。”

当时阿近从旁经过,佯装没听见。阿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阿近也不清楚为何悲伤。这代表她不懂自己真正的心意。她到底有何期盼?

“这种时候,顺其自然就行。”

明明没找富次郎商量,他却主动提供建议。

半吉的来访,宛如是季节变换的转折点。季节的行进加快脚步,这几天早晚都透着寒意。

“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气候宜人。”

富次郎如此说着,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书里找到的备前屋,要逐一前往拜访,最好先安排个顺序,尽量有效率一点。”

语毕,他坐在“黑白之间”,制作起“备前屋巡访地图”。见他如此热衷,阿近心想,他要是太投入可不妙,于是窥望他画的地图,发现竟加上途中休息或买点心的店家,还拟订路线。

“这家店的羽二重包子很好吃,是阿岛告诉我的。这家‘二八荞麦’,是一位老爷爷的面摊儿,只在子日和辰日才开店,得查清楚月历再出发。”

“堂哥,你真是的。”

阿近终于笑了,富次郎嘴角轻扬。

“看你还笑得出来,应该就不要紧。”

莫非富次郎也在替她担心?

“有些话要先跟你说,不过,那些唠唠叨叨的大道理就免了吧。你已成年,经历了不少事,会有烦恼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若你左思右想,却理不出头绪……”

就顺其自然吧。

“话说回来,姓青野的小师傅到底何时要来道别?该不会我们周到地准备贺礼,他反倒不好意思上门吧?”

以青野利一郎的为人来看,不无可能。

“武士与我们的身份不同。他们得侍奉主君,守护自家名声,想必压力沉重,他恐怕很难说出真正的心声吧。”

真想当面问个清楚——富次郎说。

“问他接收朋友的遗孀和孩子,会不会觉得没劲?”

“堂哥!”

“你生气啦?好可怕,好可怕啊。”

笑着逗闹阿近的富次郎,大声唤道:“噢,这不是葫芦古·堂的少爷吗?来得正好。”

一如往常,勘一背着书箱包袱,躬身站在庭院。

“我来向阿岛姐问候,得知小少爷和小姐在这里。”

进来坐——富次郎朝他招手。

“情况如何?”

勘一在外廊放下书箱,行一礼。

“多少有些收获……小少爷,您在写什么?”

他似乎看到摊在地上的地图。

“嗯,我这边没找到美仙屋,备前屋倒是不少。喏……”

富次郎详细说明,并出示他制作的“备前屋巡访地图”。勘一趋身向前。

“真不简单。”

勘一发出赞叹,看得目不转睛。

“小少爷,您爱吃甜食吗?”

“爱不释手。”

的确,富次郎每天都吃点心。

“难怪您这么清楚。不过,这家白玉屋上个月改换小老板接手,蜜的味道变了。”

“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宝扇堂的蜜饯、茄子堪称一绝。至于蜜柑,倒是评价两极。”

“噢……”富次郎执起毛笔,在地图上振笔疾书。

“还有,这家二八荞麦。”

“是一位老爷爷的面摊儿,对吧?”

“是的,不过老爷爷的学徒跑到池之端仲町开店。如果是种物[加在荞麦面或乌龙面上的配料。],他学徒的店评价比较高。”

两人聊起美食。

“这家天妇罗店……”

“这家寿司摊……”

“这家茶屋的糯米团子,一串有五颗。”

“提到草饼,比起这家天满屋,另一家播磨屋更好。”

“在彼岸[春分及秋分前后各三天期间。]结束前,一定要到这家饭馆尝尝他们的素面。”

“装在盘子里,然后淋上生姜汁吧?我知道。”

阿近看傻了眼,两人根本是老饕。

“堂哥,你在惠比寿屋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富次郎突然正儿八经地说:“葫芦古·堂的少爷,你不习惯外出做生意,对餐馆倒是如数家珍。”

勘一也维持前倾的姿势,变得一本正经。

“你们真是气味相投。”

阿近原想蹙起眉,可还是忍俊不禁。

“正好是点心时间,我去拿些吃的过来,两位继续聊。”

阿岛在厨房准备茶点,一旁搁着一个纸包。

“客人送的,恰巧是小少爷喜欢的大黑屋谷饼。”

阿岛准备移往点心碗,阿近拦阻道:“最好换个有盖的大碗。”

待她泡好番茶回到“黑白之间”时,勘一已从外廊走进房内。他端正坐好,与富次郎围着那张地图,聊得相当热络。

阿近放下托盘,轮流望着两人。

“这个大碗里,装有今天的点心。”

两个大男人倏然抬头,望向托盘。大碗盖着盖子。

“要不要猜猜里头是什么?”

勘一不停眨眼,富次郎马上显得兴致盎然:“好,我接受挑战。怎么个比法?”

“我把碗藏在背后,只给你们盖子,请凭盖子上的气味来猜。”

正是打着这个主意,阿近才没用微带漆味的漆器点心碗。

很好——富次郎摩拳擦掌,往鼻子底下一抹。

“少爷,可以让我先闻吗?”

“好啊,请。”

富次郎拿起碗盖,鼻子紧贴着,仔细嗅闻:“嗯,好像是油果子。”

接着换勘一。他捧起碗盖,鼻子凑近一闻,立刻回答:“是音羽町洞云寺后方,大黑屋的白芝麻谷饼吧。”

富次郎和阿近都不禁赞叹。

“我也觉得是谷饼,但为什么你单凭气味就猜得出店名?”

“我闻到黑蜜的味道。用黑蜜带出谷饼甜味的,只有大黑屋。”

“可是,那家店的谷饼不是分黑芝麻和白芝麻吗?”

他真清楚。

“附带一提,我喜欢白芝麻。”

“这点阿岛姐也很清楚。葫芦古·堂少爷,谷饼的白芝麻和黑芝麻有气味之分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勘一莞尔一笑。

“不,没有。”

“那么……”

“一开始小姐掀盖时,我注意到您的手指上沾着白芝麻。”

“咦?”

阿近急忙检查,确实如此。沾附在指甲边缘。

“怎会让您看出来了呢?”

于是,三人度过一段热闹的点心时间。富次郎喝茶啃着谷饼,重新说明自身的病况。

“别看我这副德行,毕竟大病初愈,没办法一次跑完所有行程,我才会想出这样的顺序。

“地图上加了许多餐馆呢。

“挺有意思吧?阿近来江户快三年,几乎没外出游山玩水,未免太可惜。”

话说,葫芦古·堂的少爷提到“多少有些收获”,不知是怎样的情况?

“我遇见两个人,他们知道名叫美仙屋的香具店。”

“哦,干得好!”

“不过,他们口风很紧,不肯透露详情。”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勘一预先声明。

“美仙屋的风评可能不太好,对方不太想提起。”

富次郎直点头,双手插在衣袖里。

“既然你说风评不佳,现在应该不在了吧?”

“是的,这倒是毋庸置疑。”

如同先前告诉阿近的,勘一在查探美仙屋时,特意准备租书店会用的借口。他说,这次葫芦古·堂收购了几本旧书,有漂亮的藏书印,写着“美仙屋”。书籍本身是普遍的合卷本或绘本之类,并非高价书,但对方肯定十分珍惜。

“那些在外头流浪,最后来到我们店里的旧书,有些上头也会有藏书印。”

这种时候,找出书籍原本的主人,把书带到对方面前,对方会很怀念,倍感欣喜。

“所以,我才会借口在找寻留下藏书印的美仙屋。从屋号来看,约莫是贩售风雅饰品的店家,于是我向杂货店、香具店、提袋店打听。”

富次郎听得瞠目结舌:“少爷,你的演技真高超。”

勘一难为情地耸耸肩。

“不,真的偶尔会遇上这种情形。”

于是,勘一遇上两名疑似知道美仙屋的人。

“一个是在日本桥通町开香具店的老板,另一个是常到他店里光顾的料理店老板娘。”

香具店老板这么说:

“美仙屋是一家老店,早就结束营业,那些旧书尽管拿去做生意吧。”

之后就不再透露半句,勘一正想追问,对方却一脸冷漠。

“不过,好不容易得到线索,我一直想找话题跟对方多聊一些,不料……”

第三次拜访那家香具店时,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掀开暖帘走出,向勘一唤道。

——你就是拥有美仙屋书本的租书店职员吗?

“她就是料理店的老板娘吗?”

“是的,她表示可以买下那本书。”

她的料理店名叫松田屋,位于大传马町三丁目的大丸新道上。

“在下不胜感激,不过,请容在下和店主商量再登门拜访。”

那是昨天的事。

“松田屋老板娘又吐出充满谜团的话语。”

——我随时都行,不过,那本书八成不太吉利,劝你早点脱手。

“我追问是怎么回事。”

——抱歉,一时多嘴,请忘掉我刚才的话吧。

“我也有点困惑。”

阿近和富次郎面面相觑。

“不太吉利……”

阿近低声喃喃自语,富次郎从衣袖里伸出手,搔抓着鼻梁。

“未免太多谜团了吧。不过,单凭只言片语,难怪葫芦古·堂的少爷会一头雾水。”

告诉他吧——富次郎像孩子般,拉拉阿近的衣袖。

“应该没关系。话说回来,这次并未遵守‘听过就忘,说完就忘’的原则,还想进一步调查,和之前不一样。”

阿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陷入沉思。

若一直像之前一样,阿胜悄悄担任守护者,由阿近独自聆听故事,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么一提,当初阿胜见到葫芦古·堂的勘一,曾这么说:“您和刚才那名男子有缘。”

那句话的意思是,勘一和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有缘吗?不是以说故事者的身份造访“黑白之间”,而是以这种奇特的形式产生关联。

“也是,我就说出实情吧。”

勘一是瘟神赐予强大神通力的阿胜挂保证的人。

“很好,这样才对。”

富次郎拊掌大乐,拿起谷饼塞进嘴里:“来,快说吧!”

这次“仓库大人”的故事,从阿近与说故事者阿梅错过彼此的地方起头。阿近仔细讲述,富次郎一直在旁边附和“嗯嗯,没错没错”(还边嚼谷饼),相当吵闹,但勘一仍端坐聆听。

虽然勘一神情正经,一派轻松的气息仍没任何改变。拜此之赐,阿近得以在毫不紧张的气氛下,叙述来龙去脉。

“于是,当我醒来时,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堂哥和阿胜睡倒在隔壁房间。”

“阿近叫醒我,理应听到的故事却忘得一干二净。尽管后来听阿近又说了一次,但我感觉迷迷糊糊,仿佛是梦里发生的事。”

听完故事的勘一,双手放在膝上不动,紧盯着富次郎画的地图。

阿近啜饮由热转温的茶,润了润喉。富次郎嚼完碗里仅剩的最后一片谷饼,咽进肚里,勘一依然维持原样。

“呃,葫芦古·堂少爷?”

听到阿近的叫唤,他眨眨眼,开口:“那位叫阿梅的老婆婆……”

“啊,是。”

“您认为是鬼魂吗?”

开门见山地提问。

“之前明明不在场,却突然出现。之前明明在场,又凭空消失。我认为这很像鬼魂。”

“不是我们做了相同的梦吗?”

“小姐,您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已有三年,曾睁眼睡着进入梦乡吗?”

哎呀,我才没那么松懈。

“刚开始担任聆听者时,我去过疑似阴阳交界的地方……”

富次郎发出惊呼:“阿近,你经历过这么危险的状况啊?”

“一点都不危险。后来托橘子的福,平安回到这里。”

富次郎目不转睛地注视阿近,微微移身向后。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看来这个角色不光是坐着听故事那么简单。我觉得很可怕。”

“当时阿胜还未出现,现在不会再发生那种情形了。”

“可是,这次连守护者阿胜小姐也睡着了,忘记了那个故事吧?”

勘一仔细确认。

“嗯,没错。”

“小姐却还记得。”

阿近完全没忘。

“约莫是阿梅女士非常想让小姐听这个故事吧。”

希望你听过后牢牢记住。

“正因成功传达了这份心意,小姐才会和平时不同,想进一步确认阿梅女士的故事。在下是这么认为。”

是这样吗?阿近伸手抵向胸前。

“不过,她会是鬼魂吗?”勘一重复问道。

“她没吃茶点,也挺像鬼魂的行径。”

“鬼魂都不吃东西吗?”

“是的,如果会吃东西,算是妖物、妖怪之类。”

书上是这么写的——勘一解释。

“不过,阿梅女士说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没吃。呃……”

要是没记错,她是说“只有初一才吃”。

“一个月只吃一次吗?”

富次郎阴森地压低声音:“这应该是指只在月命日[每个月与忌日同天的日子。]吃。那么,她应该真的是死人的鬼魂。”

“鬼魂会在意蛀牙吗?”

“没错,这点倒是跟活人一样。”

富次郎莞尔一笑,拂去沾在手指上的白芝麻。

“总之,既然组成解谜伙伴,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里?”

“还用说,当然是松田屋。”

“这样一来,葫芦古·堂的少爷得准备一本有藏书印,看上去煞有介事的书才行。”

毕竟他当时以此为借口,引起松田屋老板娘的注意。

“什么嘛,简直不知变通。”

那个谎言已用不着。

“对方是料理店,走进店里一点也不难。当他们的客人就行。”

松田屋、松田屋——富次郎翻阅起《购物指南》。

“最新的是哪一本?餐饮类……”

“很不巧,对方是指南书上没记载的店家。”勘一回答。

“这样啊,厨师的手艺不精吗?”

“不,恰恰相反。”

据传是一家高级料理店,价格不菲。一概不接待陌生客人,打一开始就不需要指南书的介绍。

“噢,真气人。”

富次郎冷笑几声。

“那又怎样?包在我身上,我自有安排。”

“可是,价格似乎不菲……”

“我会拿到餐票的,放心。”

料理店的餐票,指的是常用来当赠品的“使用券”。

这次换阿近和勘一面面相觑。

“要从哪里取得?”

“惠比寿屋。”

老板一直央求爹娘同意来探望我——富次郎说。

“惠比寿屋的大老板人面很广,相当重视享乐。江户城内的料理店,尤其是价格昂贵的店家,没有他不知道的。只要我提出要求,他应该会马上买来。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为害我受伤的事感到歉疚。”

阿近不晓得惠比寿屋为富次郎受伤的事如此内疚。

“他多次想登门谢罪,娘都回绝了。”

——居然让我的宝贝儿子受伤,岂是道歉就能了事?

“娘还回对方一句,‘用不着再来探望’,真是够凶悍的。”

总之,交给我安排吧。

“不过,正值游玩的旺季,恐怕没那么容易订到松田屋的位子,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富次郎对勘一说道。勘一搔抓着鼻头,开口问:“小少爷,在下也要同行吗?”

“当然,我们是伙伴。解开谜团的关键时刻,你怎么能缺席?”

“可是,那么昂贵的料理店……”

“你推辞就太不上道了。”

既然富次郎干劲十足,谁也拦不住。阿近暗暗窃笑。

“好吧,请让我作陪。”

勘一再度低头望向摊开的地图,笑逐颜开。

“该怎么说,感觉在下真是傻人有傻福。”

“哦,看来他很高兴。就是坦率一点才好。阿近,对吧?”

的确,这人挺可爱的。

“不不不,不能白白让您请客。”

勘一忽然回过神。

“小少爷,既然如此,我能继续调查吧?”

“还要调查什么呢?”

甜食——勘一回答。

“阿梅女士提过,只在每个月初一吃甜食吧。”

不晓得是指供品,或单纯是吃甜食。

“不管怎样,要是只限初一,应该会挑选当季的甜食、名店的甜食,或当时比较热门的甜食。”

那又如何?阿近侧头不解。她在这里遇见的阿梅,虽然装扮不合她的年纪,但十分奢华。倘若那是她一个月一次的享受,或许在甜食方面也会极尽奢侈。不过,不能抱太高的期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在下会向一些较有可能的糕饼店打听,看他们知不知道哪位客人只在每个月初一光顾。”

这是爱吃甜食的人“心中的猜测”,他应该能毫无遗漏地打探吧。如果运气好,找出这样的客人,或许就能查到阿梅的所在地。

“要是找出这样的客人,对方告诉我们,阿梅女士已长眠九泉,我们都会在初一时,在她的牌位前供上糕饼,到时该怎么办……”

“堂哥,不见得会那么顺利。这种时候,请不要逃避。”

富次郎闻言,摆出拜倒在地的敬畏姿势:“葫芦古·堂少爷,看见了吗?我堂妹很强悍吧。”

此事敲定。

“还有一件事。我能提出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勘一想瞧瞧那幅秋刀鱼的画。小事一桩,阿近从顶橱取出挂轴摊开,勘一看得相当入迷。

“是一尾秋刀鱼。”

“不过,之前我看的时候是两尾。”

上下重叠,像是猜谜画。

“若是猜谜画,一定有含义。”

勘一低喃,接着问富次郎:“对了,小少爷,您对绘画感兴趣吧?”

富次郎大吃一惊,略显难为情。

“我曾学画当乐子,亏你看得出来。”

“您的字画都有独特的风格。”

阿近是第一次听闻:“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附庸风雅,别告诉别人。”

葫芦古·堂少爷背起书箱离开后,富次郎开口:“这位少爷真有意思。”

阿近也有同感。奇异百物语唤来诡异之物,也为她和这个有意思的人牵起缘分。

富次郎果然像他打包票的,轻轻松松从惠比寿屋老板那里取得料理店的餐票。

不过,这餐票所费不菲,等于是惠比寿屋对富次郎的补偿金,自然不可能保密。伊兵卫和阿民也得知此事。

“我只是想稍微享受一下奢华。现在我的身份,算是在家中吃白食,不好向爹要钱,才自己想办法。”

富次郎用来搪塞的借口,伊兵卫一笑置之,阿民却板起面孔。她说,岂能单凭几张餐票就原谅对方?

之前阿民强调“不是道歉就能了事”,一口回绝惠比寿屋来谢罪的请求。她不是器量狭小的人,阿近觉得纳闷,忍不住询问。

“婶婶,关于堂哥的事,看您怒气难消,背后肯定有原因吧。”

“富次郎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我只听说,将堂哥打伤的二掌柜沉迷赌博,欠了一大笔债……”

阿民嗤之以鼻,语带不悦:“那个沉迷赌博的二掌柜,是惠比寿屋老板在外头的私生子。”

“咦?”阿近从未听闻此事。

“在惠比寿屋,大伙儿嘴上不说,但都心知肚明。此人的母亲是柳桥的艺伎,因难产过世。”

孩子没人可托付,不得已,只好由惠比寿屋收养。

“既然如此,就当是亲生儿子,好好对待他。为何要把他当伙计对待?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阿近颇为诧异。婶婶认为惠比寿屋不可原谅,竟是这个原因?

“这种不明确的身份,会受伙计疏远,老板娘一定也看他不顺眼。”

“也对……”

“惠比寿屋的老板觉得内疚,不时会塞钱供他零花。”

“啊,这成为他赌博的资金。”

原来如此,阿近恍然大悟。

伙计中也有人会赌博。如果是赌骰子,在澡堂二楼就能赌,多的是机会。不过,鲜少有人会沉迷到债台高筑的地步。毕竟工资微薄,赌资很快就花完,而周遭的同僚发现后,都会加以劝诫,或向老板告状,导致东窗事发。

只是,那个二掌柜的身份特殊,就另当别论了。

“我认同婶婶的看法,实在令人同情。”

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以伙计的身份与惠比寿屋保持关系,反倒心有不甘,感到无处容身。无论是亲人或同僚,不管是基于哪一种考量,都会对他避而远之。

还不如惠比寿屋与他断绝关系,赶他出门,搞不好会过得更自在。之所以会沾染赌博,一头栽入,也是想忘却积郁心中的愤懑和孤独吧。

“我满心以为他们是有规模的店家,一定能学到不少,才会将宝贝的富次郎托付给那么无情的店家。”

阿民紧咬嘴唇,十分懊悔。

“我也气自己,这股情绪始终无法平复。”

“那么,在您情绪平复前,好好发一顿脾气吧。”阿近劝道,“没什么可忍的。要是强忍,将会沉淀在心中无法消散,一个不慎就会引发怪事。”

“这话真有意思。”

“没错,我可不是白白主持奇异百物语的。”

之后阿近与富次郎谈及此事,他颇为尴尬。

“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

“堂哥,你又没错。”

“不,是我不好。因为我心底总是瞧不起那个人。”

这句话中暗藏恶意,阿近心头一震。

“惠比寿屋已有像样的继承人,所以那个人根本是碍事者。虽然我也觉得他的身世令人同情。”

富次郎耸耸肩,面带苦涩。

“他素行不良又懒惰,百般讨好老板和老板娘,对年纪比他小的伙计却颐指气使。”

惠比寿屋老板偷塞给他的零用钱花完,他便厚着脸皮向人勒索。

“明明卑躬屈膝,却又一副跩样。”

所以,富次郎讨厌他。

“那他对你……”

“他哪敢招惹我啊。我可是三岛屋请他们代为照料的重要人物。”

说起来算是宾客。尽管同是二掌柜,却是得讨好的对象。

“出于此一缘故,他应该也看我很不顺眼。我们都讨厌对方。”

他们打架时,其实我不是居中调解才挨揍——富次郎坦言。

“我介入劝架时,想必露出了‘这个可怜的家伙,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吧。他才会发火,想揍我而挥拳,并非不小心。”

那一瞬间,我们目光交会,我心知肚明,不会有错——富次郎继续道。

“谈起这件事就讨厌,不说了。”

阿近独自为此郁闷许久。因为发生过这件事,堂哥才会有“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就这么死去”的想法。

之后透过新太的跑腿,多次与松田屋交涉,终于顺利订到席位。时间是八月十三日傍晚。没想到能订到这么早的日期。

“因为是惠比寿屋的餐票,对方特别空出席位吗?”

“才不是,中秋前的日子比较有空位。”

八月十五日是中秋赏月的好日子。前一天也是适合赏月的风雅之日,称为“待宵”,常举办俳谐或连歌的宴会,是料理店和贷席赚钱的良机。但在前一天的十三日,则没有任何设宴的名目。

“十六日晚上往往宾客满座,接连三天都会很热闹。为了张罗准备,有些店家会在十三日公休。”

嗜吃美食的富次郎深谙此道。

“有钱人和文人雅士都不屑一顾的十三日晚上,究竟会端出怎样的菜色,真令人期待。或许能给我们店里的赏月商品当参考。”

江户的料理店,有的是由客人自行准备食材,指定菜色;有的是以店内首席厨师的手艺为卖点,由店家主导一切。松田屋属于后者,客人只要抱持轻松的心情,两手空空前来即可。

他们决定当天请葫芦古·堂的勘一先到三岛屋一趟,三人再一起前往大丸新道。阿近已提早准备,但勘一更早抵达。

“哎呀,少爷,您今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难怪阿岛会如此调侃,只见勘一穿着御所绢的黑色家纹和服及短外褂,发髻也重新梳理得整整齐齐。

“咦,需要披短外褂吗?”

“是的,在下听说松田屋的顾客中也有大名。”

富次郎急忙请阿民取出短外褂,检查有无虫蛀或驱虫药的臭味,一阵手忙脚乱。

阿近请阿胜替她梳岛田髻,换上黑色的曙染振袖和服,系上绸缎腰带。

“真美。”

富次郎出声夸赞,勘一仍是老样子,宛如一尊木头人。不过,等候三岛屋的两人准备的期间,他再度细看富次郎放在“黑白之间”的“备前屋巡访地图”。

“小少爷,在下想针对一些地方补充和修改。”

“可以啊,你尽管做。”

勘一反倒比较热衷于这方面。

“明明接下来要去品尝美食,怎么还在忙那件事?”

阿胜笑道,勘一回应:“不,这次去拜访松田屋,是为了向老板娘问话。”

对,差点忘了目的。

松田屋采宫殿式建造,宅内有一座养锦鲤的池子,共五间客用厢房,屋柱和走廊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散发着米黄色的亮光。阿近他们被领往“锦之间”,壁龛挂着一幅惠比寿钓鲷鱼的挂轴,一旁的花瓶插满红、黄两色的枫叶,当真宛如锦缎,摆在博古架上的青瓷香炉飘来淡淡薰香。

“这气味好,清爽不腻。”

富次郎开口评论。的确,这清爽的香气不会残留鼻中,而且在前菜利休蛋[加入白芝麻、酒、油做成的蒸蛋。]送来时,气味便自然消散。约莫考量到不会和菜肴的气味掺混在一起吧。

开始用餐时,掌柜前来问候,说明今天的料理是“秋日新阳”。这是秋天柔和阳光般的口味,同时带有浓浓的新鲜味。

“秋天是食物的新年。因为有许多新的食材,例如,新荞麦、新酒、新米等。”

这么一提,确实如此——富次郎赞叹道。

有香菇和秋天鲭鱼的烧烤、炖煮芋头、茄子田乐烧、鸭肉炖萝卜。酒当然非菊酒莫属。

“冷豆腐的时节已过,吃汤豆腐又嫌太早。”他们品尝最适合这个季节的勾芡豆腐、栗子饭,即不是用水煮,而是以蒸笼蒸成的新荞麦面蘸咸酱。众人边吃边夸赞,最后店家送来梨子当甜点。

“吃得太痛快了。”

菊酒微微带来醉意,脸颊泛红的富次郎拍着肚子。从上菜后一直不发一语,只顾动筷子,洋溢幸福笑容的勘一,在富次郎的劝饮下应该喝了不少酒,但丝毫不显醉意。

沏好一壶浓郁甘甜的玉露[上好的煎茶品名。]后,掌柜向他们行礼。

“老板娘待会儿就前来向各位问安。”

不久,老板娘现身,穿着一身整齐的黑绉绸家纹和服,盘着江户相当少见的两轮髻,年约四十五岁。虽然下巴略长,但容貌端正。她身材修长,腰板挺直。

“今日各位莅临松田屋,蓬荜生辉。我是老板娘加寿。不知小店的菜色还合各位的胃口吗?”

老板娘在问候时,带鱼尾纹的长眼突然睁大,似乎感到诧异。她认出勘一。

“在十三日晚上赏月时,品尝可让人延年益寿的佳肴。”

富次郎应道,面露微笑。

“不愧是松田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老板娘,这位朋友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记得他的长相吗?”

勘一深深鞠躬:“前些日子失礼了。”

老板娘转为责备的眼神,轮流看着三人。阿近深感歉疚。

“非常抱歉。其实,我们有事想请教您,才登门拜访。”

老板娘的目光再度扫过富次郎、勘一、阿近,微微叹气。

“我记得,跟香具店美仙屋的书有关吧。”

“哦,您记得这么清楚啊。”

富次郎顺利掌握话题的主导权。

“我和堂妹阿近,家里是在神田三岛町开设提袋店的三岛屋。三岛屋对外广为招募肯分享怪谈的人士,持续举办奇异百物语,颇获好评。前不久……”

先来一段流畅的开场白后,富次郎道出关于美仙屋和阿梅的离奇事件。

“我们举办奇异百物语,从访客那里听来的故事,一般绝不外传。这次太过离奇,才会……阿近,对吧?”

在富次郎的催促下,阿近用力点头。

“是的,虽然不觉得可怕,但就像做梦一样。”

“而且,名叫阿梅的老婆婆,或许是怀有什么心愿,出现在我们面前。”

听富次郎这么说,老板娘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那会是鬼魂吗?果真如此,可能是在请求供养,或想倾诉心中的遗憾。”

阿梅的叹息声,至今仍在耳畔回荡。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受仓库大人保护,我们受她欺骗、受她诅咒——

“若因主持百物语,听到亡灵悲切的倾诉,我们只能尽己所能达成其心愿。尽管有违平时的规矩,我们仍四处找寻美仙屋的下落。”

这时,富次郎重新端坐。

“老板娘,您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要是您知道关于美仙屋的事,方便请您告诉我们吗?”

松田屋的老板娘没开口,双手并拢置于膝上,若有所思。

不久,她小声吐出一句:“美仙屋的老三阿梅女士,我也不清楚她的下落。”

富次郎和勘一瞪大双眼。阿近感觉卡在胸口的一股气消散。美仙屋真的存在,阿梅确有其人。

老板娘端庄地移膝向前,打开通往隔壁的纸门,呼唤掌柜。她压低声音,迅速吩咐了几句。

“我有话和这几位客人说,‘菊之间’就麻烦你了。还有,暂时别让人过来。”

接着,老板娘重新面向众人。

“关于三岛屋的提袋风评,我素闻已久。”

“愧不敢当。”

阿近等人一同低头行礼。

“但我不晓得贵宝号主持百物语,恕我孤陋寡闻。”

老板娘的表情僵硬。

“突然听闻此事,我颇为诧异,不过,刚才各位的话中,似乎是真心替阿梅女士担心,所以就算透露我所知的内情,美仙屋的人和阿梅女士应该也会原谅我。”

该从哪里讲起——老板娘低声自语。

“我现在脑袋有点混乱,是叫‘仓库大人’吧?我是第一次听闻。”

“那么,容我请教一下。美仙屋确实是香具店吗?店家位在何处?”

“在芝的神明町。”

勘一插话:“可是,那一带似乎没人晓得美仙屋。”

老板娘微微蹙眉,望向勘一。

“大概是忘了吧。那边的市街,尤其是商家之间,都视美仙屋为禁忌。因为众人都绝口不提他们的事。”

忌讳。禁忌之事。可怕之事。不祥之事。绝口不提的秘密。

“那家店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三十多年前吧。”

“既不是歇业,也不是移往别处。一场火灾烧得精光,家中所有人都葬身火窟,美仙屋从世上消失了。”

“火灾吗……”

阿近不禁屏息,老板娘颔首。

“一场极为诡异的火灾。某个夏天的半夜,美仙屋里蹿出火苗,转眼引发大火。但火势并未向外延烧,唯有美仙屋烧毁,连屋柱都烧成炭。”

在阿梅讲述的故事中,即使附近失火,美仙屋也会在仓库大人的守护下平安度过,这场火灾却独独将美仙屋烧光。

“当时我十三岁,老家是在片门前町经营提供外送的小餐馆。美仙屋是我们的老客户,而且家母与美仙屋的老板娘阿藤夫人,自幼一起学习才艺,感情深厚,长大仍时常往来。”

“阿藤夫人!”阿近不由得提高音量,“她是三姐妹中的长女,次女是阿菊小姐,三女是阿梅小姐,对吧?”

“没错。不过,次女阿菊十五岁亡故,美仙屋的女儿只剩下阿藤和阿梅。”

“阿菊小姐被当成亡故啊……”

富次郎沉吟道,松田屋的老板娘点点头。

“只是,当下他们没让周遭知晓。家母也是过了很久才向阿藤夫人询问的。”

——舍妹去世了。由于太悲伤,仅有亲人为她治丧。

“对方婉谢吊唁,母亲便没再追问。”

不,阿菊根本没死,而是成为仓库大人。那是美仙屋的秘密,不能向外人泄露。

“待阿菊小姐的丧期过后,美仙屋很快替阿藤小姐招赘,她当上了小老板娘。母亲是家中的独生女,也紧接着谈妥婚事,招赘纳婿。”

之后一直和阿藤夫人保持情谊。

“母亲生下哥哥、我,还有弟弟。美仙屋的阿藤夫人生下了两个漂亮的女儿。”

在美仙屋诞生的女儿,个个美若天仙。

“老板娘,您和那两位小姐也是好朋友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老板娘露出苦笑,摇着头回一句“不”。

“美仙屋的姐妹花长得太漂亮,哥哥动不动就拿我和她们比较,净说些挖苦人的话,实在没意思。加上我性格活泼,不像美仙屋姐妹那样热衷学习才艺……”

老板娘欲言又止。

“母亲和阿藤夫人熟识,但她其实不太喜欢美仙屋。”

——经营香具店这般风雅的生意,又有身份地位,家里却总是十分阴暗,感觉很恐怖。

——明明应该是幸福的老板娘,不知为何,阿藤夫人就算露出笑容,看起来也似哭泣。

“母亲抱持这种看法,并不强迫我和美仙屋的两姐妹当朋友。”

那是竹马之友的直觉。或者,是母亲的直觉。美仙屋笼罩着一层阴影。

松田屋老板娘微微叹气,接着道:“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发生美仙屋烧毁,阿藤夫人、她丈夫及两个漂亮女儿都葬身火窟的惨剧后,母亲告诉我的这件事。请各位先理解这一点。”

“明白了,愿闻其详。”

富次郎仿佛在替她打气,点点头。始终专注聆听的勘一,表情依旧平静,唯一和品尝佳肴时不太一样的,只有从他嘴角消失的笑容。

“美仙屋烧毁、阿藤夫人亡故后,母亲吓得面如白蜡。她不小心脱口说,‘他们夫妻吵得很凶,该不会是纵火吧’,父亲不断安抚她。”

——话不能乱说啊。

——老爷,你也知道,阿藤的样子有点怪。

老板娘的母亲会如此恐惧,是有原因的。

“约莫在美仙屋烧毁的三个月前,我娘家的厨师受伤,祖母感冒长期卧病在床,弟弟反复长针眼。”

老板娘的父亲十分在意,提议祈求神明消灾解厄,于是夫妻二人决定前往川崎参拜弘法大师。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美仙屋的阿藤夫人表示想同行。

“父母只带将来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前去,我、弟弟及祖父母留下看家。我很不甘心,羡慕不已。”

以成人的脚程,前往川崎参拜弘法大师,一天就能往返。若要参拜祈求消灾解厄,沿途绝不能游山玩水。要诚心诚意,严肃以对,这是规矩。

然而,一路上阿藤夫人不仅严肃,甚至表情僵硬,若有所思。

“母亲颇担心,佯装不经意,想问出她为何事烦恼。”

原来阿藤夫人与丈夫意见相左,丈夫不肯接受阿藤夫人的意见,所以在美仙屋内引发冲突。

“那起冲突似乎与两个女儿的婚事有关。姐妹俩分别大我二岁和三岁,到了有人上门提亲的年纪。”

阿藤夫人如此说道:

“要是两人都出嫁,美仙屋的人会受惩罚。”

“姐妹其中一人不招赘,美仙屋将断绝香火。这样的理由倒也合情合理。”

阿藤夫人继续发牢骚:

“我招了个荒唐的夫婿,竟想打破美仙屋的规矩。

“实在愧对爹和阿菊。”

单听这句话,想必一头雾水。不过,若得知美仙屋的仓库大人及阿梅讲述的怪事,隐约可猜出阿藤夫人为何感叹。

难不成,阿藤夫人的丈夫不像她父亲那般接纳仓库大人的规矩,认为在这一代中断也无妨,打算早些将两姐妹嫁出去,让她们逃离束缚?所以,阿藤夫人才会既生气又害怕?

从小,阿藤夫人的父亲就教导她仓库大人的规矩。经历与妹妹阿菊的别离,跟父亲一同悲叹,她也亲身感受过仓库大人的灵验。阿藤夫人心里明白,诚心供奉仓库大人,不间断地照顾常香盘,美仙屋就能远离灾祸、长保安泰。

可是,阿藤夫人的丈夫不这么想。他不晓得仓库大人神力的厉害。听闻日后恐怕得献出其中一个可爱的女儿,认为怎会有这样离谱的规矩,决意阻止,这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如说,考量到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慈爱,反倒是极为自然的念头。

“母亲安慰阿藤夫人,只要虔诚向弘法大师祈祷,再大的灾厄都能消除。”

阿藤夫人皱着眉应道:

“所以我才想求他消除美仙屋最大的灾厄,也就是我们家里的人。”

“尽管完成难得的参拜,阿藤夫人仍沉着脸,额头挤出一道道皱纹,我父母也闷闷不乐地返回家中。”

之后,老板娘家里的伤员和病人皆康复痊愈,重拾平静,但美仙屋夫妻的争吵却日渐严重,连旁人都看得出。阿藤夫人高声责备丈夫,导致丈夫情绪激动,姐妹俩在一旁啜泣。一些老客户听见,将此事传开。风声也传进老板娘的母亲耳中。

“还在替他们担心,美仙屋就惨遭祝融。”

所以,老板娘的母亲才会说,搞不好是夫妻吵架后引发的纵火。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就算母亲告诉我许多事,我多半也只会听得一知半解。”

其实,美仙屋真正面临的麻烦,我父母根本无从预测——老板娘继续道。

“他们完全不晓得仓库大人的事。”

阿藤夫人从未向外人提及。

“相隔这么多年,从你们口中听闻此事,我才得以窥见全貌。”

真是可怕——老板娘低语。

“请问……”

半晌后,勘一出声。

“三十年前的那场火灾中,美仙屋的人全命丧火窟。但您刚刚提到,不晓得三女阿梅女士的下落。”

“嗯,没错。”

“这表示,只有阿梅女士幸免于难?”

老板娘颔首:“早在火灾发生前,阿梅女士便离开了美仙屋。那是在阿藤夫人招赘后不久的事。”

一直愁眉不展、终日关在家中的阿梅,离开美仙屋,到外地疗养。

“阿藤夫人说,是送她到逗子或叶山之类可望见海的地方疗养。”

“哦……”

“此后,再也没有阿梅女士的消息。发生那起火灾,原以为她会在葬礼上露面,却没见她现身。于是我父母认为,阿梅女士恐怕早已去世。”

“不,不是这样。”阿近语气笃定,“前来拜访我们的,是上了年纪的阿梅女士。她约莫是在某个地方活到了很长的岁数。”

富次郎双手插进衣袖:“嗯,也对。可能是活到老婆婆的岁数,死后化为鬼魂,以说故事者的身份造访三岛屋。”

“不见得,”勘一开口,“也可能是生灵[活人出窍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灵魂脱离活人的身体,到‘黑白之间’做客吗?”

“妖怪绘本中也有魂飞千里的描述。”

“那是死后的事吧。人还活着时,哪有这等能耐啊!”

“如果意念够强烈,或许办得到。”

你说是亡灵,我说是生灵,涉及怪谈的话语在室内交错,松田屋的老板娘静静地望着他们。

“我们一头热地讨论,实在抱歉。”

阿近自觉失礼,连忙道歉。老板娘闭上眼,摇摇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既然三位都听惯了怪谈,想必不会嘲笑我接下来的话。”

阿近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老板娘,原本坐姿端正的人,微微弯腰,像要逃脱危险的事物。

“这也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她并非亲耳听闻,是美仙屋惨遭祝融后,从街坊的议论中知晓的。”

非常恐怖——老板娘说道。

“传闻在大火中,响起女人的笑声。”

那是年轻女孩清脆的朗笑,“一直笑骂‘活该、活该’。”

阿近他们听着,半晌说不出话。

“那场大火中,曾刮起一阵强风。美仙屋失火时,扇动火舌、狂吹不息的强风,将店面和屋子完全包覆在火海中。”

不留任何活口。要将你们全困在这里,烧成焦炭。

“不过,父亲认为那只是狂风呼号,被误听成了女人的声音。”

富次郎彻底酒醒。

“居然发生过这种事,难怪会成为街坊的禁忌话题。”

活该。

试着说出这句话,阿近打了个寒战。那究竟是谁的笑声?

告别松田屋老板娘后,经过五天,勘一没背木箱,空手来到三岛屋,一脸若有所思。

“小少爷、小姐,关于美仙屋,两位可能觉得已足够了解,不过……”

我查出阿梅女士的住处——勘一说。

“怎么查到的?”

阿近颇为惊讶,但富次郎马上明白。“你四处查访甜食名店,发挥功效了吗?”

“是的。俗话说,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点都没错。”

两年来,位于下谷广小路的糕饼铺名产“满月包子”,有位顾客每个月初一必前来购买。对方是在池之端仲町贩售蜡烛和香的“多岛屋”女侍。她曾告诉糕饼铺的店员:“敝店长年卧病的老夫人,最爱这道名产。”

勘一经营的是租书店,尽管是第一次接触的客人,也不会起疑。他和对方聊着故事书,渐渐卸下对方的心防。在多岛屋跟那名女侍及伙计聊天时,他得知了不少关于老夫人的事。老夫人名叫“阿梅”,是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很久以前就卧病在床,这一年更是虚弱,常躺在里屋,恐怕来日无多。

“对多岛屋来说,阿梅夫人算是远亲。至于与这位远房亲戚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女侍已记不清。”

——家人皆已亡故,她孤身一人。很长一段时间,辗转寄宿在众多亲戚家里。

勘一还打探出绝不能置若罔闻的重要消息。

“某个秋日,阿梅女士仿佛突然想到,向多岛屋的老板娘提出请求。”

——我要出门一趟,请拿我的振袖和服过来。

“由于是出自长期卧病的人口中,老板娘心想,她应该是梦到了什么,马上帮她处理。那件振袖和服,是阿梅女士辗转寄住众亲戚家的岁月中,一直珍藏的上好和服。”

“是条纹图案的振袖和服吧?”阿近开口。

“您果然知道。”

“是啊,她就是穿那一袭振袖和服,系上麻叶图案的黑缎昼夜带,出现在三岛屋。”

没错——勘一双手一拍。“老板娘将衣架立在阿梅女士的枕边,替她换上振袖和服,搭配自用的昼夜带,为她梳妆打扮。还附上一支花簪,对阿梅女士说:‘插在发髻上吧。’”

——您要去哪里?

“阿梅女士这么回答……”

——离此不远,只是去一趟神田三岛町。

确实不算远。位于不忍池南侧的池之端仲町,要到神田三岛町,只须穿过下谷广小路,顺着下谷御成大道往下走,越过筋违御门桥,很快就能抵达,路线简单好记。

“接着,她舒服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显得神清气爽。”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弱,一天比一天没生气。这几天几乎无法进食,心跳何时停止都不足为奇,一直昏睡不醒。

“我得去探望。”阿近说。

“可是,跟对方说得通吗?”

“堂哥,一定说得通。想必是在多岛屋听过奇异百物语的风评,阿梅女士才选上我们,前来倾诉她的故事。”

确实如此。

面对阿近、富次郎、葫芦古·堂的勘一的来访,多岛屋的店主夫妇相当礼遇。阿近道出在“黑白之间”和阿梅对谈的经过,夫妇俩倒抽一口气。富次郎透露从松田屋老板娘口中听到的往事,两人面面相觑,只见老板娘眼里噙着泪水。最后,勘一说明是借由“满月包子”这条线索找到此处,老板深深颔首。

“那家糕饼铺的包子皮很薄,红豆馅儿隐约可见。不过,唯独满月包子里是白馅儿,看起来浑圆雪白,老夫人觉得挺有意思。”

于是,这成为她每月一次的享受。

“近几个月,她连包子的边角都咬不动。即使切细送进口中,她也无法吞咽。”

多岛屋老板娘的眼眶再度泛泪。

“阿梅夫人……不,老夫人……方便让我见她一面吗?”

“好的,请。”

“纵然搁下病弱的身躯,只剩下灵魂,恐怕她也想前往三岛屋,道出自己和怀念的家人及美仙屋遭遇的不幸吧。”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老板娘解释道。

“老夫人应该是我外姑婆的表妹,算是远房亲戚,我们不好细问。”

不过,阿梅辗转寄住,最后来到多岛屋,在生命的油灯即将耗尽时,渴望一吐心中的悲苦,于是选中三岛屋。

在多岛屋老板娘的陪同下,阿近靠近病人枕畔。勘一表示不便在场,富次郎也说在一旁观看即可。

“阿近,这是你的职责。”

阿梅的寝室位于多岛屋的里间。那是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宁静的小房间,只有中央铺着床垫,没有大型家具和生活用品,但摆着火盆和香炉。温暖的空气中,微微飘荡着一股梅香。

“老夫人喜欢焚烧梅香。”

阿梅仰躺在床上,棉被完全贴平,几乎毫无隆起,可见她就是这般消瘦。

她梳开的头发,大半都是银丝,发量稀少。枕在白色圆筒枕上的脑袋显得十分娇小,脸也很小。眼窝凹陷,眉毛稀疏,皮肤干瘪。皱巴巴的嘴唇微张,发出“呼噜呼噜”声。

跟在“黑白之间”的模样截然不同,阿近仍一眼认出。

阿近在枕畔坐下,微微前倾,低喃般轻声叫唤“阿梅女士”。

“我从神田的三岛屋来拜访。我是之前和您见过面的阿近。”

当时很感谢您——

“由于店主伊兵卫的特殊嗜好,持续至今的奇异百物语,承蒙您的莅临。没能好好款待,实在抱歉。”

那天,“黑白之间”插着红叶和胡枝子花,并装饰有风格特殊的秋刀鱼水墨画挂轴。

“那是绘着两尾秋刀鱼的画。阿梅女士,当时,您认为画的是秋刀鱼,及从它身体脱离的灵魂吧。”

阿梅以秋刀鱼为喻,道出自身的故事——我也是灵魂脱离躯体,前来说故事。所以,阿梅消失后,秋刀鱼的画恢复成一尾。

“美仙屋的仓库大人的故事,我已确实听闻。”

呼噜呼噜,传来老婆婆的呼吸声。

“我和您有同感。从感情融洽的三姐妹中挑选一人带走的仓库大人,实在太过残忍。交换条件是保护美仙屋远离灾祸,若说这是一种保护,未免太坏心。”

留下的人为逃过一劫庆幸的同时,也深深内疚。

“阿梅女士,或许如您所言,仓库大人欺骗美仙屋,甚至下了诅咒。您会感到悲伤、愤怒,想大声说出心中的看法,也是理所当然。非常感谢您莅临三岛屋,一吐胸臆。”

阿梅停止呼气,干瘪的眼皮发颤,两鬓频频跳动。

她睁开眼。

那幕景象,宛如干旱的地面涌出清水。湿润的眼瞳。老婆婆的脸上,唯有双眸散发女孩般的光辉。

阿梅的时间确实已停止。那澄澈的目光即是证明。

阿梅望向阿近。

“三岛屋的阿近小姐……”

多岛屋的老板娘一怔。阿梅竟开口说话,以沙哑浑浊的嗓音。

“我在这里,美仙屋的阿梅女士。”

阿近对阿梅露出微笑。

“我们四处找寻,终于能来探望。过程中花了一些时间,还请见谅。”

阿梅眨眨眼。

“我……我真的曾拜访三岛屋吗?我以为那是一场梦。”阿梅说。

“那不是梦。您在三岛屋举办百物语的客房里,和我面对面,亲口说出了那个故事。”

“是吗……”

阿梅皱起脸,是觉得哪里疼吗?不,不对。她是想挪动身体。

“老板娘,我想握阿梅女士的手,可以吗?”

“当然。”

老板娘掀起棉被,阿近双手紧握阿梅的右手。那是骨瘦如柴的手,手指纤细修长。

“阿梅女士,您的手指好美。”

阿梅的手十分冰冷,连回握阿近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阿菊姐更漂亮……”

阿梅转动眼珠,遥想多年前见过的容颜。

“阿菊姐真可怜。”

她的眼眶泛泪。

“我们全都很可怜。”

“嗯嗯。”

阿近颔首,只见阿梅眼角淌下一行泪。

“谁也不在了。”

美仙屋已付之一炬。

“美仙屋因仓库大人家毁人亡。”

她又流下一行热泪。

“我爹知道一切。”

阿梅的话声沙哑,得凑近才听得清楚。

“要娶美仙屋的漂亮女儿,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坐在角落的富次郎竖耳聆听。

“所以,他告诉过姐夫仓库大人这个规矩的由来。”

关于仓库大人的真实身份。

“以前家中曾有一名养女。”

是美仙屋领养的女儿。

“美仙屋的老板好心收留孤苦无依的她。”

如今已无从得知她的来历,阿梅的父亲也了解不深。

然而,他很明白一点。虽然受到悉心养育,女孩在美仙屋里却过得不幸福。

“因为她长得不漂亮……”

不同于那些诞生在美仙屋,拥有花容月貌的女儿。

“动不动就被拿来比较。”

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但背地里受尽嘲笑,她倍感尴尬,觉得无处容身。长大后,她自愿像女侍一样工作,甘于布衣粗食,躲在暗处生活,最后病故。

“那个女孩成为仓库大人。”

美仙屋有养育之恩,她并不全然出于憎恨。尽管如此,平日累积的愤懑和悲伤,在死后化为一股意念,留在人世。

好,今后我来守护美仙屋。不过,我要拿走你们疼惜的漂亮女儿的灵魂。领受的恩情,我以守护偿还;承受的侮辱,我以不幸奉还。

这就是仓库大人这个规矩的真相。

“守护常香盘,就是遵守这个规矩。”

从不间断的焚香,同时也是持续接受对美仙屋的诅咒。

“我爹遵守规矩。”

阿藤夫人的丈夫却非如此。

“姐夫大发雷霆。”

——管她什么仓库大人,拿我心爱的女儿当人质,我哪受得了!

“阿藤姐试着说服他,两人争吵不断。她哭泣、生气、劝诫,用尽各种方法,但姐夫一概不听。”

终于,在三十年前的某日——

“姐夫打破了仓库里的常香盘。”

阿近深深颔首,频频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香盘破碎,破除了诅咒。于是,以诅咒换来的守护也消失。

之前仓库大人屏退的一切灾厄,化为劫火扑向美仙屋,将一切烧毁殆尽,同时大声笑骂“活该、活该”。

“阿梅女士。”

见阿梅泪流满面,阿近执起她的手,温柔地握紧冰冷的手指。

“幸好您活了下来,并说出美仙屋悲伤的故事。”

这正是阿近持续主持奇异百物语得到的最大收获。

人们诉说故事,有能力诉说。不论好或坏,快乐或痛苦,对或错,只要亲口说出,有人聆听,故事会超越个体无常的生命,永远存续。

“我也要向你道谢。”

瘦弱的阿梅露出微笑。

“谢谢你肯听我说故事。”

多岛屋的老板娘低头落泪。

“我心中的疙瘩终于化解。”

因为胸口的悲戚一吐而空。

“阿近小姐……”

阿梅的话声转为轻细,阿近微微弯腰,附耳上前。

“听说……你也把自己关在家中?”

阿梅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为什么?背后应该有理由,但……”

这样不行——阿梅低语。

“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变成一个时间停止、受悔恨折磨、只会缅怀过往的老女人。

“不然也会变成仓库大人。”

阿近浑身一震。屏息坐在角落的富次郎也挺起身,双目圆睁。

“这是我的答谢。”

语尾沙哑,几乎被呼气声掩盖。阿梅以眼神倾诉,传达心中的话语。

——三岛屋的阿近小姐,你要想清楚。

“可以了……”

阿梅满意地微笑。最后一行泪水溢出,滑落眼角。

“她往生了。”

阿近静静地向众人宣告。

“到头来……”葫芦古·堂的勘一坐在“黑白之间”的外廊上,一如往常,以木头人般的神情开口,“阿梅女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次郎反问。他们正忙着将堆积如山的《购物指南》,分成要归还给葫芦古·堂的部分及三岛屋想收购的部分。

“不……在下只是觉得,阿梅女士像是神明。”

阿近端来茶点,坐在两人身旁。轮流望着难以捉摸的勘一,及突然板起脸的富次郎。

“哪有这种事,多岛屋的人替她治丧,我们也都前去替她送终,不是吗?”

阿梅的葬礼,在两天前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举行。

“阿梅是正常的女人,一位老太太,一名病人,一个往生的人。”

富次郎噘起嘴。

阿近感到困惑。她隐约明白勘一想说的话。其实富次郎也一样,才会板起脸反驳。

“话是没错……”

“那你应该回答,‘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三十年前美仙屋烧毁时,阿梅女士在远方疗养吧。”

“是啊。”阿近颔首。

“既然如此,她怎会知道阿藤夫人的丈夫打破常香盘?”

“听别人说的吧。”

富次郎语带不悦。勘一不为所动,一脸悠哉地偏着头,继续道:“听谁说的呢?毕竟美仙屋的人全葬身火窟。”

“我也晓得这一点。”

富次郎发起脾气,苦着脸,将手中的一本《购物指南》往身旁的书堆用力一放。

“抱歉,我讲话有些冲。其实,这件事一直搁在我心底。”

他不认为阿梅是神明,却也不觉得是普通人。

“该不会,我们是被狸猫或妖狐耍了吧……”

接下来的话,富次郎恐怕难以启齿,阿近决定代替他说出口。

“因为她向我说教,而且仓库大人的真实身份是美仙屋的养女,这故事和堂哥认识的人身世雷同。”

勘一仍神情悠哉:“您指的是,害小少爷受伤的惠比寿屋二掌柜,其实是老板私生子吗?”

富次郎瞪大眼:“你知道?”

“是的。租书店这门生意,常会听到各种小道消息,消息很灵通。”

呆愣片刻,富次郎“扑哧”一笑。阿近松了口气,跟着轻笑。

“真是服了你。”

“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好说了。”

富次郎耸耸肩,望向庭院:“我觉得阿梅女士不光是在告诫阿近,也像在告诫我。”

世事难料。有悲伤,有懊悔,有愤慨。懊悔的乌云浓重,常会降下灾难的冰雨。

但如果总是往回看,人生将在怯缩中度过。这样只会更加危险。

“自古以来,传闻一夜之间说完百物语,便会发生怪事。”勘一开口,“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也是相同的道理,在日常生活中听取各种怪闻,与怪异之物变得亲近,才会容易受到影响吧。”

堪一说得好。

“嗯,我也这么认为。”

阿近不觉得美仙屋的故事纯属虚构,但又像特意替阿近和富次郎准备的故事。

“不能变成仓库大人,也不能变得和阿梅女士一样。”

不能停止时间,不能封闭在自己的心底。

“那该怎么办?索性结束百物语吗?”

话一出口,压力莫名沉重。阿近尴尬地缩起肩。

“不过,目前还不能结束。”

“你大可依循心意持续下去。”

没想到,富次郎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过,当你想结束时,随时都能结束。之后由我接手。”

“啊,这样未免太大材小用。”

富次郎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这种情况最近已经减少了许多,差不多都能到店面做生意,或准备另外开店了。

“才不会大材小用。我又不是想终日玩乐,只要像你现在这样,一面工作,一面担任聆听者就行。”

“期待你的表现。”

“你随便敷衍几句,我很伤脑筋。我也认为,成天关在三岛屋,对你不好。”

你有自己的人生。

“未来的人生道路,要按你的意志走下去,别受任何事物束缚。如同阿梅女士的忠告,我也要提醒你这一点。”

“是是是,我会听从自己的心声。”

富次郎闻言,加重语气:“那么,要不要和深考塾的小师傅告个别,你拿定主意了吗?”

青野利一郎返回藩国的日子接近,明天他将前来三岛屋,为收到的饯别礼道谢,也是临行前的道别。

阿近一怔。

“堂哥,你真是的,怎么在葫芦古·堂的少爷面前说这种话……”

“那么,我先告辞。”

勘一微微一笑,从外廊起身。才不是这样,你继续待着啊,真是个木头人!

“堂哥,我才不告诉你。”

阿近丢下一句,扮了个鬼脸,逃离“黑白之间”。

青野利一郎不再是阿近熟悉的“小师傅”。

严重磨损的鞋、松垮的裙裤、没仔细梳理的蓬乱发髻,还有,虽然彬彬有礼,却怡然自得的神采,及爽朗的口吻。

这些全消失不见。眼前是顶着光亮的月代头,梳得齐整的发髻,一身崭新家纹礼服,威风凛凛的武士。

“今天在下是青野大人的随从。”

捕快半吉笑容满面,看起来真的很像随从。以前明明是老大比较有威严。

三岛屋众人也盛装相迎。站在前头的是伊兵卫、阿民、阿近,接着是掌柜八十助,及受过利一郎恩惠,免于遭受强盗洗劫的伙计。待在最后面的新太,又哭丧着脸。

“你算是男人了,别动不动就想哭。”

在利一郎的告诫下,新太发出“呜呜”声,强自忍耐。不过,利一郎只在告诫新太时恢复深考塾小师傅的模样。他的容貌和说话声,都令阿近心中隐隐作疼。

“我不认识青野大人,就算今天露面,说我是店主的儿子,也很不识趣。所以,我还是待在屋里吧。”

富次郎如此说道,并未出现。

由于利一郎坚决婉谢,没举行庆祝酒宴,众人在里间谈天。

虽然气氛热络,但利一郎话不多,主要是伊兵卫和半吉在谈笑。

阿近也一样,除了应有的道贺和问候外,一概没多说。叔叔和婶婶没出声询问,也没刻意引她开口。

“深考塾的新师傅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像我是临时凑数,边看边学,对方教学经验丰富,愿意承接深考塾。”

青野利一郎在江户已无遗憾。

“三岛屋众人,在此祝青野大人身体康泰,平步青云。”

大伙儿磕头行礼,结束道别。

阿近一袭盛装,独自走进“黑白之间”。总觉得这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由于忙着布置迎接利一郎的客房,今天的“黑白之间”既没插花,也没吊上挂轴,只有壁龛摆着简朴的素烧花瓶。葫芦古·堂已收走书本,堆积如山的各种《购物指南》已消失,唯独留下富次郎搬来的旧书桌。

阿近打开一扇雪见障子。染满秋意的庭院景致,为空荡荡的“黑白之间”增添色彩。阿近坐在书桌前,从袖中伸出手,托着腮帮子。

内心一片平静。

她闭上眼,听到秋风拂过庭院枝丫的声响。

“阿近小姐。”

因为太过惊讶,心脏差点蹦出喉头。

青野利一郎伫立在庭院,望着阿近,露齿而笑。

“抱歉,吓到你了。我拜托阿胜小姐,让我从后门走过来。我想再来一次,向‘黑白之间’道别。”利一郎说。

阿近慌乱地理好衣袖。

“啊,请进。”

“那么,我坐在这里吧。”

最近勘一前来都会将书箱放下,坐在外廊上,利一郎在相同的地方坐下。他的背脊和全新的裙裤折线一样挺直。

“虽然不是多久前的事,却十分怀念。”

利一郎指的是,他来说故事的那一天。

“如果不是受邀参与奇异百物语,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个故事。”

利一郎说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妖怪的遭遇。虽然喜欢人们,它却不能和人们一起生活。

“我也忘不了你说的故事。”

阿近的说话声沉稳。她有所自觉,内心转为平静。

“我……”

利一郎望着仅仅摆着花瓶的上座,缓缓继续道。

“曾是失去俸禄的浪人。”

失去身份,也失去侍奉的主君。

“当时,我认为自己已无未来,人生只剩黑暗。”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遇上师父——加登新左卫门大人,他将深考塾交给我,让我认识了许多学生。”

全是意想不到的邂逅,全新的人生道路展开。

“真的很开心。”

利一郎露出平和的笑容。

“每天有风波,也有欢笑。有时为生计所苦,有时深切感受到市井生活中小小的喜悦。”

阿近轻轻应一声“是”。

“我的人生不会再改变。”

我不会再改变。这就是我的人生。

“原本我抱持这样的想法。”

秋风吹过,庭院的树木又沙沙作响,一片鲜红的枫叶飘落。

“然而,如今我将再次改变。我要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

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不代表是正确的选择,而是我这么认为。”

阿近默默颔首。

“阿近小姐……”

利一郎望向阿近。

“总有一天,你会面临相同的时刻。”

想改变人生。想接受不断改变的人生。认定这是正确选择的时刻。

“届时,请不要退缩,不要踌躇,大胆踏出‘黑白之间’吧。”

不能认为你的人生就是待在“黑白之间”里。

“我来找你,就是想拜托你这件事。”

原本想回一句“好”,阿近却发不出声。

“金太、舍松、良介,都很喜欢你。不管你去哪里,他们一定会不厌其烦地紧跟在后,和你亲近。有劳你多多关照。”

“好的。如果不嫌弃,尽管包在我身上。”

阿近察觉利一郎的视线,急忙低头看着地面。此刻,阿近实在无法和他对望。

“我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我会好好珍惜。

“阿近小姐,祝你幸福。”

青野利一郎起身,深深行一礼。这次真的离去了。

阿近深深一鞠躬。理应平静的内心一阵骚动,脸颊发烫,胸口隐隐发疼。

“我也祝小师傅幸福。”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庭院已空无人影。

留下阿近独自一人。

在“黑白之间”独自一人。

此刻,她选择这条路。

我就承诺你一件事。冲着青野利一郎祝她幸福,她暗暗在心中立誓。

我不会成为仓库大人。

不会将“黑白之间”当成内心的仓库。

不会停止时间,会观察四季的变换,感受岁月的累积。

我会好好活下去。

“有人在吗?”

传来一道憨傻的呼唤声。

“打扰了……我是不是真的……打扰到您?”

是勘一。今天依旧背着比他个头儿还高的书箱。

“真抱歉,我改天再来。”

原本就因书箱的重量上身微弯,这下压得更低,只见勘一准备折返。

“呜……”

声音从阿近喉中迸发而出。

“呜呜呜……”

跟童工新太一个样。阿近穿着厚重的振袖和服,头上的岛田髻插着华丽的发簪,脸上的妆全花了。她当场哭泣起来。

“小姐,您很难过吧。”勘一一派轻松地说道,“难过时,哭泣是最佳良药。”

阿近以衣袖掩面,放声大哭。

“哎呀,您哭的样子真好看,害我不禁着迷。”

阿近哭个不停,勘一待在一旁,无事可做。“黑白之间”一片宁静,庭院里的枫树随风摇曳。

半晌后,阿近重重吐一口气,从衣袖间露出脸。勘一仍背着书箱伫立在原地。

“葫芦古·堂的少爷,今天有什么事?”

勘一露出木头人般的笑脸。

“我想向小姐推荐几本书。”

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

“生人说的故事有血有肉,特别有趣。不过,正因是生的,难免会食物中毒。比方这次美仙屋的故事,在下认为小姐中毒了。”

不过,换成是书籍……

“由于脱离生人许久,早就干枯。即使吃错,也不会食物中毒,或造成危害。不仅适合用来抒发郁闷,若能透过书籍增加知识,还能壮胆,不容易为故事中毒,可谓一举两得。不不不,在下并非是想推销生意,而是书籍真的功效卓越……”

在阿近笑出声前,勘一说个不停。

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里,三岛屋奇异百物语送走一人,又加入一人。

上一章:第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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