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达默斯小姐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就认为凶手留给我们最重要的线索是他无意中显露的性格特征。根据我发现的事实,而不是像谢林汉姆先生那样全凭主观臆断来证明自己对凶手超凡心智的理解——”说着,她挑衅地看着罗杰。

“难道我假想了什么自己无法证实的事实吗?”罗杰感觉自己不得不努力回应她的目光。

“你当然有。比如,你认为用来打印那封信的打字机已经沉入泰晤士河底了。事实上根本没有,并且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理解是对的。根据我发现的事实,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绘制出我跟你们大概描述过的凶手心理状态图,但我还是非常谨慎,没有去找人对号入座,然后构建专门针对他的推论。可以说,我只是单纯地将这幅画悬挂在我脑子里,然后将任何有嫌疑的个体与之比对。“现在,我已经弄清楚为什么本迪克斯先生那天早上会在那个不寻常的时间抵达俱乐部,但仍有一件事,也只有这件事我还不太明白,虽然这件事并不重要,大家也从未关注过。我指的是尤斯塔斯爵士那天中午的饭局,当然这个饭局后来肯定被取消了。我不知道布拉德利先生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我想跟大家说说我是如何知道的,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就是那个为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提供了许多有趣信息的男仆。

“关于调查尤斯塔斯爵士这件事,我必须承认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有优势,因为我本人不仅与尤斯塔斯爵士很熟,我与他的男仆也有些交情。如果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可以通过钱财从他那里获取很多信息,那我,很显然,不仅可以通过金钱,而且可以凭借我们之前就相识的有利条件从他那里获得更多信息。总之,没过多久,这个男仆就无意中提起,在命案发生前四天,尤斯塔斯爵士让他致电杰明街的好友酒店,帮其预订一间私人包厢吃中饭,而预订吃中饭那天就是后来凶案发生那天。

“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点,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尤斯塔斯爵士那天中午到底是要和谁共进午餐?很明显,是一位女士,到底是他那么多情妇中的哪一位呢?男仆也无法给我更多信息了。据他所知,当时尤斯塔斯爵士并没有与任何女性来往,他一心只想追求怀尔德曼小姐(查尔斯公爵,请您务必原谅我),既想牵手美人又想获得她的财产。那么,他那时约的是怀尔德曼小姐吗?很快,我就证实事实并非如此。

“你们有没有想过,案发当天还有另一个午餐之约也被取消了?两件事情如此相似。虽然我之前也没想到,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本迪克斯夫人那天也有个午餐之约,也是在前一天下午不知为何被取消了。”

“本迪克斯夫人!”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大吃一惊,这三角关系可真够劲爆的。

达默斯小姐浅浅笑了笑:“是的,我就不卖关子了,梅宝。根据查尔斯爵士提供的信息,我们知道本迪克斯夫人与尤斯塔斯爵士并非完全的陌生人,从这个思路出发,最终我成功找到了他们之间的关联。原来,要与本迪克斯夫人共进午餐的人是尤斯塔斯爵士,是他们相约在那个声名狼藉的好友酒店的私人包间里见面。”

“见面肯定是去说她丈夫的坏话吧?”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立马接上这么一句,她本想说得更凌厉些。

“大概也会聊这些吧,”达默斯小姐波澜不惊地说道,“而主要原因,毫无疑问是因为她是他的情妇。”达默斯小姐的话如同在人群中扔下炸弹,仿佛在她的描述里,本迪克斯夫人正身着性感浅绿色丝绸连衣裙激情赴约。

“那你——那你能证实你的言论吗?”查尔斯公爵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问道。

达默斯小姐轻挑蛾眉:“那是自然,我从来不说自己证实不了的言论。本迪克斯夫人一周至少与尤斯塔斯爵士共进两次午餐,偶尔也会一起吃晚餐,地点通常都是好友酒店,包厢也总是那么固定一间。他们行事非常谨慎,基本上都是分开到达酒店和包间,包间之外他们从不共处,外人自然无从得见。只是服务他们的那个服务生(总是同一个服务生)签了一份声明给我,在本迪克斯夫人的死讯公告中,他认出了本迪克斯夫人的照片,就是这个女人之前常与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在他们的酒店约会。”

“呃,他签了一份声明给你?”布拉德利先生打趣地说道, “达默斯小姐,你一定也会觉得侦探是个烧钱的爱好吧。”

“烧钱的爱好只要供得起就行,布拉德利先生。”

“但是仅仅因为他们共进午餐……”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又一次发表见解,表现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我的意思是,他俩一起共进午餐并不代表她就一定是他的情妇啊,不是吗?当然,我也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想起官方的态度,她又赶忙补充道。

“他们用餐的包间其实是一间卧室。”达默斯小姐回复道,语气依旧很平淡,“服务生告诉我,每次他们离开后他都发现床单是弄乱的,很明显床被使用过。我想,这应该是证明他们通奸的铁证了吧,查尔斯公爵,你说呢?”

“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查尔斯公爵极为尴尬地用他低沉的声音回应道。对查尔斯公爵来说,除非是在工作时间,否则每当女士跟他说话时用到像“通奸”“性变态”,甚至是“情妇”这类字眼儿,他都会感到无比尴尬。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古板。

“当然,尤斯塔斯爵士也根本不怕什么王室代诉人。”达默斯小姐继续冷冷地说道。她又喝了一口水,而其他人正努力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新观点以及这令人备感意外的情节走向。

达默斯小姐如同一位引路人,用她“心理分析”的探照灯继续为众人照亮前面的路,“这两人还真是奇特的一对。他们的价值观南辕北辙,对事情的反应截然不同,两人的兴趣爱好、思维方式也毫无交集,就是这样,却彼此吸引,走到了一起。我要你们尽可能仔细地审视这种心理状态,因为这场凶案的源头就在于此。

“本迪克斯夫人为何会成为尤斯塔斯爵士的情妇,这最初的缘由我并不清楚。但是我不会来一句‘我想象不出来’的陈词滥调,因为我确实能想象导致此事发生的各种情形。一定是有一个奇特的心理刺激才会导致这个心善却愚蠢的女人落入了邪恶的尤斯塔斯爵士的怀抱。和大多数好女人一样,总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改造者,于是很快她便深陷‘拯救浪子’的欲望中不能自拔。十之八九,她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沦落到对方的同等境界。

“一开始她也没想过要沦落,一个好女人肯定是在内心挣扎了好久,总以为不管自己做什么,内心那份独特的善良总是无法被玷污的。她可能会委身于他,因为她深知想要影响一个男人,一开始只有借助自己的肉体,然后才能通过身体触及灵魂,由此慢慢引着他变得更好,而不是只想着肤浅的肉体欢愉。只是这最初的肉体分享丝毫没有体现出她自身的纯洁。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我还是要说:好女人往往最会自欺欺人。

“在本迪克斯夫人遇见尤斯塔斯爵士之前,我是真的认为她是个好女人。她唯一的问题在于认不清自己,把自己想得太好,借用谢林汉姆先生的话,她总是满口的荣耀和规矩,这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她太沉迷于自己的美德了,自然,尤斯塔斯爵士也沉迷于此。他大概从未享受过一个真正好女人的示好吧。勾引本迪克斯夫人(这事儿可能很难)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享受。他肯定一遍又一遍听了荣耀尊崇、洗心革面和高尚灵性之类的话,但他还是耐心地忍受了下来,因为他对这种强烈的征服感早就渴望很久了。在好友酒店头两三次的约会一定会让他神魂颠倒、沉醉其中。

“但是这件事越来越索然无味。本迪克斯夫人发现事情并不能如她料想一般,她的美德可能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她的不断自责开始让尤斯塔斯爵士感到厌烦,甚至不胜其烦。但他还是继续与她来酒店见面,一来是因为在他眼里女人终归是女人,二来也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我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本迪克斯夫人开始对自己的失德行为不安起来,全然忘了当初想要改造他人的初衷。

“他们现在还会上床,因为床就在那儿,不用也浪费了,只是本迪克斯夫人已然毁了两人的心情。为了让自己的良心稍安,她现在的诉求是与尤斯塔斯爵士立刻私奔,或者,更有可能的办法,是她向丈夫坦白一切,请求离婚(因为本迪克斯先生是绝不可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的),同时尤斯塔斯爵士也与妻子离婚,然后他们再尽快结婚。虽然她现在已经对他非常反感了,但现实情况是,两人除了彼此厮守余生外,已别无选择了。这种心态,我再了解不过了。

“不用想,对尤斯塔斯爵士这种人而言,这个计划毫无吸引力,他想要的不过是通过婚姻重获财富而已。他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该死的女人,继而又咒骂这个该死的女人为什么要接受自己的引诱。本迪克斯夫人越向他施压,他就越发讨厌她。接下来本迪克斯夫人一定是把局面推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她听说了尤斯塔斯爵士与怀尔德曼小姐的事,下定决心阻止此事。于是她告诉尤斯塔斯爵士,如果他不取消与怀尔德曼小姐的联姻,她就会亲自出手打破此事。如此一来,尤斯塔斯爵士可以预见事情发展的结局,他将出现在离婚法庭上,自己与怀尔德曼小姐的婚事还有即将到手的财富也将化为泡影。他必须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除非杀了本迪克斯夫人,否则无法拦住这个女人的嘴。

“好吧,是时候想办法除去这个女人了。

“现在我不敢说证据确凿,但我的假设应该是站得住脚的,并且我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持我的假设。尤斯塔斯爵士决定彻底摆脱本迪克斯夫人。他认真思考了整个事件,又想起自己在一些犯罪学书籍上读过的案例,每个案例都不够完美,或多或少都存在漏洞。于是他将这些案例全都结合起来,并修补了其中的漏洞,再加上他与本迪克斯夫人的关系尚无人知晓(他坚信是这样的),他相信自己的谋划绝无东窗事发的可能。这些听起来可能像是我的猜想,但我有证据证明。

“在我研究尤斯塔斯爵士的那段时间,我任由尤斯塔斯爵士对我施展他的甜蜜攻势。他采用的手段之一就是声称与我志趣相投,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发现自己对犯罪学兴趣浓厚。他借了几本犯罪学的书认真研读,在他借的这些书中,有一本是专门记录美国下毒案件的。我们俱乐部的每位成员在做报告时提到的相似案例都收录在这本书中(当然,‘玛丽·拉法吉案’与‘克里斯蒂娜·埃德蒙案’除外)。

“大约六周前,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时,我的女仆告诉我尤斯塔斯爵士来过了,那时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过我家了,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就走了。命案发生后不久,我想到这件案子与一两宗美国下毒案件极为相似,于是便到我客厅的书架上想看看那本书。书竟然不翼而飞,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布拉德利先生提到的那本泰勒的书。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和尤斯塔斯爵士的男仆长聊的那天,我竟然在尤斯塔斯爵士的房间里看到了这两本书。”

达默斯小姐停顿了一会儿。

布拉德利先生接替她说了下去,“然后,这个男人便自食其果了。”他故意拖长腔调,慢吞吞地说。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桩案子并非什么绝顶聪明之人的手笔。”达默斯小姐说道。

“好了,现在让我把我的推论讲完。尤斯塔斯爵士决定摆脱他的负累,并且精心谋划,制订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行动方案。至于一直让布拉德利先生困扰的硝基苯问题,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尤斯塔斯爵士决定使用巧克力作为载体,酒心巧克力就成了他的首选(我想说,梅森公司的酒心巧克力是尤斯塔斯爵士的最爱。重要的是,他最近买了好几盒一磅装的巧克力)。接下来,他就要寻找一款毒药,这款毒药最好能与巧克力的酒心完美融合。他肯定很快就想到了苦杏仁油,这东西确实用于制造糖果点心之类的,由此他又想到了硝基苯,这玩意儿更常见,不仅容易获取,而且难以追查源头,显然是下毒的理想选择。

“之后,他便安排了与本迪克斯夫人共进午餐,打算在吃饭的时候,把那天早上从邮局收到的巧克力作为礼物送给她,这样看起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了。至于巧克力的来源,他有俱乐部的服务生为他做证,证明是别人寄给他的,他是清白无辜的。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前一秒,他发现了计划中的巨大漏洞。那就是如果他亲自把巧克力交给本迪克斯夫人,尤其是两人在好友酒店吃饭的时候,那他与对方的亲密关系就一定会被公之于众。于是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更好的方案。他找到本迪克斯夫人,将她丈夫与薇拉·德勒梅的事情告诉了她。

“因为性格的关系,本迪克斯夫人一听到丈夫德行有失就立马忘记了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转而听从了尤斯塔斯爵士的建议,佯装成薇拉·德勒梅的声音给本迪克斯先生打了电话,这样她就可以亲自验证丈夫是否会抓住这次机会与女演员来个亲密午餐。

“‘记得告诉他明天早上十点半到十一点间你会打电话到彩虹俱乐部找他。’尤斯塔斯爵士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如果他真的去了彩虹俱乐部,你便可以确认他的确整天都与德勒梅小姐厮混在一起了。’然后,本迪克斯夫人就按照尤斯塔斯爵士说的做了。如此一来,本迪克斯先生第二天早上十点半确定就会出现在俱乐部门口了。当尤斯塔斯爵士第二天早上收到包裹时,本迪克斯先生刚好现身,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看破这其实根本不是巧合呢?

“至于那个让巧克力转送出去的打赌,我并不相信那只是尤斯塔斯爵士的天降好运,因为那运气实在好得太假。虽然我并不想去求证(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敢说尤斯塔斯爵士一定是提前布好了局。而且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更加证实了我的推断:本迪克斯夫人没有她装得那么正直诚实。然而,不管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和别人打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赌,这就是不诚实的行径。

“最后,如果我也要遵循前例,给出一个与本案类似的案例,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那一定就是‘约翰·特维尔案’了,此人因为厌倦了情妇莎拉·哈特,就给她喝了一瓶含有氢氰酸的啤酒。”

达默斯小姐一讲完,场上所有人都崇拜地看着她,好像他们终于到要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查尔斯公爵率先说出了大家的感受:“达默斯小姐,如果你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实你的推论……”显然,他话里的意思是,如果情况都如达默斯小姐所言,等于直接将绞绳套到了尤斯塔斯爵士那又红又粗的脖子上。

“你的意思是,我给的这些证据还不够成为法律上的铁证?”达默斯小姐冷静地询问道。

“心——心理学上的推演对陪审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查尔斯公爵赶紧拿出陪审团来当挡箭牌。

“我已经找出了尤斯塔斯爵士与梅森公司信笺之间的关联。”达默斯小姐指出。

“恐怕在这件事情上,尤斯塔斯爵士会因为指证的证据不足而获得‘无罪推定’。”显然,查尔斯公爵笃定陪审团会对这种心理层面的推断不以为然。

“我还给出了凶手强烈的作案动机,并且发现他与一本记载类似案件的书和一本有关毒药的书有所关联。”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任何真实的证据可以表明尤斯塔斯爵士确实与那封信、巧克力或者包装纸有关?”

“他还有一支欧尼斯钢笔,而且他放在图书馆的墨水瓶中装的就是哈菲尔德墨水。”达默斯小姐笑了笑,“我还是坚信自己的想法。凶案发生前一晚,他一直待在彩虹俱乐部,我也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那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那段时间,俱乐部没人看见他。九点钟的时候他离开了餐厅,九点半的时候服务生在休息大厅给他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这期间没人看见他,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不在休息大厅,那他去哪儿了呢?门口的服务生发誓并没有看见他出去或者再进来。不过俱乐部有道后门,如果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可以走那道门,他一定是这么干的。我以半开玩笑的形式亲自问过他,他说他晚餐后去了图书馆,查阅一本有关大猎物狩猎的书。我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图书馆。他说没有,图书馆从来就没人来。自从他加入俱乐部以来,就没见过有谁去图书馆的。我向他道了谢,然后挂了电话。

“换句话说,他说他在图书馆,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没人证明他不在。他在那半个小时真正做的事其实是从后门溜了出去,匆忙赶到滨河大道去寄送包裹(就好像谢林汉姆先生说本迪克斯先生匆忙跑出去一样),然后又溜回来,跑进图书馆确保无人在那儿后再回到休息大厅,他还特意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好以此证明自己一直在那儿。谢林汉姆先生,你难道不觉得这比你的本迪克斯先生版本听起来合理多了吗?”

“我必须承认,你的版本也很有道理。”罗杰不得不表示赞同。

“这么说来,你根本就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喽?”查尔斯公爵表示很惋惜,“就没有什么能让我们陪审团信服的证据吗?”

“不,我有,”达默斯小姐平静地说道,“我一直留着最后一张王牌,因为我觉得没有它我也能证明我的推论(事实上我认为我办到了)。这个证据绝对令人信服,有人想要检视这个证据吗?”

达默斯小姐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牛皮纸包裹,打开包装,她拿出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打印用的四开纸。

“这张照片,”她解释道,“我是从莫尔斯比总探长那里拿到的,我拿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我要这张照片的目的。照片拍的是那封伪造的信件,真实的尺寸。我想要大家拿它与这张打印的仿本比较。谢林汉姆先生,不如由你先看看,然后再让其他人传阅?看的时候,请特别注意那个稍微有点歪的s 以及带有缺口的大写字母 H。”

一片寂静中,罗杰仔细审视手中的两样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两分钟,但在其他人眼里仿佛过去了两个小时,看完后,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右手边的查尔斯公爵。

“毫无疑问,这两样东西是出自同一台打字机。”罗杰严肃地说道。

达默斯小姐依旧波澜不惊,声音依然没有半点起伏,那种随便的感觉就像是在说她找到了两块很搭的布料。听她平稳的语气,根本无法想到她的话马上就要像一根绞绳一样缠住一个男人的脖颈。

“在尤斯塔斯爵士的家里,你就能找到那台打字机。”达默斯小姐说道。

布拉德利先生也被说动了,“我就说他罪有应得吧!”他故意扯着长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甚至打起了呵欠, “天哪,好一个悲惨的笨蛋。”

查尔斯公爵继续将证物传递给其他人,“达默斯小姐,”他郑重地说道,“你这可是为社会做了一个大贡献啊,恭喜你!”

“谢谢你,查尔斯先生。”达默斯小姐一脸平静地回复道, “其实这是谢林汉姆先生给我的灵感,你知道的。”

“看来,”查尔斯公爵吹捧道,“谢林汉姆先生不仅消息灵通,而且很擅长启发别人啊。”罗杰本希望通过此次破解谜案给自己的功绩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现在只能在一旁苦笑了。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连忙接过话头,“我们创造了奇迹!”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全国警力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女人却拨开重重迷雾破了案。艾丽西亚,今天可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大日子,不仅是为你,也不只为犯罪研究俱乐部,更是为世上所有女人!”

“谢谢你,梅宝。”达默斯小姐回复道,“你人实在太好了。”证物慢慢地在众人间传阅,最终回到了达默斯小姐手上,她又将它们递给罗杰。

“谢林汉姆先生,我想这些证物最好由您保管。您是主席,这事就交给您了。事情您也都很清楚。您应该知道,要我去通知警方,我是极其不愿意的,也希望您在跟他们沟通的时候千万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罗杰抚摸着下巴:“这个应该没问题。我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并告诉他们打字机在哪里,剩下的就交给苏格兰场自己去调查。关于凶手的作案动机以及好友酒店服务生的证词,我必须如实告知莫尔斯比总探长,我想这些才是警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嗯,我想最好今晚就去见莫尔斯比总探长。查尔斯先生,你愿意跟我一道去吗?有你陪同会让我们显得更有分量。”

“当然,当然。”查尔斯公爵爽快地答应了。所有人都看起来一脸严肃。

“我在想,”在严肃的气氛中,区特威克先生怯生生地插了一句,“我在想,你们能不能再多等二十四小时,可以吗?”罗杰露出惊讶的表情:“啊,为什么呢?”

“你知道的……”区特威克先生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我还没有汇报我的推论,你知道的。”

五双眼睛全都震惊地盯着他看,区特威克先生霎时满脸通红。

“噢,是的,是的。”罗杰的口吻极尽圆滑,“那——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汇报,对吗?”

“我也有一套推论,”区特威克先生谦虚地说道,“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汇报,只是——只是我也有一套推论。”

“当然,当然。”罗杰说道,同时无助地看了一眼查尔斯公爵。

查尔斯公爵立即施以援手,“我想,我们都对区特威克先生的推论很感兴趣,”他向众人宣告,“既然都很感兴趣,为何不现在就听一听呢,区特威克先生,你意下如何?”

“我的推论还不是很完整,”区特威克先生虽然不太开心,但还是坚定地说道,“我还需要一天的时间来整理我的思路,并弄清楚一两个疑点。”

查尔斯公爵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当然可以,我们明天还有一次聚会,大家一起来听听区特威克先生的推论。现在呢,谢林汉姆先生和我将一同造访苏格兰场——”

“我希望你们先别去,”区特威克先生仿佛陷入了痛苦的深渊,近乎乞求地说道,“真的。”罗杰再一次无助地看向查尔斯公爵,只是这一次查尔斯公爵也无能为力,只能无助地望回来。

“好吧,我想就算再多等一天也不会有很大关系吧,”罗杰不情愿地说道,“毕竟都到这一步了。”

“不会的,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区特威克先生恳求道。

“好吧,的确没什么关系。”查尔斯公爵也表示赞同,虽然他明显一脸困惑。

“那就这么说定了,主席先生?”区特威克先生再三确认,这次语气近乎哀求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这么办吧。”罗杰冷冷地说道。会议终于结束了,只是显得有些潦草和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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