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迷途客栈

怪谈百物语·三鬼  作者:宫部美雪

那是个孩子。

来到江户后又添了两岁,如今十九岁的阿近,眼前站着一名怎么看都像孩童的女子。有十二三岁吧。

三岛屋有几名住在工房内的裁缝女工,她们差不多同龄。家住本所龟泽町,因“百物语”和阿近熟识的调皮三人组,也常到店里帮忙跑腿、照顾孩子、捡薪柴来赚点工钱。年幼的孩子工作赚钱,在阿近眼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孩子来到“黑白之间”担任说故事者。

她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奉为嘉宾,背对壁龛而坐。不管怎么请她就座,她始终不敢答应,直接便展开了谈话。

“小姐,这位子给您坐。”

“可是,这样和我们平时的做法不一样,我会无法胜任聆听者的工作。”

“还是请您坐这里吧。”

“你在这里是客人,大可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必顾忌。”

不久,守在隔门对面小房间里的阿胜笑出声,走进来道歉。

“刚才笑出声,请见谅。我是女侍阿胜。我躲在这个地方,想必吓到你了。”

阿胜是发量丰沛、细腰如柳的美女,但端正的脸上,有着罹患天花后遗留的许多痘疤。这是受疱疮神这位力量强大的瘟神疼爱的证明,所以阿胜在疱疮神的守护下,拥有驱魔的神力。

阿胜大致说明自身的来历后,温柔地继续道:

“在‘黑白之间’,说的都是可怕或离奇的故事,或许会招惹不净或邪恶之物。我守在隔壁房间,就是为了因应那样的情况发生。”

阿胜朝胸口用力一拍。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引发怪事。请当是坐上了大船,尽管放心。”

“大船……”

前来说故事的女孩,一脸呆愣地复述。

“没错,你在大船上。三岛屋的小姐则是船老大。”

阿胜伸手搭在阿近的肩上。

“船老大都待在船尾。若不这么做,船就无法前进。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女孩急忙点头:“是,我明白。”

“那么,船老大。”

阿胜笑眯眯地望向阿近。

“今天的客人说,她还不习惯坐船,怕摇晃得太厉害。请她坐近一点,可以在一旁看着船老大,这样她心里会比较踏实。”

接着,阿胜一把将上座的坐垫拉过来,移往面向外廊的雪见障子[为了欣赏户外风景,在纸门底下装上玻璃,内侧再加装可上下移动的小拉门。(译者注,下同)]旁。

“啊,有道理。”

阿近明白阿胜的用意,莞尔一笑,将自己的坐垫靠向对方。

“这样,你觉得如何?”

说故事的女孩双目圆睁。

这时,另一名女侍阿岛端来茶点。

“阿岛姐,请送往这边。”

一见到两张坐垫紧靠在纸门边的景象,阿岛露出纳闷的神情,但马上心领神会。她应了声“好”,端着托盘走进来。盘内摆着芳香的焙茶和茶包子。阿近身边的火盆上方,铁壶的壶嘴微微冒着蒸气。

“今天吹着冷风,真不巧。”

“就是说啊。如果可以打开纸门望向庭院,感觉一定更棒。”

“每到这时节,刚收好雏人偶,要为接下来的赏樱做准备时,一定又会刮起寒冷的北风,真不知是为什么。”

三岛屋昨天才将雏人偶的装饰收拾妥当。陪衬装饰的桃枝上仍满是盛开的桃花,于是改用花瓶盛装,摆在壁龛上。只要轻轻一碰,花瓣仿佛便会凋落。

听着阿近与女侍们的对话,前来说故事的女孩眼睛瞪得更大了,最后缩起脖子低语:

“对不起。”

因为自己不听话,让她们费了一番工夫——应该是心里这么想吧,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好了,茶点准备完毕。”

阿胜双手撑向榻榻米行一礼,站起身。阿岛也温柔行一礼,旋即退下。

阿近率先落座,望向明亮的纸门。

“我们是一家提袋店,有负责裁缝的工匠和女工。从老先生、老太太,到像你这样年纪的女孩都有,约莫二十人。”

他们的工作地点不在店内,而是在附近的工房。有人直接住在工房里。工房大大小小的事由老板娘阿民一人打点,完全独立运作,所以店面这边,光阿近她们三个女人就能处理。

但自从过完年,为了学裁缝,阿近不时找机会到工房露面。

“我在老家大致学过,但毕竟是自学,与商家的裁缝技艺相比,还差一大截,所以得从头学起。为了避免打扰裁缝女工们,我都窝在工房的角落,靠纸门旁的明亮处,一针一线慢慢学。”

阿近做出刺绣的动作,女孩神情逐渐缓和。

“小姐,您不是一直住在三岛屋吗?”

“嗯,我来到江户两年了。老家在川崎驿站经营旅馆。”

“咦,旅馆?”

见女孩一脸惊讶,阿近同感吃惊。

“没错,很少见吗?”

“不是……呃……”

她忸怩地把玩着手指。

“名主大人[在领主底下掌管村政的村庄首长。]要我到三岛屋来说的故事,恰巧和旅馆有关。”

“哎呀,和旅馆有关的故事,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

这么一个带有土味的纯朴女孩前来说故事,早就引起阿近的兴趣,经她这么一说,又变得更有意思了。

“请到这边坐,我洗耳恭听。”

女孩双手撑地,低头行一礼,接着弓身坐向坐垫。虽然纯朴,但很有规矩。

“请问芳名是……?”

“我叫阿月。”

“原来叫阿月啊。容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三岛屋的阿近,是店主伊兵卫的侄女。请多指教。”

阿月的发型,是带着少女气息的可爱结绵[江户后期的发型,主要以未婚的年轻女孩为对象。],但上头既没发饰,也没缠发布,只绑了白纸。身穿黑领的格子条纹玉绸和服,系着一条黑缎昼夜带[正、反两面用不同布料制成的腰带。]。衣服的袖长略短。看她的打扮,像店内的伙计。不过,她显得干干净净,且衣服的图案还是翁格子。这是大格子里有好几个小格子交错的图案,象征多子多孙、富贵吉祥。可能是这孩子的外出服装吧。

“来这里之前,人力中介商的灯庵先生告诉过你该留意的地方吗?”

在春天的花朵由桃花转为樱花的美丽时节,送来如野花花蕾般的女孩讲故事,真懂情趣啊。

“哦,他吩咐我千万不能没有规矩。”

“这倒是不必顾忌。”

刚才说灯庵懂情趣,就当没说过吧。真不识趣。

“重要的是,你不想说的事,就不用勉强。关于住家、人名、场所,如果隐瞒会比较好,也可以不透露。”

“哦……”

这次阿月发出的“哦”,不是回答,而是率真的惊讶表现。

“名主大人说,像我们村庄那样的情况,绝不能再度重演,为了让世人引以……引以……”

见阿月无法接话,阿近从旁协助:“引以为戒吗?”

“啊!没错。”

引以为戒。带有严厉的教训意味。

“名主大人说,为了让世人能引以为戒,要请对方仔细听这个故事。”

“嗯——”阿近颔首。

“不过,阿月,我们在这里听到的故事不会外传,这是规矩。你告诉我故事,我仔细聆听,就这么一次,外人不会知道。”

阿近原本就是以伊兵卫代理人的身份,担任聆听者的角色,所以事后她会告诉伊兵卫,今天听到的是怎样的故事。但仅此一次,有时视故事的内容,阿近会将故事藏在心中,伊兵卫也不会责怪她。

“‘听过就忘,说完就忘’,是这里的规矩。即使我仔细听完你的故事,也无法像名主大人预想的那样……”

——绝不能再度重演。

“恐怕很难让世人引以为戒。因为我无法到处跟人说‘这是很重要的教训,要引以为戒’。难道是灯庵先生不清楚名主大人的用意,而介绍你到我们这里来吗?”

“咦……是这样吗?”

阿月一脸不知所措,显得楚楚可怜。

“还是灯庵先生想让我引以为戒?”

让阿近引以为戒的故事,很有可能。那个老人讲起话来毫不客气,尤其爱对阿近说教。

“灯庵先生总是沉着一张脸,且身材矮短,肤色黝黑,一点都不亲切。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好似一只大蛤蟆?我们店里的人都叫他‘蛤蟆仙人’。”

阿近用词很不客气,神情和口吻却像刻意在说人坏话,十分逗趣。阿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急忙用双手捂住嘴。

阿近也笑了:“如果觉得好笑,不必顾忌,大声笑出来。如果觉得害怕、难过,没办法继续,请跟我说一声。或许你会觉得我唠叨,但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你是我们的客人。”

“是,谢谢您。”

阿月再度行一礼。

“开始说故事后会觉得口渴,渐渐感到肚子饿,所以先喝杯热茶,吃些茶点吧。”

就算试着这么提醒,阿月应该还是会客气。于是阿近先拿起一个茶包子,掰成两半。包子仍透着热气,红豆馅儿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将单边的包子又再分成两半,送入口中,慢慢细嚼,同时展开思索——

即使当中有什么误会,我还是得听她说故事。如果是成人,最好的做法是让对方从喜欢的地方说起,但对阿月不能采用这种方式。我主动问她问题,开启她的话匣子吧。

“阿月,你今年几岁?”

“十三岁。”

“你的出生地是哪里?”

“鹤见川北边的小森村。”

阿近停止咀嚼。

“哎呀,那不就在中原街道附近吗?”

“是的。”

“我老家在川崎驿站经营一家名为‘丸千’的旅馆,不过一开始似乎是曾祖父在中原街道的茅崎村一带开设的旅馆。”

连接武藏国和相模国的中原街道历史悠久。在现今的东海街道整顿完善之前,中原街道是衔接虎门到平冢的重要道路。“中原街道”这个名称,源自权现大人(德川家康)充当行馆的平冢中原府邸。

“我们真有缘。”

阿近将茶包子搁下,单手从托盘拿起一张怀纸,另一只手执起阿月的右手,让她掌心朝上。接着,将怀纸铺在她的掌心,放上一个茶包子。

“来,请吃吧。阿月,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阿月静静注视着茶包子,开口回答:

“我爹是一主公名下水田的佃农。”

中原街道周边,自古都是肥沃的土地。虽然是平原,但有许多山谷包夹之处,并非全是辽阔的土地。不过,那里的气候和鹤见川的水流都很平稳,稻米产量丰富。山林中的枹栎和山毛榉生长茂密,人们会砍伐制成木柴或木炭。

如此丰饶的土地,又有重要的中原街道通过,那一带有不少天领[江户幕府直辖领地。]和旗本领[旗本的领地。]交错其中。自战国时代起,当地便存在各种村落,分割农民的耕地,就算一个村里同时有多处旗本领,也不足为奇。

刚才阿月说“一主公”,应该是因小森村也是这样的情况,多名旗本以领主的身份治领当地。

“你们村子有几位主公?”

“三位。”

分别是一主公、二主公、三主公。当然,这是村民平日里私下的称呼,并非正式名称,不过,眼下正适合用来问话。

阿近老家所在的川崎驿站周边也有类似的村庄,所以她很清楚,像这种村庄都会有村长,及负责管理村庄的名主,而名主的职务,就是各个领主的代理人。一年之中,名主要多次前往拜见待在江户的领主们,详细报告各项琐事,例如,耕种收获、村庄的情况,等等。这与江户市街的差配人,代替地主到各地租屋及长屋处收取租金,并担任租屋者的保证人,负责打理一切的结构颇为雷同。

“小森村的名主现下在江户吧。”

“是的。”

“那么,是名主大人带你过来的吗?”

“是的,昨天刚到。”

名主命她前来专门搜集奇闻逸事的三岛屋,道出村里发生的事。但应该不会只为说故事,挑选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专程带她到江户的吧?

“阿月,你今后准备在江户当伙计吗?”

阿月摇头。

“等名主大人办完事,我会和他一起回村庄。”

咦,真的只是为了说故事专程带她前来?

“阿月,你家中有爹娘,还有……”

“还有奶奶、哥哥及两个妹妹。”

“这样啊。不过,名主大人只带了你一个人来。”

可能是注意到阿近怀疑的神情,阿月想了想,开口应道:

“名主大人会向一主公报告村里的事,不过……”

报告领地内发生的事,是名主的职责。

“嗯嗯。”

“因为这件事很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就算名主大人如实禀报,一主公可能也不相信。”

原来如此。

“到时候我就充当……”

阿月努力想忆起名主说过的话。

“活……活……活证人吗?”

“我懂。活证人是吧?意思就是要你做证,证实名主大人所言不假。”

“啊,是的,应该吧。”

阿月不自信地侧着头低语,小声补上一句:

“因为清楚看见那些妖怪的人,只有我一个。”

那些妖怪。

由于阿近已习惯担任聆听者,乍听此言,全身一阵鸡皮疙瘩。这不是害怕,而是产生兴趣的缘故。

“可是,名主大人不确定我是否能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十三岁的女孩不善言辞。

“他认为得先找地方练习一下,要说到让完全不了解村里情况的人也能听懂才可以。于是,他带我去见灯庵先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纠缠的丝线解开,阿近终于明白了原因。

名主说“要请对方仔细听这个故事”,意思并不是要广为人知,而是希望一主公及小森村的领主们能仔细听,并理解他们的状况。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

况且,这是“能让世人引以为戒”的重要故事。充当活证人的阿月不振作一点,名主可就伤脑筋了,所以需要事先练习。最后,选中了三岛屋。

“承蒙你们看得起。”

蛤蟆仙人,原来你挺清楚的嘛。阿近觉得进展顺利,甚至干劲十足,很想卷起袖子。

“既然是这样,我自认蛮适合当你的练习对象。我来想一下该怎样起头。阿月,你先吃包子吧。”

“是!”

阿月这才张口咬了包子。

这次并不是要让不想说的人主动开口,也不是对方有话想说,而是因为口拙,得主动帮忙整理思绪。对象是个孩子,虽然怀有故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词汇懂得又不多。

那些妖怪。

看来,还是要从这点下手。直接一箭射向红心,试着一探究竟。

阿月捧着茶碗喝茶,真有规矩。

阿近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回托盘后,开门见山地问:

“阿月,刚才你提到‘妖怪’吧?”

阿月原本陶醉在包子的甘甜中,闻言后表情转为紧绷。

“是……是的。”

“是怎样的妖怪呢?模样可怕吗?”

阿月直眨眼。

“嗯……”

接着,她小声补上一句“是人”。

“人?”

“没错,因为阿夏也在。”

“阿夏是村里的人吗?”

“是。不过,她去年夏天死于痢疾。”

痢疾。

“阿夏回来时,完全是原来的模样。我爹说,阿夏就算成了亡灵,一样是美人坯子。”

“阿夏和你感情很好吗?”

“是的,她本来要嫁给我哥当媳妇。”

这么说来,应该是正值适婚年纪的少女,死后化为亡灵回到村内。

“阿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立春的第二天。”

阿月马上回答,没半点迟疑。

“阿夏是第二个回来的人,最早回来的是名主大人的父亲,而第三个人……”

返回村内的亡灵并非只有一两个人。可能是察觉阿近内心的震撼,阿月暂停了一会儿,微微侧头。

“呃,在我们村里,每年立春的前一天都会举行‘座灯祭’。”

阿月想以自己的一套顺序说故事,阿近点头鼓励。

“嗯,然后呢?”

“名主大人的父亲在立春当天回来,接着是阿夏。”

“嗯嗯,座灯祭是小森村的庆典吗?”

“不光是我们村庄,还有余野村、长木村,身为小森神社信众的这三个村庄,会合力筹办这场庆典。”

“小森神社位于小森村吗?”

“是的。在我们村庄东边的明森里,有一座小神社。”

明森,好美的名字。

“明大人就住在那儿哩,她是我们的水田之神。”

座灯祭是在立春的前一天举办的庆典,用来唤醒冬眠的水田之神。

“明大人在冬天时一直在睡大觉,所以在开始耕田前,得先把她唤醒。我们要告诉她:‘明大人,明天就是立春了。’”

算是一种通报。

“不过,明大人是一位女神,不能用响器大吵大闹。”

这样可能会冒犯她。

“她同样讨厌男人扛着神轿大声吆喝。”

也许她会感到难为情吧。

“所以我们有个习俗,就是点亮座灯将她唤醒。”

“这么说来,座灯祭是夜间庆典喽?”

“是的,从傍晚到入夜,直至完全天黑为止。只有那时候,就算我们很晚没睡,也不会挨骂。还会煮饭给大家吃,众人同欢,比过年还热闹。”

座灯祭应该是小森神社的信众一年一次的娱乐吧。

“庆典时,座灯都怎么处理?装饰在神社内吗?”

听阿近如此询问,阿月四处张望。“黑白之间”现在没点灯,但摆着一盏箱形座灯,阿月伸手一指。

“我们的座灯就像那样。”

不过还要更大。

“有这么大。”

她敞开双臂。

“哇,可以环抱呢。”

“是的,并且不是正方形,稍微宽一些。”

是长方形。

“底下穿着两根木棍,方便扛起来。”

“类似轿子。”

“是的,但和神轿不一样。”

阿月加重语气,仿佛在强调“这是重点”。

“要是摇晃或举高,里头的灯油会溢出,起火燃烧。”

因为里头有火,这也是理所当然。

“要安……安静……静的。”

动作也要静悄悄。

“脚紧贴着地面行走。”

“没用任何响器吗?”

“为了配合扛座灯者的脚步,会敲打小鼓。”

咚、咚、咚,阿月保持缓慢的间隔,拍着手示范。

“然后,村长会轮流唱歌。”

似乎是相当低调的庆典。

“这样明大人就会醒来吧。”

“是的。”

“因为座灯很大?”

“又很漂亮。”

上头有彩绘——阿月补充道。

“有春天的花朵、山野的景致、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等图案,色彩十分鲜艳。”

“听起来不像座灯,比较像灯笼。”

“可是它很大,足足有这么大。”

阿月再度张开双臂。为了极力伸展双手,她从坐姿改为跪姿。

“一个村庄,负责扛一个座灯吗?”

阿月态度坚决地摇头,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光我们村庄就出动了五人,余野村也是五人,长木村八人。”

阿近不禁佩服。月历上显示现在已是春天,但仍旧寒气逼人。从傍晚到深夜,一群静静行走的男人,扛着十八个约一人环抱大小、带有五颜六色彩绘的座灯,在鹤见川北边的农田里游行。光想象便觉得是一幅绝美的景象。

“哇……一定很美。”

“我奶奶说,那幕景象宛如极乐净土。”

响器只有小鼓,这点也十分独特。

明大人,今年同样是美丽的座灯,请你过目。明天就是立春,等天亮后,请务必醒来……

“座灯是村民合力制作的吧。”

“是的!”

阿月用力回答的模样相当可爱。

“所以,秋收结束后,大家会慢慢着手准备。用来扛座灯的长棍,夏天就先砍伐晾干。”

座灯上贴的纸,是纸门用的纸,为了呈现漂亮的颜色,防止晕开,会除去纸上的油和蜡。

“绘图的颜料怎么张罗?”

“以树果或野草榨汁熬煮而成,这样还不够,名主大人会从江户买回来。”

这是对小森神社的捐献,名主也会帮忙。

“听说,以前奶奶在我这个年纪时,规模没这么大。座灯的数量也比较少,图画是黑墨绘成,只稍微加一些红色和蓝色。”

之所以越来越华丽,应该是小森神社信众的三座村庄越来越繁荣的缘故。

不过,还是令人疑惑。这么漂亮的座灯祭,难道都没人去参观吗?

“待在老家时,我从没听过在中原街道附近有这么美丽的庆典。”

四处旅游的人不必提,应该很适合喜欢游山玩水的江户人前往一观。

“哦……这样啊。”阿月略显尴尬,“这是规矩,座灯祭不得让外人瞧见。”

“哎呀,多可惜。”

“明大人讨厌喧闹。”

没错。这场夜间庆典,自始至终都得安安静静地进行。

“村民不会公开谈论庆典的事。偶尔会有客人来拜访名主大人,但一样绝不能对外透露。”

阿月光滑的前额,浮现浅浅的皱纹。

“这次要不是名主大人家有那位画师,或许不会引发那场风波。”

那是无限感慨的低语。

这时候千万催促不得。阿近接着问:

“负责扛座灯的人选都是固定的吗?”

“是的,从村里每一户挑选出一到两人。”

全是男人。

“不会挑女人,所以女人都在家煮饭等候。”

“负责扛座灯的人,整晚都在奔波吗?”

“余野村和长木村的座灯一直都在自己村内绕圈,然后才来到小森神社。而我们村庄的座灯,则是先绕一圈,来到村庄的边界后,再返回小森神社。”

等抵达神社后,便依序熄去座灯的灯火,搁在地上。

“然后毁了座灯。”

因为是座灯,体积虽然庞大,做工还是很讲究的。要毁坏座灯应该十分容易,但实在可惜。

“接着堆栈在神社内,当篝火焚烧。”

安排篝火的,是小森神社的神官、名主及三个村庄的村长。负责扛座灯的人们在篝火的亮光照耀下参拜完,各自返家,而后宴会展开。

“虽然我们吃吃喝喝直到半夜,但天亮后明大人醒来,要是身为信众的我们还在睡大觉,那可不行,所以我们在立春当天都很困。”

阿月仿佛真的很困,眨了眨眼。阿近嫣然一笑。

“不过,感觉十分欢乐。”

夜间庆典后的宴会,想必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刚才阿月形容比过年热闹,不难理解。

“神官是由固定的人担任吗?”

“是的,代代都是长木村的人。听说,明大人以前就住在长木村的森林里,但森林后来因大火烧毁,神社的鸟居也被烧得焦黑,不太吉利,于是才迁到我们的村子。这是奶奶告诉我的。”

土地神的小神社都有各自的历史缘由。座灯祭会以那样的形式成立,一定也有渊源。

整个故事的梗概大致明白,差不多该进入正题,谈到阿月口中的“那场风波”。

“今年江户在立春时特别冷,甚至飘雪。”

天气冷得可怕,童工新太不慎感冒,喷嚏打个不停。掌柜八十助腰背不好,遇上这么冷的天,他弯身前行,不住低喃着“我要忍耐”。

“小森村应该很冷吧。今年的座灯祭如何?”

阿月表情转为紧绷,似乎想起这是重要的说故事练习。

“今年……没办法举办座灯祭。”

是一主公的命令。

“去年长月(九月)初,名主大人在江户晋见主公时,主公下的决定。”

“为什么?知道原因吗?”

“上个月,主公家有幼儿不幸往……往生。”

“不幸往生”这个说法,应该是阿月听人转述。

“你的态度相当小心谨慎,不过,你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有个幼儿去世了。”

“是的,对方是这么说明的。”

那是个女娃,算是旗本家的千金。

“年仅三岁,染上麻疹。病情一度好转,但又突然恶化,用尽各种办法都救不了她。”

对只能在一旁守护的父母而言,想必是难以承受的悲痛。尽管如此,禁止领地的村民举行重要的庆典,未免太粗暴。

“明明是一场很安静的庆典啊。”

在座灯仍只有简朴黑墨画样式的时代,这场庆典无比肃穆,犹如送葬的队伍。

阿月颔首应一声“是啊”,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秋风吹过刚割过稻的水田。

水田里已没了水。一整排的架子上晾着一捆捆稻束,沐浴在金黄色的朝阳下。矗立于各处,连脚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稻草人,显得十分悠闲,但也透着一股寂寥。

村民在地瓜田和青葱田里忙碌,田垄的土堤上也有人在收割杂谷。道路的交会处一株高大的柿子树果实累累,乌鸦在上头盘旋。

天空无比蔚蓝,但阳光并不刺眼。不必抬手遮挡阳光,一样能远眺村庄的秋日景致。此时的风已透着凉意。

“阿月,你真是的,误摘漆树的叶子了。”

身后的阿玉尖声指责,从阿月背上的竹笼里抽出一片叶子。

“才没有,漆叶的形状不一样。”

“不,这是漆树的叶子没错,你仔细看。”

阿玉打算将锯齿状的叶片贴向阿月的脸。

“阿月,你这个糊涂蛋。等着看你的脸变得又肿又痒吧。”

“别这样。阿玉,你为什么这么坏心……”

阿玉是小森村的女孩,大阿月两岁。明明算是姐姐,却老爱搞恶作剧,嘲笑阿月。

——悟作家全是惹事者。

阿月的母亲私下都这么形容阿玉家的人。意思是爱吵闹捣蛋的人。

阿月和阿玉走进附近山丘上的森林,采集描绘座灯画所需的颜料材料,甚至拨开草丛翻找,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两小时)。辛苦这么久,背上的竹笼终于装满,但这样还不够。颜料在调煮及压榨的过程中,要是步骤稍有差池,马上会变得浑浊,以失败收场。

“阿月,明年这时候我就是你的嫂子了。再说我坏心,小心我生气。我真的会打你哦。”

“这件事又还没确定。”

“早就决定了,我爹都那么说了。”

阿月的父亲和阿玉的父亲悟作都是佃农。阿月的哥哥名叫一平,今年十七岁。在工作上已能独当一面,原本预定在明年春天成婚。

对象是村里的姑娘阿夏,与一平同样年纪。不,应该说本来是同样年纪。阿夏的年岁不会再增长。因为在盛夏时节,她罹患痢疾猝逝了。

提到成婚,其实也没什么盛大的仪式。只是获得村长同意,夫妻二人喝杯交杯酒。尽管如此,阿月仍对哥哥娶妻一事充满期待。毕竟她和阿夏自小感情就好。

阿夏的父母早逝,只得投靠拥有田地的叔叔。尽管寄人篱下,身世坎坷,但阿夏个性温柔,工作勤快。说到姿色,也远在阿玉之上。配上一平,想必是一对金童玉女。

阿夏的叔叔有自己的田地,却不是地主。这一带的农地都归领主。村里拥有田地的人,持有像“可耕种从北边灌溉用水处往南三十块田地”这样的证明书,并有资格雇用佃农。因此,他们比佃农威风,但在村长面前又矮一截,而村长上头有名主,最上面则是主公。小森村有三位主公。对阿月来说,主公和神一样伟大。

虽然找伟大的主公谈也没用,不过阿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温柔的阿夏突然一命呜呼,阿玉这种惹事者却活得好端端的?

——在稻草枯黄的干旱时节,杂草仍不会干枯。人也是如此。

母亲这样说过。果然,母亲也讨厌阿玉。

阿夏死后,连吊唁仪式都还没结束,阿玉就厚着脸皮紧黏着一平,在阿月面前更是摆出一副大嫂的架势。村里有其他适合一平的女孩,但悟作他们住在佃农长屋里,就在阿月家隔壁。一来住得近,二来熟识,阿玉才会满心以为自己将成为一平的媳妇。之前谈到阿夏与一平的婚事时,阿玉怒不可遏。

如今碍事的阿夏消失,阿玉心花怒放,今天也一直紧跟在阿月身边,对她搞恶作剧。

——去年不小心摘到漆叶,导致皮肤红肿的,不就是你吗?

不光双手,脸颊也肿一倍大,连眼皮都肿得不像样,整张脸惨不忍睹。阿月提醒自己别笑得太大声,但因为住得近,想必仍传进阿玉耳中。那次的事种下了恶果,现在阿玉对她百般挑剔。

令人对阿夏的死更不胜唏嘘。

阿夏死时,连平常老将她当丫鬟使唤的叔叔也十分悲伤,吐出一句“要是早知道你这么早走,当初应该对你好一点”,惹来妻子一记白眼。

不用说也知道,一平自然是悲伤不已。

得知阿夏染上痢疾后,村民被迫与她隔离,连见她一面都不行。一平进森林四处找寻治疗痢疾的草药,甚至到长木村和余野村寻觅,耽搁了农事,引来父亲一顿打骂,但他依旧不肯放弃。

然而,阿夏最后还是死了。一平整天呆坐地上。

眼下阿玉哼着歌,踩着轻盈的步履,时而走在阿月前面,时而紧跟在阿月身后,健康得让人看了就有气。至于一平,从阿夏死后至今将近三个月,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呆立原地时,往往会让人误以为是稻草人。阿玉难道不了解哥哥此刻的心情吗?

“嗯?阿月,停一下。”阿玉停下脚步,扬声问道,“那不是长木村的村长吗?”

她举起手臂指向名主的屋子。

那栋在树篱和防风林包围下的稻草屋顶房,坐落于村子这一侧的小山丘上,像在环视小森村。因此,只要有人行经田垄进出名主的屋子,隔好几块田地一样看得见。

此时,一个穿半缠[外褂简化而成的短上衣。]的男子,带着穿田间工作服的童仆,快步朝名主家走去。阿月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那件明亮的蓝色半缠,是长木村的男子在座灯祭时穿的衣服。

阿月急忙抓住阿玉的手肘,要她放下胳膊。

“不能用手指人家。”

阿玉在这方面也很没规矩。就算对方同样是佃农,也不该这么做,何况对方是村长。

阿玉仿佛觉得光线刺眼,眯起双眼,静静地望着前方。

“跟他同行的是六助。”

是在名主家工作的小森村男童。

“这么匆忙,会是什么事?”

“一定是聚会。”

“不,日子不对。”

小森村、长木村、余野村会一同举办庆典,时常互相帮助,村长们会当面商量要事(因此,小森村的阿月和阿玉记得长木村和余野村村长的样子)。他们的聚会日期都是事先约定的。阿玉说,今天不是聚会的日子。阿月大吃一惊,心想:真是这样吗?

“阿玉,你怎会这样清楚?”

“有聚会的日子,佃农要是动作拖拖拉拉,事后会被佃农头领狠狠训一顿,说‘你们害我没面子’,所以我爹都会特别小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六助专程跑一趟长木村,找来他们的村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阿玉以看好戏的口吻说道。

“我们去问问六助。”

“不要啦。”

一来一往之际,田垄上的两人已走进树篱内。

“别再磨蹭,我们快点回去吧。”

阿月催促着阿玉。回家后,得立刻将背上竹笼里的叶子摊在地上晒干,然后帮母亲替青菜疏苗。这个时期经过疏苗作业的青菜能当下酒菜,在江户市区可以卖出好价钱,是很重要的工作。

然而,当阿月拉着注意力全放在名主宅邸的阿玉衣袖,往前走了没几步时,换她自己停了下来。

纵横交错的水田边缘,田垄的右侧,又有几人快步朝名主的宅邸走来。身穿深蓝色半缠,是余野村的男人。紧接着,一名女子踩着小碎步尾随在后,是名主家的女侍阿松。

“余野村的人也来了……”

听到阿月的低语,阿玉猛然转头。

“真的耶,那是余野村的村长。”

这次两人从阿月她们面前经过,距离比刚才更近。余野村的村长一心赶路,阿松倒是发现站在田垄上的阿月和阿玉。她停下急促的脚步,气喘吁吁地大声叫唤:

“你们怎么在那里打混啊?”

她甩着手赶阿月她们离开。

阿玉朝阿松奔去,阿月急忙追上前。

“我们刚从森林里回来。”

阿松停下脚步后,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弓着身,双手撑膝,喘息不止。

“哦,去摘采制作颜料的材料吧。”

阿月侧身让她看背上的竹笼。

“嗯,采了很多。”

“这样啊。”

阿松目光投向逐渐远去的余野村村长的背影。村长头也不回。

“你们赶紧回去。”

阿松拭去汗水,重重嘘了一口气。

“快到田里去吧,也许今年不需要颜料。”

“咦!”阿月和阿玉异口同声地惊呼。

阿松朝远去的余野村村长瞄了一眼。那深蓝色半缠的后背已没入名主宅邸的树篱后方。

“唉,真是累死我。余野村的久藏先生年纪明明比我爹大,竟还能走那么快。”

余野村离小森村约三里[将近十二千米。]。一路上,阿松似乎一直碎步急行。换句话说,余野村的村长久藏,就是以这样的速度赶来参见名主的。

“阿松姐,为什么今年不需要颜料?”

阿玉一再追问,阿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皱起眉头。

“我只是说‘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千万别到处宣传。”

“嗯,我不会的。不过,这是为什么?”

阿松悄声回答:

“可能不办座灯祭了。”

阿月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阿玉不同。她嗤之以鼻地笑道:

“这是不可能的!”

“也对。过去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今后也不该发生。”

阿松朝名主的宅邸望了一眼,不安地眯起双眼。

“因此,村长们才会聚在一起,想和名主大人一起商量。好了,你们快回去吧。”

惹事者向来口风不紧,明明阿松一再叮嘱,阿玉却马上四处宣传——这次的座灯祭似乎要取消。发生无法举办庆典的大事,村长个个脸色大变,聚在名主的宅邸讨论。

小森村的人没那么轻易着阿玉的道。大人们皱着眉头,听过后不当一回事,孩童则像刚才阿玉对阿松那样,不以为然地嘲笑:“座灯祭要取消?哪会有这种事啊。阿玉,你该不会是睡迷糊了吧?”

那天村长们深谈的结果,无从得知。只晓得三天后的傍晚,佃农头领将阿月的父亲和悟作找去,不清楚在忙些什么,花了不少时间,直到深夜才返回佃农长屋。当时孩子们早睡了。

阿月的父亲望着妹妹们天真无邪的睡脸,将一平和阿月叫醒,告诉他们从佃农头领丈吉那里听来的事。

“前不久,一主公的千金罹患麻疹,在江户的宅邸去世。”

母亲、一平和阿月,并未太惊讶。麻疹是常见的儿童疾病,没能撑过便会丧命。

话说回来,像小森村这种地方,孩子夭折是常有的情况。阿月家也不例外,一平的上面原本有个哥哥;一平和阿月中间原本有个姐姐;阿月的大妹和小妹中间原本有个弟弟,全在幼儿期夭折。

明森的小森神社后方有座坟墓,信众家中若有未满七岁早夭的孩子,都会依规矩葬在该处。那里的坟墓没有卒塔婆[立于坟墓后方,呈塔状的长形木片,是一种供养佛具。]或墓碑之类的东西,只在春分、秋分及座灯祭时,早夭孩童的家人会在坟前立起风车。座灯祭时,有用来替座灯涂色的颜料,可做出比春分和秋分期间更美的风车。

“所以明年立春时,一主公家仍在守丧。我们不能举行庆典。名主大人前往江户时,主公严厉吩咐过。”

父亲的表情严峻。一平只是发愣,什么也没说。不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缘故,而是他每次入夜就会陷入沉思,或是梦见阿夏。阿月猛然一惊,明白之前阿松所言不假。为了避免父亲看出她的诧异,她刻意揉了揉眼,佯装困倦。

母亲沮丧地喃喃“这么一来,明年春天就不能立风车了”。

母亲脑海中浮现出亡故的孩子。

“风车只是供品,不重要。”

“丈吉先生怎么说?”

“他只是传达村长的指示。”

“那么,你去向村长问个清楚吧。”

阿香——难得父亲直接叫唤母亲的名字,像在安慰似的轻拍她的背。

“你振作一点。比起风车,不能举办座灯祭更严重。要是无法举办座灯祭,在立春时没唤醒明大人,到时候会闹荒灾啊。”

父亲语气坚决。由于他讲得斩钉截铁,阿月忍不住插嘴:

“可是,以往座灯祭不是从未停办吗?明明没停办过,你怎么确定会闹荒灾?”

父亲的神情益发严峻。

“从来没停办过?你听谁说的?”

阿月缩起肩膀:“我不知道哪一年没办座灯祭。”

“你不晓得大家一起啃草根吃的荒灾是什么情景,少乱讲话。”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父亲语带训斥。

“座灯祭是重要的习俗,用来向明大人表示,我们一直虔诚地膜拜她。绝不能停办这项庆典。”

“可是,一主公……”

就算是名主也不敢忤逆领主的威仪,这点连身为孩童的阿月都知晓。

“所以,为了请二主公和三主公居中协调,名主大人接下来要辛苦奔走了。”

什么嘛,既然这样,就不必太担心。

“不过,阿月、一平,你们听好。”

父亲一把抓住眼神迷蒙的一平肩膀,粗鲁地摇晃他。

“我们要是惹恼主公,协调的事就全泡汤了。接下来,得安分守己一点。”

“安分守己”这个说法,阿月是第一次听闻,父亲应该也是第一次说吧。恐怕是村长这么叮嘱的,丈吉听了之后照着说,父亲跟着鹦鹉学舌。但父亲重新坐正,双手放在膝上,阿月不禁心想,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要守规矩、顺从吧。

“名主大人很清楚我们的状况及小森神社的渊源。他保证会设法让座灯祭继续举行,所以没必要停止庆典的准备工作。阿月,你最近都会到森林里吧?”

“嗯。”

“可以继续去,因为制作颜料需要很多野草和树果。”

不过,要隐秘进行。

“绝不能说出‘期待座灯祭到来’这种话,得暗中准备。不光是我们村庄,长木村和余野村也会悄悄筹备,这是村长们聚在一起讨论的结果。”

原来是在讨论这件事,阿月恍然大悟。

“主公不会到村里来。为了不让主公费事,才需要名主大人。但名主大人提出举办庆典的请求,就是忤逆一主公的意思。一主公可能会大发雷霆,猜忌起名主大人。”

身为小森神社信众的三个村庄,要是离江户有千里之遥,名主就不必那么担心。不巧的是,这里离江户只有两天的路程。倘若一主公命家臣前来查看,马上便能抵达。理应奉主公之命乖乖服丧的村民,却欢天喜地为明年春天的庆典做准备,一旦穿帮,名主的项上人头肯定不保。

“请二主公和三主公出面协调前,暂时静候结果,不是很好吗?”

一平开口,像梦话般低语。一旁的母亲也颔首。

“没错,这么做比较妥当吧。”

父亲盘起双臂。

“就算等,也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同意。”

父亲的声音充满怒火,宛如从腹中发出低吼。

“三个村的村长一致认为,座灯祭非举行不可。万一主公坚持不同意,庆典就悄悄进行。”

这么一来,不得不暗中行事。

“我不要这样。”

“孩子的娘,你要违抗村长的指示吗?”

母亲颓然垂首。

“第一,座灯祭的准备工作很花时间。如果一直等到主公同意才行动,会制作出不好的座灯。要是让明大人看到我们仓促完成的座灯,也许会触怒她。”

佃农头领丈吉个性火暴。父亲可能是受丈吉胁迫,一肚子怒火,才拿阿月他们出气。

地炉里燃烧的木柴爆裂,扬起火星。一平注视着火粉,再次喃喃自语:

“说到服丧,我也是啊。”

母亲抬眼望向一平,父亲顿时涨红了脸。

“你这个蠢蛋!你打算一蹶不振到什么时候!”

地炉的木柴益发激烈地爆裂,阿月吓了一跳,差点弹起。

说到这里告一段落,阿近将第二个茶包子放在阿月手上,阿月包覆在掌中。

“好吃吗?”

“好吃。”

小森村虽然位于江户近郊的丰饶之地,但对佃农家的孩子而言,这种点心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阿近想让她多吃一点。

“大小姐,坦白讲……”

可能是吃了甜食的缘故,阿月的嘴角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我爹说那件事情时,我不太清楚服丧的意思。因为村里有人过世埋葬后,大家还是马上就会回到田里工作。”

“也是。”

改为朴素的穿着,避免歌舞笙乐,根本没这种事。

“听哥哥那样说,我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有人过世,感到无比悲伤,心情沮丧。”

“嗯,所以才要禁止庆典和庆祝仪式。大概就一年吧。”

阿月拿着包子,深深点头。

“我对一主公及小姐一无所知,只觉得他们仿佛住在云端。但如果和哥哥思念阿夏一样悲伤,那么一主公吩咐我们不能举办庆典,也是无可奈何。”

这孩子真聪明,看得出别人的心情,相当机灵。阿近暗想,要向主公禀告“不能再度重演”的事,名主挑选阿月,带她到江户来,是正确的决定。

“于是村民按照村长所言,背地里继续偷偷为庆典做准备吗?”

“是的。当时我们一会儿搜集制造颜料的材料,一会儿讨论座灯要画怎样的图案,全是琐细的事。加上田里的工作很忙碌,大家都无法全力投入庆典的筹备作业。”

近来白昼渐短,农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江户的秋天风情万种,人们都到近郊赏枫红或赏月,而三岛屋有许多客人前来挑选当季才用得上的饰品,门庭若市,可是农村没这份闲情。

“平均三四天我才有办法去一趟森林,还有……”

说到这里,阿月忍不住笑起来。

“阿松明明下了封口令,阿玉仍四处逢人便说。这件事穿帮后,村民禁止阿玉参与座灯祭的准备工作。”

由于得暗中进行,惹事者令人头疼。

“这么一来,阿玉没办法再干涉你了吧。”

“是啊。在田里,有佃农头领会盯着,她不能紧黏着我哥。回到长屋后,我爹又摆出可怕的表情。”

两人哈哈大笑。阿近一直觉得阿月的哥哥一平很可怜,此时她的笑声中带有一丝安心。

“村庄四面都是森林,我常和奶奶到森林里走动,就算我独自一人也不会迷路。奶奶教我哪些野草和树果可当作颜料,什么草菇能吃、什么不能吃,每次走进森林满载而归,我都非常开心。”

阿月可靠的这一面,替她引来一个意外的职务。

“迈入十月后,森林也因树叶掉落变瘦。当我要去森林时,村长吩咐我带一位客人同行。”

请阿月带路的是那年早春便暂住在名主宅邸别房的画师。

故事的一开始,就提过这位在名主家做客的画师。阿月说过,要不是那个人物,或许就不会引发“那场风波”。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小森村的村民一致认为他是个怪人。

那画师名叫岩井石杖。石杖是他的号。他本人爽朗地向村民们问候“在下名叫岩井与之助,请多指教”,但名主都称呼他“岩井老师”,所以村民跟着称呼他“老师”。

“他为了展开绘画的修行舍弃佩刀,但他原本是武士,千万不可冒犯。”

名主直接向众人吩咐,村民都战战兢兢,对他敬而远之,他本人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岩井年约三十五岁,绑成一束的头发乌黑发亮,可能是过于清瘦,脸上满是皱纹,衬得缺了右边的犬齿格外显眼。照顾画师的生活起居,是女侍阿松的工作。

“他都用缺牙的地方叼住烟管抽烟。”

这么一来,两边的牙齿也会跟着受损。

岩井老师常带着画册和矢立[携带型笔记用具,是一种附有墨壶和毛笔的笔筒。]在村里四处游荡,走到哪里画到哪里。村民锄田的景象,种苗床的模样,撒荞麦和青菜的种子,替地瓜分株,都是他作画的素材。在水田里、旱田里、水边的小路上,常见他画得乐在其中。他常穿窄袖和服搭配一袭轻衫,如果下小雨就戴斗笠,下大雨就披蓑衣,天热就裸露单边肩膀;如果阳光刺眼,他会拿手巾绑在头上,处之泰然。

他从不打扰村民的农务,说话的口吻十分温柔。

“哦,今天大家还是一样卖力工作。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刚打完招呼,他便着手作画,全心投入。随着日子渐长,大家对他不再敬而远之。

“是啊,老师今天也一样在精进画技。”

“您一直坐在那里晒太阳,小心会头晕眼花。请到一旁的树荫下吧。”

村民甚至开始和他亲近。

阿月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她并不觉得老师可怕,或不想帮忙。那日天一亮,阿月马上前往宅邸。画师早就准备妥当,等候她到来。只见他背着小包袱。

“我打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请阿松准备了我们两人的午餐。”

老师说话真是直爽。

十月上旬一过,小森村一带的早晚特别冷。走进森林后,树荫遮蔽阳光,连习惯这里环境的阿月也觉得冷,于是她忍不住提醒:

“老师,您带件外褂出门吧。”

“哦,是吗?那么,我去借一件半缠来穿吧。我只有一件外褂,要是穿破或弄脏就头疼了。”

小森村的半缠是蓝染的方格图案。

“我问过村长,他说要进森林,最好能请你带路。不好意思,有劳你了。”

阿月恭敬地双手并拢置于膝前,低头鞠躬。

“了解。请问您要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采制造颜料的材料,我跟着你。”

阿月一时语塞。村民暗中准备座灯祭的事,老师也知道?

可能是从阿月的神情中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画师咧嘴大笑,连缺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领主的任性,村民多所顾忌,真是辛苦。个中缘由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明白。”

要暗中悄悄进行——画师状甚亲昵地说道。

“还有,阿月,不光是在森林里作画,还希望你能教我关于颜料材料的事。为了举办座灯祭悉心制作的颜料中,或许加入了外地人不知道的稀奇原料。”

阿月一脸诧异:“我们制作的颜料,您用不来的。”

“没试过,谁知道呢。”

既然画师坚持,也无可奈何。

他们决定从南边的森林开始。那里阳光充足,能采到最多野草。

阿月时而摘草,时而割草。

“刚才那是什么?”

画师一一询问,相当啰唆。一会儿将阿月摘来的草叶送往鼻下嗅闻,一会儿试着用手指拧碎。

“请注意漆树叶。”

“嗯嗯。”

“草丛里有蛇,千万别突然把手伸进草丛中。”

“嗯嗯。”

“老师,那边的地面滑。”

“嗯……哇!”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阿月发现画师全神贯注时,似乎只会随口回应,所以她心想,自己得多用点心。

画师也想画阿月工作时的模样。

“阿月,维持刚才的姿势别动,一下子就好。”

他口中的“一下子”,根本不是短短的“一下子”,而是相当折腾人。阿月保持脚跨在粗大树根上,伸手搭着头上树枝的姿势,一撑就是两刻钟(三十分钟)。

“老师,我手都发麻了。”

“啊,抱歉抱歉。”

这种情况一再发生,工作根本没进展。要是阿月独自进森林,一个时辰就能装满一竹笼,现在都快中午了,却装不到一半。

“我们换个地点吧。”

阿月喝一口竹筒里的水,歇息片刻后,如此提议。这时,画师再度朗声唤道:

“就维持这个姿势!拿着竹筒,手肘举高。哎呀,这姿势太棒了。”

一陪又是两刻钟。

“谢谢。对了,阿月。”

老师喜上眉梢,阿月只感到腰背僵硬。

“在,什么事?”

“村长说,你不仅熟悉森林里的地形,也比实际年纪稳重,办事可靠,真是一点都没错。”

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老师继续道。

“接下来,可以带我到东边的森林吗?”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用不着刻意请托。

“好啊。那里有一种叫‘根葛’的树根,熬煮后可制成漂亮的黄色颜料。”

“这样啊。东边的森林里也采得到吗?”

“是的。”

“在明森也是吗?”

阿月大吃一惊:“咦?”

小森神社所在的明森,位于东边森林的外围,唯有那一带像小山丘般高高隆起。村民会在东边的森林里收割、采集草药,但绝不会涉足明森。因为绝不能惊扰到明森。

“老师,我们不能进入明森。参拜时也不能走出参道外,连负责维护神社的男人都不会走进森林。这是规矩。”

画师急忙做出安抚阿月的手势。

“我知道。村长和名主大人曾叮咛我。一来到村里,他们就带我去参拜过。”

“这样的话……”

“哎呀,阿月,别那么严肃。”

画师搔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不想破坏明森啊。不过,通往小森神社参道的登山口旁,不是有一条通往北侧的小路吗?我想着去那边。顺着那条路走,不就能进入明森?”

原来如此,老师误会了。

“那条路会通往溪谷,前面没路。”

“这样啊。”

画师频频点头。

“既然这样,就不会破坏你们的规矩。方便带我去吗?”

“可是,那种地方……”

话说到一半,阿月猛然惊觉。

“老师,您是想去名主大人父亲的住处吗?”

画师的双眼一亮。

“嗯,你果然知道。阿松说得没错。”

阿月似乎被套了话,不自主地说漏了嘴。虽然马上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我去小森神社参拜时,发现草丛中那条蜿蜒的小路。我问名主大人,那条路前方有什么?他说那是一条兽径,前面什么也没有。当时他的表情严峻,实在令人纳闷。”

画师都像他这样,观察如此细微吗?

“于是,我不时会暗中在宅邸内向人打听,得知那条小路前方有一幢别房,在前年收割前……差不多是这个时节,原本都是名主大人的父亲一个人住在里头。”

画师都像他这样伶牙俐齿,很懂得向人套话吗?

“老太爷去世了。”阿月板起脸。

画师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正合我意”似的。

“从那之后,应该一直是空屋吧。我想看看那里的景致,总觉得能画出一幅很棒的画。

“你能带我去吗?

“你害怕去那幢别房吗?

“听说当时名主大人宅邸里的仆人都很害怕,没人想跟随老太爷一起过去。于是,村长……”

阿月抢先接话:“挑中我爹娘,命他们每天到小屋照顾老太爷。我也不时会过去帮忙。”

“阿月真了不起,很可靠。”

刚刚还在想,老师怎么老夸她熟悉森林里的地形,做事可靠,原来他一开始就在打这种主意。阿松把一切都告诉了老师,口风未免也太松了。

“拜托,求求你。”

画师向阿月合掌恳求。

“只要今天去一次就行。”

“真的只有一次吗?”

“嗯,知道那里的情况,下次我可以自己去。当然,我会保密,你不必担心。”

他不光给阿月添麻烦,甚至打算拉她下水。

“我参观那幢别房时,你可以采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葛根。你装满一整笼带回去,大家就不会起疑了。”

阿月叹了一口气。要拒绝并不难,但如果回绝了他,下次他可能改为拜托阿月的母亲帮忙。

“我们吃完午餐再去吧。”

还好今天早上请人磨过镰刀。

“自从老太爷逝世,我便不曾靠近那幢别房。那条小路一定都被杂草淹没了,老师,您得注意脚下跟着我走。”

“好的,我明白。”

“我怀疑那幢别房是不是建得牢靠。要是快倾倒了,就不能走进屋内。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无法救您。”

“我会小心的,不给你添麻烦。”

阿月心想,画师都像他这般爱四处参观吗?

在东边的森林里,路上遇见几名捡拾柴薪和采集颜料材料的村民,但靠近明森后,只剩下了阿月和画师。转进那条小路时已是午后,太阳往西行,明明光线应该比上午还亮,这一带却略显昏暗,吹来阵阵寒风。

在人迹罕至的场所,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画师觉得冷,缩起脖子,冷不防被蔓延至小路上的杂草绊了一跤。

“此处离明森很近了,直接走进去,会发出窸窣的声响,对明大人非常失礼。话说回来,村民平常都不太靠近这一带。”

阿月拿镰刀边割草边说道。

“不过,这里是明大人的地盘,不是什么恐怖或可疑的地方。我娘提过,名主大人在前方盖别房,就是打着如果能待在明大人身旁,老太爷的病应该会好转的算盘。”

“是……是这样啊。”

画师跟在她身后,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过……阿松说……老太爷……是被赶出……名主大人的宅邸。”

“我不清楚,没听人这么说过。”

话说回来,当老太爷还好端端住在名主的宅邸里时,像阿月这种佃农的女儿根本没机会靠近。阿月的母亲和阿夏也不例外。

“老太爷在别房里大概住了半年,我娘和阿夏轮流去照顾他。老太爷似乎一整天都在睡觉,跟婴儿一样。”

“阿月,你可曾在那幢别房……”

“老师,这棵树砍不断,请跨过去。”

画师在阻挡小路的倒木前休息。

“见……见过老太爷?”

“我不常去那里。”

只是送交上头吩咐的东西,帮忙洗衣、汲水,不曾走进屋内。

“这样啊。可能是阿松讲得太夸张,或是我误会了。”

阿月心想,不能再被他套话,于是选择沉默。她抽出缠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老太爷最后是病故吗?”

“村长说他是寿终正寝。”

“每个人早晚都会遇上这种事,为何阿松会那么害怕?”

“她一直待在热闹的宅邸里,一定很怕留在空屋。”

之后,阿月一直闭口不语,老师走得气喘吁吁,两人默默前进。

不久,终于看到别房的稻草屋顶,画师发出了一声赞叹。

“阿月,盖得很牢固嘛。”

老师抬手挡在额前,望向别房。

“还很气派,我一直以为是个简陋的小屋。”

“这是名主大人父亲居住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简陋的小屋。”

别房的兴建,动员了所有佃农。阿月的父亲也在佃农头领丈吉的指挥下,做了五天苦力。

“不过,我爹说,这是赶工建造,不够牢靠。”

别房四周竹林丛生。不过,一度开拓过的森林,短短两年内不会马上恢复原貌,加上后方有溪谷,通风和日照都格外好。

“哇,真不错。”

走进别房的前庭,画师做了个深呼吸,环视整幢建筑。

每扇防雨门皆紧闭,短短的外廊上遍布落叶,外廊下方有几处隆起的黄土。约莫是这两年来,每当降下大雨,溪谷的河水满溢,一路将土沙冲往别房一带留下的痕迹吧。

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损坏。

“如果是这种状态,稍微整修一下,应该就能居住吧。”

原以为会更加残破,连阿月也大吃一惊。

“老师,看您的神情,似乎很想住在这里。”

“嗯,确实,如果要是能在这里作画就太好了。”

语毕,老师毫不犹豫地走近别房,打开土间[日式房屋入门处没铺木板的黄土地面。]的门。一阵晃动后,门板上的尘埃纷纷掉落。

“这门果然不太好推。”

太阳已绕往别房的另一侧,土间深处如森林的夜晚般漆黑。

“奇怪……”

阿月拂开竹子,绕往土间后方,抬头仰望。

“烟囱塞住了。”

看来是从内部钉上木板了。

“大概是为了防止风雨吹进屋内吧,我先进屋打开一扇防雨门。”

画师准备跨越后门的门槛,阿月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衣袖。

“老师,我们没带油灯。”

“摸黑探索就行。”

“这样的话,你进门后,右边的炉灶上方有扇小窗。打开那扇窗,阳光就能照进土间。”

“好。”

走进黑暗中的画师,马上“哇”的一声大叫。

“呸呸呸,这什么啊?”

想必是一头冲进蜘蛛网了。

“老师,是右边才对。请沿着墙壁往右走。”

“嗯,明白。”

接着,传来“咚”的一声。

“噢,好痛。”

“老师,待着别动,让我来。”

“不,没关系。小窗在这里。只要推开……”

阳光马上射进土间一角,又是一阵尘埃飞扬。

“那里应该有撑门棍。”

“嗯,有有有。”

画师将小窗完全敞开,架上撑门棍,土间瞬间明亮。

“阿月,我似乎踢翻了水瓮。”

原来如此,一个和阿月腰部一样高的大水瓮翻倒在地,侧腹处有裂痕。

“是我弄破的吗?”

画师检查上头的裂痕。

“不,不像刚才打破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沉积不散的臭味。蜘蛛网覆满土间的天花板,从屋梁垂挂而下,一路来到阿月头顶上方。

阿月接着提醒:“从那里进屋后,有两个房间。因为铺有木板地,我猜还没腐烂,但或许有些地方会松动,请小心。”

两人分头而行,将每一扇防雨门都打开。风吹拂过来,阳光照进屋内,臭味散去。蜘蛛网上挂着好几只蜘蛛,而且上头粘着干枯的飞蛾和苍蝇的尸骸。

屋里空无一物。在阿月的记忆里,这里没有衣柜和碗柜。老太爷逝世时,一些不需要的生活用品不是搬出屋外,就是直接丢弃。

门上糊的纸泛黄,但没什么破损。地板沾满尘土而十分脏污。没看到老鼠的粪便,也没看见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闯入的痕迹。

画师双手叉腰,仰望天花板。这是一幢平房,可清楚地瞧见屋梁和稻草屋顶的内侧。前方的房间里有座小小的地炉,虽然留有余灰,但没看到火炉吊钩。

“烟囱果然是从内部钉上了木板。”

土间和前头房间上方的两座烟囱都是这么处理的。

“拜此之赐,里头不太肮脏。不过看得出,名主大人今后不打算再使用这屋子。”

“为什么?”

画师微微侧头,望着阿月。

“小森村不是有这个规矩吗?”

见阿月一脸茫然,画师指着翻倒在土间的水瓮。

“就是那个水瓮。把那种生活必需品打破,搁置在此,证明这里不会再使用,没人会到这幢屋子。”

“这是老师故乡的规矩吗?”

“嗯,在江户也是如此,旅途中我不时目睹这种情形。”

说得更明白一点——画师停顿一会儿,接着道:“屋子或是房间刻意摆放破损或缺角的物品,表示不是活人所待的场所,是死人所属的场所。”

“哦——”阿月如此应道,莞尔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老师,我家的茶碗都缺角耶。”

画师尴尬一笑。

“我的意思不太一样。不过,是我不好,请别见怪。”

阿月不懂他为何道歉,也跟着有点尴尬。

“名主大人的夫人是从江户嫁来此地的,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哦,是吗?”

画师收起笑容,别有含义地挑起双眉,但并未多说什么。

“哎呀,这里的尘埃和蜘蛛网弄得我的脸和脖子又刺又痒。”

画师走出别房,前往溪谷,清洗脸和双手,接着在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上坐下,稍稍歇息。他真的是以缺牙的部位叼住烟管。

接着,阿月开始四处找寻制造颜料的材料,画师着手作画。值得庆幸的是,画师没再高喊“阿月,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他似乎挺喜欢别房,全神贯注地振笔作画,就算阿月给他看挖到的葛根,他也只是随口敷衍几句。

太阳逐渐西沉,画师收好矢立和画册,两人再次走进别房,将防雨门全部恢复原状。

“你的竹笼也装满了,很好。”

返回村庄的路上,阿月看得出,老师不只是疲惫,还若有所思。

“听说,有个叫阿夏的女孩和你娘一起照顾老太爷,今年夏天罹患痢疾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来到小路的出口,老师问道。

“是真的。”

“你和她感情好吗?”

“嗯,她原本要当我哥的媳妇。”

“这样啊,那就更让人同情了。”

画师双眉垂落,一脸难过。

“阿夏死的时候……不,别谈这个话题了。阿月,谢谢你今天的关照。”

回到佃农长屋后,阿月只向母亲透露了受石杖老师的请托,带他去了东边森林的别房。

母亲惊讶的反应超乎阿月的预期。母亲没生气,但想知道详情,于是阿月和母亲一同来到后院,紧挨着母亲一边讲述经过,一边将采摘回来的颜料材料分类。

“这样啊……别房果然还是保持着原貌。”

母亲双臂环住自己的身躯,如此低语。母亲夏天晒黑的手臂不再那么黝黑,但上头的斑点变得更明显了。

“在别房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麻烦事?”

“没有。”

只有画师要求她“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令她不堪其扰。

“老师将你画进图画里了吗?”

母亲如此问道,紧盯着阿月的双眼。

“以后不管老师怎么拜托,你都不能再去别房。如果老师坚持,你来跟娘说。”

“可是,老师自认以后能一个人去。他是这么说的。”

“既然这样,你就装不知道吧。”

母亲的口吻严厉,阿月一阵泄气。

“娘,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母亲低语,像在盘算什么,眯起双眼。

“老师也想询问阿夏的事吧?”

“嗯,不过他马上就不问了。”

是吗——母亲颔首,紧咬着嘴唇。

“要是阿夏还在世,一平或许就会跟你说,况且你一知半解,反倒不好。所以,娘就把知道的告诉你吧。不过,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包括你爹,明白吗?”

母亲停止挑选材料,紧握阿月的手叮嘱道。

“老太爷上了年纪,身子骨虚弱,连脑袋也变得健忘,不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夫人嫌弃老太爷,央求名主大人另盖一幢别房,将老太爷赶出去住。”

这样的话,石杖老师推测“老太爷是被赶出名主大人的宅邸”,并没猜错。

“老太爷一个人连饭都没办法吃,也没办法如厕,受到这么冷酷的对待,不可能不生气,所以常常破口大骂。偶尔名主大人悄悄前来探望,他总是流着泪,吐露心中的怨恨。不论名主大人怎么安抚,他仍无法平息怒气。”

原来这么严重啊。

“娘和阿夏很同情老太爷。因为儿子对媳妇言听计从,极为不孝,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一平这么做,娘一样也会生气。”

母亲板起脸,撇下嘴角。

“所以,我们十分用心地照顾老太爷,但老太爷可能是把我和阿夏当成了名主大人和夫人的同伙。当他头脑清醒时,总对我们口出恶言,娘是无所谓,但阿夏就可怜了。要是有人对你说‘我死了之后,一定会狠狠诅咒你们’,是不是很恐怖?”

阿月非常震惊。阿夏遭受这么严苛的对待,仍在别房工作?

“娘,你和阿夏从没透露只言片语。”

“这不是可以逢人便说的事。”

当然,名主大人下过严厉的封口令。

“不过,老太爷去世后,前来帮忙整理别房的阿松怕得直发抖。”

母亲相当生气,忍不住半挖苦道:“你要是这么排斥,小心老太爷会化身成鬼魂出现。他怨恨每一个人。”

阿月打了个寒战:“真……真的耶,阿夏真的死了。”

莫非是老太爷的恨意造成的?

啊,糟糕!阿月以前去过别房,偏偏今天还吵吵闹闹地闯进屋内。难道下次会换我,还是母亲会更早?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母亲朝她额头拍了一下。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蠢话。”

哪会有这种事啊——母亲笑道。

“那只是娘对阿松的恶作剧。”

“可……可是,阿夏……”

“她是染上痢疾才去世的。虽然可怜,但夏天喝了水腹泻,有时就是会染上痢疾,并不是老太爷的诅咒。”

母亲谨慎地向阿月解释。

“阿夏是今年夏天过世的,与老太爷相隔两年。况且,名主大人的宅邸里,都没人发生异状。如果我们先遇害,还有天理吗?”母亲笑着解释。

“也……也对。”

见母亲一脸平静,阿月的颤抖逐渐止歇。

“没错。不过,娘对阿松的恶作剧似乎有点过头。”

阿松至今仍害怕老太爷的怨恨,才会告诉画师这件事。

“石杖老师也很令人伤脑筋。他看起来不是坏人,但毕竟是个外地人。”

又油嘴滑舌。

“由于有过这样的纷争,名主大人才想暗中封闭那幢别房。因为害怕,想拆也不敢拆。”

要是拆毁后,老太爷的怨念散播开来,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才关上防雨门,连烟囱一并堵死,将别房封闭。尽管如此,总有一天那幢别房还是会在风雨中枯朽。这么一来,怨念也会消散。名主大人应该是这么希望的吧。由于坐落在小森神社跟前,明大人的威仪可能也会加以净化。”

未免想得太美好。明大人是水田之神,才不会插手管人们的怨恨。

“既然名主大人这么想,我们最好离别房远一点。不然,可能惹来无妄之灾。这样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阿月向母亲承诺。

不过,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石杖老师照样在村里四处作画,他看到阿月,只笑眯眯地打招呼,完全不会提到别房。阿月不清楚他后来是否曾独自到别房作画,但这样正好。阿月决定忘掉此事。

秋天的蔬菜和杂谷的收割期结束,时序迈入寒冬。许多工作勤奋的男女,纷纷从小森村前往江户市区打零工。男人当搬货的苦力,女人则是帮佣。

出外工作的地点,是由名主大人与江户的人力中介商讨论后决定,再由村长指派人手。每年几乎都是去固定的地方,大家已经习惯。这种时候,男人是佃农头领带头,阿月的父亲同样跟着丈吉走。

原本今年秋天一平要是娶阿夏为妻,成了有家室的人,便可一起到外地工作。如今他无法成行,十分遗憾,更增添心中的凄楚。一平送父亲离开时,显得意志消沉。吃完早餐,阿玉来邀他替熬煮颜料看锅,难得一平板起脸下逐客令。

“我要去帮甚兵卫先生工作,有许多事要忙。”

对留在村内的人来说,在进行农具保养的同时,还要烧制木炭,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制成的木炭装进草袋,批卖给前来采购的中盘商,换取贵重的钱财。甚兵卫是烧制木炭的老翁,后背严重弯驼,十分高兴一平愿意帮忙。

“一平,你既然是村里的男人,就得学会制作颜料的方法啊。”

阿玉不满地发着牢骚,但有件事更令阿月担心。

“我们可以制作颜料吗?”

“是上头叫我们制作的,应该没关系吧。不过,今年不能用村长家的仓库,现在正将需要的物品运往北边水田的农舍。”

前往一看,北边的农舍里设有临时搭建的炉灶,运来熬煮颜料的大锅、研磨材料用的钵、筛滤煮汁的细网竹筛。里头聚集了五六个人。

“阿月,谢谢你凑齐这么好的材料!”

拥有自己的水田,每年都会为座灯祭使用的大座灯上画画的老爷爷惣太郎,如此夸奖阿月。今年凡事都得暗中进行,采集材料倒还好,但要晾干时,则需要特别费心,所以惣太郎看到成果格外开心。

阿玉马上插话。

“我也很卖力。”

“是吗?得做出气派的大座灯才行。”

没能获得夸奖,可能是心里不满,阿玉多嘴补上一句。

“不过,座灯祭真的办得成吗?要是一主公不同意,我们偷偷这么做不太好吧?”

惣太郎闻言,脸色一沉。

“不懂别乱说。座灯祭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惣太郎扯开嗓门呵斥,在场的大人纷纷转头望向他们。挨骂的阿玉垂眼望向地面,噘起嘴。

“惣先生,用不着这么紧绷。”

同样负责为大座灯上画画的老爷爷巳之助,出声缓和场面。

“阿玉和阿月都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有劳大家。”

拉着阿玉的衣袖走出屋外时,石杖老师悠哉地走在北边水田的田垄上,逐渐接近。一看到阿月,便朝她挥手。

“那画师整天嬉皮笑脸的,是个怪人。”

阿玉见对方和这里有段距离,毫不顾忌地拿他出气。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我们快回去吧。”

阿月催促阿玉,突然一阵心神不宁。惣太郎先生平时对佃农很和善,但刚才似乎真的动了肝火。莫非被阿玉说中了?

尽管名主大人居中协调,一主公还是不肯同意?这次的座灯祭将无法举行?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小森村也下过几场大雪。腊月时下的那场雪,是得上屋顶除雪的大雪。在这一带是相当罕见的情形。

“冬天下这么大的雪,也许明年夏天会闹大旱。”

望着纷飞的白雪,一平如此说道。

“我听甚兵卫先生提过,以前曾有几年是这样的情况。”

“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母亲的语气很冷淡。

“有明大人的守护,这个村子会平安无事。”

阿月帮母亲的忙,照顾妹妹们,将旧衣拆开重缝,学做针线活、编草鞋……每天都过得十分忙碌。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常和阿夏在一起,又感到一阵落寞,连带记起那幢别房,于是她索性把内心的盖子盖上。

座灯祭的准备工作理应是暗中偷偷进行,但在那之后,阿月再次目睹村长和长木村的村长穿着棉袄的背影,垂头丧气地离开名主大人的宅邸。村长他们的步伐似乎无比沉重,连阿月都看得出他们的疲惫。

不久,在腊月中旬时,拥有水田的男人全被村长找去。聚会结束,消息传进佃农长屋,得到的结论是——座灯祭取消。

“最后还是没能获准吧。”

阿月说个不停,为了让她歇口气,阿近插话。

“这样实在令人为难。有没有引发冲突?”

阿月喝口茶润喉后,重重点头。接着,她露出不知该怎么接话的表情,于是阿近又帮她剥开一个茶包子。

不久,阿月侧着头吐出一句:

“炫闹不朽?”

她其实是想说另一个成语吧,真可爱。

“是喧闹不休,对吧?意思是,人们各自说出想法,吵得不可开交。”

喧闹不休。

“阿月,你会很多艰涩的词语呢。”

“是那时候学的。”

阿月腼腆回答,将包子送入口中。

“制作大座灯的人选都已固定,加上村里一半的人到外地工作,像我们这种佃农没资格参与村长他们的聚会,所以聚在村长家喧闹不休的人数,推算得出来。”

“嗯嗯。”

“不过,如果只是小森村自行讨论,不会有结果,于是找来余野村和长木村的人。三个村的村长和负责准备座灯祭的人聚在一起,人数真不少。当大家决定要前往名主大人的住处谈判时,那股气势简直就像一揆[农民或信徒集结在一起,反抗当权者的组织团体。]。”

“名主大人想必大吃一惊。”

“是的,我们非常担心,站在远处观看宅邸的情况,里面一直传来大大的咆哮声。”

听说村民也并非团结一致。有人主张无论如何都得举办座灯祭,有人则认为,既然主公不允许,那也没办法,就不要给名主大人添麻烦了。姑且分为强硬派和恭顺派吧。两派人马的对立,没有身份高低之分,形成一场直言不讳的争论。

“不久,两方都开始征求支持者。”

甚至想派信差把前往江户工作的人叫回来。

“平常不会这么做吧?”

“是的,到外地工作的人,直到座灯祭即将开始才返回村内,这是我们的惯例。”

座灯祭的第二天是立春,是新的一年农事正式展开的日子,所以合情合理。

“在村长的训斥下,终究没这么做,不过佃农还是主张大家要团结起来。”

阿月的父亲到外地工作,家中派一平前往名主宅邸。

“哥哥很担心今年夏天会闹大旱,大骂停办座灯祭的命令岂有此理,撩起下摆塞进衣带,朝名主宅邸飞奔而去。”

在强硬派中,有人和一平一样担心。甚兵卫爷爷的话,可谓前人遗留的智慧。这一带流传着一种传说,只要冬天下大雪,隔年夏天就会闹大旱。

大旱马上会引来荒灾。对农村而言,完全干涸的水田等同地狱图般的景象。正因出现这么可怕的情形,才得虔诚向明大人祈愿,现在却碍于人世间的缘由要停办座灯祭,这算哪门子事啊?

阿近认为,此话有理。

“自从阿夏死后,哥哥第一次显得这么有精神。”

上午前往宅邸的一平,直到入夜后才返家。

“他说事情已谈妥。”

多亏有石杖老师。

“又是那个画师?”

“是的,哥哥一脸难以置信。”

那位老师口才真好。

“身为外地人的石杖老师,说服名主及喧闹不休的村民,成功解决麻烦了吗?”

“是的。”

石杖老师是这么说的:

总之,为了避免触怒服丧中的领主,得停办惯例举行的庆典,但只要能唤醒水田之神就没事了。既然如此,不妨采用另一种处理方式,各位意下如何?

“利用那幢别房?”

母亲听得双目圆睁。

“嗯,将别房的门板和防雨门全部拆下,改成纸门,糊上纸。”

整个别房看起来就像大座灯一样。

“别房位于小森神社跟前。在那里安设一个特大号的座灯,从神社就能清楚看见,岂不是最适合用来唤醒明大人吗?”

但这绝不是座灯祭,只是改造别房而已,不算违抗一主公的旨意。况且,采用这个提案,为了举行座灯祭准备的颜料和用纸也不会白白浪费。

“这是石杖老师的提案吧。”

母亲表情凝重。

“他竟能让名主大人同意。”

“因为老师说,只要有一个晚上用漂亮的图画装饰别房,并点亮灯火,就称得上对在别房逝世的老太爷的一种供养。”

阿月和母亲不禁面面相觑。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样很好啊,名主大人也算是对老太爷尽了一份孝心。”

其实根本不算是尽孝,名主大人明白自己的不孝引来父亲的怨恨,如果能让这笔仇恨一笔勾销,心中的忧闷也能消除,可谓一石二鸟。这才是名主大人的真心话。阿月忍不住想这么说,但母亲蹙起眉,摇摇头,她才没说出口。

“点一整晚的灯火后,别房要怎么处理?”

“和大座灯一样,捣毁焚烧。当然是尽量和座灯祭的惯例相同比较好。”

别房将从世上消失,完成重要的任务。

“原来如此。”

母亲语意深长,只有阿月才懂。“真是好主意。”

“我就说吧。老师好像也不是这几天临时想到才贸然提出,应该很早以前就持续和名主大人讨论过吧。”

极有可能。

“长木村的村长说,他无法做主,要再回去讨论,余野村的村长则是接受提议,表示要派个负责画图的人过来。如果每天都从余野村赶来,太浪费时间,干脆借住在村长家。总之,这是今天的结论。”

“有人说,要是最后一主公怪罪下来,比闹荒灾可怕。”

这是在一旁聆听众人讨论的阿松提出的看法。

“虽然名主大人斥责:‘还有比荒灾更令农民害怕的事吗?!’但长木村的村长并未让步。他说:‘名主大人,要是您误听外地人的花言巧语,做出错误的决定,最先人头不保的将会是您,真要这么做?’恫吓名主大人。”

名主是领主的代理人,颇有身份地位,但管理村子的是村长。况且,这次的情况,村长很清楚名主不可能对一主公说“长木村的村长违抗命令,令我很头疼”,才会赌上村长的尊严,坚持自己的主张。

至于小森村的村民是否全部上下一心,着手将别房布置成大座灯,其实不然。负责制作大座灯这项重要工作的人员中,有人认为将别房改造成像大座灯一样,反倒会引来明大人的惩罚,不太愿意配合。负责作画的惣太郎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能好好举办庆典,干脆不要做还比较说得通。”

他留下这些话,退出作画。如此一来,其他负责作画的人也心生不安,最后只剩巳之助爷爷。正在发愁时,石杖老师主动加入。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了。

“归咎起来,这算是我的提议,况且我也是一名画师,请务必让我略尽绵薄之力。

“开始进行作业前,我会斋戒沐浴,到小森神社参拜,向明大人禀报此次的缘由。如果接下来的行动不合明大人的意,将恳请明大人对我岩井石杖降罚。”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展现出无比的热忱,自然是奏效了。

小森村的人过完简朴的新年,马上着手修缮别房。在纷乱的情况下,起步晚了,偏偏这次做法又和往年不同,众人手忙脚乱。

一平主动请求村长,让他帮忙修缮整理。

“当初老太爷住在别房的时候,阿夏常去那里吧。”

“嗯……嗯,她很认真照顾老太爷。”

“所以,这次不光是对老太爷的供养,也会是对阿夏的供养。”

一平表示,为了阿夏,他想将别房改造成漂亮的大座灯。

“哥,石杖老师的话,你居然当真呢。”

阿月嘴上调侃,但失去阿夏,她同感悲伤,十分明白一平的想法,于是自愿前往支援。女人和孩童不能参与座灯祭,阿月只能负责打杂。每天背着重物前往东边森林,是很辛苦的粗活,但她甘之如饴。

“你们两个真是的。”

母亲感到讶异,但并未拦阻。

于是,阿月与石杖老师再次碰面。

“噢,是阿月。麻烦你了。”

老师忙着指挥修缮及讨论该如何画底稿,阿月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他似乎相当高兴。

自从在阿月的带路下来到别房,老师可能就在打这个主意吧。他提过——真想在这里作画。对了,干脆将整幢屋子改造成大座灯,并在上头作画,想必会很美。该怎么说服名主大人?

名主推托“不能让人觉得是我在指挥一切”,他始终没踏进别房。只有在修缮完成,装上仅有框架的门和纸门时,偷偷来瞧过。与他同行的,是至今仍惴惴不安的阿松。

“只要全部糊上纸,看起来就像一盏大座灯。”

名主发出赞叹,四处检视,并欣赏石杖老师和巳之助爷爷画的底稿。阿月一直很在意名主的反应,她并未错过那一幕。

画师凑向名主耳畔,悄声道:

“关于搁置在这里的破水瓮,还是保持原状吧。当顺利完成仪式,要将这里捣毁焚烧时,再连同那个水瓮一起打碎吧。”

那就太好了——名主应道。

一直摆在别房里的破水瓮。这里不是活人的住处,是死人的居所,证据至今仍摆在土间的角落。阿月亲手擦拭得干干净净,不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是她替水瓮感到哀伤。不过,此举博得了画师的夸赞。

开始要使用颜料了,需要许多陶壶和碟子。阿月在溪谷边清洗村里运来的用具时,阿松走近。

“你真卖力。”

“是啊,阿松姐不也一样?”

“这种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

阿松缩着肩膀,转头望向别房。

“老师常往这里跑,我们得来看看情况。”

“如果是要替老师办事,我可以代劳。”

“你和一平都很了不起。对了,从明天起阿玉会来帮忙,她想看人作画。”

不管她以什么当借口,重点就是想待在一平身边,真烦人。

一切应该都与阿月的想法无关,不过,确实就在阿玉到来的那天,发生了异状。

“唉,好麻烦。”

吃完午餐,收拾餐具时,阿玉发着牢骚。

在别房里无法煮饭。土间的炉灶要是清理干净,就能重新使用,然而……

“这里不是住家,是要献给明大人的大座灯,不能将无谓的生活琐事带进来。”

由于石杖老师如此吩咐,在修缮时一概撤除。如果要取暖,就在溪谷边生火,顺便烧开水。一天吃三餐,分别是早餐、午餐,及下午点心,不过这都是在名主宅邸烹煮后运来的。

因此在一天当中,阿月至少得往返村庄和别房两次。工作空当能吃的有蒸地瓜、稗饼、饭团等。一直都有六七个男人在场,所以一次弄这么多人的饭,颇有重量。由于提供酱菜,甚至是装在饭盒里的炖菜,一次搬不过来。有时临时需要物品,还得立刻赶往名主宅邸拿取。

对此,阿玉相当不耐烦。

阿月冷淡应道:“既然这样,你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哼,我是想说,只有你一个人会很辛苦,才来陪你耶。”

“有我哥在,没问题。”

这里的工作,一样得暗中偷偷进行。村里的女人不能吵吵闹闹来帮忙,几乎只有阿月和一平在打杂,牢骚满腹的阿玉留下只会碍事。

此刻,一平上到屋顶打扫。要将这里布置成大座灯,其实最好不要有屋顶,但担心会降雨或下雪。既然这样,至少要打扫干净。

阿玉仰望着一平。

“他的动作真轻盈。”

一平应该不是察觉到阿玉的视线刻意避开,但他突然走向屋顶的另一侧,消失了踪影。

一平的动作确实轻盈。就算是高处,他也三两下就攀了上去。这么一提,之前爬上屋梁,将封死的烟囱打开的也是一平。烟囱是纵一尺、宽一尺半的窗户,上头罩着网子,防止鸟兽潜入。网子上还叠着木板钉死,所以打开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为何当初要这么大费周章?

虽然讶异,但阿月答应过母亲,只得选择沉默。

“我也去帮一平的忙好了。”

“随便你。不过,要是踩穿屋顶,跌落地面,小心扭断脖子。”

石杖老师和巳之助爷爷等几个负责作画的人,拿着用黑墨大致画成的底稿抵向门框和纸门,讨论哪幅画该摆在哪个位置上。底稿是在透写纸上绘制的,待一切分配妥当,再重新描绘在真正的用纸上。这么一来,就不会浪费纸张和颜料,所以作画者全认真起来。

老师的态度,就像之前对阿月一样,完全不会用高姿态的口吻,大家迅速打成一片。此刻,他们拿着底稿,一会儿贴向纸门,一会儿移开。

“这样的话,在这里摆上西边森林的景致,前方安排插秧时的水田画面,如何?”

“如果是这样,针对此处水田与贴在土间后门的画做图案的连接,不是挺好?”

众人讨论热络,兴致勃勃。

“人家本来很期待大座灯的武者图。”

阿玉一脸无趣地说道。

“今年画的全是乡村景致。”

描绘村庄四季不同的风貌,其中将春天的图画特别放大,数量也格外多,提醒“明大人,春天来了”。这也是老师的主意。

“要把人也画进去,还有插秧和收割的模样。”

“嗯。”

“以靠近小森神社的那一边当春天,往右依序是夏、秋、冬。好,那我先走一步。”

阿月整理好要搬的货物,站起身时,石杖老师看到她,抬起手叫她。

“阿月,你要回村子吗?”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或许有江户寄来给我的包裹。你可以代我向阿松询问吗?是装着胶水、白胡粉、岩绘具[日本画里颜料所用的原料,多以矿石磨碎制成。]的包裹。”

其他作画者闻言,一阵哗然。老师咧嘴而笑,露出缺牙。

“各位教我调制小森村所用的颜料,我也想贡献一些,当成回礼。”

“太感谢了。”

巳之助爷爷十分开心。

“送我们老师用的颜料,未免太可惜。”

取下包覆头顶的手巾,笑眯眯地低头鞠躬的,是余野村唯一派来的作画者,名叫贯太郎。他的父亲是余野村拥有第二多田地的农民,他今年应该已过二十岁。此人微带戽斗,嘴角垂落,起初觉得有点可怕,习惯后才发现,他其实个性温柔,就是身子骨太瘦,也许是大病初愈。因为他吃不多,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脸。

“那我走喽。”

阿月转身,朝仍在浑水摸鱼的阿玉呼唤。

“阿玉,记得先去汲水。泡在水桶里的墨壶和小碟子可以洗干净,不过,摆在外廊上的千万别碰。”

“阿月,你少摆架子,我就快当你的嫂嫂了……”

阿月没听她把话说完,便快步离去。

到名主大人家拜访时,邮包已送达,是个小木盒。里头装着几个用油纸包覆,再以蜡封住的包裹。因为入手并不沉重,阿月决定连同木盒一起背着走。摆上一包当下午点心的蒸地瓜和柿饼后,她返回别房。路上看到一群在外头玩耍的孩子,阿月的妹妹们也在其中,于是互相挥手。一早降的霜,太阳升起后便融化了,田垄上多处泥泞。春天的脚步接近了。

她想早点让老师和大家见识木盒里的东西,气喘吁吁回到别房时,已发生那场风波。阿玉平躺在外廊,贯太郎忧心忡忡地朝她的脸扇风。一平待在一旁,满脸羞愧,不知所措,简直坐立难安。

“啊,阿月小妹。”

可能是身为来自余野村的客人,贯太郎并未直呼阿月的名字。

“这女孩突然大叫一声,仰身倒下。”

阿月边喘息边问道:

“她是从屋顶掉下来了吗?”

“阿玉怎么会爬到屋顶上?她是在屋里。”

由于老师他们忙着用糨糊暂时固定底稿,打扫完屋顶的一平从旁协助。在溪谷边洗东西的阿玉回到屋内,站在后面观看。

“她突然大叫一声。”

两眼翻白,仰倒在地上。

“她放声大叫时,指着那边的烟囱。”

贯太郎比向前面房间的屋梁上方。

“不晓得她是怎么了……我背她回村里吧。”

底稿几乎都固定完毕,别房宛如一盏贴满水墨画的座灯。屋里传来画师们的说话声。

阿月悄声问:

“阿玉会不会是希望哥哥理她,才刻意这么做?”

咦?发出惊呼的,不是一平,而是贯太郎。

“阿月,你别胡说。”

一平又气又急,但阿月毫不顾忌。老爱添乱的阿玉如果是在演戏,绝不能将贯太郎这样的好人卷入其中。

“贯太郎先生,我是说真的。阿玉整天嚷着要当我哥的媳妇。”

“哦。”贯太郎笑道。

“原本说好,要让我哥娶一名叫阿夏的女孩当媳妇,但去年夏天她突然病逝。阿玉觉得自己有希望,渐渐变得厚脸皮。”

动了怒气的阿月口无遮拦。贯太郎闻言,再度发出“咦”的一声惊呼,收起带有调侃意味的笑容。

“一平,真有这件事?”

虽然两人无话不谈,但贯太郎毕竟是余野村的人,应该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那名叫阿夏的女孩,是病死的吗?”

“是的,死于痢疾。”

原来是这么回事——贯太郎颔首。

“真可怜,你一定很难过。”

令人惊讶的是,他眼中竟微泛泪光。阿月和一平面面相觑。

贯太郎急忙拭泪。

“哎呀,让你们见笑了。抱歉,抱歉。其实,去年春天,妻儿双双离我而去。”

这次发出惊呼的,是阿月和一平。

“现在还是不时会想起他们,管不住泪水。其实,我们村子原本应该是要派一位名叫伊助的老爷爷来作画,但他有事离不开村庄,我自愿代替他前来。”

阴错阳差问出这么沉重的一段过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贯太郎频频吸着鼻涕,颓然垂首。就在这时——

“哇!”

阿玉突然大叫一声,猛然坐起身。阿月他们大吃一惊,纷纷往后退开。

“阿玉!”

“阿……阿月!”

阿玉面无血色。

“阿……阿……阿……”

阿玉口水飞溅,下巴抖个不停。看来不是在演戏。

“是我。我在这里。”

阿月执起阿玉的手:“我哥也在。阿玉,到底怎么了?”

阿玉突然表情一垮。

“有……有……有妖怪!”

画师们不知发生何事,纷纷跑到外廊来。

“噢,她醒啦。”

阿玉不顾一切握紧阿月的手,拼命摇晃,放声哭喊。

“有妖怪!我看到了!妖怪瞪着我们!”

“在……在哪里?”

众人尽皆错愕,一平率先发出正经的提问。

“那座烟囱!”

阿玉看也不看,转身指向房间的烟囱。

“啊,一平。”

阿玉猛然回神般,甩开阿月的手,紧抱着一平不放。

“一平,我好怕啊!我想回村子。”

一平连忙将阿玉往回推。

“真会添乱。”

巳之助爷爷半生气半无奈地说道。

“这种地方哪会有妖怪啊,你是被狐狸或狸猫耍了吧。”

“它……它长着人脸。”

阿玉紧抱着一平,极力辩驳。

“它一头乱发,下巴凸尖,瘦得像骷髅一样。”

同样瘦得下巴凸尖的贯太郎,尴尬地搔抓脸颊。

“那个东西从高高的烟囱往屋内窥望。”

巳之助爷爷指向烟囱。

“会不会是有人从村里跑来看热闹?”

“不,应该是狸猫在搞鬼吧。”

这群作画者你一言我一语时,阿玉再度放声尖叫。

“那是老太爷变成的妖怪!”

这时,原本面露苦笑,望着这场骚动的石杖老师,突然一本正经地呵斥。

“不可胡说。”

他的严厉口吻,令其他脸上挂着笑容的人纷纷转为严肃。

“可是……”阿玉再度哭起来。

“一平,带这女孩回村里吧。”

一平和阿玉离去后,众人又开始作业,不时更换底稿的位置。老师打开阿月运来的木盒,检视里头的东西,接着向众人说明颜料的色调和用法,别房又恢复了生气。

阿月忙着汲水,调制糨糊,张罗各项琐事,但若说阿玉刚才的话她完全不在意,那是违心之言。

她忍不住抬眼往上瞄。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烟囱,拆除木板后,一平重新套上网子,不必担心鸟兽会闯入。

土间上方的烟囱朝西,房间上方的烟囱朝东。此时已是向晚时分,橘红色的阳光从土间射进屋内。

“今天就到这里吧。”

晚上,众人会先将防雨门和门板装回去。正当众人拆下暂时固定的底稿时,一平返回:“占用各位的时间,真是抱歉。”

众人小心收拾整理,熄灭余火,一起离开。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

巳之助爷爷笑着朝阿月问道。

“阿月,你不怕吗?”

一点都不会——阿月回答。“不过,我是不是不该在场?女人向来不能参与座灯祭。”

“你和阿玉都还不算是女人,只是小孩。”

就是说啊——其他作画者跟着附和。贯太郎颔首赞同。

“在制作大座灯时,向来都会请女人帮忙张罗。你工作勤奋,做事又谨慎,别说不能参与了,就连明大人都会夸奖你。”

石杖老师也在一旁面露微笑。但阿月看得出,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立春的脚步一天一天接近。对于别房的工作,众人也加快了步调。

从那之后,阿玉非但没到别房来,连在佃农长屋里也不再纠缠一平和阿月。阿玉的母亲从一平口中得知经过后,将阿玉痛骂一顿。因此,阿玉总站在不远处,怨恨地注视着每天去别房报到的两兄妹。

“阿玉才像妖怪。”

一平如此说道,露出许久未见的愉快笑容,阿月看到也同感开心。

在立春前三天,第一次贴上全部上好色的图画。虽然是暂时固定,但这是正式要用的图画,势必小心处理才行。

“哇……”

眼前的景象美不胜收,阿月看得目眩神驰。

“老师,好美哦!”

“是吗?你也喜欢?”

老师指着其中一幅“秋天”的图画。

“这里不是画了一名采收树果的少女吗?因为人太小,脸画得没那么像,不过,这就是你。”

这么一提才想到,这就是先前老师要阿月“维持这个姿势别动!”时,她摆出的姿势。

“数数看,从春天到冬天画的所有人像,刚好就是小森村的人数。”

长木村和余野村分别画出象征他们村庄的半缠,加进画面。在“冬天”的图画中,披在地藏王身上的是长木村的半缠,而“夏天”时插在水田中的稻草人,穿的则是余野村的半缠。

“我在这里。”

贯太郎指着站在图画角落朝田里施肥的人,莞尔一笑。

“这是巳之助爷爷画的,下巴明显往前凸出。”

等入夜后,四周变得昏暗,把屋内的灯点亮,就会浮现每一幅画。如果从外头看,感觉像在观赏巨大的幻灯片。

大家都欢欣鼓舞。阿月拍手直喊“好美好美”,雀跃地绕着别房转圈时,有个东西映入眼帘。

是手。

土间上方的烟囱。将原本封住的木板拆下后,一平重新套上网子。有人从外头伸手,搭在网子上。

——居然爬到那种地方。

阿月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会是谁?这名想偷看别房美丽布置的调皮鬼,究竟会是谁呢?

下一瞬间,网子外赫然出现一张枯瘦的老人面孔。双目圆睁,嘴巴半张。

光是这样就够古怪了,但他的出现方式同样怪异。手明明从烟囱底下伸出,脸却由上而下垂吊着。

阿月放声叫喊。当时她到底叫了什么,直到现在仍想不起来。只记得她的声音马上被另一个更大的声音掩盖,背上有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发出叫声,并伸手捂住阿月眼睛的人,是巳之助。他单手捂住阿月的眼睛,一个扭身,因力道过猛,倒卧在地。

“巳之助先生,振作一点啊。”

余野村的贯太郎马上扶他起身。巳之助紧紧抱着阿月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地叫喊:

“不行不行,不能看!”

接着,他以很快的速度诵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阿月挣扎着从巳之助的臂弯里溜出。她以手撑地坐起身,抬头望向土间的烟囱。

那里已空无一人,什么也没看见。

石杖老师及周遭的男子皆呆立原地。阿月用力握住一平的手,他才回过神。

“阿……阿月,你不要紧吧?”

“哥,是老太爷!”

发出声音后,阿月也变得呼吸急促。

“老太爷从烟囱窥望我们!”

惹事者阿玉并非信口胡说,阿月同样亲眼看见。

巳之助闻言,再度扯开嗓门道:

“那不是老太爷!”

“可是,巳之助爷爷……”

“不行不行!”

巳之助可能是想抓住阿月,仿佛在游泳,一再伸手抓向她。贯太郎急忙从身后架住他。

“你冷静一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月躲在一平背后,一平挺身保护妹妹。

“你们说的老太爷……”

石杖老师仰望土间上方的烟囱,接着环视在场众人。

“是名主大人的父亲吧?”

村里的作画者纷纷颔首。

“是的,是前任名主大人。”

“阿月,你确定对方是老太爷吗?”

他平静地询问,阿月点头。巳之助已安分许多,神情转为颓丧,双手掩面。贯太郎忧心忡忡地伸手贴向他的后背。

“和阿玉那时候一样,对吧?”

“是的,阿玉并不是在胡闹。”

虽然很不甘心,但阿月不得不这么回答。

“这样啊,”石杖老师说着,点了点头,“可能是这里的图画太美,已故的老太爷跑来欣赏吧,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对他来说,这会是极佳的供养。”石杖老师继续道,“干脆多加把劲儿,在立春的前一晚,努力布置出人间仙境般的景致吧。巳之助,好不好?”

石杖老师拍着巳之助的肩膀,柔声劝道。巳之助颓然垂首,沉默不语。作画者面面相觑,但没人提出反驳。

“好了,今天就做到这里吧。”

听从老师的指挥,众人把画取下,着手收拾。巳之助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阿月担心他,来到他身旁。

“巳之助爷爷。”

她出声叫唤,巳之助没动,只瞅了阿月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哪有什么供不供养的。那东西才不需要。”巳之助语带不屑,“阿月,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看到老太爷的脸。”

老太爷卧病前,常在村里散步。要是有人工作偷懒,他就会出言训斥,如果孩童做危险的事,他也会当场呵斥。大家都认得他的脸。

“虽然长得像,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老太爷呢?是狐狸或狸猫想诓骗我们吧。这是山里的野兽干的好事。”

之前阿玉目睹时,作画者当中也有人笑着这么反驳。

巳之助低头望着地面,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算了,你不必再说。”

余野村的贯太郎担忧地望着他们。与阿月目光交会时,他像在打圆场般唤道:“阿月,熄灭余火的工作就麻烦你喽。”

返回佃农长屋的路上,一平开口问:

“阿月,坦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巳之助先生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月详述经过,一平听得神情凝重。

“连你都看到啦。”

是狐狸还是狸猫呢——一平喃喃低语。

“哥,你也这么认为?”

一平频频转动手和头。

“那反而比较像是守宫(壁虎)。”

张开手脚,紧贴着烟囱的墙壁。的确很像守宫,并且手和头上下颠倒。

“亡灵会以那种模样现身吗?”

“我哪儿知道。”

一平似乎有些恼火,语带不悦。

那天,阿月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但过了一晚,旭日东升后,心情好转许多。昨天事发突然,不太有真实感,像做了一场噩梦。

一如平日,阿月背着大大的包袱前往别房时,发现变得不太一样。虽然防雨门敞开着,但还没开始作业。没看见巳之助的身影,村长和惣太郎已到场。他们找来村里的作画者和贯太郎,围着石杖老师盘腿而坐。

她正纳闷是怎么回事时,一平急忙爬行来到外廊。

“现在正聊到棘手的事,你先别过来。”

一路将阿月赶到东边森林内,一平才道出缘由。

“昨晚巳之助先生跑到惣太郎先生家,两人一同去找村长谈判。”

“谈判?”

“他们希望不要将别房布置成这个模样。”

阿月大吃一惊。

“若是如此,就没有大座灯,明大人也不会醒来啊。”

明天就是立春的前一天。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一平噘起嘴,盘起双臂,十足的男人样。

“昨天那件事,巳之助先生好像大受打击。”

——那是亡灵。是妖怪。我看到了,我亲眼瞧见了。

“他还说,会出现那种东西,全是我们做错事的缘故。”

——就算将别房装饰成那样,仍不能用来代替座灯祭。这么做唤醒的不是明大人,而是亡灵啊。

“谈判结束,他便一病不起,直到今天早上都无法起身。”

惣太郎益发慷慨激昂,于是村长前往查看别房的情况。

“石杖老师可有说什么?”

“还不就和昨天一样。别房变得漂亮,已故的老太爷前来观看,有什么不对?他说得一派轻松。”

“那大家呢?”

“大家都没看到亡灵。”

真伤脑筋——一平说。

“喂,阿月。你真的看到老太爷了吗?”

阿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亲眼看见,但现在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说自己没瞧见,是一时眼花看错,这件事就能平安收场。

一平叹了口气:“逼问你也没用。”

阿月的哥哥心地十分善良。

“村……村长打算怎么做?”

“他吩咐今天暂停作业,等村民聚齐再讨论。”

原来如此,前往江户工作的村民今天会返回。

“那么,会等到大家集合后再讨论喽?”

“只能这么做吧。”

“哥,你支持哪一边?”

“不知道。”

虽然他很坦率,但实在不太可靠。

“不过,惣太郎先生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他看起来怒不可遏,一直说石杖老师不能信赖。”

“什么话嘛,老师才不是坏人。”

一平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但惣太郎先生的话我明白。他说那个画师和我们这些农民百姓不同,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心思。”

石杖老师的心思和这次的事会有什么关系?阿月一头雾水地返回村里。好转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很不甘心。

“全是我害的。不管看到什么,当时别那么惊慌就好了。要是别大呼小叫就好了。这么一来,巳之助爷爷就不会发现,都怪我太粗心大意。”

“真是辛苦你了……”

阿近心有所感地说道。多么棘手的情况啊。

“阿月,这不是你害的。你完全没错,更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这点我很笃定。”阿近也慷慨激昂起来。

“仔细想想,是谁引发这些纷争的?不都是一主公吗?”

归咎原因,全是一主公禁止举办座灯祭的关系。这正是一切纷争的开端。

“这件事我也明白。名主大人想向一主公禀报,希望他引以为戒,不要重蹈覆辙,他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十分理所当然。”

见阿近义愤填膺,阿月直眨眼。

“不过,小姐,这次的事顺利解决了。”

阿近大感意外。

“咦,没有再度变成喧闹不休的场面吗?”

不是要等到出外工作的人返回村内,大家齐聚一堂后,才做定夺吗?

“是的。因为不像上次花那么多时间,很快便谈出了结果。”

“这是怎么办到的?”

“小森村的村长一回到村里,便催促大家参观别房,并吩咐从外地工作返家的人,把伴手礼搁一旁,先去一趟。

“村长还说,就算是佃农也不必有所顾虑,毕竟是和村子有关的大事。村子里上上下下只要是能动的人全部出动,就算是不能动的,也会请人背着前往别房。”

“名主大人的女侍阿松也去了吗?”

“是的,毕竟是村长的吩咐。”阿月笑道,“连怕得要命的阿玉也一样。我想拖着她走,她却从我手中挣脱,大呼小叫,后来是我哥陪她前往的。”

阿玉恭顺地跟着一平,可见她很懂得见风转舵。

“亲眼看见后,就再也没人害怕了。”

也是。贴上绘有小森村四季景致的图画后,别房完全化身成特大号的座灯,美丽又梦幻。

“石杖老师逐一指着上头的图案解释,‘其实我们把所有人都画进图里了’,大家都开心极了。”

哦,这是我吗?我家在哪里?啊,真的画进里头了。爹,你在这里——于是,连一开始反对装饰别房的人,也马上受到了吸引。

“我爹说,江户有许多吸引人去观赏的漂亮玩意儿,但都没它好看。”

“嗯……”阿近一脸佩服,“原来如此,村长真是深谋远虑啊。”

既然布置出这么棒的作品,轻易舍弃实在可惜,干脆用来代替庆典的大座灯。只要村民也倾向这么做,就能力排众议。

实在是高招。不过,想必村长不是凭逻辑判断想出此一方法的。约莫是亲眼看见别房后大为惊奇,相当欣赏,才想出了这个方法。

“那天傍晚,村民一直在讨论,如果朝别房点灯,不知会是怎样的景象。”

几名作画者一度被惣太郎说服,心生动摇,后来听到大家这般赞叹,也就不再那么反感。别房是我们呕心沥血的作品——他们马上振作起来,转为得意扬扬。

“惣太郎先生虽然焦急,但没人肯听他的。”

“这也难怪。”

说什么亡灵如何如何,当然不吉利,又骇人听闻,但也只是片面之词,村民并未亲眼瞧见。相对地,彩绘别房的四季图画在眼前展开,两者说服力截然不同。

“名主大人怎么说?”

“尽管石杖老师一再邀约,但名主大人表示,为了顾及一主公,他得保持一概不知的立场,一直待在宅邸里。”

还顺便训了村长一顿,责怪他不该让村民这般喧闹。

“连名主大人都感到忧虑,可见村民是多么开心。石杖老师肯定得意不已吧。”

听到阿近的话,阿月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啊,抱歉。”

聆听者实在不该抢话。

“不,是我不好。呃……”

阿月双目低垂,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阿近重新坐正,安分地等待。

“第二天……就是立春的前一天,一早别房就忙得不可开交。村里的民众全跑来参观,弄得到处脏兮兮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涌进大批群众,再怎么小心提防,还是会弄脏画,或导致边角剥落,势必得赶在傍晚前修补完成。

“我再度和哥哥一起帮着打扫,搬运座灯、烛台、油桶、蜡烛箱,为了到时能点燃众多灯火。”

阿月和一平忙进忙出。

“不久,村长和扛大座灯的人前来,着手准备今晚的各项庆典。”

座灯祭的大座灯会在村内游行,但别房无法离开原地,今晚唤醒明大人的祭礼结束后,为了让村民能再来参观,得做好事前准备。由于众人万分期待,要是放任不管,一定会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晚上要穿越漆黑的东边森林,有些地方路面不平,容易引发危险。为了让众人井然有序地前来,得预先做好安排,派人担任前导。

“村长和扛座灯的男人,个个兴奋雀跃,好像都忘了,这不是座灯祭,如果不低调地暗中进行,将会惹祸上身。”

连阿月也被这样的气氛冲昏了头,把前天的事几乎忘了。虽然对巳之助有点抱歉,不过,土间上方烟囱出现妖怪的事,阿月准备将之深深埋在心中,不再忆起。

“申时(下午四点)过后,我和哥哥忙完,打算回去时,石杖老师走来,说他也要回去。”

图画全部处理妥当,画师的工作也结束了。

“关于祭典,已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但他拿着一束东西,阿月发出惊呼。

“啊,是风车!”

是小森神社后方供养冢供奉的风车。

“我将把剩的纸交给阿松,请她替我制作。颜色是我用颜料画上的,看起来很华丽吧。”

一、二……共有十根。

“你们去祭拜过了吗?”

“还没。”

在家中都是母亲负责制作风车,但今年阿月和一平根本无暇顾及,完全忘记风车的事。

石杖老师提议:“那我们一起去吧。应该说,要是你们能替我带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平略显踌躇,但阿月一口答应。

“没问题,谢谢!”

三人一起走上小森神社的参道。穿过鸟居后,阿月和一平停下脚步,弯腰行礼,接着穿过神社旁,绕往后方。

“不参拜吗?”

“老师,明大人还在沉睡,我们不能打扰。”

“哦,这样啊。”

村民合力清除冬天时堆积的枯枝和落叶,为变硬的黄土进行松土,供养冢上供奉着五颜六色的风车,几乎覆满整个表面。

虽然太阳逐渐西斜,但天气晴朗,平静无风。包围神社和后方供养冢的明森,寂静无声。

阿月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山鸟如何知晓季节的变换?难道鸟儿有自己的农历?现在明明听不到鸟鸣,但等座灯祭结束,立春到来,马上变得春意盎然。

老师华丽的风车已全部立好,阿月后退一步,环视漂亮的景象。

“唯独这里像一片花田。”

一平拂去掌中的泥土,点点头:“嗯。”

石杖老师解释道:“阿松并非只是忙着聊天。”

一平紧绷的脸颊终于缓和:“是。”

“那么,我们合掌膜拜吧。”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兄姐和弟弟,也是为了一起住在村内的孩童,阿月和一平双手合十,低头膜拜。他们恭敬膜拜许久,抬头一看,石杖老师仍旧合掌,双目紧闭。

阿月望向石杖老师的侧脸。画师睁开眼,放下双手,凝视着点缀供养冢的众多风车,以阿月之前不曾听过的柔弱声音娓娓道来。

“其实,七年前我也失去了孩子。”

一阵微风拂过,风车发出声响。

“自从有了家室……就是结婚成家的意思,一直没能有孩子。我们夫妻向赐子之神祈求,试过人们建议的各种方法,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

阿月说不出话,一平则悄声询问:

“他是几岁过世的呢?”

“六岁。刚开始到习字所上课,还结交了朋友。虽然吩咐过他,回家路上不能绕去别的地方,但夏天时他和朋友到河边玩水。”

不小心溺水身亡。

“三天后,在下游十六丈[约五十三米。]的地方找到漂浮的遗体。”

阿月惊讶得说不出话,胸口一塞。

“真教人同情。”

一平哑声道。石杖老师可能没听到,茫然注视着风车。

“内子终日哭泣。”

他的声音低沉单调。

“她不睡不吃,身体日渐衰弱。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无能为力。”

一平深深低着头。风车再度发出声响,叶片微微转动。

“所以,我为内子作画。”

画下儿子的肖像。

“一张又一张画出那孩子嬉笑、游玩、在内子怀中熟睡的图画。画下他生前的模样。”

石杖老师告诉我们这件事好吗?我们该听吗?阿月心神不宁。

石杖老师缓缓摇头。

“这种东西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毕竟只是一张纸,画得再好,还是不会有生命。说来可悲,内子益发悲伤哭泣,骨瘦如柴,最后随着孩子的脚步离世。”

阿月按捺不住情绪,伸手想碰触画师沾满颜料的和服衣袖。在阿月的手指即将触及前,石杖老师转身面向他们。

“一平,你一直怀疑我另有企图吧。”

石杖老师面露微笑。

“阿月遭遇那么可怕的事,巳之助又卧病不起。惣太郎会生气是无可厚非的,聪明的你会接受惣太郎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我没生你的气。”

一平抬眼望向老师,神情有些慌乱,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我有我的想法,希望你们能谅解。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吗?”

就算他没开口请托,我也想知道。阿月心里有一半这么想,另一半却想捂住耳朵逃离。但她哪里也去不了,双脚钉在原地。

“愿闻其详。”

一平颤声道。老师笑逐颜开,对他说:“谢谢。”

“我丧妻后,一直四处云游。因为我下定决心,要走遍这个国家,持续探求智慧和技艺。”

要怎么做才能唤回性命?

“我是一名画师。如果是作画,我有自信能画得巧夺天工,但就是这样才感到空虚。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死者从黄泉归来,栖宿在我的画中,重新复活?”

“老师,别再说了!”阿月以强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他,“如果是死者的灵魂,会在盂兰盆节及春分、秋分时归来,所以我们才会加以供养啊。”

石杖老师突然伸长脖子,凑近阿月。

“盂兰盆节及春分、秋分时,死者会归来?那么,阿月,你亲眼见过吗?见过死者跟着盂兰盆节的迎灵之火归来,还是在迈入春分、秋分时,怀念的死者穿过家中大门露面?”

“我……我没见过,但爹娘都是这么说的。”

“没错,他们是这么说的,你们才会一直这么相信,不是吗?”

“那是一种蒙骗。不过是一种可悲的蒙骗说法——”石杖老师继续道。声音相当温柔,表情也很平静,阿月却双膝发颤。

“我走遍大江南北,往来于东、西两地,造访过各种地区,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令我惊讶的是,许多地方热衷的不是唤回死者,而是为了让死者别再回来,才进行祭祀。”

因为大家都害怕亡灵,阿月在内心大喊。老师今天的眼神好恐怖。

——从烟囱往内窥望的老太爷。

和那个亡灵的眼神一模一样。

“活在世上的人,擅自认定死者无法混在他们当中,一起在人间生活。为了纾解这份落寞及些许的歉疚,才定下盂兰盆节和春分、秋分这样的惯习。”

那么,试着反过来做会如何?

“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若运用我的画功,将死者和生者全画进图画里,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死者的画像不管画再多张,依旧空虚。

“关键在于,重现死者生前时的世界,将死者和活人放在同一空间。”

如此一来,或许死者就会重回世间,并栖宿其中。

“其实,造访这个村庄前,我曾返回江户,和某商家达成共识,成功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石杖老师的话中,带有一种倾诉秘密般的亲近感。

“我全神贯注为他们作画。”

为了唤回商家因染上瘟疫夭折的女儿,在她起居的闺房里,尽可能翔实地画出她生前的模样、往昔与她亲近的人、她喜欢的各式物品、她喜爱的风景、她生前周遭的一切。

“但只有一个房间,能画的事物毕竟有限。我竭尽所能画出那些图画后,半夜里多次听到女孩柔细的嗓音,却始终不见她现身。”

石杖老师缓缓握紧拳头。

“我需要更大的地方。要用遍家中的每个房间,重现那女孩生前的景象。我深信唯有这么做才能将她唤回人世,于是极力说服他们。身为母亲的老板娘答应我,但老板说什么也不同意。”

这是当然。阿月暗暗想着,不住颤抖。听到亡故女孩柔细的嗓音?

太不正常了。

老师却没明白这一点。

得知此事,阿月只能一味颤抖。此刻,她的悲伤和害怕,石杖老师同样感受不到。

“最后起了口角,我吃足苦头,被商家的男丁轰出门外。”

石杖老师张开缺牙的嘴巴苦笑。

“弄断了这颗牙。”

一平拿定主意般趋身向前,挨近石杖老师。

“老师,这次别房的事,你一开始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石杖老师一愣,接着莞尔一笑。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我才没打什么主意。”

“怎么可能!”

“你先别激动。”石杖老师安抚道。

“我会造访这个村落,是熟识的画师与名主大人素有交情。托他的福,名主大人才会邀我前来。刚开始在宅邸住下时,我并不知道老太爷和别房的事。我以为在这个丰饶又充满朝气的村落,应该没机会尝试。”

画师笑眯眯地说,见阿月和一平仍神情严肃,可能是觉得尴尬,他伸手搔抓鼻头。

“不过……自从听阿松提到已故的老太爷及别房的事,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如果能巧妙地说服名主,就能使用别房。

“但交涉的过程要是稍有差池,恐怕会重蹈覆辙。名主大人虽然为自己的不孝感到后悔,却也不想让人知道别房的内情。”

绝不能贸然行动。

“不管怎样,要使用那幢别房,画下老太爷周遭的一切景致,必须熟悉村庄和村民。”

阿月发出惊呼。

“所以,老师一直到处闲逛,四处作画。”

“嗯,没错。”

为了画下这村庄的“人世”风景。试着画下景致和人物,以备日后派上用场。

“请相信我。尽管一直在等待机会,但是,我没进一步盘算。当然,名主大人对此一概不知。”

“所以,老师才会要我带路去别房。”

“嗯,没错。托你的福,我比预期早得知情况,且顺利掌握了后来出现的机会。”

——既然禁止举行庆典,不妨想办法制作大座灯的替代品,各位意下如何?

“尽管如此,”老师蹙眉道,“名主大人的父亲就像阿松所言,是怀抱着深深怨念死去的。”

“你……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出现奇怪的幻影,吓坏了你们。那不是死者真正的魂魄,不过是死者残留的邪念罢了。”

说起来,算是“赝品”。

“街头巷尾常听人提到目击亡灵或鬼魂的怪谈,全算是这一类。死者的意念像破布的边角钩到某物,会留在有深厚渊源的场所。映入活人眼中,就像诡异的幻影,如此而已。这种东西毫无价值。无聊,无聊至极。”老师说。

“真正的死者,会以更完美的形态返回人间。只要道路开启,阴、阳两地便可相通。”

吐出的话语荒诞不经,老师却相当沉着冷静。

“一平,你也有机会重逢。”

老师微微一笑。一平不住地后退,一脸惊诧。

“我……我才不要和老太爷的亡灵重逢。”

“不不不,不是老太爷。是阿夏。”

“在别房的图画中,我不光是画上名主大人的父亲,还画下了阿夏的身影。你没发现吗?”

一平张口结舌。

石杖老师猛然挺直腰杆,望向别房。

“等今晚别房点亮灯火,整幢屋子散发出比大座灯更绚烂夺目的光彩时,将会成为路标。”

从阴间返回人世的路标。

“和这个村子有渊源的死者,曾在这里生活的人,全会回到这幢别房里。”

石杖老师眯起眼,频频点头。

“快了。做好路标,也开通道路。别房将成为死者重返阳间的安身立命之所,和客栈一样。”

石杖老师呵呵轻笑。

“对重返故地,倍感怀念的死者来说,比起坟墓、阴间,或任何地方,别房会是最舒服的客栈。阳世的人必须尽心款待他们。”

死人的客栈——

由于太过荒诞,阿月差点笑出来。但口中逸出的,只有喘息般的咝咝声。

石杖老师太怪异了。他是不是疯了?

沙沙。

传来细微的声响,用来装饰供养冢的风车开始转动。一个顺时针转,旁边一个逆时针转,后面的又是顺时针转。

这不是风吹造成的。

阿月踉跄后退。成群的风车一起转动,纷乱不一。有的顺时针转,有的逆时针转,嗡嗡作响,转势越来越强。

咔啦咔啦咔啦。

成群的风车带动的风吹向两兄妹的脸颊。带着浓浓的土味,透着湿气,而且这气味是……

焚香的气味。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平已扯开嗓门,发出颤抖的破音。

“阿……阿月,快逃!”

石杖老师敞开双臂,承受着风车带来的风,不住赞叹:

“噢,真不简单。这是征兆。”

道路即将开通。

一平一把抓住阿月的胳膊。

“快逃啊,阿月!”

兄妹两人像被弹开般,发力狂奔。

咔啦咔啦咔啦。

阿月回头一望。在摇晃的视野中,只看到背对供养冢伫立的石杖老师的身影。

成群的风车转动,吹乱石杖老师的工作裤下摆。他凌乱的鬓发随风飘扬。石杖老师咧嘴而笑,露出口中的缺牙。

不知为何,阿月流下眼泪。之后她头也不回,一路奔向村庄。

石杖老师不太正常。可能是太过思念亡故的妻儿,令他走偏了路,离开了正常范围。

眼看别房即将盛大点燃灯火,要恭请明大人醒来,向它祈求丰收,这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就算说了,又有谁会信?

祭礼的准备工作按部就班进行。阿月和一平缩着身体,噤声不语。母亲前去帮忙煮饭,妹妹们也受村内兴奋的气氛感染,雀跃不已,一直在屋外欢腾嬉戏。

在江户的工作应该很辛苦,每年父亲从外地返家,都一脸疲态,双颊略显凹陷。但回到村里,新的一年又能从事农务,他十分开心,看起来心情不错。今年前往别房参观,深受美景吸引,加上村长和作画者都夸赞阿月和一平,他显得更加高兴。

父亲动不动就谈到这件事,直说,“你们工作认真,是我的骄傲”,阿月好几次差点向父亲坦白一切,但每次都会涌现从供养冢哭着跑回来时的心情。那是阿月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感受,她害怕得双膝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月,你肚子痛吗?脸色不太好。”

父亲反倒这么询问。

今晚要在别房进行的祭礼,和座灯祭一样,只有名主、村长、扛大座灯的人在场。余野村的村长已抵达,至于原本坚持只到小森神社参拜,一概不进行庆典仪式的长木村村长和扛大座灯的人,可能是被阿月他们的村长说服,也前来参观别房,大为惊叹,无比入迷,决定一同参与仪式。

今晚,大家都想一睹灯火辉煌的别房,阿玉也不例外。

“一平、阿月,你们在吗?丈吉先生和佃农头领猜拳输了。我们长屋的人很晚才能前往别房,大概要等到半夜吧。”戌时(八点),阿玉语带不满地在门外露脸。

别房正在举行祭礼。夜气清新,是个宁静的晚上。尽管待在村里的佃农长屋,仍可听见远方微微传来的鼓声。

等仪式结束,就轮到村民依序参观灯火通明的别房。最早前往的那群人,应该已走到别房附近。

父亲也带妹妹们出门去了。长屋的住户明知今晚没有大座灯游行,仍怀着雀跃的心情四处聚集。一平却默默地坐在地炉旁编织草鞋,阿月则缝补衣物。

“听说在名主大人的宅邸,会发红白包子给村民。阿月,要不要一起去?如果帮阿松的忙,就能早点吃到包子。”

“一平一起去嘛!”阿玉直接挨过来,但一平既没停下手中的工作,也没抬头瞧她一眼。

“到底是怎么了?”

尽管阿玉感到诧异,但在一平面前,还是展现出温柔婉约的姿态。

一平突然起身。

“我去甚兵卫先生家一趟。”

“哥!”

一平逃也似的冲出家门。

“真奇怪。阿月,你和你哥吵架了吗?”

面对鼓着腮帮子、瞋目瞪视的阿玉,阿月忍不住问:

“阿玉,你不怕了吗?”

“咦?”

“不害怕别房了吗?你明明亲眼看见过老太爷的亡灵。”

“什么嘛。”阿玉毫不遮掩地露出扫兴的神情,“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刻意摆出一副大姐的姿态。

“昨天和我娘她们一起去参观。现在变得很漂亮,完全变了个样。”

“哦,是吗——”阿月沉着脸应道。

“现在那里可能完全亮起了灯,应该是很华丽的景象。要照顺序前往,真是麻烦透顶。我们先偷偷跑去看吧。”

“劝你最好别去。”

不可以去。阿月的声音和神色,连阿玉看了也不禁怯缩。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看到阿玉流露出敌意,阿月心中一股强忍的情绪将爆发,索性将缝补的衣服抛向一旁。

“不管了,我简直像个傻蛋。”

阿月和一平一样,走出屋外,离开佃农长屋,大步前行。

村里每户人家都亮着灯。可望见田垄上有几盏灯笼朝东边森林而去。在清冷的夜气中,清楚传来远方咚咚咚的鼓声。

现在,我不想遇见任何人。不想在聚满人群的明亮场所里看见大家的笑脸。

包围村庄的黑夜和森林的幽暗又深又重,今晚的夜空不见星月,被浓云覆盖。白天明明晴空万里,可现在为什么突然浓云密布?

该去哪里?哪里能安心躲藏,直到天亮?要和哥哥一起去甚兵卫先生家吗?

待阿月回过神,已来到村庄南侧的十字路上。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冻得直打哆嗦,垂首伫立。这时,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肩膀。

“阿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惣太郎。他提着白色灯笼,穿着小森村的半缠。

“惣太郎先生……”

“你不去参观吗?”

对了,还有他在。

“惣太郎先生,你也不去吗?巳之助爷爷目前情况如何?”

惣太郎微微抬起灯笼,照亮阿月的脸庞。

“你怎么面无血色……”

惣太郎补上一句,“和巳之助先生一个样”。

“咦!”

“从那之后,巳之助先生时睡时醒。入夜状况又恶化,脸色苍白,陷入沉睡。”

惣太郎皱起眉,似乎相当难过。

“他太太很担心,泪流不止,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一直陪在一旁,但突然想起你,不知你后来情况还好吗?”

惣太郎先生在为我担心——阿月顿时解开心防,差点又哭起来,一口气将在供养冢发生的事,及石杖老师的话全告诉他了。

惣太郎默默听完,没出声打断。他脱下半缠,替不住颤抖的阿月穿上后,盘起双臂。

“我也觉得那个画师有点古怪。”

阿月终于说完始末,停下喘口气,惣太郎低声道:

“我无法评论。你听到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闻,完全没料到。不过,石杖老师的眼神我向来都没有好感。”

还有他一心只想画画的态度。

“不过,阿月……”

惣太郎轻拍阿月的肩膀,像在安慰她。

“说什么详细画下村庄的景物,把活人和死者全画进里头,就能唤回死者,简直是胡扯。真有这种事,岂不天下大乱?”

咚咚咚,传来鼓声。

“阴、阳两界若是畅通无碍,可就麻烦了。要打开通道,到底是往哪里开?又是怎样的通道?像中原街道般宽阔的大路,连主公的轿子都能通行吗?”

惣太郎嗤之以鼻,摇摇头。

“那种无稽之谈,只存在于那可怜的画师脑袋里,不会真的发生。”

“是吗……”

“没错。如果你害怕,没必要刻意去参观别房,盖上棉被好好睡一觉吧。等天一亮,就是立春了。”

“巳之助爷爷也会没事吗?”

“他一定会康复。”

虽然惣太郎这番话没凭没据,但感受得出他想安慰阿月的心意。

“阿月,等这场风波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远方微弱的鼓声,突然发出响亮的一声“咚”,戛然而止。

再度恢复为寂静的夜。

惣太郎目光投向别房,低喃着:“可能是结束了。”

这时,阿月脚底感到一阵震动。起初她以为是膝盖在颤抖,其实不然,是地面在震动。

惣太郎猛然摆出防御姿势:“是地震吗?”

轰——

传来了声音,还有气息。某个东西从东边森林的别房直逼而来,地面不停震动。

轰——

一股腥臭。冰冷的土味,还有焚香的气味,和之前供养冢的风车开始转动时一样。不过,这次的气息流动更强烈。

原本阻挡住的东西溃散奔流。

原本不相通的地方已打通。

从那里涌来压倒性的黑暗气息。

没错,行经“通道”而来。

阿月和惣太郎愣在当场,为这股气息的洪流包覆。发髻被吹乱,衣袖随风扬起。

仿佛遭黑暗舔舐吞没,灯光陆续从东侧熄灭。通往别房的田垄上,灯笼熄灭。村子里住家的灯火纷纷熄灭。人们的尖叫声四起,旋即趋近无声。接着,传出“啪”“咚”的声响。

小森村被黑暗吞没。

“惣太郎先生!”

阿月放声大叫,紧紧抓住惣太郎的手,但感觉力量逐渐泄去。她明明睁着双眸,眼前景象却化为一片漆黑,一阵天旋地转。

——我要昏倒了。

阿月被黑暗的洪流淹没。

“等我醒来时,已是早上。”

此时坐在阿近面前的阿月,气色红润,声音清亮。一时之间,阿近感到难以置信。

“阿月,你当时平安无恙吗?”

“是的。”

“也对。这是一定的……啊,太好了。”

阿近深深吐出一口气,阿月缩着脖子说:“真是不好意思。”

“我醒来时,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何事,也不清楚身在何处。”

“你当时在哪里?”

“村子南边的十字路口。惣太郎先生倒在一旁,我将他摇醒。”

据说,村里的人全是这副模样。

“不论是屋内、屋外,还是田垄上,村民都昏倒在地。”

“像被某种东西吞没,昏厥过去了吧。”

“是的。前天晚上灯火熄灭时,到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响,就是人们昏倒,及手中的东西掉落地上的缘故。”

“可见事情来得相当突然。”

幸好没酿成火灾,阿近再次抚胸感到庆幸。

“有人昏倒受伤,我急忙替他们治疗,整理损毁的物品,不久后才想到,村长怎么样了?前往别房参观的人呢?”

此时已日上三竿,村内恢复平静,但前往别房的人都没回来。

“于是,村里的男人决定前去一探究竟。我爹、哥哥、惣太郎先生都说要去,我便跟着他们。”

要穿过东边森林,并不是多远的路程,根本不必心急。阿月却太过焦急,一路上不断踩滑跌跤,紧追在村里的男丁身后。

“最后抵达别房一看……”

阿月打了个哆嗦。

“老太爷出现在那里。”

名主的父亲坐在屋内的木板地上,双手置于膝头,弓着背,脑袋往前垂落。

果然如同石杖老师的描述,死者完全是生前的样貌,并不是身子倒挂、从烟囱往屋内窥望的怪状。

不过,虽然可清楚看见他们的模样,他们却略显透明。隐约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窥得贴在另一侧的图画的线条和颜色。

前一晚留在别房的几位村长,全瘫倒在前庭或外廊边。众人面无血色,仿佛失了魂,无精打采,等赶到的男丁大声叫唤,揪住他们胸前的衣襟摇晃,才好不容易回神。

只是,不管再怎么追问,他们都搞不清状况,就连在场的几位村长也不晓得发生何事。昨晚,他们和村民一样感觉到地面震动,旋即被黑暗的洪流吞没。

灯油和蜡烛都烧尽,别房的灯光熄灭。浮云散去,太阳露脸,日光普照大地。

然而,死者却静静坐在屋内。石杖老师待在一旁,就坐在死者身边,既像在礼佛,又像朝美景看得出神,更像眼前摆满山珍海味。他露出柔和的神情,凝望着老太爷。

哥——阿月轻声叫唤,抓住一平的手。一平不发一语,将她的手拨开,往前跨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老师。”一平唤道。

在看得目不转睛的众男丁面前,石杖老师望向一平。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

“哦,是一平。瞧,我没说错吧。死者回来了,就栖宿在这里。”

当时阿月发现,别房西边有一扇纸门敞开。

石杖老师指向那边:

“就是这样开启通道。”

最后,石杖老师被众人带出别房。他开心不已,一副浑然忘我的模样,无法好好对话。男人们看了直打寒战。

众男丁战战兢兢地走进别房内,执起石杖老师的手,半扶半抱地带他走出,一旁老太爷的亡灵却丝毫没动,似乎对靠近的人没任何反应。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一时难以判断,不过,当大家将石杖老师带往名主的宅邸后,又得知了另一件离奇的事。

“昨晚,村里每户人家的灯光都熄灭后,这屋内的座灯和蜡烛也跟着熄灭,我们不知不觉昏倒。”

阿松面如白蜡地描述当时的情况,与阿月他们的遭遇完全相同,包括一早在阳光中醒来。然而,唯独名主迟迟没醒,至今仍不省人事。

“他还有呼吸,但不管怎么叫唤、拍打、朝他脸上泼水,还是不醒。加上浑身冰冷,就像……”

就像死了一样——这句话没说完,阿松便号啕大哭。

昨晚小森、长木、余野三村的村长都在场,于是开始讨论,想厘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平也被他们找去,应该说是被惣太郎拉去的。当然,是为了询问石杖老师对一平讲的话有什么含义。

阿月担心哥哥的状况,但就算把两人抓来质问,能说的一样是那些话。她想先见老师一面。

她前往宅邸,向六助询问,得知石杖老师在宅邸里的一个房间作画。

“虽然不知为何,但他看起来很开心,让人觉得十分阴森可怕。”

六助抚摩着昨晚昏倒时留下的肿包,泪眼汪汪地说道。

“那么,由我来照顾老师吧。我和老师比较熟。”

阿月悄悄潜入,发现石杖老师专注画着底稿。

“老师,我是阿月。看您正在忙,是否有需要我的地方?”

“哦,阿月。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石杖老师画的是客栈的招牌及立式广告牌,上头写着“小森村 归来客栈”。

“你看这名称怎样?”

“我认为简单明了就好——”石杖老师说。

“是……是啊。”

“那就赶快完成吧。”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这个嘛。等画好看板,我马上会启程前往江户,你能先替我准备行李吗?”

“咦,您要回去啦?”

可能是阿月的声音在颤抖,石杖老师眨眨眼,温柔一笑。

“因为在别房的实验相当成功,这次我要在自己的家里试试。”

看着他笑眯眯,阿月残存的些许恐惧消失,感到无比悲伤。

——石杖老师是真的想从阴间唤回妻儿。

“可是,您在江户的屋子有别房这么大吗?您能尽情使用那幢屋子吗?”

“确实有点难。”

老师像在谈论正经事,一脸严肃。

“喏,之前提到的商家也是相同情况,很难取得他们的谅解。”

阿月试着想象。石杖老师回去自家后,那会是栋小屋子,还是比这里气派的宅邸?她不知道,但要是石杖老师全部用来作画,加以装饰,周遭的人们一定会很惊讶。等听过石杖老师的解释后,一定会觉得他有毛病。况且,把别房布置成这副模样,背后得有个说得通的缘由,只是,这种借口不是随便就有啊。

“既然如此,您先别急着回去,留下来多观察一阵子吧。”

“为什么?”

“老太爷才刚来啊。”

还不晓得老太爷是否中意“归来客栈”,会不会久留。或许他很快又回到阴间,为了在此久居,也许会主动开口要人替他做这个做那个。

阿月想到什么就说,信口胡诌,几乎是绞尽脑汁。她为石杖老师着想的心意,不容置疑。

“原来如此,不无道理。”

“阿月,你真聪明——”石杖老师颇为佩服。

“那么,我就再多待几天。”

“好的,请务必多待几天。那您就不必急了。我拿些吃的来,您先休息片刻。颜料应该不够用吧,我帮您准备。”

与老师谈完话,步出房间后,阿月以衣袖遮脸,忍不住悄声呜咽。但她马上重振精神,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朝厨房走去。

小森村这天在一片慌乱中迎接黄昏的到来。从一平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的村长们,直接与石杖老师谈判,但老师现在这种状态,根本谈不出结果。于是,他们派人在别房监视,生起篝火。名主还是没清醒。阿月巧妙说服阿松,得以留在宅邸里,尽可能待在老师身旁,寸步不离。

入夜后,一平前来帮忙。

“村长们说,要暂时在这里过夜。”

村里的重要人物匆忙进出宅邸,商讨要事。惣太郎也是其中之一,看起来脸色凝重。

“我不能回长屋,所以请他们干脆让我和老师待在一起。”

“原来你也在这里——”一平松一口气。

于是,兄妹俩担任起监视石杖老师的工作。石杖老师半夜仍在作画,但两人累得筋疲力尽,在走廊缩着身入睡。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聒噪的女侍阿松大呼小叫着跑来。

“喂,大事不妙。阿玉从昨晚便一直昏睡,怎么也叫不醒。”

虽然有呼吸,但身体冰冷,感觉就像处于半死的状态。

“噢,太可怕了,岂不是和名主大人一样吗?莫非是瘟疫?怎么办才好?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阿松大声嚷嚷着离去,纸门后传来石杖老师困倦的说话声。

“名主大人怎么了?”

老师从昨天起便穿同一套衣服,直接睡在散落一地的底稿之间。

“刚才听说有人身体冰冷,难道是谁死了吗?这样的话,我得赶紧加进别房的画里头。”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也难怪,于是阿月向他说明一切。

“原来名主大人发生这种事啊……”

老师马上变得正经起来,重新端正坐好。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坦白地讲,进行得这么顺利,这还是第一次。”

石杖老师搁下画笔,双手伸进衣袖内,喃喃自语。

“这下可伤脑筋了,不知有没有改善的方法……”

“老师,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石杖老师发现兄妹俩一脸困惑,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用我安排的方式开启通道,唤回一名死者,村里就会有一名活人失去生气。依眼前的情况,只能如此推测。”

阿月和一平面面相觑。

“这就是极限吗?范围内的生气有极限吗?那么,从其他地方引来更强的生气就行了吗?”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

“老师,这么说来,阿玉失去生气,表示有另一个人回到别房喽?”

“什么?!嗯,没错。”

老师仿佛因一平的询问猛然察觉,朝他颔首。

“我应该履行了对你的承诺。”

老师在别房的小森村图画中画下了死者。

一平立刻夺门而出。

在别房的土间角落,阿夏穿着熟悉的工作服,茫然伫立原地。

阿夏并未望向特定的地方,面无表情。她的身影略显透明,和老太爷一样,可透过躯体看见另一侧略显肮脏的墙壁。

从名主的宅邸到别房的路上,一平以更胜山犬的速度狂奔,比谁都早抵达别房。他着魔般盯着阿夏。

阿月什么也没想,紧追在一平身后,不住叫唤:“哥,哥,不能去啊!”村长和惣太郎等男丁听到她的叫喊,跟着跑来。阿月的父亲冲出佃农长屋,由于太过惊讶,打赤脚便跑来。起初他想追回阿月,但她哭着不住挣扎,不肯听话,便改为搂着她同行。

“一……一平……”

父亲朝一平叫唤。他满身大汗,并非全然奔跑的缘故。

“清醒一点,阿夏死了。那是阿夏的亡灵啊。”

听闻父亲悲痛的声音,阿月顿时明白。哥哥因痛失阿夏萎靡不振,父亲动不动就呵斥他,并不表示父亲完全不担心他。

然而,一平看也不看父亲一眼。村长露出阿月及村里妇孺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以浑厚的嗓音叫唤:

“一平,站着别动!”

但一平头也不回。

“老太爷依旧待在昨天那个地方。”

惣太郎从别房外廊返回,如此说道。

“他完全没动,模样也没任何改变。”

别房里现在有两个亡灵。“归来客栈”的第二名客人是阿夏。

一平移动脚步,想走进别房的土间。众人纷纷尖声劝阻“别动,别过去,不要靠近那边”。

“抓住一平!”

村长大吼,但一平快了一步。

“阿夏!”

他一口气奔向阿夏,重重撞向土间的入门台阶,栽了个跟头。

一平从阿夏身上穿过。

阿夏仍伫立原地。

“噢……阿夏。”

可能是撞到了肚子,一平痛弯了腰,还是重新爬起,转身面向阿夏。接着,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下,双手撑向土间地面。

阿夏倏然往旁边移动。虽然移动双脚,却没有脚步声,也没听见工作服的摩擦声,仿佛在水上漂流,转眼移至土间另一侧的角落,背对着众人,茫然伫立。

阿月望着这一幕。当阿夏横越土间时,穿过一平身旁。从她透明的躯体可看见一平。

阿夏——一平低声叫唤,整个人蜷缩。以为他要放声大哭,没想到竟转为低沉的呻吟,接着他瘫软在地。

“一平!”

父亲准备冲出时,惣太郎一把拉住他,利落走进土间,将一平扛出。

一平面如白蜡。阿月紧握哥哥的手,感觉冷得像冰。接触过亡灵就会结冻吗?一平也会像名主或阿玉那样沉睡不醒吗?

“哥,哥。”

拍打一平的脸颊,摇晃他的身体后,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啊,太好了。”

一平眼神游移:“阿……阿夏呢?”

“那是亡灵,不是阿夏又活过来了。你不要搞错,蠢蛋。”

在村长的训斥下,一平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阿夏,没错啊。”

“没错,是阿夏。”父亲噙着泪水点点头,“虽然成为亡灵,还是一样漂亮。”

“你们父子一个样,都是蠢蛋。”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现场充满活人的怒吼、活人的眼泪、活人的恐惧。至于别房里的两名亡灵,只是茫然地待在原地。老太爷弓着背坐着,阿夏面壁而立。他们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吗?

“话说回来,真亏那家伙想得出这种方法。”

这声音来自余野村的贯太郎。他从与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霍然站起,收起下巴,望向别房深处,不显一丝怯意。

“居然打算用图画联系阴、阳两地,那位老师真不是简单的人物。”

“现在是钦佩他的时候吗?!”

“不是发生在你们村庄,你才能讲得一派轻松。如果你只是来看热闹,就快滚回去吧!”

“真的很厉害啊,你们没看到吗?你们个个都很害怕,离得远远的,才没看到。你们过来这边。”

贯太郎走近一步,指向屋内西侧的纸门。

“喏,就是那个。”

“你这家伙,别太过分。”

“别吵了,我们起内讧又有何用。”

惣太郎拦阻情绪激动的同伴,靠近贯太郎。

“你说的是什么?到底能看见什么?”

“只有一扇纸门开着。”

贯太郎摇晃着修长的手指。

“有没有?”

惣太郎眯起眼。村长走上前,定睛凝视,发出沉吟。

“看得到吗?很厉害吧。”

贯太郎环视在场众人,包括一平和阿月。

“那扇门的前头是后院,还有通往溪谷的小路和竹林。阿月,没错吧?”

“嗯。”

那是阿月常走的小路。

“现在看得到竹林吗?看不到吧?”

这么一提,确实看不到。只隐约窥见洒落的明亮月光。

“那里成为阴、阳两地的交界,是亡灵的通道。”

实在太厉害了——贯太郎不住赞叹,惣太郎厉声大吼:

“你这个看热闹的家伙,睡昏头了不成!”

贯太郎微微一笑。

“我才没睡昏头。不然,你走到那扇门旁边,往门外窥望,也许能看到忘川。”

“别再说了!”

男子们将贯太郎压制在地。这时,父亲怀中的一平挣扎着坐起。

“我也想看。”

“你别乱动!”

一平马上又被按回去,他大声嚷嚷。

“大家退下。”

村长像在威吓众人,发出震撼性十足的声音。

“阿月,别房里还有灯油吗?”

“啊,有的。”

为了彻夜点灯,搬来许多灯油,应该还剩下一些。

“在哪里?”

“放在土间。”

“是吗?那么,你去,点燃篝火。把这里烧了——”村长吩咐。

“昨天就该烧了。虽然是亡灵,毕竟是老太爷,我一时心生顾虑,是我不对。”

村长咬牙沉吟,再度扯开嗓门,朝男丁吆喝:

“大家都来帮忙。把剩下的灯油全泼了,丢薪柴进去,一把火烧掉。”

“这怎么行,快住手!”

一平放声大叫,但父亲用力抓着,他只能挥动手脚。

“阿夏在里面!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吵死了!”

“一平,你快清醒啊。”父亲紧紧勒住极力挣扎的一平,声嘶力竭地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那不是原本的阿夏啊。那是亡灵,再怎么美,身体还是透明的。”

“嘿嘿——”贯太郎在一旁发笑,“这不是好主意。”

“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发表意见!”

村长涨红了脸。这时,惣太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拦道:

“村长,冷静一点。我也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连你都这么说?”

惣太郎极力制止情绪激动的村长。

“我也认为该烧掉这里,但现在不行。村长,冷静一点。你看这个天气,这样的风势。”

天空一片蔚蓝,北风吹得四周森林的树木沙沙作响。

“最近五天一直都很晴朗,天干物燥,要是火势蔓延开来怎么办?”

村长顿时语塞。

“先花几天砍伐周边的竹林和树木吧。或许这段时间会降雨,到时就能比较安心。”

也对,没错。男子们纷纷点头同意。

“这是要烧毁一整幢房子,和烧掉一盏大座灯是两码子事。不小心一点,恐怕会惹出大祸。”

此时,别房里突然有动静。原本一直弓着背坐在地上的老太爷,霍然起身。

众人大吃一惊,僵在原地。

但亡灵只是站起。半透明的身躯微微左右摇晃,站了起来——不,应该说浮了起来。

阿月悄悄往土间窥望,一屁股跌坐在地。

阿夏面向他们。

与阿夏空洞的双眼对望,阿月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嘶、嘶”的呼吸声。村长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老太爷那边,连一平也不例外。只有阿月和阿夏一对一互望。

阿夏迈开脚步,像活人一样行走,感觉像是微微浮离地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衣服的摩擦声。

她走近阿月。从土间角落来到中央,接着往阿月瘫坐的后门而来。

——她要到外头来了。

不,她来到门槛前陡然停住,仿佛遇上隐形的障碍,连阿月也看得出。

阿夏摇了摇头,百般不愿地不断摇头。

她是想说“我不要到另一头去”“我去不了”,还是在说“阿月,你不能过来”?

抑或是说“请不要烧掉这里”?

阿月泫然欲泣,于是她用力将手腕抵向鼻子。

对了,这是阿夏教她的方法。阿夏说过,遇上难受的事,或是想哭时,这么做就能忍下来。在叔叔家遭到恶意对待,被当丫鬟使唤的阿夏,生活中有许多难熬的状况。

“阿月,怎么啦?”

父亲朝阿月叫唤。阿夏像听到声音,倏然回到原位,改为侧脸朝向阿月,仰望屋梁。

“没事,阿夏一直都没动。”

阿月没发出半点哽咽声,相当坚强。

“她一定是无法走出这里。”

从阴间返回的死者,无法走出这座客栈,也无法像在世时一样行动自如。

这就是死亡。

众男丁开始砍伐别房四周的竹林和树木,辟出防火的空地,并从村里搬来好几个水桶,以备万一火势蔓延时使用。长木村和余野村也派人前来帮忙,男人们全力投入工作。

村长派人加强看守别房,连晚上也轮班站岗,并严格吩咐,今后不管发生何事,一概不准靠近亡灵。之前平安无恙实属幸运,要是随便接触亡灵,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每年此时,即使前一天降雪,只要举行完座灯祭,第二天便会是好天气,一持续就是十天或半个月。小森神社的信众看到这样的结果都很开心,认为是明大人醒来的证据。

今年完全相反。每个人都在等下雨或降雪,但一直是空等。天空依旧晴朗,不断吹来干燥的落山风,几乎要把冬天枯黄的森林吹倒。

当人们空虚地仰望天色的时候,亡灵的数量逐渐增加。

继阿夏后,第三个归来的,是烧制木炭的甚兵卫爷爷的妻子阿元。她逝世约有十年之久,和阿夏一起出现在土间,在炉灶那一带飘然游荡,似乎忙着厨房的工作。

第四个归来的是幼儿。他出现在相连的隔壁房间里,在地上爬来爬去。

虽然是亡魂,但模样活泼可爱,让人想走近叫唤。看在众人眼中,不由得心生迷惘,不知如何自处。

一开始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后来得知是几年前夭折的一名长木村妇人的孩子时,这份惊讶扩散开来。长木村的死者明明没画进别房的图画里,为什么会返回阳间?

“因为通道打开了。”

不光是石杖老师,连贯太郎也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如此说道。

“你们还不懂吗?阴间和阳间连在一起了,每个人都能从阴间回到这里。”

他就是这样,才会遭村长白眼。起先被关进仓库,后来可能是恢复冷静,他恭顺地说:

“我不会再靠近别房。在一切处理妥当前,请让我留在小森村。”

后来,他果然信守承诺,开始帮忙农务,到男丁不足的人家汲水劈柴,勤奋工作。

只要有一名死者归来,就会有一名生者变得像死去一样冰冷,沉睡不醒。一切如同石杖老师的推测,在甚兵卫的妻子归来那天,身为他弟媳的一名余野村的老太太便出现这种状况。

“阿元太太是余野村人,听说和弟媳水火不容。”

父亲告诉阿月这件事。死者归来后沉睡不醒的人,似乎是和死者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或是不分感情好坏,和死者有深厚渊源的人。名主和老太爷的情况属于前者,阿夏和阿玉则属于后者。

“也许是阿夏讨厌阿玉吧。”

父亲如此说道,仿佛牙痛般皱着眉头。

由于村长严厉吩咐,一平不敢靠近别房,在佃农头领丈吉的监视下,从早到晚都投入农活儿。但他还是会趁别人不注意时,缠着在众男丁身旁帮忙的阿月,询问别房的情况。

“阿夏的情况怎样?真好,你可以见到阿夏。”

听起来,哥哥不仅没死心,还充满任性的妄念,于是阿月回一句:

“我不是为了见阿夏才去别房帮忙的。是村长吩咐,我才去的。”

坦白讲,阿月也不想这样。得知长木村那名幼儿的母亲已辞世时,她一阵心痛。为了一吐心中的愁闷,她跑去见被软禁在名主宅邸的石杖老师。

这名画师已没有先前的兴奋,垂头丧气,宛如变了个人。

“那名幼儿就算回到阳间,还是没能和母亲见面,反倒可怜。”

这种情况,老师也不乐见吧。为了唤回死者,需要牺牲一名生者。死者只能复活一半,生者却半死不活。

“老师,你不该这么做。就算是这样,您仍无法和妻儿见面。”

唤回妻子的代价,或许是自己变得全身冰冷,沉睡不醒。

“您得停止这一切,请想想办法。”

石杖老师以缺牙的部位叼住烟管,垂首不语。待阿月的指责停歇,他以烟管敲打烟盒,长叹一声。

“造成混乱,我很抱歉……”

“那就快想想解决的办法啊!”

“如果是解决的办法,应该已在进行。村长的想法没错,只要将别房的图画全部烧毁即可。也只能这么做——”老师颓然说道。

“我在画中注入的愿望,加上村里的作画者一心想用来代替座灯祭的热忱,开启了通往阴间之门。只要那幅画消失,一切就结束了。一定会结束的……应该会吧……”

他的口吻变得越来越不可靠。

“在此之前,找个人去那扇开启的纸门旁,试着关上,或许也是个方法。”

如此一来,阴、阳两界的出入口便会封闭。

“但这样的话,出现在别房的亡灵或许会无法返回彼岸,被困在这里。换句话说,他们会感到迷惘……嗯。”

现在不是忙着认同自己推论的时候吧!

“老师,当初是您画出那样的东西,才会让原本没必要迷惘的死者变得迷惘,不是吗?”

“好像是。”

“一切都怪我不好。”老师全身蜷缩,“我曾称此地是死者的‘归来客栈’,讲得煞有介事,还沾沾自喜。我由衷为自己的肤浅感到羞惭。”

虽然老师的话语文绉绉的,但似乎不是想含混带过。阿月发现,老太爷归来那天,老师全神贯注为客栈广告牌画的底稿,完全不见踪影。

不过,砚台上留有残墨,装颜料的小碟子仍未干。那块木片又是什么?

“老师,你在画什么?”

阿月正想往书桌上窥望时,老师急忙横身挡住。

“我没画画,是在写日记。”

“那块木片是什么?”

“木片?什么啊?”

“就在书桌上摆着啊。喏,在那张纸底下……”

“不是说了,我只是在写日记。”

阿月想将老师推开,但老师反推回去。正当两人手忙脚乱时,门外传来叫唤声。

“老师,我进来喽。”

是贯太郎的声音。他为何来找老师?阿月还来不及纳闷,贯太郎已打开纸门,露出下巴,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阿月,你也在啊?你在做什么?”

“贯太郎先生,你又是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帮忙。”

“帮什么忙?”

“就是帮忙嘛。”老师也在一旁圆场。

“男丁全出动了,到处都人手不足,贯太郎才会在这里,呃……”

“我……我是来打扫。老师一直待在这里,得……得帮忙丢垃圾才行。”

他们含混不清地找借口搪塞,将阿月当垃圾般赶出房外。

“你不去别房可以吗?那里只有你一名女性帮手,要是偷懒,小心会挨村长的骂。”

“我才没偷懒!”

一开始,村里的女人惧怕亡灵,不想靠近别房。关于处理杂务和准备饭菜的工作,村长和众男丁自然只能找习惯这场风波(至少看起来像)的阿月来帮忙,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长木村的幼儿归来这件事传开后,在曾丧子的女人之间引发骚动。她们抱持相同的想法:下次归来的或许是我的孩子。如果到别房去叫唤孩子的名字,不知会如何?

村长大为震怒,为了不让这些女人靠近,命人更加严密看守。女人们聚在一起哭喊着——要把别房烧掉,实在太残酷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好不容易打开,请不要关闭。

村长大骂:“快醒醒!死掉的孩子重返人间,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现在活蹦乱跳的孩子会沉睡不醒,形同死人,你们觉得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但还是想和夭折的孩子见面。就算不合理,依然想见。

阿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让她难过的是,母亲也在这群女人中。

“娘,那幢别房不能一直放着不管,这点请您谅解。”

母亲坐在地炉边没答话,神情恍惚。

第五个归来的,是三年前受尽风寒折磨而丧命、名叫阿优的女子。她的丈夫随即一睡不醒,全身冰冷。丈夫埋葬她后马上续弦,并生下了两个孩子。后妻悲伤又气愤,不断嚷嚷着,“赶紧烧掉别房吧,不管火势会怎样蔓延都无所谓。快烧快烧,快点烧”,令村里的男人提不起劲儿,同时招来那些想和已故的孩子见面的女人对她的憎恨。

这样下去,村子将分崩离析。

但雨迟迟不下。一直是令人憎恨的晴天,落山风终日吹拂不息。

第六个出现的,是一个棘手的亡灵。

“那是惣太郎的母亲。”

是惣太郎二十二岁那年过世的母亲。她是一个性格豪迈、工作勤奋、大嗓门的女人。

这个亡灵出现后,惣太郎的妻子便全身冰冷。

惣太郎只是定睛望着母亲,一动也不动。

“村长,我再也等不及了,放火烧掉别房吧。”

竹林已完全砍除,树木也砍伐了许多,别房四周彻底清空,并叠放着不少水桶。可以了,就放火烧吧。

“惣太郎,你……”

别太逞强啊——尽管同伴一再劝慰,但他不哭也不笑,更没叹息。

“我娘只会欺负我老婆。”

尽管脸色发白,他口气充满不快。

“而且是极尽欺负之能事。她都死了,还是这么坏心,益发证明这一点。”

“别讲死人的坏话。”

“就是啊,她的模样很可怜。”

惣太郎的母亲站在里头房间的角落,头侧向一边,一双眼睁得老大,连嘴巴都张开。

“难道我老婆就不可怜吗?”

惣太郎的呐喊,促使村长拿定主意。

“我明白了,放火烧掉别房吧。”

幸好,今天落山风的风势略微减缓。

“在那之前,我们一起去小森神社参拜。毕竟是要在明大人跟前放火,得先请它原谅我们的无礼,求它为我们加持,再来进行。”

于是,一行人穿上相同的半缠,由神官带头前往小森神社,然而……等在众人眼前的,却是意想不到的情况。神社遭到严重破坏。

小森神社的外形小巧,打开正面的双开门后,里头只有约两张榻榻米大的空间。收纳神体的木盒安置在白木台上,盖着紫色丝巾。

如今丝巾被掀开,掉落地上。木盒不翼而飞,地面留有赤脚踩过的痕迹。

神官差点没昏倒,不该发生这种冒渎神明的事。

正面那扇门并未上锁,因为没必要。对小森、长木、余野这三个村庄来说,明大人是无比尊贵的神明,地位等同太阳,不是凡人可以随便靠近的,只能虔诚膜拜。

这时,村长第一次向神官询问:

“神体到底是什么?”

“是……是……是一面镜子。”

据说,是大小与成人的手掌相当的青铜镜。

“那不是很重吗?”

到底是谁搬走的?现下又会在哪里?

“这是天谴。”

发出微弱话声的,是余野村的村长。

“信众擅自取消座灯祭,明大人震怒,一气之下离开,弃这块土地于不顾。”

“你在扯些什么!”小森村的村长呵斥,“你眼睛长哪里去啦?没看到地上的脚印吗?那是人的脚印。有人潜入这里!”

“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长木村的村长沉吟,“小森村竟养出这种不肖之徒。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明大人从长木村移到这里。”

“什么?都哪朝哪代的事,还在提!何况,引发火灾烧毁明大人神社的,不就是你们长木村的人吗?”

“就是啊!”小森村的男丁扬声附和。以人数来看,自然是小森村人多势众。见气氛紧张,余野村的村长急忙出面缓和。

“算我拜托各位,先冷静一下,现在不是为此争吵的时候。”

“就是啊,村长。快放火烧掉别房吧。”

可能是心中苦恼,惣太郎的声音听起来像身体哪个部位极度扭曲。

“处理干净吧。这么一来,明大人一定会复归。”

村长听得直眨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信众做出奇怪的举动,才会陆续有亡灵出现在神社脚下……也就是出现在明大人跟前。明大人讨厌邪秽之物,于是消失了。”

“所以,一起驱逐亡灵吧,这是最好的办法。”惣太郎压低声音,握紧拳头抵向自己的脸。

那幢别房是一切不祥事件的开端。

首先,名主将老太爷关在那里,让他孤身死去,实在不应该。然后,房子就这么搁着不管,同样不应该。

就算无法举办座灯祭,但要不是这里有空屋,大家也不会听信石杖老师的花言巧语。不会在老师的安排下,在这里投入地描绘村庄的四季景致。

要是再多等一天,就会有新的亡灵归来,到时又有人会变成半死人,真是受够了。现场充斥着对惣太郎的同情,及担心他的悲叹或许明天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惧。从小森神社返回的男丁,应该都是这番心思。从村长以下,每个人都横眉竖目。

由于替负责看守的人送便当,阿月恰巧在别房。听闻要放火烧别房,她大吃一惊。

“可是村长,又起风了。”

负责看守的男子们不安地说道。

“而且,这风吹得有点怪异。”

一点都没错,阿月也发现了。从今天一早到刚才为止,原本一直都很和缓的风势,突然增强。

这不是落山风,是强风。

——是从别房里吹来的吗?

从只开一扇的纸门深处吹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那确实是风,可以清楚感受到。

“我都准备好了,不必再管有没有风。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别让火势蔓延开来,就不会有问题。”

“可是村长……”

“少啰唆,你在违抗我的命令吗?!”

负责看守的人吓得不敢作声。从小森神社返回的一行人,取出装油的容器,朝别房的外廊和外墙泼洒。指示众人行动的惣太郎,眼中充满血丝。

“阿月,你回村里。”

村长粗鲁地抓住阿月的手肘,将她推向森林。

“不过,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女人们要是又闹起来,就麻烦了。”

受村长的气势震慑,阿月只得点头。正准备离去时,一名看守人悄悄唤住她:“喂,把一平也带走吧。”

“咦,我哥?”

“不就是你带来的吗?打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那边徘徊。”

阿月完全没发现。

“对了,现在没看到他。到底躲去哪里了?”

他偷偷跑来见阿夏,阿月感到怒火中烧。

“随他去吧。待会儿放火时,要是我哥大呼小叫,请好好揍他一顿。”

面对阿夏的遭遇,阿月也很难过,但她忍了下来。哥哥怎么就是不懂?

明明生气,却又感到悲伤,越走越远。在阿月背后推着她走的这阵风,混杂着一股浓浓的灯油气味。

——这时候放火真的不要紧吗?

正当她感到踌躇,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时,石杖老师和贯太郎走来,并叫唤着:“喂,阿月。”

“老师、贯太郎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找村长商量,所以拜托阿松放我们出来。”

“男人们都在别房吧?”

“他们准备放火。”

听到阿月这句话,两人大吃一惊。

“他们打算今天动手。”

因为惣太郎的神情看起来不太一样——贯太郎那张下巴挺出的脸变得歪曲。

“明明吹着这样的风,真是胡来。他们在自暴自弃吗?”

“这阵风很奇怪。”阿月也不由自主地说道,“难不成是我有问题?总觉得风是从别房里吹出来的。”

“有一股灯油的气味。”石杖老师神情紧绷,频频嗅闻,“贯太郎,动作要快。阿月,你先回村里。要是出了差错,火势蔓延开来,这一带会有危险。”

目送两人离开,阿月也转身准备离去,思绪却一直被往后拉。

还是回去瞧瞧吧。

跑回别房一看,村长他们正从溪谷架起的篝火中取出薪柴,交到每一个人手上,再将火苗移往堆积的树枝。

惣太郎站在土间入口,将浸过油的破布抛进别房内。

“等等,村长。请等一下!”

石杖老师大声叫唤,贯太郎也挥着手,大喊着“喂~喂~”。

“老师,你来做什么?”

众人情绪激昂。“就是啊,就是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逼近石杖老师。

“村长、各位,请听我说。其实不必做这么危险的事,我有替代方案。”

老师气喘吁吁地宣告,但这句话反倒激起众人的怒火。

“我们不会再上你的当!”

“对啊,闪一边去。”

“都这时候了,还想骗我们,休想!”

村长的面容犹如恶鬼,一把揪住石杖老师的衣领,将他推回去。石杖老师一屁股跌坐在地,翻了个跟斗。

“别……别这么粗鲁。”

这时,某处传来一道声音。

“不能烧掉别房!”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那声音接着道:“阿夏会一直待在这里,我不准你们将她赶回阴间。”

是哥哥的声音。

阿月环视四周,扬声叫唤。

“哥,你在哪里?”

跌坐在地,低着头的石杖老师率先发现一平,指向别房。

“在那里。”

在天花板的方向,屋梁的上方。一平蹲在那里,朝底下的群众大叫。

村长和众人冲向别房的外廊,纷纷抬头仰望。看得双目圆睁,惊讶不已。

“一平,你在做什么?”

“很危险,快下来。”

“你怎么上去的?”

阿月马上猜到。一平动作利落,他趁看守者不注意,从别房旁边或后面爬上屋顶,潜入烟囱。

“一平,你拿着什么?”

惣太郎提出一个严肃的提问。没错,一平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紫布包,一半藏在怀中。

“原来如此……那是你干的好事吧?”

村长粗声大吼,众人一惊。

“破坏明大人神社的人是你吗?”

阿月纳闷地环视众人。看守的人同样一脸困惑,但去过小森神社的人,全都脸色发白。

“一平,快回答!”

从底下仰望,看得出一平的脸色苍白。他像猴子般蹲在屋梁上,一只手捧着紫布包,另一只手抓着抵向天花板的屋柱。

“我不会离开。”

一平的声音在颤抖。

“你们敢放火,就试试看啊。”

“一平!”

村长的怒吼声,令在场的众人不住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就算用性命偿还,也不可原谅。这么一来,村子会跟着完蛋。明大人将大发雷霆,今年粒米无收,缴不出年贡,我们只能啃树根,最后活活饿死!”

阿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时不知所措,惣太郎低声告诉她:“一平拿着小森神社的神体,他偷偷从神社里取出来的。”

一个手掌大小的青铜镜。栖宿着明大人力量的神圣之物。

阿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哥哥居然犯下如此大错。

的确,这么一来就不能放火烧别房。一旦烧了屋子,神体也会受火焚烧。这会引来多可怕的天谴啊。

“啊,哥……”

阿月放声哭泣。原本一直伫立在土间角落的阿夏亡灵,像注意到异状,飘也似的进入房间。可能是受她吸引,四处乱爬的幼儿亡灵,朝聚在外廊的人们前进。

“哇,亡灵过来了!”

大半的男人吓得落荒而逃。从外廊探进屋内的村长和惣太郎,也略显畏怯,向后退开。

弓着背席地而坐的老太爷亡灵,嫌吵般转身背对众人。甚兵卫的妻子静坐不动。惣太郎的母亲与那名村妇待在隔壁房间,面对面坐着,仿佛在交谈。两人眼神空洞,呈半透明状,就近一看才发现,她们的身体有点扭曲歪斜。

“我……我不会离开这里。”

一平发出破锣般的哭声。

“我死也不要烧掉这幢别房。”

“那就不要烧吧。”

以平静到近乎悠哉的口吻吐出这句话的,是贯太郎。他从人群中走出,靠近外廊。幼儿亡灵朝他爬来,近在咫尺。贯太郎面露微笑,像要轻抚幼儿的头,温柔地抬起手。

“老师,请拿出来。”

在他的催促下,离众人稍远、仍坐在地上的石杖老师急忙站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贯太郎接过后,环视众人。

“这是老师制作的通行证。”

大小与绘马[在日本神社、寺院里祈愿时用的一种供物,一般用木板制成。]相当,上头有红、黑两色的文字。之前的木片原来是这个!

“这是让亡灵返回阴间的道路通行证。接下来我会一一发给他们,并说服他们从敞开的纸门返回阴间。”

贯太郎脱下鞋子,单脚跨上外廊,一旁的幼儿转向地炉。

“等亡灵全都前往阴间后,我就把纸门关上。我会独力完成任务,各位就在一旁观看吧。”

接着,贯太郎爬上外廊。在里头房间的两名女亡灵抬起脸,转头望向他。

阿夏像一阵薄烟般,伫立在外廊前,凝视着哭泣的阿月。那里应是空洞,看不出视线投往何方的双眸,但此刻阿月能清楚感受到阿夏在注视着她。是和生前一样的温柔的眼神。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贯太郎却出奇地沉着。众人看得出神,一动也不动。阿月吸着鼻涕,以衣袖擦脸。

这时,阿夏的亡灵嫣然一笑——看起来像嘴角轻扬。

贯太郎恭敬一鞠躬,对老太爷的亡灵说道:

“老太爷,在下是余野村的贯太郎。”

亡灵置若罔闻。

“这幢别房是您生前卧病的地方,是我改造成供你从彼岸返回人间的客栈。您似乎很中意,真是太好了。”

下巴挺出的贯太郎客气周到地说明,宛如客栈的主人在接待房客。

“不过,这里无法一直充当客栈。您应该知道,立春已过,明大人即将醒来。这里是明大人跟前的森林,信众不可在此喧闹。这家客栈即将关门——”

贯太郎此话一出,老太爷的亡灵才抬起脸,表情有些变化,像在说“哦,这样啊”,也像在说“你真啰唆”。至少阿月是这种感觉,而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暗自吞下唾沫的村长和众男丁,应该也是相同的看法。

“听得懂话呢。”惣太郎低语。

贯太郎递出一张通行证。

“我带来这个,请收下。”

老太爷的亡灵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通行证,一直摆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

众人一阵哗然。石杖老师急忙制止:“嘘,安静!”

“通行证上的这里……”

贯太郎修长的手指向上头写的文字。

“记载的是出发的日子。老太爷,就是今天。另外这行字,是您要回去的地方,上头写着‘西方极乐’。”

老太爷缓缓颔首。

“通行证的背面写有契约,提到各位要过忘川的渡船费,已在本客栈结清。所以,您可只身搭乘渡船。”

贯太郎眯起天生的细眼,柔声细语地说明,频频点头。

“您或许会怀念这里,但您如今已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居民。这客栈再舒适,终究不是可久留之处。在下会送您离去,请即刻启程吧。”

贯太郎笑容满面,但老太爷的亡灵一动都不动。

一旁观看的众人也僵住不动。

只见老太爷的亡灵伸出枯木般纤瘦的右手,接过贯太郎递出的通行证。

阿月倒抽一口气。石杖老师在木板上写字制成的通行证,以阳世的材料制成的通行证,经亡灵碰触,马上变得和亡灵一样,呈现半透明状。

贯太郎的笑脸皱成一团,像是想哭却强忍着泪水。

“那么,请往这边走。”

贯太郎移往一旁,伸手比向开启的纸门,深深一鞠躬,促请亡灵上路。老太爷站起身。

他仿佛在飘浮,但确实迈开双脚。侧脸似乎不太高兴,也像带着困意,手持通行证。

一步、两步,亡灵朝盈满神秘光芒的纸门深处走去。

阿月发现,那阵怪风已停息。

宛如从别房深处吹出的风,在不知不觉间戛然而止。

“路上请小心。”

贯太郎深深行一礼。老太爷的亡灵从他面前横越,跨过纸门的门槛。

“名主大人很照顾我们小森神社的信众,他做得很好,请老太爷放心。”

飘浮的亡灵突然停止动作,空洞的双眼望向贯太郎。

亡灵张开口,声音流泻而出。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风的震动,也像响声即将停止的钟声。无比微弱,震动却传入人们的腹部深处。

“他……是……个……不……孝……子……”

贯太郎搔头苦笑。

“是吗……那我真是多嘴了。”

朝苦笑的贯太郎瞪一眼后,老太爷的亡灵再度飘然转身,以略嫌滑稽的姿势,纵身一跃,跳进敞开的纸门后方,消失无踪。

贯太郎望向众人,脸上仍挂着苦笑。

“一人出发了。”

村长发出低吟。

“贯太郎,那名幼儿在你脚下。”

惣太郎悄声提醒贯太郎。那名幼儿爬到贯太郎身旁,眼看就要抱住他的腿。

这时,待在土间的甚兵卫的妻子走进房内,动作比漂移的速度还快。只见她一面行进,一面弯身探出双手,将在地上爬的幼儿一把抱起来。

“啊,谢谢您。”

贯太郎朝亡灵一笑:“您是……”

“烧制木炭的甚兵卫爷爷的妻子,名叫阿元。”石杖老师开口。

“阿元女士。”

贯太郎恭敬行一礼,从包袱里取出两枚通行证。

“这是您的,另一枚是这名幼儿的,再麻烦您了。”

阿元一只手抱着幼儿,另一只手接过两枚通行证,收进怀里。她的眼神一样空洞,但似乎明白贯太郎的意思。

“回到西方极乐世界后,就有您可以使用的厨房。待在这家客栈,不能随心所欲地煮饭吧?”

这么一提,阿月猛然想起,贯太郎的妻儿去年春天刚过世。

如此一来,三名亡灵离开客栈。贯太郎仰头朝屋梁上的一平叫唤。

“一平,如何?这样就不必烧掉别房。”

一平像猴子般蹲在屋梁上。因为屋梁挡着,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我……我……我……”

一平慌了。他一心只想着不让阿夏回去,才会做出荒唐的行动。

“不过,阿元女士并未显得依依不舍。”贯太郎感到纳闷,“她和丈夫甚兵卫先生见过面了吗?”

“没见面——”众男丁异口同声。

“我吩咐过,除了看守者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靠近。”

村长说完,微微沉声道:

“早知如此,真该让他们见上一面。这教人有点难过。”

“才没这回事。”长木村的村长插话,“甚兵卫爷爷应该不会过来,他明白这是最好的方法。”

“甚兵卫说过,那只是躯壳回到人世,根本不是他的妻子。

“他还说,我很快就会跟着她到那个世界,根本不必急。”

惣太郎补充道,第一次露出笑容。贯太郎也心有所感:“这样啊,甚兵卫爷爷真了不起。”

倒是横梁上的一平听了,颇不以为然:“甚……甚兵卫爷爷才不会那么快死!”

“哼,这种事你哪知道啊。人的寿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这个大蠢蛋。”

贯太郎冷冷撂下一句,望向里头的房间。

“接下来,你们是……”

女亡灵双人组并肩而坐。

“左边的女人名叫阿优,右边的是我娘,名叫阿吉。”

惣太郎告诉贯太郎,口吻已恢复平静。

“丈夫全身冰冷,沉睡不醒,后妻大发雷霆的是……”

“是阿优,阿优。”众男丁齐声回答。

“阿优女士,请多多包涵。”

贯太郎像代替对前妻冷漠无情的男人道歉般,朝亡灵鞠躬行礼。

“如果您不嫌弃,要我磕几次头都行,请卖我这戽斗男一个面子。这家客栈非关门不可。”

贯太郎递出通行证,阿优马上接过,仿佛被人拉走,猛然起身,飘浮般往纸门前进。

“下次要回来,就是春分、秋分的时候。您可以站在丈夫的枕边,问他有没有好好供养您。”

贯太郎笑着挥手。阿优虽然没回头,但阿月目睹她侧脸挂着一抹浅笑。

里头的房间只剩惣太郎的母亲阿吉。惣太郎走近外廊,准备进屋。

“停,你别过来。”

贯太郎马上制止。

“她是我娘啊。”

“所以,你不能过来。”

贯太郎来到阿吉身旁蹲下,双手插在衣袖里,望着阿吉。

“阿吉女士,您要不要动身离开?”

看得入迷,一时忘了恐惧的众人,全吓一跳。阿吉的亡灵突然露出白眼。

“您生气啦。为什么?惣太郎只懂疼老婆,您吃味吗?”

阿吉翻着白眼,瞪向站在别房旁的惣太郎。

“娘……”

惣太郎吞了口唾沫,喉结滑动。

“如果看我不顺眼,就诅咒我吧。不要牵扯到我老婆,在这里求你了。”

惣太郎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贯太郎长叹一声:“唉……”

“你这么做,反倒让你娘更固执。”

阿吉瞪着青蛙般趴在地上的惣太郎,不久,她的白眼恢复原状,空洞的目光四处游移。

“这是您的通行证。”

阿吉接过通行证,手指一碰触,通行证便转为透明。

“西方极乐世界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多了,您的丈夫应该也在那里吧。”

村长代替跪在地上不动的惣太郎,叹一口气,出声道:

“因为拥有自己的田地,出身比别人好,反而容易惹祸。惣太郎的父亲是个浪荡子,在惣太郎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哎呀呀。”

贯太郎闭上眼,不住地摇头。

“阿吉女士,您一定很难过、很辛苦吧。不过,令郎并不是您的丈夫。他十分疼惜妻子,这一点您得夸夸他。”

阿吉霍然起身,紧握通行证。贯太郎陪她走向纸门。

“喂,惣太郎,快来送令堂一程。”

在这声催促下,惣太郎抬起脸,发现阿吉在跨过门槛时,又转为白眼。众人纷纷后退,惣太郎僵在原地。

接着,阿吉消失在纸门后方。

最后剩阿夏一人,她待在靠近外廊的房间角落。

“呃……你是?”

“她是阿夏。”

在阿月出声回答时,屋梁上的一平大叫:“别靠近阿夏!阿夏要待在这里!她才不会回那个世界去!”

贯太郎仿佛没听到他的叫喊,挺出凸尖的下巴,朝阿夏走近。

阿夏转向贯太郎。

“停,停,站住!”

一平从屋梁跃下。“咚”的一声,从他放在怀中的紫色包袱里滑出小小的青铜镜,不偏不倚立在地板上,顺势一路滚向外廊。

“噢,镜子!”

“哇!”

发出叫声的,是村长和小森神社的神官。神官原本屏息躲在众人身后,这时就像屁股挨了一鞭,一跃而起,朝镜子直奔而去。

“可恶!可恶!”

腰部撞向地面的一平,一时无法起身,不住挣扎。贯太郎上前压制。

“放开我,放开我!”

贯太郎赏了大吼大叫的一平一巴掌。

“一平,清醒点!”

神官将青铜镜捧在胸前,从外廊滚了下来。村长在他背后保护。

阿夏的亡灵缓缓转头,朝扭打在一起的一平和贯太郎望了一眼,目光再度移向阿月。

——她同意了?

阿夏的身体宛如花瓣随着流水漂浮,上下摆动,一路朝纸门而去。

一平大声叫喊着:“阿夏,别去啊!”

阿月再也按捺不住,甩开脚下的鞋子,跃向外廊。

“贯太郎先生,请把通行证给我。”

让阿夏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通行证。

“好,给你。”

“谢谢!”

阿夏来到纸门前。阿月快步追上,双手紧握通行证。

“阿……阿夏。”

一平持续叫唤着:“阿夏,不能去啊!阿月,少管闲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贯太郎突然又赏了一平一巴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是你。”

“阿夏,阿夏!”

“静静目送她离去吧。阿夏不希望以这副模样留下。”

“我不要,我不要!”

“哥……”阿月颤声道,“阿夏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阿玉今后将一直半死不活啊。”

一平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庞极度歪曲。

“谁管阿玉啊!像她那种惹事者,死了最好!”

他放声痛哭,像浑身充满憎恨和诅咒。

“为什么那家伙活蹦乱跳,阿夏却丧命?”

此时,阿月心中升起的怒火,连自己都吃惊。哥哥这番话实在不可原谅。

我也会这么想啊。我讨厌阿玉,思念阿夏,但现实就是无可奈何。

——因为……

“哥,要是你说这种话,阿夏会难过的。”

阿月望着亡灵阿夏纤瘦的背影。阿夏在纸门前转过头。

她望向一平,望向贯太郎。接着,转动她纤细的颈项,与阿月目光交会。

没错,两人四目交接。阿夏的眼睛重返生气。那是无比温柔的眼神。

——我要走了。

阿夏的声音,在阿月心中低回。

所以,阿月回一声“嗯”。

“阿夏,这是你的通行证。”

阿夏伸手接过。尽管成为亡灵,阿夏的手依旧粗糙。

阿夏珍惜地将通行证抵在胸前。通行证逐渐变得透明,唯有黑墨写成的“阿夏 小森村 女 得年十七”这几个字,从阿夏透明的手掌后方浮现。

“不要走,不要走!”

贯太郎将抱头哭号的一平拉起来,一路将他拖往外廊,使劲儿抛出。众男丁靠过来接住一平,石杖老师紧紧抱住他。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请在这里目送她离开吧。”

一平停止吵闹。他紧抓着石杖老师,号啕大哭。

贯太郎重新面向阿夏,恭敬行一礼。阿夏也回一礼。

接着,她一脚跨向纸门的门槛。

阿月不由自主地向前,站在阿夏身旁。

纸门深处那宽阔的光景映入她眼中。

是一片草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由于光线太过耀眼,亮光从纸门往外满溢而出。

阿月瞠目结舌。那就是另一个世界吗?居然如此明亮、温暖……

不,不对。

那并不是明亮的景致。是在无限辽阔的草原上,不断往这边群聚靠近的“东西”发出的亮光。那东西带有亮光,向外散发光芒。

亡魂?这就是所谓的亡魂吗?阿月目睹的是成群的亡魂吗?

在每一个短暂的瞬间,他们看起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人形,紧接着化为普通的光球,再下一刻又恢复人的模样。

可是很怪异。他们不断颤抖,持续发出低吼,并改变轮廓。出于这个缘故,手脚看起来忽伸忽缩,有时像头上长角的恶鬼。

他们不再是人。

从这边看过去,根本就是——

妖怪。

“阿夏!”

听见阿月口中发出的悲痛叫喊,阿夏微微一笑,点点头。

嗯,是妖怪没错。

不过,你不必担心。

因为你是用这个世界的眼光看,才觉得可怕。

不可以召唤我们回到阳间。

你们得放弃这个念头。

阿月紧咬嘴唇,点点头。泪水泉涌而出。

阿夏一脚跨向纸门对面,半透明的身体便由内而外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阿月不停眨眼,就在这时,阿夏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一定是化为亮光飞散了。

她在原地潸然落泪,背后突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肘。

是贯太郎。他点着头,轻抚阿月的脑袋。

“你真了不起。好,到你哥身边去吧。”

“嗯。”

阿月退下,贯太郎从背后将她推往外廊。阿月赤脚落向地面。

“喂,贯太郎!”

惣太郎厉声叫唤。阿月转头一看,发现理应和她一起走出的贯太郎,竟还在纸门旁。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搭着门的外缘,准备一脚踏进门内。

“你在干什么?快回来啊!”

嘿嘿——贯太郎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要从这里到另一个世界。”

众人一愣。

“我想见妻儿。”

“怎……怎……怎么会这样——”石杖老师惊得快口吐白沫了。

“你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啊!贯太郎,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就不会制作通行证了!”

“抱歉,老师。”

贯太郎脸上不显一丝羞惭。他收起腼腆的笑容,挺出的下巴往内收,颔首道:

“我妻子难产而死,肚里的孩子也没救活。”

好悲惨的遭遇……

“没错,你的遭遇是很悲惨。”

出声安抚的,是余野村的村长。

“但女人因产劫丧命,并不罕见。婴儿也一样,在我小时候,平均每三人就有一人无法顺利出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不管再痛苦,拥有生命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因为拥有生命,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贯太郎低着头,应一声“嗯”。

“这我明白。虽然明白,还是感到寂寞难耐。”

他搭在纸门外缘的手,鼓足了力。

“我多次想寻死,但每到紧要关头就感到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想到没死成,变得半死不活就糟了,才没能下定决心。”

但如果是走到这扇纸门对面,一点都不麻烦,往前跨出一步就行。

“贯太郎,不能这么做。你要重新想清楚。”

石杖老师声嘶力竭地大喊,贯太郎又微微一笑。

“老师,要跟我一起来吗?”

不光是石杖老师,在场众人闻言皆全身战栗。

石杖老师脸上血色抽离,满身大汗。紧抓着老师的一平,畏怯地离开。

“我……我……”

老师结结巴巴。

“原来如此。老师不想去那个世界,只想让妻儿回到人间。”

贯太郎的表情第一次浮现责备之色。

“一平,你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问,一平望向贯太郎,接着望向敞开的纸门。

“你要和我一起到对面去见阿夏吗?”

阿月紧抓着一平的衣袖。但就算她没这么做,一平也没有离开原地的意思。他满是泪水的脸庞,只有眉毛和鼻翼微微抽动。

“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贯太郎颔首,恢复温柔的笑脸。

“那么,各位,我告辞了。”

贯太郎躬身行一礼。

“这扇纸门,我会从对面好好关上,请各位放心。”

话声刚落,那清瘦的身躯已消失在纸门后方。

“贯太郎!”

“喂,贯太郎!”

男子们齐声叫唤,但也只有叫唤。没人敢靠近外廊,仅仅是观望。

短暂的瞬间,贯太郎发出“哇”的感叹声,旋即消失。

纸门轻轻滑动,旋即关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满溢而出的神秘亮光消失。

众人屏息以待。

——是风。

听见风声,阿月猛然回神。

是落山风。吹过森林,吹响树梢。吹得枯草窸窣作响,尘土飞扬。

是阳间的风。

“要点火了。”

村长威仪十足的声音,破除众人中的咒缚。

“这屋子不能再留。”

没人应声,众男丁不发一语地行动。像是突然想到般,一股灯油的气味朝阿月扑鼻而来。

轰!小火瞬间绕别房一圈,行经外廊,滑过地面,顺着屋柱蹿升。灼热的浓烟渗入眼中,刺痛喉咙。

“阿月。”

一平一把抓住阿月的手。阿月与哥哥紧握着彼此的手,望着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别房。

“火只会烧掉别房,不会延烧到其他地方。”

别房之外的地方,一根枯草也没烧焦。

描述经过的阿月声音沙哑,应该不是感触良深的缘故,单纯就是累了。

“火还没烧完,村里有人来通报。沉睡得像死人的名主大人、阿玉、惣太郎先生的妻子,全醒过来了。”

阿月嘘一口气。

“不过,贯太郎先生却一去不返,消失不见。”

前往那个世界,没再回来。

“余野村的村民至今仍害怕贯太郎先生会化为妖怪出现,但似乎没发生这种情况。”

阿月微笑:“他是做好觉悟才前往那个世界的。”

不晓得他有没有见到妻儿?在那光芒四溢,但人已不再是人的世界,不晓得他们一家三口能否成功团聚?

真是可喜可贺。遇上无法明说的故事结局,阿近并非第一次体验。

“到焚烧过的别房收拾时,我发现了那个水瓮。”

阿月与岩井石杖初次踏进别房时,那个摆在土间、有裂痕的水瓮。

“水瓮烧得焦黑,一碰触便碎成粉末。”

还有另一个碎成粉末的东西,就是风车。

“第二天我到供养冢一看,风车全坏了。不光是叶片,连握柄全都断折了。”

那模样像被人践踏过。

“石杖老师将乌黑的水瓮碎片及叶片损毁的风车,小心翼翼地包好带走。”

——我希望今后的人生能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是吧……”

“接着,过不到三天,他便离开名主大人的宅邸,动身前往江户。”

对于这名画师的离去,小森村没人感到惋惜。

“名主大人得知沉睡期间发生的事后,大发雷霆。不过,我倒是想送老师一程。”

阿近莞尔一笑。这孩子果然情深义重。

“哥哥也一起来送他了。”

这对画师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安慰吧。

“我们在村子的十字路口道别,老师告诉哥哥:如果待在村里觉得很痛苦,就来投靠我,我跟名主大人提过,准许你到我的住处工作。”

“一平先生的决定如何?”

阿月耸耸肩:“他仍在村里。”

她的动作十足大人样,有点滑稽。

“后来,阿玉呢?”

之前她变得半死不活,不知有什么改变。

“又恢复原样,一样是个惹事者。”

“哎呀,那不就没意义了吗?”

“她就是学不乖。沉睡期间什么也没吃,瘦了许多。周遭人担心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她一度变得比之前更啰唆、更任性。”

虽然是生气的口吻,阿月却笑了,于是阿近跟着笑。接着,阿近端正坐姿,鞠躬行礼。

“小森村的阿月小姐,感谢提供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啊,这样就行了吗?我才要道谢。”

阿月急忙磕头行礼。阿近拍手唤来阿岛,于是阿岛刻意发出脚步声前来。

“故事说完啦?辛苦了。”

阿岛笑容满面地接待阿月。

“我们准备了伴手礼,请稍候。”

“咦?不用那么客气。”

“没关系,没关系。”阿岛应道,“老板娘吩咐过,‘要给那孩子一个奖赏’,所以我急忙去拿了过来。”

是三岛屋常光顾的一家外烩店的便当。

“这三层餐盒里,装满了可口的菜肴。我要送到你住的旅馆,顺便陪你回去吧。”

阿月一脸泫然欲泣:“这么贵重的礼,我怎么受得起。”

阿近的婶婶阿民,做事周到。让阿月一个人带着这么豪华的餐盒回去,她吃不吃得到还是个问题,这才派阿岛前往,算是变相的一种监督。

这恰巧也给了阿近一个方便。

“那么,剩下的包子一并打包吧。阿岛姐,我还有一个东西要让她带回去,请等我一下。”

阿近急忙回自己房间,迅速写了一封信,悄悄将阿岛唤至阿胜所在的隔壁房间,请她帮忙办一件事。阿岛露出惊讶之色,但阿胜嫣然一笑。“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没错,听阿月的描述,最后是大团圆,但有些细节我想知道。”

“是,我明白了。”

阿岛带阿月离开后,半个时辰不到,那个人物便出现在三岛屋。阿近马上请他进“黑白之间”。

此人便是小森、长木、余野三个村庄的负责人,代替三位领主统管这些地方的名主。

他苦着脸,开口就问:

“小姐,找我伊原弥次郎兵卫前来,说有急事要商量,究竟有什么事?”

弥次郎兵卫。这老翁的名字,虽然和可爱的玩具[一种传统玩具,呈人形,以中心为支点,保持左右平衡,名为“与次郎兵卫”,与“弥次郎兵卫”同音。]同音,但长得一点都不像。他的表情宛如心中的不悦深深渗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中,清瘦的身体微微左偏。从他走路的姿势推测,似乎左膝有伤。

他连声音都充满不悦,以干哑的嗓音快速道:

“我有很多事要忙。跟你这种江户商人的千金不同,我没闲工夫沉迷于百物语。今晚我得到堀……领主大人的宅邸拜访。”

他说了个“堀”字便急忙改口,应该是一主公的名讳。

我猜中了——阿近心想。

她双手撑地,恭敬行一礼。

“如您所言,以我这等身份胆敢请名主大人前来,实在是僭越,这点我相当清楚。对您万分失礼,不过……”

接着,她献上恭敬的微笑。

“听过阿月的故事后,我猜想,那位去年桂月(八月),年仅三岁的女儿因麻疹病故的一主公,该不会是宅邸位于本乡的旗本堀越新之丞大人吧?”

名主弥次郎兵卫听得双目圆睁。

“小……小姐,为什么你会知道?”

阿近装出连自己也很惊讶的表情。

“哎呀,果然没错。真是巧遇啊,堀越大人是我们三岛屋的常客。去年吊丧时,为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小姐,还特别向我们订制了小饰品。”

坦白讲,一听阿月说这个故事,阿近马上就猜出了一主公是谁。但堀越大人领地上发生的事,获准在他江户宅邸进出的商人自然无从得知,因此那幢别房引发的骚动,阿近是第一次听闻,全程都很感兴趣。

但接下来,名主要带阿月前往堀越大人的宅邸晋见,为了让世人“引以为戒”,道出这个故事。这么一来,情况就不同了。

“如同对您来说,堀越大人是重要的领主一样,对我们三岛屋而言,他也是重要的客人。”

阿近没有伊兵卫的威仪,也没有阿民那种充满气势的眼神,只能展现诚意与人沟通。

“我明白这么说实属僭越,还是无法默不作声。名主大人,您向堀越大人禀报别房发生的亡灵风波,是希望领主大人如何引以为戒?”

可以清楚地看出,伊原弥次郎感到了慌乱。

“如……如何引以为戒?归咎起来,那场骚动都是禁止举办座灯祭才会发生的。”

“您的意思是,堀越大人因丧女之痛,下令禁止领地的人民举办热闹的庆典,这个决定有错?”

“我没这么说,只不过……”

名主吞吞吐吐。

“那是农村的庆典,而且是向水田之神致敬的庆典,不能想禁就禁。身为江户人的你或许不明白……”

阿近打断名主的话:“为什么?会引发荒灾吗?”

“没错。”

“可是,小森、长木、余野三个村庄是否会引发荒灾,目前还不知道,不是吗?”

去年冬天确实降下大雪,年迈的甚兵卫担心今年夏天可能闹旱灾,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但现在才三月。

“接下来才会插秧,目前根本没半点荒灾的迹象。”

“小姐……”

没半点亲和力的弥次郎兵卫,脸上每一道因不悦挤出的皱纹,仿佛随时都会冒出冷汗。

“你应该听过阿月的故事,因为神体从小森神社消失了……”

“那是一平先生拿走的,不是神体讨厌亡灵自行消失吧?”

阿近直视着名主一阵红一阵青的面容。

弥次郎兵卫突然垂头丧气。

“我希望能坦白说出我们所犯的过错,请堀越大人谨记在心,希望他能引以为戒。”

“要让他谨记什么在心?”

名主柔弱低语:“为了让已故的小姐重回人世,他用尽了各种方法。”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之前堀越大人还同意一些可疑的巫女、修行者、祈祷师在宅邸里进出,白白被骗走了大笔钱财。那些人全是假货、骗子。”

无法真正唤回死者的骗子,把堀越家当摇钱树。

“堀越大人和夫人都难以彻底死心,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我曾提出建言,他的亲戚也居中规劝……”

但完全起不了作用。

“既然如此,也没其他办法。只好向大人坦言这次的骚动,让他明白,就算将前往阴间的死者唤回人世……就算真的能办到,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这是唯一的办法。”

要是坦白说出别房的那场骚动,弥次郎兵卫等同于招认了他身为名主,处理失当,并揭露出自己不孝的行径。尽管如此,他也不在乎。他心意已决。

阿近心想,这个人本性不坏。毕竟是阿月他们(还算)敬重的人物。

“既是如此,画师石杖老师在小森村住下,也是您为了迎合堀越大人的想法,主动邀请的吗?”

岩井石杖并非骗子,是真的一味地追求让死者复活的方法,并加以实现的人,虽然最后的结果称不上成功。

然而,名主闻言直往后退,极力否认:“才没这回事。

“那个老师来到村里,真的是偶然,我什么也不知情。如果知道他是那样的画师,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真的是偶然吗?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凸显了一个可悲的真相,想将自己所爱的人重新唤回阳世,这样的人到处都有。

阿近柔声询问:“名主大人,后来您的身体状况可好?”

突然改变话题,弥次郎兵卫一时不懂她的意思。“啊?”他应一声,眼神游移。

“老太爷的亡灵出现在别房期间,您一直沉睡不醒吧。当时您的身体冰冷,醒来后便完全恢复原状吗?有没有出现什么障碍?”

“哦,我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醒来后就恢复正常,平安无恙。”

听他这么说,阿近松了一口气。

“倒是巳之助比较令人担心。他之后一直很虚弱,上个月还引发中风,几乎卧病不起。”

虽然只是听阿月讲述过这个故事,但阿近仿佛和小森村的村民已成为熟识。听闻此一消息,她胸中隐隐发疼,感到无比同情。

“巳之助爷爷在别房看到的景象……阿玉和阿月似乎也曾目睹,究竟是什么?”

石杖老师曾不屑地说是“死者残留的邪念”。

“这个嘛……”

弥次郎兵卫取出怀纸,像要抑制冷汗流出,不断擦拭,苦着一张脸。

“我不知道。父亲死后不久,一开始是出现在我家中。”

这倒是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所以,我将父亲过世的场所封闭,之后就没再出现。”

“现在呢?”

“又回到我家了,内子终日提心吊胆。”

又是一件令人同情的遭遇。

“最近我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亡灵。在岩井老师的带领下,陆续回到别房的那些人,应该全是幻影。”

虽然他们微带透明,身躯飘浮,几乎无法和人沟通,但能以当事人原本的姿态出现在别房里,其实是村民在岩井石杖的指示下用心画出的图获得了生气,产生的幻影罢了。

这么一想,每出现一名亡灵,就会有一名和死者关系深厚的生者一睡不醒,像被夺走了生气,变得全身冰冷,似乎就说得通了。

没错,别房那位老太爷的亡灵,从贯太郎手中接过通行证,准备返回阴间时,骂儿子是“不孝子”,也不是老太爷本身的想法,而是名主潜藏在心中深处的歉疚念头。

——我是个不孝子,做出亏欠爹的恶行,让他孤零零地死去。

这个想法不就是借由亡灵之口,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吗?

因此,汇聚一平的思念之情现身的阿夏幻影,和一平记忆中的她一样温柔。并且让一平讨厌的阿玉沉睡,使她远离一平。

到头来,由石杖老师高明的画技召唤、操控的,或许只是生者的灵魂。

不过,面对真正的亡灵,又该怎么处理?

“这次,您要不要试着将老太爷生前,在您宅邸内起居的房间封闭?让那里成为一个无法开启的房间。”

名主眨眨眼,打量着阿近。

“小姐,你主持百物语,听过这类故事吗?”

“这个嘛……不管怎样,我认为供养一定不能少,这点很重要。”

“嗯,也对。”

弥次郎兵卫一脸沮丧。

“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您要晋见堀越大人,与其带阿月前去,不如带我同行,这样比较恰当。”

由阿月居中担任向一主公说教的角色,未免太可怜。

“如果我出面有失礼数,请我们店主伊兵卫出马如何?我叔叔常与堀越大人对弈,大人应该愿意接见。”

对名主这种身份的人,用这样的说辞最有效果。弥次郎兵卫马上立正站好,应一声“是”。

“三岛屋这般受领主大人眷顾吗?既然如此,如果你们肯助一臂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其实伊兵卫棋艺高强,两人不是对手,所以堀越大人只请他去下过一次棋,不过现在没必要坦白道出此事。

“那么,我会先向叔叔说明。”

“有劳了。”

不同于进门时的神情,名主弥次郎兵卫踩着如释重负(至少卸去一半)的步履离去。目送他的背影,阿近嘘了一口气。

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霍然开启,阿胜露出脸。

“小姐,辛苦了。阿月实在是个可靠又可爱的孩子。”

“很希望她能到我们店里来工作。”

“阿岛姐应该是在旅馆里陪着她,让她能安心享受便当,您大可放心。”

在这方面,两人心意相通。

“那画师现在不知怎样了……”

阿胜的低喃中,掺杂着一丝悲戚。

“不知是否真的对妻儿的事死心。”

“阿胜姐,你是担心石杖老师吗?”

阿近则是在意贯太郎的下落。他跨过门槛前往的地方,真的是那个世界吗?她十分怀疑。

“如果那也是幻影,他应该在某个地方重回人间。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在那之前,不管怎样都得活下去。”

语毕,阿胜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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