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区特威克先生之前就说过,他并不想上台汇报,所以第二天晚上罗杰邀请他上台汇报时,他看起来非常局促,用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场上的各位,可惜大家丝毫不为所动。在众人看来,此刻的区特威克先生就像一个愚蠢的老妇。

区特威克先生紧张地清了几次嗓子,然后终于鼓足勇气开始发言。

“尊敬的主席先生,先生们、女士们,我很清楚各位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们的谅解。你们一定觉得我刚愎自用,但我还是要说,虽然达默斯小姐的推演极具说服力,证据也翔实,但我们之前不也听了很多言之有理的推论,看了许多貌似确凿的证据吗?所以有没有可能达默斯小姐的理论也并不像你们乍听之下那么站得住脚呢?”终于克服心理障碍的区特威克先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后,却忘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下一句台词。于是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接到这个任务,我既感到荣幸之至,又备感责任重大。作为最后一个发言的人,我擅作主张总结了大家前面的汇报,我想大家一定不会介意吧?从汇总的结果来看,大家无论是在破案方法还是最终结论上都不尽相同。为了避免浪费时间重述一遍,我特意准备了一张表格,其中清楚地对比了各位不同的推论、类比的旧例,以及所推演出来的犯罪嫌疑人。各位可以传阅一下。”

犹豫再三,区特威克先生才将精心制作的表格拿了出来,递给了右手边的布拉德利先生。布拉德利先生礼貌地接过这张表,甚至屈尊将其摆放在自己与达默斯小姐之间,以便两人一同查阅。受到如此礼遇的区特威克先生自是喜不自胜。

区特威克先生的表格

毒巧克力命案

“你们可以看到,”区特威克先生脸上多了一丝自信,“在表上任何一栏都没有两个人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大家在观点和破案方法上的分歧真是天差地别。尽管存在如此大的分歧,每一位成员都对自己的推论很有信心,坚信自己的推论就是正确的。这张表,比任何言语都能更直观地体现出眼前这桩案子的开放性,这一点恰如布拉德利先生所言。不仅如此,这张表也印证了布拉德利先生的另一个观点,那就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你想证明一件事,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我想,达默斯小姐,”区特威克先生说道,“可能会觉得这张表很有趣吧。我并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但我看到这张表时感觉很惊讶,因为每位成员的推演结论都真切地反映了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性格特征。就拿查尔斯先生为例,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自然而然地看重证据。如果我说他看问题的角度其实是非常功利化的,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因为他就是从‘谁将因此获利’角度出发来思考整个案子的,与此同时,信笺这个物证也构成了他推论中的重要一环。与查尔斯先生完全相反的是,达默斯小姐几乎完全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本案,所以她不自觉地将凶手的个性特征当作了推论重心。

“而其他成员,基本就处于这两者之间,只是在心理证据和物质证据上侧重的比例不同。然后就是大家在还原案件、找出凶手时所采用的方法也颇为不同,有些人几乎完全运用归纳法,有些人完全仰赖演绎法,也有些人则是两种方法融合并用,比如谢林汉姆先生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主席给我们的任务让我们在侦查方法的比较上获益良多。”

区特威克先生清了清嗓子,紧张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我应该还要再做一张表,那张表应该和这张表一样,也能说明很多问题。在那张表中,我想记录不同成员面对案件中毫无异议的事实时所得出的迥异推断。我想,作为侦探小说家的布拉德利先生应该会对那张表格外感兴趣。”

“因为我发现在这种书中,”区特威克先生赶忙向侦探小说家群体道歉,“往往都会预设一个事实只有一个推论,而且这个推论必定就是正确的推论。除了作者偏爱的侦探,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从这个事实中得出推论来,而他的推论无疑也是正确的(在这些书中其实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侦探能够做出推论)。达默斯小姐有天晚上也提到了类似的观点,当时她是用两瓶墨水举的例子。“而在此案中,梅森公司的信笺就是这样的例子。仅从一张信笺中,大家就得出了下面完全不同的推断:

1. 凶手是梅森公司的员工或前员工。

2. 凶手是梅森公司的顾客。

3. 凶手是印刷从业人员或有机会接触印刷出版行业之人。

4. 凶手是一名为梅森公司做法律顾问的律师。

5. 凶手是梅森公司前员工的亲戚。

6. 凶手是去过韦伯斯特印刷厂的潜在客户。

“当然,从那张信笺中还可以得出其他很多推断,比如凶手偶然得到了这张信笺,这就表明了整个案件是以此为基础设计的作案手法。现在,我想请大家关注的是凶手的身份问题,上面就提到了六种推断,实际上不限于此,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的六种推断彼此是矛盾的。”

“区特威克先生,我会专门为你写一本书。”布拉德利先生承诺道,“在这本书中,针对每个事实,侦探都会推出六种彼此矛盾的推断,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他逮捕了七十二个嫌犯后却自杀身亡,因为他发现推来算去结果真正的凶手只能是他自己,我要将这本书献给你。”

“那太好了,”区特威克先生笑了笑,“说真的,这与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差不多。比如,刚刚我只让大家关注信笺一事,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有毒药、打字机、邮戳以及毒药的精准剂量——还有这么多事实,而每一个事实都可以做出不少于六种推断。“事实上,”区特威克先生总结道,“不同的成员为了证明自己不同于他人的结论,就会得出不同的推断。”

“我又考虑了一下,”布拉德利先生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将来的小说还是不要有任何推断好了,这样我写起来也容易多了。”

“所以上面就是我对这些日子听到的各种推断的简单评价了,”区特威克先生继续说道,“还请在座的各位多多包涵,接下来我要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昨晚会那么迫切地要求谢林汉姆先生不要那么急着去找警方。”

五张脸不约而同地认真起来,静静地等待区特威克先生的解释。

而区特威克先生似乎意识到了这些面庞后的想法,因为他的动作明显变得慌乱起来。

“首先我想简单地说下针对尤斯塔斯爵士的案子,达默斯小姐昨晚向我们证明了他就是凶手。我并非有意贬低达默斯小姐的推论,我只是必须指出,她认定尤斯塔斯爵士是凶手的两大理由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首先,她先入为主地认定尤斯塔斯爵士就是凶手,然后她认为尤斯塔斯爵士与本迪克斯夫人之间存在奸情,所以尤斯塔斯爵士就有理由将其除掉而后快——如果(且只有这种情况下)达默斯小姐对于他们奸情的进展推断正确的话。”

“但是打字机你如何解释,区特威克先生!”为了维护女性阵营,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几乎喊了出来。

区特威克先生说道:“是的,我正要说打字机的事。在我说这个之前,我想先说说达默斯小姐提出的另外两个证据,这两个都是达默斯小姐证明尤斯塔斯爵士就是凶手的重要物证,而不是心理层面的证据。其中之一就是尤斯塔斯爵士喜欢购买梅森公司的酒心巧克力送给情人,这点在我看来没什么意义。要是任何喜欢购买梅森公司酒心巧克力的人都值得怀疑,那整个伦敦就到处都是嫌疑人了。而且,就算尤斯塔斯爵士是一个没有创新头脑的凶手,也不会傻到在挑选下毒媒介时连最基本的谨慎都忘了吧,至少不会挑这种让人一看就想到他的东西吧。恕我直言,尤斯塔斯爵士绝不至于像达默斯小姐说的那般愚蠢。

“第二点就是达默斯小姐认为韦伯斯特印刷厂的女孩应该是从照片认出了尤斯塔斯爵士。如果达默斯小姐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想说这点也没那么重要。”区特威克先生骄傲地说道(这样也算得上真正的侦探了),“我已经查明尤斯塔斯爵士是在韦伯斯特印刷厂购买的信笺,而且他这么干已经有好几年了。大约一个月前,他来到这个印刷厂订购新的信笺,你要知道他可是准爵士,要是为他服务的女孩不认识他,那才令人奇怪呢,所以你说她认出了尤斯塔斯爵士,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区特威克先生坚定地说道。

“然后,除了打字机,或许还有那些犯罪学相关的书籍,达默斯小姐就再也找不到实质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了。至于那个蹩脚的不在场证明,恐怕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并不想任意胡言,有失公正,”区特威克先生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我说打字机是达默斯小姐指控尤斯塔斯爵士的唯一证据,或者说她的指控全是建立在打字机这唯一的证据上的,这话应该没有问题吧。”说完,他紧张地环顾了一圈众人,看看是否有人提出异议。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糊弄过去吧?”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不耐烦地叫道。

区特威克先生的神情有些难过:“‘糊弄’?你这么说合适吗?我并不是有意对达默斯小姐的推论挑刺取乐,这一点你们必须相信我。我是抱着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的想法来阐述观点的,我内心就只有这个想法,关于打字机的事,我稍后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解释,因为这个证据恰好证明了尤斯塔斯爵士是无辜的。”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明显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在浪费大家的时间,这让区特威克先生很是不爽。

于是罗杰友善地对他说道:“你可以吗?”他的语气很温柔,就好像一位父亲在鼓励自己的女儿画一头牛,而这牛虽不像牛,也绝不像其他任何动物,“区特威克先生,这真是太有趣了,那你打算如何解释呢?”

面对如此善意,区特威克先生骄傲地回答道:“天哪!你真的看不出来吗?真的没人看出来吗?”

似乎没人看得出来。

“从一开始我就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区特威克先生像一个获胜者一般得意扬扬地说道,“好吧,好吧!”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圈场上的众人,圆圆的脸上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所以,你的解释到底是什么,区特威克先生?”看着区特威克先生似乎就要这么一直傻笑下去,达默斯小姐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开口质问道。

“噢、噢!没错,这么说好了,关于凶手的能力,达默斯小姐和谢林汉姆先生都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其实达默斯小姐错了,而谢林汉姆先生是对的,这是为什么呢?事实上,这场命案背后是由一个绝顶聪明的大脑在操控着(达默斯小姐试图反向证明,恐怕这又是另一个特殊辩护的案子了)。而体现凶手聪明的一点就是他对证据的巧妙安排,在这些证据的指引下,如果有人被怀疑是凶手,那他就一定是尤斯塔斯爵士了。总之,关于打字机和犯罪学相关书籍这两件证物,用专业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栽赃陷害’。”说完,区特威克先生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原本大家还以为他只是个哗众取宠的傻瓜,没想到转瞬间大家对他的感觉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全都直起身子认真听他讲话。看来这个男人的确有话要讲,昨晚不合时宜的恳求背后,的确有自己的想法要表达。

布拉德利先生立即见风使舵,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想说,干得真漂亮,区特威克!只是,你可以证明给我们看吗?”

“当然没问题。”区特威克先生说道,众人欣赏的目光让他仿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你知道谁是凶手?”罗杰笑道。

区特威克先生回笑一句:“我当然知道。”“什么?!”五个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没错,我知道是谁干的。”区特威克先生谦虚地说道,“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们告诉我的。作为最后一个发言的人,我的任务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将你们的结论稍作分析,分辨出真假对错即可。而现在,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

场上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为何告诉了区特威克先生真相,自己却一无所知呢?

区特威克先生的面色沉静下来:“或许我现在应该坦白,当我们的主席刚跟我们布置任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蒙的,因为我完全没有侦探的经验,一时间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我对整个案子毫无头绪,甚至连查案的切入点都找不到。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始终原地踏步,毫无进展。等到查尔斯先生汇报的那天晚上,我一下子就被他说服了,可第二天晚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做报告的时候,我又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

“不过,布拉德利先生说自己是凶手的时候,我并不相信,要是他指控的是其他人我或许还会信。”区特威克先生勇敢地说道,“有一说一,他的弃妇理论还是有道理的,这也是我之前唯一有过的想法,那就是这场犯罪一定是尤斯塔斯爵士——嗯——某个被抛弃的情妇干的。”

“可是,第二天晚上谢林汉姆先生的汇报又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动摇,我开始相信本迪克斯先生绝对就是凶手。然而,就在昨晚达默斯小姐汇报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真相。”“这么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让你信服的喽,区特威克先生?”达默斯小姐笑着说。

“恐怕是这样的。”区特威克先生表示抱歉。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起来。

“真的是太震撼、太不可思议了,几乎每个人都差点要揭开此案的真相了。可以说,每个人至少都提出了一个重要事实或者至少给出了一个重要的正确推断。我每天晚上一回家就将大家的论点论据都记下来,而且每天更新,就这样我完整记录了所有成员的调查研究成果,我发现大家的观点如此大相径庭,不由得感叹各位的脑子真的比我聪明太多。”

“没有,没有。”布拉德利先生低声说道。

“昨晚我很晚才睡,翻来覆去仔细钻研这些笔记,并将其中正确和错误的信息分类。不知道大家是否有兴趣听听我在这方面的结论?”区特威克先生很不自信地问道。

众人纷纷向区特威克先生表示愿意一听高见,因为他们都想知道,自己在逼近真相的路上到底栽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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