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阿花

蜉蝣直上  作者:小佳

阿花最近爱上发朋友圈小视频了,每天能发五条十条,要么就是晒晒午饭吃了啥,要么用前置摄像头拍拍田里干活的自己。我最爱看的栏目是她晚上饭饱之后打开客厅里的卡拉OK放声歌唱。闽南阿嬷式碎花衬衫、深色的直筒布裤,还有满是沟壑的脚丫子,搭配她天籁般的歌喉,这种反差给我很大的震撼。我打趣要给她开个直播,赚的钱分分钟超过她平时在玩具厂打零工挣的那些散钱。连大姑都说:“要不是家里没钱读不起书,不然她考个什么音乐学校,说不定现在就是个歌唱家。”歌唱家是有点吹过头了。阿花甚至都不懂何谓歌唱家,她只懂脚下这片田。

阿花是我直系家族里唯一一个至今还留在故乡的人,她不曾出过远门,人生前六十年跑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的女儿家。阿花有很多田——稻田、菜田和果田,每次我回村子里,她就会提前拔上成斤的芥菜,炖上老番鸭,等我到家就端上桌子。阿花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当代农村自建房,三层小楼,欧式外观,浮夸到不行,一砖一瓦都想凸显贵气,里面装修也贯彻统一,连餐厅都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房子大约是十年前建的,为了这个母亲还和父亲大吵一架,因为父亲没有跟她商量就把旁边我们家宅基地的份额转给了阿花。她们全家刚搬进去那会儿,母亲总爱拿这事揶揄父亲几句。

阿花是四姐妹当中唯一一个长得像我阿嬷的,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和我阿嬷一样总是温温和和的,笑的时候带着一股纯朴的傻气。我从没见过她跟谁急过眼,除了许坤。谈到许坤时,阿花就变回了二姑,她脸上的皱纹瞬间拧成刚磨过的尖刀,刀刀穿肉。

二姑二十出头就结婚了,生下一儿一女,也就是我堂哥堂姐。生活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姐弟俩就这样在村子里粗糙长大。堂姐二十五岁那年,二姑开始给她物色对象,原因是堂哥当时找了个对象,想要结婚。大姐没嫁,小弟就没法结,当务之急不是小弟先结,而是让大姐先嫁。堂姐自然不情愿,但是拗不过全家给她扣上“你可是大姐”这样的亲情枷锁,只得被迫“营业”。二姑托人说媒,在村里乡里介绍了五六个人给堂姐认识,最后都不了了之。“那里面最离谱的还有五十多岁的老头,你敢信?”堂姐回忆道。

父亲知道后,跟二姑说:“也没代志[代志:闽南语,事情。],要不然到县城里看看,嫁到县城总比留在村子里机会要多。”恰逢其时,没几天就打听到母亲有个同乡的远房亲戚,家也住在县城里,家中有三个孩子,大哥许强和二姐许琼都结婚了,只剩下最小的儿子许坤没有对象,据说人很老实,内向少言。二姐是英语老师,兄弟俩在城东菜市场里卖猪肉。

我跟着父亲母亲去过一次他们家,巷子深处的小平房,进门是厨房和卫生间,水泥地上堆满柴火。也许因为那天是下雨天,屋子里闻不到柴火香,反而带着淡淡的霉味。四面墙都是发黄的土墙,再往前走是他们家的客厅,简单装修,相比前屋明亮了些,但还是局促,可能有对比,进到客厅明显感觉父母松了口气,看起来还能将就。

那天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许坤不在家,家里只有他爸妈。他爸说:“这仔刚好晚上出去玩了,喊他早点回来,这个点还没回来,我再给他打个电话。”父亲说:“没代志啦,少年人哪有不出去耍的。”许父许母看起来都特别面善,勤勤恳恳的,许母把茶递给我时,我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裤子上,许母连忙上前擦拭,还安慰我,端着那杯茶喂到我嘴里。我已经上初二了,有点臊得慌。我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回我一个白眼。

客厅有一面斜墙,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各式各样的奖状。有小学的,有初高中的,两张“最佳劳动奖”“勇气可嘉奖”是两个儿子的,其他都是二姐的。他爸说:“男仔都不如女仔文静、好学习,所以我们家就我老二是做脑力活的。”说完看了下我父母,觉得不太妥当,又找补一句:“但是我们三个小孩都踏实,肯干,能干。”

我们在他家坐到了晚上十点多,许坤还没有回家,但是能看出来我父母都挺满意的。他们觉得男方父母都是老实人,更重要的是家庭条件也不错,因为在那栋平房对面有一栋两层的楼房,是专门给儿子结婚准备的,一个儿子一层。

有新房子,会干活,父母也不野蛮,这三个要素放在哪个时候对长辈们好像都有致命的吸引力。父亲跟二姑说的时候,更是添油加醋,说对方家境优越,那栋楼房的装修看起来也是下了本。二姑听完也很满意,心头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恨不得许坤明天就可以上门当女婿。

接下来的环节懂的都懂,两个人留了电话见了面。隔了段时间父亲问堂姐处得怎么样,堂姐说:“看起来人还可以,就是不咋爱说话,见面有时候挺尴尬,就自顾自地在边上抽烟,烟瘾还挺大。”我父亲说:“不爱说话多好呀,也不会油嘴滑舌的,只干实事。”在闽南风俗里,媒人撮合成了,新婚夫妻就会提着一整个猪脚上门感谢,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着急吃猪脚,感觉任何缺点他都有办法合理化。

我第一次见到许坤是跟母亲去菜市场,母亲用头指了指,说:“喏,那个就是你堂姐她尪。”“尪”在闽南语是老公的意思,神明的闽南语也是尪,庙里跟家里,女人都要伺候着。

我顺着望过去,那个男的正在拿着肉刀给客人剁排骨,不知道是不是剁得太专心,头往四十五度角偏,满面油光,眉头紧皱,好像在和案板上排骨对抗,整个人消瘦,走近看嘴边残留着一丝唾沫星子。母亲嘀咕:“太不讲卫生了,哈喇子不擦掉留着洗肉用的是吧。”走到摊子前,母亲突然变脸,笑着对我说:“这是你未来姐夫,还不叫一下。”我叫了声“姐夫”,他应了一声,嘴角的唾沫星子又往外“细水长流”了一下。

隔了小半年,二姑觉得两人处得也不差,就开始催着堂姐考虑婚事了。在这之前,二姑还特地拿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去找算卦的算了下,想着如果妥当就差不多定日子。但是算卦的话里话外还是有所保留,只用“道阻且长,缘尽不追”八个字来唬二姑。二姑让师傅用白话点拨一下,师傅用手指往钱罐里拨了下,二姑掏出十块钱放进去,接着师傅轻飘飘留下一句:“意思就是看个人造化,插手的姻缘容易坏事。”

二姑似懂非懂,这不就是插手介绍的感情,怎么临了还不让插手?也不知道是还在正途,还是一开始就错了。

那就不插手了,改督促,办法总是有的。堂姐不堪叨扰,终于在交往的第九个月和许坤结了婚,那天正好是立冬。现在还能从堂姐压在柜子里的影集看到当时每个人的情绪。最兴奋的莫过于我父亲,闽南结婚母舅比天大,再加上这门亲事又是自己撮合的,他当然笑得合不拢嘴,那张嘴大得甚至可以塞下两个猪脚。二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呢大衣,在合影里也笑得特别灿烂,那天她开心到还借用酒楼的设备唱起了卡拉OK,跟后来堂哥结婚呈现出来的完全是两个模样,不过这是后话了。堂姐结婚后不久,堂哥就和对象掰了,去外地打工了,这个婚结着结着就忘了初心。堂姐就显得镇定沉稳许多,感觉像是来参加别人的婚礼。至于许坤,影集所有的照片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脸了。

婚后堂姐夫妻俩就搬进那栋崭新的楼房,除了和父母同吃,其他时间就过小家庭生活。许坤还是白天在市场里卖肉,差不多了就收摊回家。开春有一天,许坤回到家,堂姐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根验孕棒,有了。堂姐本想着逗一下许坤,顺便记录下他得知要当爸爸时的那份雀跃,哪知许坤连连确认之后,反应木讷,甚至眼神有些飘忽。“我那时甚至都在想该不会他外面有人了吧,正常男的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堂姐说道。

二姑隔天就从村里提着一只老番鸭来看女儿,用一个生命的丧失庆祝一个生命的诞生,俩亲家见面脸上溢满灿烂,连眼角的褶子都在发油光。二姑说,好代志,欢喜噢,马上要有孙咯。许母接过话头,都欢喜,香火续上了,菩萨保庇[保庇:闽南语,保佑。]。

“男人家想玩,突然有个孩子,自然会惊到,你做女人家的不要老是疑东疑西。”二姑替许坤奇怪的反应解释道。其实他们结婚那几天,二姑心里还犯嘀咕,算命的说插手会乱事,按理说他们也是自愿结婚,自己也没有硬来,天公伯要保庇,两人能好好过日子,能生个孩子就好。现在孩子有了,日子也过得挺好康[好康:闽南语,一般用于描述生活幸福。],这事看样子也能翻篇了。

大暑节气,堂姐怀胎四个月。南方三天两头都是雷暴雨天,很是锋利。这个季节害虫顺着雨滴潜伏在庄稼里,田里暗潮涌动,不太宁静。

正在家熬绿豆汤的二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刚刚“喂”一声,对方的啼哭应声而起,外面的雨声都没法盖过电话里头的哀号,片刻间,对方把电话挂断了。二姑慌了,她把家暴、流产等所有情况都想了一遍,她先拨通了亲家母的电话,让亲家母上楼看看;又拨了在县城我父亲的电话,让他去家里,想着要是被打了,娘家人还能给主持公道;最后她给儿子拨了电话,嘟嘟两声又把电话挂了。做完这一切,她换了双鞋,披上雨衣,骑着摩托车就上路了。

堂姐后来回忆,母亲到自己家里时神态狼狈,虽有雨衣披着,却浑身都在淌水,前额的发梢湿了一大片,发根上的水珠子不断流进眼角。

不是家暴,不是流产,是许坤被抓进去了。

堂姐说,那天一大清早她躺在床上,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县派出所,她以为是诈骗电话,挂掉了,对方又打过来,电话那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和个人信息,接着说:“你是不是许坤的家属?他昨天嗑药被抓进来了,你抽空要来所里一趟。”

堂姐根本不敢相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结婚之前还是更早?她一概不知。甚至许坤在被抓的头天晚上还告诉堂姐,自己的朋友在隔壁县开了个饭店,生意太好,他想着第二天过去看看,可以的话自己也去那边跟着干,赚得更多。堂姐答应了。

很多年后我问二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二姑说自己完全不了解许坤做的具体是什么事情,只知道他犯了错,违了法,干的勾当还伤身体。“你说怎么会有人那么混账,自己的女人还怀胎在家。我当时就觉得造了孽,不该不听算命先生的话。我怕啊,怕你堂姐肚里的仔受影响,生下来是个怪胎。”

整间屋子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咯吱咯吱转。许母窝在许坤大姐肩上嘤嘤啜泣,许父跟我父亲来回解释,他们老两口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做这种事,要是知道了,就不可能让他出门。

“我当时是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听不进去,这种事后放狗屁谁不会?该怎样就怎样吧,但是我自己养的女仔,我得接回去。”说到这,我察觉二姑表情有些不对,她拿着烟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感觉手上的老茧都在暗暗冒着陈年旧火,我赶紧先把话题岔开。

伤疤和痛感有时候不是一起来的。相比之下,那天下午二姑的表现却极度地理智和有条理,她安排堂姐到县医院检查下胎儿情况,让我父亲一同挂个号办个手续。许父也准备动身跟随,但被二姑制止了:“我处理我的仔,他处理他的仔,互不打搅是最好。”

好在检查结果无异常,胎儿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二姑心里松了口气,跟着松气的还有我父亲。从医院出来,二姑载着堂姐回娘家了。父亲回来后瘫坐在椅子上频频叹气,平时在家桀骜不驯的大丈夫突然就变成了满脸愁容的小男人。父亲跟母亲说,刚才想载着堂姐去医院,堂姐看了眼他,就坐上了二姑的摩托车后座:“肯定是生气了,刚刚在医院我都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我老二,你说本来是想做点喜事,怎么最后搞成这个样子……”母亲接过话茬,说道:“这跟咱可没关系。明天我去庙里拜拜,跟神明悔过一下得了。”我在一旁边吃饭边听着,我以为只有对上帝才能忏悔,原来只要有悔意跟众神都可商量。好巧不巧,那天的晚餐是黄豆猪脚汤。

许坤在戒毒所开始接受改造了,时间不能确定。效果好的话三个月,不好的话要一年,甚至两年。这个时间跨度说长不长,但放在堂姐身上,就等于孩子出生、满月、周岁这些日子都不会有孩子父亲的参与。我问堂姐为什么没有选择这个时候把婚离了,堂姐说:“当然想过,但想着我挺个肚子要去提诉讼,想着孩子一出生就是单亲,想着我要带孩子还要想办法养孩子,还想着离了婚的女人在村里全家都要被看不起,想到这一道道坎,我就不敢了。”

大概隔了一周,父亲载着我去二姑家。堂姐正在灶台煮中午饭,见到父亲也只是礼貌性地喊了句“阿舅”就继续烧菜了。父亲也是有些“心虚”,没有再往下攀谈。二姑还在田里没回来,客厅里留下我和父亲面面相觑。父亲从茶罐里舀了勺茶叶,自己泡起了茶。刚刚烫完第一泡茶,二姑就回来了,她把身上的撒药壶搁在了楼梯口,换了双拖鞋,一屁股坐在父亲的对面。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了,她整张脸没有血色,疲惫憔悴,前额多了好多根白头发。父亲倒了杯茶给她。

“阿云咋样啊?”父亲起了话头。“不好,除了做饭吃饭,其他时间都在房里躺着。”二姑答,“你说姑娘家还这么幼齿[幼齿:闽南语,年轻。],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那算命的也是灵。唉,只能说前世孽债没还完。”二姑转了转茶壶手柄,给父亲倒上一杯茶。这人啊,有时候就跟田虫一样,没有留心看,就以为都挺好。二姑说这话时眼神飘在墙角,像是对墙说,又像是对谁说。

不得不说,二姑是有智慧的,土地的智慧。父亲那天愣是没敢留下来吃饭,带着我在街边牛肉面馆解决了午餐,面条滑溜溜,父亲的脸灰溜溜。

腊月二十三,南方的小年前一天,也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街上年味渐浓,红彤彤的,非常喜庆。有卖对联的、卖日历的,还有卖灶王爷画像的。闽南人但凡信道的,家里厨房都会供奉个灶王爷,初一、十五定时祭拜。“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传说小年这天灶王爷会回天庭禀告这一年这个家的喜事,等到年初三重新回到人间开启新一年的工作。兴许是怕堂姐家灶王爷上天庭不好汇报工作,肚里的娃娃先跑出来邀功了。

腊月十六,堂姐在县医院生了,是个男娃。二姑在医院已经陪了些天了,父亲也会提着午、晚餐过去替一替。本来许母要来做这个工作的,被二姑婉拒了。二姑说等回头生完出院要回县城家里住,你还有得忙。推进产房那天下午,所有人陆续赶到了医院。大家脸上都泛着光,一种黯淡了很久的光。产房外的二姑一边等着,一边抹着泪小声哭泣,每滴泪珠子都点在了过往的弦上。堂姐被推出来那一刻,二姑的号啕声漫过了整条长廊,连医生都在自我怀疑,应该说清楚了是母子平安吧。堂姐结婚那天二姑没哭,许坤出事那天二姑也没哭,但那一刻脸庞上的奔涌是真的,有些泪水只有二姑自己才懂。

男娃做了一系列检查,都没有问题,大家伙这下算是完全放心了。

堂姐就在县城坐的月子,二姑陪在身旁。我本来想去看看宝宝,被母亲制止了,说女人家坐月子不能见外人。许母办事同从前一样周到,每天鸡鸭鳖汤轮番伺候,赶上过年,饭菜也好丰盛。这些都是二姑每回来我家时说的,说完不忘补一句,婆婆是好婆婆,只可惜不会教。听父亲说许家人轮番去探视许坤,出来的说辞都是许坤很后悔,对不起这一大家子。人啊,都是一心多面,想看哪一面就给你哪一面,父亲说。

堂姐出月子后二姑就回村子里了,堂姐和许坤的婚房被二姑打理得蛮干净,卧房里多了好多小孩用品,贴在窗框上的“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耷拉下来,没法挺腰做囍,也没人上前拍一拍贴好。堂姐平日在那个小平房里和公婆一起吃饭,吃完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就上楼了。母亲有一次刚好在他们家做客,见状回来跟父亲抱怨道,吃婆家的饭好歹帮刷刷碗什么的,咋一吃完头也不回就上楼了。

开春,堂姐准备给小孩上户口,上户口得取名字,一般这事父母两人决定就完了,偏偏当父亲的又不在。堂姐就喊了家里还在读书、比较有文化的我。我到堂姐家时,二姑和许母都在客厅坐着,宝宝在里屋的摇篮里酣睡。堂姐手里端着一本《新华字典》在翻,她递给我,字典边角都起皱了,带着浓浓的饲料味。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从她公婆那边拿过来的。“算命的说这小孩五行缺木,所以名字得带木,你快想想有啥字。”堂姐说。

木能有啥?林,杰,桂,杏,杭……

“杭不错,那话怎么说,上有天堂,下有什么杭?”

“下有苏杭”,我确实有一些小学文化。

“那另外一个字叫啥?还是单字就好。”

“还是加一个吧,单单杭字太容易雷同了,”我说,“俊杭怎么样,俊俏男孩,以后肯定是特别有才俊。”

“俊……杭,我觉得行,单人旁,提醒自己好好做个人,别乱来……”堂姐此话一出,突然间氛围就不对了,我也没敢出声。

“俊杭确实好听啊,还是得你来,要不然都不懂。”许母指了指我,试图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但堂姐似乎没有接受这般圆场,她说:“行,明天就去办户口,张——俊——杭,中听。”我在当下甚至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瞄到刚刚咧着嘴的许母瞬间收起了笑容,面色黑红,然后以煮饭为由飞速跑下楼,这才反应过来,堂姐想让孩子随母姓。堂姐的眼神有种得逞的感觉,好像这个场面已经排练过很久了。坐在一旁的二姑略显尴尬,佝偻着背,轻声问堂姐:“这小孩上户口还是……要跟他爹姓吧?”“跟个屁,他爹早就死了,他以后都不能靠近那个男的。”堂姐讲完便径直走入卧房。我还没从“我有文化”的得意中走出来。我跟二姑说,我先回家吃饭了,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是:这事太精彩,我要赶紧回去说。

冠父姓还是冠母姓,在宗亲文化尤为盛行的闽南是极为讲究的事情,而且家庭关系矛盾越大的越在意,姓什么就决定将来进哪一本族谱,这个人活着能够光宗耀祖,死了也能相亲相爱。

许父刚回家就面露不悦,许母应是着急忙慌地早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了。这是二姑那天晚些时候在我家描述的,八卦当天就有后续,还是当事人回应的,比现在网络上的瓜强多了。许父、许母、二姑、堂姐四人围坐饭桌,相互默不作声,又都藏不住事。吃完饭,堂姐照旧扔下碗筷上楼。二姑知道二老肯定要说什么,没有一起上楼,起身帮着收拾碗筷,许母拿过二姑手里的饭碗,示意她坐着就好。许父开口:“亲家母,下午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家儿子确实不是东西,但我们公婆俩对这个儿媳都是好生伺候着,从孩子生下来坐月子到现在,吃啥喝啥都熨熨帖帖。现在阿云要孩子跟娘姓,这不是断了我家香火,是不是啊?”许父没给二姑留话口,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坤也快出来了,阿云想离,我们没意见。孩子给你们养也行,每个月要抚养费我也能给,但孩子只能姓许……我就这个要求。”

二姑本来还有些歉疚,许父这一番话却惹得她恼火,她回道:“亲家,你这话有失妥当。我也和你讲实在的,你儿连这个孩子都没见过,跟娘姓也不成问题。你说离婚带娃倒是轻巧,你儿出来吃香喝辣,还可以出去连骗带嫖。阿云这辈子就完了啊,男人家造的孽,凭什么苦的是女人。”

二姑虽是小学肄业,但是这等发言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不仅如此,二姑还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我跟许坤他爹说,这事我可以慢慢跟我女仔说服,但有几点要求,一来许坤出来必须回村里,回来先去村头的土地公庙里跪拜发毒誓,再沾那东西,他这辈子都不得好死;二来他找个厂或者看田都行,不许离开村里头;三来他们一家三口都过去祖宅住,回去后他住祖宅一楼,他们母子还住二楼,除了吃饭,他许坤暂时不要接触他们母子俩。如果这些不能答应,他许坤就继续窝囊,他们娘儿俩我都带回去,孩子改姓张,我们两家不再往来,也甭想离婚便宜了他。”说到这里,我明显地感觉到二姑的语气就像翻滚的海浪一样激动,接着是撞到礁石之后的死寂。我俯身趴在过道上想看看怎么突然没声了,原来二姑在抹泪,坐在对面的父亲看着电视佯装啥事都没发生。

二姑所谓的祖宅是之前她公公婆婆住的,二姑婚后就一直住这,堂姐和堂哥都是在这里出生的。房子不大,原本只有一层楼,一间客厅、一把藤椅、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上方还挂着公婆的遗像。两间卧房挨着,一间给二姑和姑父,一间给俩孩子,给孩子的靠里头,进出都得经过二姑那屋。房间隔音不咋地,薄薄的墙板,随便一喊就能听到。后来堂哥出门打工,这间房就归堂姐了。还有一个半露天小仓库,仓库里面放着黑色的尿桶,起夜小号在家里头解决,大号就得去村口的公共茅厕。我很小的时候跟我母亲在那里住过一晚上,小孩屎尿多,晚上睡着睡着就想上大号,我把母亲叫醒,母亲再把二姑叫醒,提着手电筒三人就往茅厕前进。大冬天风一吹,茅厕又冷又吓人,令人屎意全无。这么些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二楼三楼,大家会互相攀比,谁楼高谁有面。二姑沉得住气,一直等到堂姐准备结婚才琢磨起盖楼,想着以后女儿一家回来有的住,也刚好让儿子以后成亲时候有点底,不寒酸。楼梯倒板,划了三间卧室,托人做了两张床,还顺带给一楼抹了白墙。堂姐那会儿大着肚子回家,怕行动不便,还是住在一楼的卧室里,倘若许坤回来了,就住在那间卧室。

许坤出来的那天,户口本上已经多了一个“许俊杭”。许坤出来前几天,二姑已经提前导好了戏。一通电话给堂姐,让她带着孩子回村里住,以免许坤到家有阖家欢的错觉;另一通电话给亲家,先替他们高兴能见到儿子,再提之前的口头之约,说自己就在家等这个男人登门了。

许坤回家四五天后,有一个晚上跟着许父来到我家。来之前他们还打了个电话通了气,即便如此,我也能明显感觉到我父母的慌张抑或是烦躁。一想到等会儿来家里的人刚刚从牢里放出来,就满满的晦气。母亲招呼我吃完饭赶紧上楼写作业,人没走就别下楼,边说边把我杯子里的水倒满。我已经预感到待会儿场面之血腥、剧情之好看,扒拉完碗里的饭,拿起水杯赶紧冲向二楼。本来没太期待,但动静之大还是让我蜷缩在走廊里,生怕错过一些精彩片段。

许坤一进门就当着我父亲的面跪下,接着大哭:“阿舅,我错了,我该死!”许父站在一旁没动。父亲起身扶起许坤,让他不要这样,示意他去坐下。我的“机位”斜过去刚好“直拍”到许坤的座位,许坤脸上挂着泪,还一抽一抽的。父亲让他冷静下,把手边泡好的茶端给许父,接着把自己茶杯也斟满,之后就歇手了。许父把自己的茶移到了坐在对面的许坤跟前,父亲越过许坤看着斜前方的电视,说道:“你不用来找我认错,这事没有那么好化解。你要跪先跪你父母、你妻儿,还有我的亲姐,也就是你那岳母,跪也不够,”父亲抿了口茶,“这两年造的孽,就算是死也不足惜。”说这话时父亲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许坤的泪也干了,随即脸上泛起了死皮。他比几年前我在肉摊上见到时更瘦了,虽然在里面待了不到两年,却感觉老了十岁。唯一不变的是嘴巴永远微张,永远感觉有唾沫呼之欲出。许父分了根烟给我父亲,又分了根给许坤,说道:“这畜生确实不是人,也怪他那帮狗朋友,这一世再不好好做人,我也就没你这个儿子。”父亲没搭茬,把烟撂在了扶手上,眼神挪到了许坤身上:“这玩意儿还接得这么顺手,刚刚是演给我看的?”许坤进门之后没有正眼看过我父亲,眼神一直都掉在地上,听到这话,偷瞟了一眼我父亲,然后把刚刚接过手的烟放下了。二楼走廊上的石砖还挺凉的,我有点想打喷嚏,但是我不想破坏掉楼下这种戏剧张力,用手摩擦了鼻孔,提醒它看清时候再打。

许坤说自己也是被朋友拉入伙的,以前老爱在一起玩。一开始接触,他们都说这是糖果,吃了能放松心情,不会有任何副作用。后来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了,没有这东西浑身就没劲,他也知道是什么了,但是晚了。和堂姐快结婚那会儿,他也尝试过把它戒了,但瘾虫上身时,什么都顾不上。结婚那天的礼金他和堂姐提议按各自的亲戚分别保管,还说有一部分要作为宴请宾客的补贴还给父母,堂姐也答应了。后来到自己手里满打满算六万块钱,拿了一万给父母,剩下五万块钱不到一个月就挥霍完了。他开始打婚房柜子里珠宝的主意,但是怕做得太明显会引起堂姐的怀疑,便作罢。不干正道,但钱得从正道里要。朋友开始给许坤出招,让他跟老婆说要做餐饮生意,政策也在全力扶持,先把钱搞到手,才能越吃越有。哪知刚刚准备开始铺垫,就被真政策一锅端了。被抓的那天晚上,他正和朋友在县城一家一晚几十块钱的旅馆里嗑得上头。戒毒所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每天遭受戒瘾和愧疚想家的双重精神折磨,睡不好吃不饱,没有一刻不在懊悔。“现在出来我就想好好过日子。”许坤跟我父亲忏悔,“舅,我想让阿云回家里,在城里面我可以继续卖肉,阿云就在家带孩子,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许坤在戒毒所一年多里,堂姐回娘家的次数可以说很高频了,每次回来都要长住,少则半个月,多则三四个月,而且结完婚之后都是一个人回娘家,最近多了个孩子,但村里头从来没有看到这家女婿上门过。三言两语早在村里头传来传去,有说堂姐结婚之后把自己丈夫克死了,宁愿当寡妇也不敢再婚了;也有说堂姐腹中的孩子畸形,被婆家抛弃了才回的娘家。这些传言二姑不是没听过,大家明里是好街坊,暗里关起门来都快把这家窝捅烂了。还好二姑家房子不挨着其他家,不然隔着墙就能被硌硬死。房子不挨着,但是田却挨着。有一回二姑在田里正施肥,肥料一片片地撒,一撒撒到隔壁张婶家的田里,按理说这事再正常不过了。但兴许那天活多累人,张婶看到了,没好气大喊一句:“花,你看着点,肥撒你自己田就行,别跨到我们家了,我家儿子还要娶老婆呢。”前言不搭后语,二姑拿起锄刀和桶子:“你放心吧,撒到你家你儿子也能娶能生,但是谁会嫁就说不定了。”说完就往自家方向走。张婶这个理二姑不是不懂,但要装不懂,这事才能完。不委屈是假的,到家二姑拿起电话就拨给我父亲一顿哭,哭的也不是哭张婶的话,哭的是这造化。

许坤来二姑家报到已经是从戒毒所出来半个月后了,是许父骑着摩托车送过来的,当然也都事先通了气,到的时候刚好是晚饭时间。堂姐已经提前把一楼房间腾出来,早早煮了面条,吃完上二楼没下来过。饭桌旁,也就是客厅里只有二姑和姑父两个人,许坤一进门重演前几日见我父亲的场景,进门就跪在地上,不过和前几日也有不同。“他那天是跪下加磕头,人头碰着石头,声音清脆得很。我没理他,他就在那边跪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他爹打个圆场,说什么‘不是跪就能解决事情,往后还得好好孝顺你老丈人丈母娘’。说完就扶他起来了,自己的仔自己还是疼。”二姑回忆道。

那天二老出奇地克制,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将许坤暴打一顿,只是当着许父的面,告诉许坤住哪间房,从明天开始一起跟着跑哪些活。如果做不到这些,也可以回自己家去,不离婚,但从此两家也无瓜葛。规矩是说给许坤听的,话是朝着许父说的。许父走后,二老再也没有和许坤交谈半句,堂姐待在楼上也没下来过。

许坤第二天赶早起来了,二姑听到隔壁动静也被吵醒,出来看了一眼。客厅烧着水,人在灶房里淘米煮粥,也不知是睡醒了还是没睡着。早饭吃完,他便跟着上路干活。傍晚回家之时,堂姐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溜达。阔别一年多,这是许坤第一次和妻儿见面。他走向前想抱抱孩子,堂姐三步并作两步往客厅里闯。街坊邻居正从田地里往家赶,刚好撞见这个戏码,纷纷八卦起来,原来这家的女婿没有死啊。不出意外,村里头的传言又要出新版本了。

许坤在二姑家就这样住了小半年,刚开始挺不受待见,白天跑活,偶尔下田,晚饭时可以看看自己儿子,吃完饭堂姐就往楼上躲,他也无聊。自从出来后,他不仅换了新号码,还配了台老人机,不干活的时间只能看看电视,或是到村里遛遛。后来时间一久,家庭气氛也渐渐有所缓和。虽然打心眼还是看不上,但他又是孩子爹,二姑说道。孩子爹也能抱孩子,但孩子娘没有重归于好的意愿,夫妻间的交流特别少,主要表现在堂姐的爱搭不理。两人有点互动,基本就是家里刚好来客人,为了不让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传得有板有眼,至少得做做表面工作。“我本来想劝她重新过日子,一提这个她就很反感,说什么本来只是对那男人有怨,现在是对整个家都很失望。”二姑说。

同年入冬,堂哥从南京做生意回来,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女人,叫买慧。买慧是安徽人,第一次来我家时,就非常热情,一会儿喊我父亲“舅舅”,一会儿喊我母亲“舅母”,还没过门嘴就特甜,弄得我们全家不知所措。堂哥跟着村里一帮人出门做水果批发生意,去过海南、浙江、江苏各地,买慧就是他在南京的批发市场上认识的。这次回来,就是打算见见父母,回南京就扯证。按理说这两年家里晦气事太多,儿子结婚可以冲冲喜,但这门婚事让二姑头疼了。

买慧大了堂哥整整九岁,离过婚,还有个在读小学的儿子。虽然儿子判给了前夫,但这几重身份叠加在一起,对一辈子活在村里的二姑来说可是相当震撼。堂哥一直跟二姑保证买慧人很好,而且将来两人结婚也会要小孩,还说买慧父母非常喜欢他。可不吗?有这么个壮小伙儿要接盘,搁谁都喜欢,二姑心里想。她打心里还是没法接受,大小伙子找了个二手的,生个儿子都能和爹当兄弟,这不得从村头被笑话到村尾。一个犯了法的女婿,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儿媳,这在二姑眼里就是一样的,她不明白自己本分地过日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没有答案就去庙里问月老,掷卜问,没想到月老给了这段姻缘极大的肯定。想了再想,既然月老没反对,自己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儿子常年在外,也不用怕村头村尾议论是非,剩下的,当母亲的也能替儿子受着。不就是被说吗?这两年也习惯了,多张嘴的事,索性就同意了。

堂哥和买慧回南京不到半个月两人就扯证了。到了过年,两人提前十天回来把婚宴给办了,对方家只收了点彩礼意思一下,给过来的嫁妆也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娶媳妇进门应该风光一些,可还是怕挨不住人前人后的审视和询问,婚宴就在村里头办了。院子里支了个红色大帐篷,架上白炽灯管,摆了十张桌子,从镇上找了位厨师,就这样礼成了。那不仅是堂哥买慧首次面对亲朋好友,也是堂姐许坤的合体亮相。那一天,加上俊杭,一家七口,加上我父亲——这个结婚当天比父母地位还高的大娘舅,在冷冷白光中和世界交杯,连买慧身上穿的自带的大红旗袍都没有什么血色。幸亏宴席结束,不知道谁买来的烟花,炸到空中才显得有那么些喜庆,这个家太缺烟花了。

过完年之后,堂哥和买慧准备回南京,堂哥本来想把许坤也带上,正好那边需要有个人手来做搬运清点工作。许坤答应了,堂姐也答应了,但是二姑拒绝了。“还是老实待在这吧,哪都不要去,大城市花样多,过去了指不定又犯错误。”二姑边说着边把柴火丢进炉灶中,“如果再犯错,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你爱去哪去哪。”许坤和堂哥听到这话,都愣在灶房里,那是许坤回家小十个月以来听过的最狠的话。话虽狠,更狠的是二姑笑着说的。当时没有多想就顺口说了,哪里当回事呢,二姑跟我回忆道。

次年五月,许坤住在丈人家也一年有余了,俊杭也快两岁了,从最开始的爬到慢慢能站起来,再到走起路,小孩的成长也在融解这个家昔日的不堪,许坤好像也慢慢站起来了。那一年,老家的乡镇被列为“工业示范园区”,一大批制造厂都被引到镇上,大量的岗位在招人,这让一年多来能吃饱饭但没钱花的许坤心动了。他随即找全家人商量,想去玩具厂里做流水线工人,计件工资,一个月算下来工资可以有三千到四千元,多做点甚至能拿五千元了,还包吃住。他说他很想赚钱,这样孩子的花销自己也能出一份力,总不能一直靠老人养着。而且厂子离家不到两公里,月休两天也能回来,如果不放心,随时都能到宿舍里查岗。二姑听完,心里合计了下许坤这一年多在家的所作所为,也算是踏实有心,总锁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也就答应了。但是有一点二姑没同意,她让许坤把家里那辆老破旧自行车拉到镇上换个胎,每天骑着去上班,下班就回来,别住厂子的宿舍。

许坤也就进厂工作了,每天规规矩矩地上班下班。第一个月领了三千多工资,很骄傲地全数交给二姑,还说自己欠了太多,以后会慢慢地补上。第二个月领了五千多块钱,许坤拿了两千块重新买了部智能手机,说是厂里面的通知信息都得用QQ群,自己的老人机没法操作。而且买了智能手机,自己有空还能上网学一些知识,到时候厂里面要提干说不定就有机会了。他还怕家里担心他会和以前的狐朋狗友联系,一再许诺自己把那些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如果有任何纠葛不得好死。二姑起先是犹豫的,耐不住许坤天天磨,觉得利盖过了弊,便答应了。

十一月。闽南入冬总是特别孩子气,寒气仿佛埋伏在万物已久,看似都准备好了,但是等它来临时,人们还是会怨叹这么一时就变冷。许坤在厂子里待了小半年,兢兢业业,下了班回来帮忙砍柴烧菜,吃了饭晚上就在客厅里带带孩子。除了手机钱和每个月自己留个两三百元的零用钱,剩下的都给二姑了。相比一年多以前,从能干到会赚,许坤像是完成了对这个家以及对自己的救赎,连堂姐对他的态度都慢慢变得开朗了。小俊杭开始会咿呀学语,先叫“妈”,后来又会叫“嬷”。

许坤没有回家那天,是二姑给我父亲打的电话。她让他到许坤家里看看许坤是不是回家去了。按往常来说,厂里下午五点半下班,许坤六点前准能到家,但是这会儿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依旧不见人影。一个大老爷们失踪不打紧,但是许坤失踪,全家人立马紧了弦。先是去许坤的厂里,再到宿舍,包括问了他的同事都没有找到,电话也一直处于没有信号的状态。许坤也没回家,于是我父亲、许父、许母骑着摩托车就往二姑家赶。

二姑家的房子在村里主干道岔出去的一条辅道旁,房子两边都是田地,与其做伴的是远处矮小的土地公庙。田地往深处走,就是上山的路,沿路是漫山的柚子树,一到冬天,有些人家会套层薄膜,远看好像裹上一条条廉价围巾。到二姑家时,堂姐彻底失控了,在客厅冲着我父亲、许父、许母嚷道:“是你们把我这一辈子毁了!”二姑笨拙地环抱住自己的女儿,劝她先冷静冷静。他们兵分几路找,都清楚找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答案。发现许坤时,他正躺在后山半山腰处,那层薄膜盖在他身上,旁边还放着十几瓶空啤酒瓶,面前还有两座土坟。我父亲刚发现他的时候,以为是见鬼了,有人从坟里跳出来。再一看,还不如见鬼。他去碰了下许坤,许坤没反应;之后再拍了拍,许坤睁开眼睛半醉半醒,借着满嘴的酒气,全招了。

按二姑的话说,狗改不了吃屎,烂种就憋不了好屁。他又跟那些朋友联系上了,虽然是删了联系方式,但那几个号码一直牢记在心。他们来找他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双向奔赴。和许坤一样,那些朋友陆陆续续都从戒毒所里出来了,有些人重新学着抬头,当然,也有些人并没有想过抬头,还垂涎欲滴。那晚无论父亲怎么生拉硬拽,许坤愣是不走,甚至还将父亲推倒在地。他说他自己没脸回家,也改不掉,本来就盘算着在这里想通了,想通了就从这跳下去一了百了。“我听你阿爸这样说,就知道那狗东西在放他×的屁,干你×,从那跳下来根本就死不了,还不如让那两座坟的主人把他带走呢!他就是在跟你阿爸装呢,想着卖卖可怜,回家有人可以帮忙说说话。”二姑的吐槽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问:“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看许坤走路踉踉跄跄,从背后给了他脖颈一击,许坤就瘫倒在地。我父亲把许坤抱起,想载着他带下山,无奈许坤整个肢体东倒西歪,不受控制,父亲只好用摩托车后面的牵引绳把许坤环绑起来,我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好似从山上往山下运一具尸体。许坤被抬到了客厅,堂姐已经被二姑招呼上楼了。二姑回忆道:“他爹上去就扇他巴掌,他娘一边哭一边想摇醒他,我让他们都别动,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客厅等他醒。”半夜里四点多,许坤睁开眼,开眼那一刻他也算开眼了,几双眼睛都同时盯着他,二姑看着他说“醒了”,带着笑说的,起身去灶房里拿了把菜刀,放到了许坤面前,说:“割下来咱两家就清了,天亮我该坐监去坐监,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我知道在座所有人都被惊到了,他娘要去拿菜刀,我说谁拿我砍谁,她不敢动了,就在那哭得屋顶都快塌了。”二姑说,“我和他在那僵持了很久,我给他时间,我说想好了就割,割完了就能喂狗。后来我见他不动,我就拿起刀,他娘在旁边跪下来给我磕头,磕得比他许坤放出来后来家里那一次更响,当娘的是真可怜。”二姑抽了口刚卷的烟:“他许坤估计被吓得不轻,从椅子上跟子弹发射一般往外跑,在村子里喊救命,喊杀人啦,他们一家就跟着跑出去了。你阿姐从楼上跑下来扶我时,我整个人已经没力咯,我问你阿姐孩子睡得好吗,听到很好后我就晕过去了,我感觉自己应该要死了,我也觉得能死了。”

二姑从床上醒来,头件事是打电话给我父亲,嘱咐他去许坤家瞧一瞧人有没有回去,要是在家,就喊警察把他抓起来。父亲没有照做,他只是给许父拨了通电话,劝他带着许坤去回炉再造。隔了五六天,许父又给二姑打来电话,说已经带着儿子去自首了。再后来,二姑让堂姐去申请离婚,让我父亲帮忙协调手续。离婚证下来那天,堂姐和二姑杀了只鸡在家庆祝。我问二姑:“离了婚,等他出来不是便宜他了吗?”二姑目光平淡,叙述的口气又变成了平日里的阿花:“说是这样说,但那结婚证只要在,不还是把这段姻缘锁得死死的。孩子有人疼,我女仔也会再嫁,看我媳妇你阿嫂就知道。至于什么被说闲话那些的,都不重要。大家好新鲜,能给人说一年,还能说十年?家家户户都有难,免怨啦。”许父许母让堂姐随时回城里自建房住,说那里就是她的家。许坤再出来时,俊杭已经开始在城里上幼儿园了,许家女儿已经在市区里买了商品房,三楼空出来,便让许坤住了进去。二姑还嘱咐堂姐:“如果许坤下楼要跟孩子玩,得给人看,别让小孩缺了当爹的那份情。”

俊杭今年读高一了,长相很像我在菜市场第一次见到的许坤,不流口水版。十六岁不到,但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我每次看到他都要拍拍他,和他说:“你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嘞,我是从肚子里就看着你长大的呢。”这话多少有点长辈的压迫感。小孩越长大越内向,说话总会看我堂姐的脸色,多数时候非常沉默,我想这些年他一定没少在母亲与父亲之间周折。我偷偷问他:“在家会不会有情感压力?”他好像秒懂了我要问啥,点了点头,说:“以前压力更大,自从我爸离开家,我轻松了许多。我喜欢待在我外嬷家,外嬷一直说我爸还是我爸,还有阿公和阿嬷,都要孝顺的。”两年前,许坤和家里,包括堂姐和俊杭说想去大城市闯一闯,之后就没回家了。但每个月孩子的生活费都会定时打到堂姐的卡里。

阿花正准备把衣服装进行李箱,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卡扣打开。三月南京的樱花开了,堂哥让她去待一阵子,家里的田她托亲戚看着。“我本来不想去,我连火车都没坐过,更别说天上飞的。你经常出去,那个飞机这样摇来摇去,人会不会晕啊?”“姑啊,那飞机啊,比你骑摩托还稳。”“你阿嫂上次回来,衣服都不用我洗,她说她自己洗他们一家三口的,我真怕过去会讨嫌。我男仔就难做咯,还有这片田……”我制止了她:“姑啊,别恼了,飞机要坐坐,大城市要转转,城里生活也去体验体验,从今以后啊,你啊,不是娘,不是嬷,没有这片田,你就只当一朵含苞待放的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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