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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颜色蜉蝣直上 作者:小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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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岁时,在政府大院里,我对着正在和旁人聊工作的秦伯伯喊:“给我站在这儿,别动,我要打败你!”周围还围着一群单位里的人。秦伯伯是镇党委书记,幸好他没把这当回事,甚至还配合起我来。现在想起仍然觉得荒唐又尴尬。 我的整个童年生活都围绕着这四四方方的政府大院。我家前两辈也都是吃政府饭的,我阿公当过镇党委书记,算是那一辈里挺大的官。从我出生起,就感觉他特别有领导的架子,每回见到他,我都有点害怕,很难与他亲近。后来阿公退休,因为当时的政策,父亲便接替他进入了机关系统。我大姑常说:“幸亏有你阿公,不然你阿爸这辈子可能要在社会上当个混子。”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能在政府工作意义非凡,饭碗很铁。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大院的职工宿舍里,水电房租全免,父亲每个月工资四百块钱权当生活费,日子谈不上富裕,但吃喝不愁。 整个镇政府是围合式设计,一边一栋楼,职工宿舍和单位办公室在一栋楼里。两栋楼前分别并排种着十棵杧果树,每年都能结出好多果实,有时候果子与果子之间还会在一根树藤上争个你死我活,败下阵的那个就会扑倒在地,不用几分钟,便会有认领的主人。收获季节,每次摘杧果都要拼手速、拼技术。政府里面的职工也好,附近的居民也罢,都会拿着一个又一个麻袋,不停地往里装,甚至有人拿到市场上去卖,好生有生意头脑。大概是大丰收时的混乱秩序让人头疼,也可能是当时刚刚调来了个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后来杧果树统一被喷了药、结了扎,从此就成了单纯的十棵景观树。没了果实带来的横财,大院一整年都没有再如此热闹了。大家只看到树上的六便士,却往往忽略了树下也有六便士。我特别爱捡树下的矿泉水瓶子,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大院捡瓶子,一个矿泉水瓶五分钱,大瓶子两毛钱。每周送到废品站,那里的大娘就会给我钱,一个月也能有小十块钱的进账。母亲从不会替我保管钱,我拿到钱后会默默藏在枕头下面。 连接两栋楼的是镇政府的食堂及大会堂。母亲一个月会带我吃两到三次食堂,食堂每样菜都比家里做得好吃,样样油水多,尤其是那猪油炒空心菜,每次食堂师傅在做时,猪油的香味都会顺着排气管飘满整个单位楼。 镇政府每周一会开例会,有一次我在开会时偷偷溜到最后一排暗中观察,本以为会和电视剧里那样正式、风光,但并不是,大家没有穿西装,衣服花花绿绿的,什么款式都有。开会的内容也略显枯燥,整个会场很严肃,只有掌声是齐的。大家都呆坐在各自位置上,全场只有那个拿着开水瓶的阿姨在主席台来回走,先倒中间再倒两边,倒完两边再倒中间。那时我很疑惑,这些叔叔阿姨们怎么和平时判若两人,明明在办公室都是有说有笑,偶尔看看报纸、玩玩电脑的,怎么一开会就显得如此严肃。 大楼旁边还有块空地,后来盖起了公厕,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公厕,而是一栋挑高的裸红砖房,loft风格。当时外面的砖墙上还喷绘着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公厕楼上是水泥砌成的蹲坑,半开放式格局,现在在很多办公室也能见到这样的格子间。如果你恰巧蹲在了头几格,有熟人经过还得打招呼,不同格子的人之间还能聊起来——厕所社交。一楼有个大池子,专门接受人类的“馈赠”,我时常在想,会不会有人不小心踩空,从那个长方形的洞中跌落,成为池子里的霸主。男女厕是分开的,从男厕的窗口远望过去是一片稻田,稻田另外一边有栋富丽堂皇的房子,建在村口。年长一些,我听大人们说那是个古代在县衙门当官的人的坟墓,那建筑经过几个朝代都不觉得过时,地段也不赖。 我们家最开始住在办公楼的一楼,地势特别低,每到回南天就泛着一股潮气。后来政府把房间征用作为计划生育收容室,我们被迫从一楼搬到了三楼。三楼的方方面面都比一楼好一些,即使回南天也没有那么潮湿,视野也更好。一个大单间,隔成三小块,客厅一块,卧室一块,厨房和卫生间一块。说是厨房、卫生间都有些抬举了,严格来说就是倒板倒出来的一块水泥阳台。窗户是硬纸片做成的,放眼望去也是无边稻田。母亲会把我放在一个红色大圆盆里洗澡,一边洗还能一边听到田里知了在吟唱。但是到冬天就惨了,晚上风一大,甚至连那纸片窗都蠢蠢欲动,母亲只能把那大盆挪到里间,暖和一些。上厕所也不方便,如果是小的,母亲就会抱着我从那纸片与纸片之间的空隙往下“泄洪”,对准的刚好是垃圾场。如果是大的,就得抱到一楼那个loft。小孩屎尿多,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母亲便从市场上买了个小壶,我很喜欢坐在那个壶上,因为它放在客厅正对的是电视。有时明明没有这个需求,我也会撒谎以求得坐上观看席位。卧室里还放了一台缝纫机,那是母亲还是姑娘的时候吃饭的家伙,自从开始照顾我之后,她便很少使用它了,偶尔我夜半睡醒,迷迷糊糊看到她踩着缝纫机的背影,伴随从稻田飘进来的晚风,一切都轻轻的、静静的。 我们的屋子在三楼边套,一开门就能看到约二十米的长廊,正对着的另一个边套是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镇党委书记在三楼,镇长在二楼,以前来家里的客人总说我们这栋楼绝对安全,当时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很多年之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已经明白很多道理了。这一层十几个房间只住着两户人家,其他都是办公室。镇党委书记姓秦,我称呼他为“秦伯伯”,秦伯伯偶尔下班会从办公室径直来我家。他总是夹着公文包,穿着条纹POLO衫和直筒型的黑色西裤,脚蹬黑色皮鞋,进到家门会蹲下来,和我一般高,揉揉我的脸,摸摸我的头,有时还会把办公室里的小零食拿到我家。如果父亲在家,秦伯伯便会坐下来攀谈几句,父亲也会去里屋柜子里拿一包平时舍不得抽的香烟递给秦伯伯。我很喜欢秦伯伯,因为他的到来总能让父亲的威风减去半分。秦伯伯每次出门,总会有车在楼下等着,有时是一群人上车,有时只有他一个人。有时候上学快要迟到,我坐上父亲那辆嘉陵摩托时,心里就想如果是秦伯伯的车送我就更好了,一来不用遭受冬日清晨呼呼的冷风,二来小车开到校门口别提有多威风了。 下午五六点单位下班之后,整栋楼就一片漆黑,非常空荡,尤其冬天的风一吹,显得更加萧条。每年春季家禽病虫害高发,父亲总会频繁下乡出差,家里剩下我们娘儿俩,一到天黑母亲就会关上家门,尽量避免外出。同一层楼另外那户人家的小孩也是我童年的玩伴,我特别羡慕他父母经常不在家,都是他阿嬷在带他。他想吃什么阿嬷就给他买什么,关键是阿嬷做的饭还特别香。有时放学捡完瓶子,我就溜到他家里玩,玩着玩着到了饭点也不回家,阿婆(我喊他阿嬷阿婆)也不好意思赶我走,就顺口问一句:“要在家吃饭吗?”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是阿婆只能为难地把她的饭盛给我。别人家的饭就是好吃,连炒青菜都比家里的要合胃口。 我的大院玩伴一共有三个,除了同一层楼的这个,还有楼下的一对双胞胎兄妹。我们形影不离,玩在一起,上学在一起,甚至一起偷过东西,还是我带的头。大院里有的人家厨房是用几根钢条简简单单做了个门,有一个周末我突发奇想,决定去偷菜。跟我同一层楼的那个小伙伴最先选择退出,他说他不敢,而且偷东西是可耻的;之后双胞胎中的妹妹也说她要回家,不跟我们玩这种游戏;最后坚定留下来陪我“作案”的只有双胞胎中的哥哥。我们两个轻轻松松钻进钢架,把厨房里的肉菜一扫而空,之后各自分赃,带回家等待父母的夸赞。结局可想而知,我们俩被叫在一起,没有互相推诿,坚定地挨了一顿揍。 那时,“知法犯法”的还有一些大人。千禧年前后,香港的博彩业在内地突然兴盛起来,高收益率也让很多人做起了发财梦。越是下沉的地带,人们越有放手一搏的勇气。那时候,整个镇上暗流涌动,一到开奖日,家家户户就散发着神秘、隐蔽的气息。茶余饭后,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玄机”,下注颜色区就看《曲苑杂坛》主持人的衣服,下注单数双数就看《天线宝宝》一共跳了几次;更有甚者,看电影频道播什么电影来猜会中什么号码。每次开奖前,综合各种说法,就能听到全部可能性,但大家仍然乐此不疲。现在想来十足滑稽,明明香港是老巢,要猜玄机也应该关注TVB才对。身边的叔叔阿姨们会集中到几户人家下注。每到开奖日,里面总是烟雾缭绕,看似做客聊天,实则“酝酿”财富。那两年经常会听到“把家产输个精光”“谁谁谁家当家的跳楼”的消息,惨剧不断在身边发生,发家致富永远只是听说。再后来政府开始集中整治下注的行为,最先落网的就是身边的一个大人,罚了一大笔钱。杀鸡儆猴,效果颇佳。原先开奖日围得水泄不通的那几户人家,一夜之间恢复平静,甚至此后大家都默契地对那个被抓的人避而远之,一问都说从来没有参与过,和那些人不熟。只有小孩不懂得撇清关系。 上班时间大院总是人来人往,有镇政府的人、上级领导,有电视台的记者。有一次我看到电视台记者扛着大摄像机正在采访秦伯伯。秦伯伯穿着跟平时不大一样,衬衫西裤,整个人站得笔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在远处看得入迷,母亲说:“别看了,过几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我更兴奋了,心里想:如果我过去站在他旁边,我是不是也能上电视?上电视就能成为明星,于是我忽悠母亲先上楼,然后跑到秦伯伯旁边,一口一个“伯伯”地叫着。他看了看我,没理我,其他职工从办公室出来强行把我抱走。我委屈地噘嘴,秦伯伯有明星梦,我也有啊。 政府大院有个硕大的铁门,出门有条直通公路的小道,小道两边种满了灌木和鲜花盆栽,在我更小的时候,只有这里是绿化最规整、最像绿化带的地方,连两旁的路灯都比公路上的亮得久。后来,鼓励城镇建设,我们镇被列为重点示范区,虽然没有一夜之间大变样,但在很短时间里,角角落落都换上了新装,公路边的老树也不再是邋里邋遢、没有监护人看管的浑小子,那几盏许久未修的路灯也都重新发出光亮,甚至上学要经过的一段地势起伏的红土地,也很迅速地铺上了一层平整的混凝土。在这之前,大家一直默认可能是坡度问题导致修马路难度大,所以才搁置的。城镇建设越来越好,很多轻工业的厂子也陆续落户到我们镇上,越来越多的采访车驶入大院,秦伯伯在镜头前侃侃而谈。他应该很快就能当明星了,我想。 铁门旁有个值班室,每次有陌生人、陌生车辆进出,值班室的大爷就会出来询问是什么人,过来做什么,问清楚了才能进门。刚开始给我们家送奶的阿叔被问完后还能进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改成母亲或者我到铁门边上去取。有一次,我看着电视却被母亲使唤去拿牛奶时,气呼呼地对着值班大爷说:“为什么不能让他送到我家门口啊?”大爷只当我在淘气,说:“什么人都进到大院来,就不安全了,更何况你们家在三楼呢。”当时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很多年之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也已经明白很多道理了。值班室也是收发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报纸、信封,信封里面有一些是上级的文件资料,也有一些是群众的来信。一般收信之后再定时分发给各个负责的单位。如果几天没有及时分发,就会堆得老高。报纸是每个职工都要订的,我父亲会在报纸上用钢笔练字,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健康爱好。昨日的报纸通常会在今日被折成四方盒子来放肉骨头,再大的事也抵不过温饱。报纸的数量远超骨头的数量,有时堆成山,母亲就会把它连同我捡的瓶子一并送到废品站,新闻变旧闻,五毛一斤起囤。屋子只有一扇高窗,太阳光很难照到里面,但是封闭起来也使得书卷气息更加浓郁,一进门就能闻到那种纸的香。那是个还盖着邮戳的年代,我还试着给部队的堂哥寄过几封拼音信,也不曾问过他是否收到。那时候群众来信可以看到字迹,可以摸到材质,可以感受分量。 但这些工作都比不上在传达室放映影碟,那是我最羡慕的工作。一个大概六平方米的小暗间,藏着满柜子的碟片,古装的、革命的、爱情的。房间里面散发着陈味,放映的阿姨会在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每天晚上六点走进这个暗间,将碟片放进DVD的圆盘里,送到镇上每家每户的电视上。除了黑白革命片,其他类型的画质都非常模糊,都没有超过现在的240p,但不妨碍我一有时间就会跑到那个暗间里,看得津津有味。阿姨甚至会把换片的工作交给我,之后就跑掉,剩下我一人。逼仄的暗间让我有极强的安全感,有段时间阿姨重复地放映革命片,剧里的台词、口号都能背下来后,我便很少再去那里了。除了放映电视剧,还有点歌的环节,谁家结婚、考状元、乔迁,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就会过来点歌播放,放歌时下面会浮动一行大字,上面写着点歌的人,例如“佳氏农业有限公司祝李家乔迁大喜,红红火火”,一首歌五十块钱,算是巨款,刘德华也没想过他的《恭喜发财》能在一个小镇上如此“暴利”。放映机旁边还有个麦克风,麦的那头连的是镇上的喇叭,主要负责广播事情和科普宣传。喇叭里每次传来的消息都是好事,如镇上产能取得什么突破,有多少厂家入驻我们镇,什么村得到了什么称号等,发出来的声音总给人充满希望的感觉。广播一般会在周五下午五点或者周一上午八点随机播放,有一个喇叭就在离中心小学两百米的地方,有时候去上学的路上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要迟到了,完蛋了,广播里全是好事,但我那天不会有什么好事了。学校边那个喇叭下面经常有个断臂的大伯在乞讨,有时他自带的音响里传出大悲的音乐,跟面前铁碗的敲击声交织,总是盖过了广播里的好消息。 父亲在畜牧站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每年除了忙开春那几个月,其他时间相对清闲。他白天上班,晚上骑着摩托车就到别人家里喝酒。他酗酒,每次出门都能喝得烂醉,母亲通常哄我睡下,还要在家守着父亲回家。大一些,我见不得母亲的辛苦,有一次父亲回家不省人事,我便从口袋里翻出他的手机,一通通打电话过去质问对方:“是不是你请我阿爸喝酒的?!”直到抓住“真凶”,我便破口大骂,对方也被我惹恼对骂起来,一旁的母亲拦都拦不住。过了两天我才知道那是父亲的领导,但意外的是父亲没有因为这件事训斥我。饭局一般都是人家请着去的,父亲从不参加没有一对一邀请他的饭局,就连过年和母亲回娘家,父亲也会冷冷说一句:“你们娘家没有人邀请我。”受到邀请代表有面,代表高人一等,代表自己不是主动方,这是我上大学在商务谈判课程中学到的,父亲没有上过大学,却在官场中习得谈判之道。 偶尔我家也是男人们的主战场,母亲在里间哄我睡觉,他们在外面应侃尽侃,侃到兴奋之处还会把脚伸到餐桌上,一个餐桌没啥吃的,全是发酸的“猪蹄”。酒过几巡,喝醉的男人们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留下母亲一人收拾残余。“铁饭碗”收拾不了饭碗。母亲常常说这些人都是父亲的狐朋狗友,全是捧臭脚的,有事相求才会费劲讨好。我年少不懂,想到他们喝酒的姿态,以为捧臭脚是字面意思。父亲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基层职工,并没多大的权力,但是生性爱出风头,总想让人高看他一眼,乡镇这种地方更是人情发酵地,便拿鸡毛大小的权力当道具,所以他的“狐朋狗友”一直在换,但一直有。父亲很享受这种被捧着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父亲去世,那些自称“铁哥们”、三不五时就来家串门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 权力最大的作用是能在家庭关系中占上风,我们整个家族都是当官的更有话语权,从阿公开始就是如此。我阿嬷是童养媳,没有受过任何文化教育。两个人的相处状态基本就是一人在客厅,一人在灶台,每天零交流。唯一有那么一点点交流,定是我阿公在数落我阿嬷时。阿公数落的感觉太像领导在给下属训话,尽管我感觉出来阿嬷有不同的意见,有反驳的欲望,但是在阿公的压迫之下,她并不敢多嘴。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出现非常严重的裂痕,甚至不留余地。 后来我慢慢长大发现,父亲姑姑他们四个兄弟姊妹对待阿嬷的态度也是大吼大叫,哪怕没有任何不好的事,也不能好好说话。以至于我从小就认为和阿嬷说话就得吼。到了我父亲,最明显的就体现在面子上,他时常会在外人面前贬低我母亲,以此证明自己的家庭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他会在客人来家里时,要求我母亲买上好的海鲜和蔬菜,把排面拉到最满,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客人,家庭的“面子工程”做得非常到位。 母亲原来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我还小的时候她很喜欢打扮自己,但生活的琐碎和父亲的威慑,都在一点点把她消磨得粗糙,我却后知后觉。不过母亲并不像阿嬷那样逆来顺受,千禧年之后,当她开始投身保险销售行业时,能明显察觉到我们家的权力关系重新回归平衡。 而阿公和父亲两个处于权力上端的人是无法好好相处的,他们在一起就像引子和火柴,一点就炸。他们一直在争夺话语权,甚至可以在我阿嬷去世那天吵得不可开交。后来阿公的遗言里,没有一条是给我父亲的。用亲戚的话说就是“都是嘴皮子厉害”。 但当权力体现在我大姑身上,所谓占有欲就削弱了很多。大姑是自己考编进去的,经过几十年摸爬滚打,晋升到了县里面局长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我在大院里见过很多女性,她们几乎都是基层职工,负责些文职工作。相比私企、小作坊的女性,她们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有稳定的收入和假期,可下了班放了假之后还得回归家庭。我几乎没有见过我大姑在家招待应酬。 那个年代的治安问题一直是乡镇的工作重心,小偷小盗、抢劫在当时经常耳闻,我每天都能看到派出所的车进进出出。比较严重的是2006年到2007年间,在山林里头发现了一具女尸,横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这一下直接让民众不敢走出家门。当时,从镇派出所到县公安局举全力要把凶手缉拿归案。都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在镇上这种造谣洼地更是如此。案件还在审理中,相关的传言已经在满天飞,有说这个女的已婚了,在外面还有三四个情夫,也有说这个女的私生活不检点,是被丈夫杀害后抛尸的。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都可以对这具女性尸体做道德审判。后来结果出来,她被杀害的原因仅仅是抢劫犯抢走了她身上一千多块钱,害怕她报警便将其杀害。面对如此简单直接的原因,很多人“大失所望”,都觉得只是政府为了让事情不要太难看而虚构出来的起因,对这名女性是否清白的讨论仍乐此不疲。原本这件事也会和其他传言一样不了了之,但当时镇妇联的负责人拟了一份文稿,跑到传达室一字一句向公众说明,呼吁镇民们不要用唾沫继续淹没一个清白且已故的女人。这不只是一个女人的蒙冤,更是一个家庭,甚至是妇女群体的蒙冤。我不确定这个声音有多少人听到,也不确定在这之后事态是否发生过变化,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能体会到那股力量、勇气。我觉得那是广播里传来的最好的声音。 阿公的退休生活在我印象中还挺悠闲自在,常在家看电视,偶尔出门到山边打猎。大姑的退休生活则琐碎很多,先到大儿子家带孙子,再到小儿子家带孙子。但这些都好过父亲没有熬到退休。有人退局就会有人入局,我的朋友阿成从动画学院毕业,有无限的作品梦想,在有一天被项目压得几近崩溃时,他决定听从家里安排去考公务员。激情奋战了两年多,考上了,发现基层的工作不比原来的项目少,落在他头上的重担是层层加码,才发现这份工作并不是一眼望到头的。以前我们无话不谈,现在的我们也会互相关心,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对事物的观点有了一条鸿沟。我挖苦他的思想传统老套,不如以前做动漫时活跃跳脱;他奉劝我不应该对规则如此埋怨,接受才是正确的。我问他对这份工作有什么理想规划吗?他想了想,回了我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就好啦”。他逐渐成为我父亲、我阿公那样保守、求稳的人。 母亲在我大学毕业时也不断怂恿我考编制、考公务员,我想大概是我们祖辈两代都沾了一些权力的荣光。她觉得即便刚开始收入微薄,但是能手握实权,就是一个体面稳定的工作。那时候我想起了秦伯伯。 在杧果树还可以被争相采摘的最后一年,我们家对面的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重新换了主人,我只听父亲说,秦伯伯被带走了。我问父亲带走是什么意思,会被带到哪里?父亲说:“说不定过几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 每个初踏进权力大门的人都是一张白纸,多年之后再回头,总会想人是慢慢变贪婪的,还是在某个瞬间起了贪念。我试着去网上搜索当年关于秦伯伯的报道,但是留给他的只有那斑斑劣迹,他不再可以是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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