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勇敢的人蜉蝣直上 作者:小佳 |
||||
|
第二回在机场送萍出国了,每次她和家里人总要在机场痛哭上一阵,尤其这一次多了女儿,尽管临走前已经紧紧依偎好多天了,却还要抱上好一会儿,她才舍得放手进去过海关。下次回国,女儿会长大成什么样呢?她想。眼泪是亏欠的补剂,她知道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得走下去。 中学时,我常称萍为“阿姊”,虽然她只比我大两个月。那时候的她脸上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皮肤有些泛着棕黄,长相在班级里算不上出彩,却让不少男同学频频沦陷,光是我们班就有三个。萍的性格太招人喜欢了,连我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和异性打交道的普通男生,看到她在课间说笑都能感觉世间美好。第一次接触萍的方式也相当笨拙,我在体育课上躲在树下略带猥琐地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现在回想,要是没有起这个头,可能也就没有后面这十七年的同舟共济。萍是我初中第一个认识的女生,也成了我生命中来往最久的好朋友。 上初二时县城三所中学合并,我和萍分到同一个班,她当时是我们小组的组长,每次英语课收听写作业时,我总是写不完,她就会先略过我收别人的,有时都收完了我还没写完,她甚至会在原地等我一会儿。 我们真正熟络起来是在李希的生日派对上。李希是隔壁班的,来县城之前,她和我一起在镇政府大院里长大。李希初一考到了县城,和萍成了同班好友。那场生日派对是在县城的一家饭店举办的,饭店包厢里有一台点歌机,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唱歌。一首歌唱到中途时,两个喝多了的黄毛小子闯进我们的包厢,甚至开始要对女生们动手动脚。我和在场的另一个男生愣在原地,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萍已经拿着一瓶可乐站起来大吼:“出去,不然我让你们爬着走!”一个小子调笑道:“妹妹,别生气,是不是觉得被冷落了,哥哥来陪你。”边说边朝萍走过去,萍把那瓶未拆封的可乐砸向他的裆部,一瞬间“海枯石烂”。我出去喊了服务生进来,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从那之后,萍在我眼里就是女侠。 有一次,我从李希那里得知萍快过生日了,便去文具店买了礼物,这也是我第一次给女生挑礼物。其他男生都是送围巾、项链什么的,我没有什么零花钱,挑了支圆珠笔,那圆珠笔的笔盖上还有特别的挂件,是几张塑料的一百元人民币模型,非常彰显富贵。我附了张字条:“生日快乐,我们能做好朋友吗?”后来萍说她拆开袋子看到礼物后又好笑又无奈,想都没想,就把笔转送给她妹妹了。 第一次去萍家是跟着李希去的。她家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有一层,屋子四面全是褐红泛黑的裸砖,地上铺着不太平整的水泥。萍的阿公阿嬷、父母,还有她和妹妹一家六口人坐在客厅里。萍的母亲招呼我们坐下,她阿嬷开始端水泡茶,电视里正放着舞曲,她父亲就拉起正做作业的小女儿跳了起来,也没管我们两个客人。而且对长辈萍竟然不用尊称,家庭内部每个成员都有特别的外号,长辈们看起来也习以为常。在我的印象中,两个女儿的家庭,在那时候甚至现在的闽南,都很少见,更别说如此和谐的家庭氛围,让我这个在板正的家庭里成长的人暗自艳羡。 上了初三,萍谈起了恋爱,从众多的爱慕者中挑了一个离我最近的——我同桌。我同桌是典型的教师子女,爷爷奶奶是退休老师,母亲是隔壁班的物理老师。他们谈恋爱的状态取决于男孩母亲在学校有没有课。两人上课时眉来眼去,字条纷飞,我是中间那快递,有时候传来传去我先恼了,“你俩什么话不能下课说吗?”男孩说:“下课说哪有上课说有意思。”我像极了他们爱情的掩护,有时候两人放学还要留下来亲昵会儿,硬要我也留下来以免被怀疑。他们互相抚摸对方脸颊时,我说你们俩要不也腾出一只手摸摸我呢。 有天中午,男孩母亲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们一直以为能瞒得过她,却忘了办公室同事可以互相交流。男孩母亲拿出平时上课的威严,踩着高跟鞋就进了门,我那同桌顿感不妙,立马就跪到了母亲跟前,萍大抵也被惊到,跟着跪下来。男孩母亲望向我,我跟她对视了一眼,也跪下了,跪下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跪下来? 那几天萍的情绪极其低落,有天放学她一个人跑到操场哭得歇斯底里,老天也找准了时机,落下一场大雨。我打算去操场找她,但不知道这种时候是该我去还是我同桌去,后来我们俩商量了下,还是我去。见到萍时,她浑身都湿透了,我已经分辨不出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把伞撑到她头上,她说:“你别管了,我就这一下就好。”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把伞抛开,陪她一起淋雨。这情节有点像是受到偶像剧有些情节的荼毒,但在少年时代真觉得很酷很疯狂,我们两只落汤鸡看着彼此,淋着淋着就笑了。 后来我们俩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在对方难过痛哭时会忍不住也陪着大哭,只有我父亲去世那次是例外。那时她已身在大洋彼岸,我们之间有十三小时时差,她睡醒收到信息立马就给我打微信视频通话,我和母亲正在整理父亲衣柜的衣服,我接起来看到她的脸时,已经快绷不住,声音都在发颤,她说:“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一旁的母亲也听到了,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说:“没事,没事。”话音未落,屏幕那头先爆发惨烈的号哭,我只能安慰她:“别哭了,真的没事。”母亲也加入安慰,我们两个家属着实没想到太平洋那边往东亚的陆地开闸了。 上高中那会儿,我们一起憧憬过未来,我说我想当个作家,有间全是书的书房,李希想当个电影导演,萍说想当个老师。我挖苦萍,比起我和李希,她的梦想好安稳,好没创意。萍说她就乐意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没想到后来我们当中最求稳的人跑得最远,嫁到了地球的另一头。 丈夫是她复读班同学,我们都叫他“肥仔”。肥仔坐在萍的后桌,有一天他要出校,萍转过头和他说:“能不能给我带个鸡腿,炸的卤的都可以,算了……我要两个。”肥仔后来说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在复读班谈恋爱,是个相当“朋克”的行为,结果也不难猜,高考成绩出来,他们双双下了本科。不过也有收获,萍上中学时病恹恹的身体在复读这一年有了质的改善,整个人面色好了,还胖了二十来斤。萍说肥仔像是个老父亲,在学校每天变着法让她吃饭吃菜,不许挑食,不许节食。我跟萍说别人是来上学的,你是来康复的。这也成为后来萍的母亲和阿嬷能接受她出国的原因,她们觉得这个男孩应该是很爱她的。 出国的事情是在高考之后肥仔才告诉萍的,肥仔的舅父母是在秘鲁二十多年的老华侨,他们在秘鲁首都利马开着一家中餐厅,如果肥仔高考考得不好,家里就会把他安排过去先帮着打理餐厅,攒攒经验。这次一去可能要六七年,他让萍考虑看看这段感情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肥仔原本以为萍会失望,会闹脾气,但恰恰相反,萍只是给他点了个头,比了个OK的手势。这一下给肥仔整不会了,他觉得萍没有表现出不舍,又有很多的忧虑,主动提了分手。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分手整不会了,怎么全力支持还有错了?又无助又难受,暑假我们几个朋友便拉着萍去KTV唱着《单身情歌》,一群人抱头痛哭,拿着话筒说:“他不要你,还有我们呢。”转头九月,两个人又复合了。 就这样,肥仔出国了。他们保持了三年多的异国恋。在这期间,萍努力地做家里的思想工作,想着大学毕业后就出国和肥仔会合。起初她家里没有一个人持赞成意见,再之后萍的母亲和阿嬷慢慢接受了,唯独萍的父亲始终没能同意。后来我才知道,家里最开始安排在萍身上的任务就是找个入赘的女婿,一个没有儿子的闽南家庭,大女儿就要扮演儿子的角色。本来就没打算让萍远嫁,这下好了,直接干到国外,还是越过大洋的另一边。那段时间萍尝试了很多方法,先是来软的,撒娇、流泪,后是死磕,下跪、离家出走,但对她父亲都无济于事。与此同时,肥仔也不断地和萍家里人联络,搞好关系。2017年年初的一天,萍的父亲终于答应让萍去秘鲁。那天晚上肥仔给萍父打了三个多小时的视频电话,说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从小家说到大业,许下很多承诺,也做了保证。这通电话像是一场父亲与丈夫之间的盛大交接。但也是有条件的,萍父要求以后两个人如果有了小孩,小孩必须放在国内。“人有时很奇怪,三年的软磨硬泡,我父亲都没松口,那一个晚上,我父亲就应下来了,说完之后他就像小孩一般在客厅里大哭起来。”萍说。我问萍她自己是什么时候才下定决心的。她说果然只有我发觉她没那么坚定,她其实一直没有想好,直到大学的实习带教老师了解她的情况后,和她说:“所谓的家庭都有各自的功课,如果一个女孩被家庭困住,那她就永远会被困住。去长远见,去经历事情并不是坏事。”就是这番话让萍想通了许多,在出国这件事情上,带教老师绝对起到了推动作用。 2017年下半年,肥仔自己的中餐厅开业,时隔两个月,萍也飞往秘鲁。家里人包括肥仔在内都劝她不用那么早过去,等餐厅运转一段时间也不急,但是萍还是一如既往地延续着她的那份倔强。她告诉我,只有两个人共同把这家餐厅一点点做起来才有相处的实感,如果没有磨合,不主动迎接矛盾,将来就会有更多问题出现。我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一次送萍去机场,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小二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团队。我和李希在厦门机场接的他们,车门打开,我看到她,她的母亲、阿嬷脸上都挂着泪痕,面露苦相,大概在车上已经哭过一阵了。从机场的门到送行的通道不到五米,我们却整整待了三个小时,每个人都嘱咐这嘱咐那,我和李希在远处看着,站在我们身边的还有萍的父亲。他沉默不语,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行李。 萍在秘鲁的生活并不一帆风顺,我们初入职场的生活也磕磕绊绊。我们仨有一个微信群,因为时差十三小时,我们便约着每周找一个大家都醒着并且有空的时间视频聊天。那时候我在装修公司当业务员,每天过得凄凄惨惨,李希在一家传媒公司做实习导演。萍会和我们分享近况,去上了西班牙语课,去学车了,开始帮店里打理财务,肥仔带着她去唐人街采购了很多中国食物。每次提起这些,她都带着爽朗的笑声,一如我十五岁时认识的那个无忧少女。如果没有伴随一些崩溃时刻,我总觉得她在那生活得很幸福,比如她的签证的有效停留时间只有九十天,每隔九十天她就要飞到邻近的厄瓜多尔待一晚上再回秘鲁,还因为是外籍人士总要常常接受盘查,所有琐事赶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崩溃,崩溃时她总说想回家,想家里人,虽然这里的人都很好。我们“陪哭团”也跟着上线,她一边哭着一边还问我们工作怎么样了,我们就哭得更厉害了。 萍和肥仔还曾爆发过一次很大的争吵,起因是肥仔白天顾店,夜晚闭店之后还要去找朋友们打麻将——赌钱的那种。任凭萍怎么劝止,肥仔都认为这不过是解压的方式,有何不可。那大半个月,萍突然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生活,但是回程的机票将近两万块钱,想要扭头就走的洒脱很难。她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有没有可能借她些机票钱。我那时候刚刚实习,手头微乎其微,我跟萍说我去找人借借,萍说算了。我提议要不和家里人说说,萍死活不愿意。“我说了不就代表我输了,我咬碎牙都不能说。”她说。我实在无奈,吐槽她又孬又爱犟。没有钱但有办法,萍在身上备了些盘缠,收拾好行李,去超市买了好多吃的,在利马找了家很小的旅馆舒舒服服住下了。她还嘱咐我,要是肥仔问起来,就假装不知道,最好表现出慌乱着急的样子。我被她给逗笑了,她永远是那个她。没过当天肥仔就急了,如实地把来龙去脉都跟萍家里人说了,萍父先是把肥仔骂了一通,接着也没顾时差给萍打了好几通电话,萍接起来那头便说:“机票钱要多少?我给你打过去。你马上订票回来,你爹在这儿,谁都不能欺负你。”那通电话让萍知道这个家没有人在和她赌,关键时刻他们给的全是底气。 肥仔下跪求萍别离开时,我以为萍会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顾,但她却选择给肥仔机会。“后来冷静下来,发现这就是当初说的磨合,我要是真回国了,往后再碰到这样的问题我还是解决不了。”萍说道。也许萍是对的,每个人具体的生活,都要各自面对。再说,她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学生时代我和萍憧憬过婚礼,婚礼上有个帅气的男人,萍穿着拖地的婚纱,站在神圣的礼堂里。周围全是好朋友,我们围成圈唱歌跳舞,死活没考虑其他宾客。除了帅气的男人,其他的都在萍的婚礼上实现了。2019年,萍和肥仔先后回国,打算待上半年,顺便把婚礼给办了。后来出不了国,婚礼也一直拖到2020年的7月。婚礼前夕,为了给萍准备惊喜,我联系了中学时代的共同好友,其中很多人其实已经与我失联很久了。我还到画室用我这双不太灵巧的手绘制了他们的婚纱照,和婚礼主持人串通好哪个节点上台。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几个从不同的桌席上穿着校服向舞台迎去,对新郎新娘展示略显拙劣的歌喉,每人拿着一朵玫瑰花递到了萍的手里,递到了青春的手里。我脑海里出现很多人生阶段的闪回:一起在学校操场给萍过生日,我生日时萍送了我特别想要的洋娃娃,还有李希执导的第一个纪录片项目大功告成时,萍特地托人放的烟花。台上所有人泪眼汪汪,台下亲戚们吃得贼香。 大概隔了小半年,萍在群里分享自己怀孕的喜讯。世间能量守恒,有些事情就是因祸得福,如果不是回国这么长时间,小两口根本没有那么快要小孩的计划。看着萍的肚子日渐隆起,我经常有些莫名的虚幻感,这还是初中时和男朋友吵架在操场边上啼哭整场大雨的那个女孩吗?我以为我们都是孩子,她就要成为母亲了。她会一直幸福吗?她一定要一直幸福。 孩子出生十一个月后,肥仔先回到秘鲁,萍留在国内照顾孩子。2023年年末,肥仔的第二家中餐厅开始筹备,萍必须回秘鲁搭把手。女儿出生的这两年,萍陪在身边凡事亲力亲为。第二回在机场送萍出国,送行队伍里多了一个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要离开多久,但她好像意识到了母亲为什么总会三不五时让她在家要听话,她拥抱了萍,准确来说是萍靠在她的肩上啜泣,女孩突然开口:“妈妈不哭。”她好像突然理解了当年自己执意漂洋过海时,父亲那份妥协里的不舍。世上的感同身受往往来得后知后觉。 萍去秘鲁之后,女儿都待在娘家,由萍的父母照顾。萍每天和家里视频聊天的时间变得更长,有时候也不说什么,就把手机放在面前,为了多看女儿两眼,她在看着她的女儿,她父母也透过视频在看他们的女儿。日子一久,小孩便不和萍亲近了,有时候把视频转向她,女儿便挂掉,这让萍心里很不是滋味。2024年夏初,借着李希结婚的契机,萍从秘鲁回来,她说她实在太想念孩子了,趁着店里不是特别忙,机票也便宜,就回来了。而且她和肥仔考虑再三,想把孩子带过去。我说那你父亲那边……她说她都知道,但是她觉得小孩应该得到的是面对面的父爱和母爱,她不能逃避责任,也不能让自己的父母再重新养自己一回。我有点不理解萍为何要折腾,每个人生阶段都要给自己出这种难题。萍说:“活着就是要折腾,我相信我爸能说得通的。” 我曾问萍:“你有过后悔吗?”她沉默片刻,说:“从不,我还希望我女儿也这么酷,无论哪个人生节点,都能和她妈一样,勇敢爱,勇敢活着。”我说:“行吧,那我以后也在她旁边笑她和她妈一样恋爱脑。”十七年好似恍惚之间,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同样的问题我在2025年的开春也问过李希。半年多以前,迫于家庭压力,她和交往两年多的男友结婚了。但她还是精心策划了一个结婚纪录片,新婚夫妻骑着单车走遍镇上李希成长的每个角落,最后走向了婚礼现场。剪出来的成片里李希满脸洋溢着幸福,萍还说李希藏私货,这种点子怎么没想用在她和肥仔的婚礼上。 三个多月前,李希在丈夫手机里发现了不雅露骨的聊天记录,猜测丈夫对感情不忠。纠结一个月后,她鼓起勇气给丈夫的聊天对象打了电话。对方表示自己不知道男人已婚,现在知道真相了,她会主动退出,并希望李希和男人还能好好相处。将近一百二十分钟的通话,两个女人用最平和的口气对谈两段相交的感情。后来这段录音也被放进了李希的离婚纪录片里。片子里还有李希和父母的多次沟通,充满了无奈,甚至包含对离婚女人名声不好的争执,有民政局里丈夫的气急败坏,还有李希在法庭上拿着DV的自我倾诉。纪录片没有对外发布,李希说她还需要些时间。这半年李希活成了一部艺术作品。 “你有过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说:“开始和结束我都是被迫选择的,但我都接得稳稳的……就够了。” |
||||
| 上一章:散场之后 | 下一章:和世界失联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