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第二天晚上,罗杰比往常更迫切地赶到了俱乐部的会议室。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相信达默斯小姐能够推翻他对本迪克斯先生的指控,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推论是无法撼动的。不管怎样,她昨晚说的话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便她并未正面反对罗杰的观点,但还是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兴趣。事实上,相比其他成员的报告,罗杰对达默斯小姐的报告一直是格外期待的。

艾丽西亚·达默斯小姐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

要是她早出生个五十年,恐怕很难看到她能生存下来,更别说她能成为那个时代的女性小说家了。她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在大众的眼光看来,她就是个怪人),永远戴着白色的棉质手套,永远态度强硬,对于爱情虽说不上歇斯底里的渴望,但也总是热情不衰,只可惜她的外表注定让她无法如愿。达默斯小姐的手套,就和她的衣服一样,总是那么优雅精致,其实打从十岁起她就没穿过棉质的衣服了(如果她也有过豆蔻年华的话);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果说她还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那也一定被她深藏心底,从不示人。达默斯小姐虽然总是高高在上,但如果她对少数群体中的现象感兴趣的话,也完全不在意所谓的矜持与尊贵。

从戴着棉质手套的毛毛虫到经历蚕茧的孕育阶段(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就是卡在了这个阶段,无法继续转化),这位女性小说家俨然蜕变成了一只超凡脱俗的蝴蝶,美丽而深邃,周身的图案正是如今的周刊图册上流行的样式。这是一只会因为分析思考而眉头紧蹙的蝴蝶,是一只反讽成性、牙尖嘴利的蝴蝶,是一只会剖析人们心思的蝴蝶(说句实话,有时她太喜欢揣摩人们的心理了),也是一只超然无私的蝴蝶,优雅地从一段颜色艳丽的心理情结飞入另一段;有时她也毫无幽默感,是一只索然无味的蝴蝶,连采集的花粉也因此变得暗淡无光。

达默斯小姐风姿卓绝,她那典雅的鹅蛋脸、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灰色的明亮双眸,还有她那高挑的身姿、美丽绝伦的装扮,让任何想象力正常的人都不会将她与小说家扯上关系。在达默斯小姐看来,这倾世的容颜,加上创造佳作的才华,才是正常的现代女作家希望达到的目标。

从没有人敢问达默斯小姐,为何她自己从没有经历过的情感,她却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或许是因为心怀此问的人也明白,达默斯小姐既有办成此事的能力,也有很多办成此事的成绩。

“我们昨晚听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报告,”第二天晚上九点过五分的时候,达默斯小姐开始说道,“针对这个案件,谢林汉姆先生提出了一套非常有趣的推论。谢林汉姆先生的方法,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是我们的典范。他一开始运用了演绎法,顺着这个路子找到了作案的凶手,然后他又采用归纳法证明了自己的推论。如此一来,两种可能的最佳方法都被他派上用场了。然而,如此精巧的混合法是建立在一个谬论上的,这也导致谢林汉姆先生注定找不到正确的解答,不过这不是他的错,纯粹只是他运气不好罢了。”

罗杰半信半疑地笑了笑,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没有接近真相。

“对我们某些人来说,谢林汉姆先生对这桩案子的解读是极为新颖的。”达默斯小姐继续说道,她的语调还是那么平稳,“在我看来,他的解读更多的是有趣而非新颖,因为我们破案的出发点几乎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凶手并没有杀错人。”

罗杰顿时来了精神,听得越发仔细了。

“正如区特威克先生指出的那样,谢林汉姆先生对整件事的推论都是建立在本迪克斯夫妇的那个打赌上的。从本迪克斯先生对那场打赌的描述,谢林汉姆先生得出了心理层面的结论,那就是打赌根本就不存在。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很聪明,只可惜结论是错的。谢林汉姆先生对女性心理的理解显然是太浅显了,鉴于我比他对女性同胞们更了解,我从中得出的结论是:本迪克斯夫人并没有像她自己装出来的那般令人敬重。”

“当然,我也考虑过这个,”罗杰据理力争,“因为存在逻辑上的问题,所以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本迪克斯夫人生活检点,完全看不出她不诚实的一面,反倒证实了她是一个正直的人。既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打过这个赌,仅凭本迪克斯先生的一面之词——”

“哦,证据是有的,”达默斯小姐接过他的话,“我今天主要做的事情就是来证明我刚刚提到的观点,我知道除非我给出证据证明那场打赌真的存在,否则我无法说动你。你先别急着难受,谢林汉姆先生,我确实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那场打赌真的发生了。”

“你有证据?”罗杰还是一脸难以置信。

“当然。一想到打赌这件事在你的推论中的重要性,就觉得你真的应该亲自去证实一下,”达默斯小姐温柔地责备道,“这么说吧,我找到了两个目击证人。本迪克斯夫人在上楼回卧室休息的时候,跟她的女仆提到过这个打赌,说(和你说的一样,谢林汉姆先生)她胃痛得厉害,怕是遭到了这个打赌的报应。第二个目击证人是我的朋友,她也认识本迪克斯夫妇。她说,那场戏下半场的时候,她看见本迪克斯夫人独自坐在包厢里,就径直进去与其攀谈了几句。在她俩的对话中,本迪克斯夫人也提到了她与本迪克斯先生关于谁是反派的打赌,顺便还提到了她心中猜想的答案,只是(这也完全证实了我的推论)本迪克斯夫人并未告诉我的朋友,她之前就看过这部戏。”

“哦。”听到这里,罗杰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达默斯小姐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尽温和,生怕再伤害他, “从那场打赌中只能推出两个结论,很不走运,你选择了错误的那个。”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本迪克斯夫人之前就看过这部戏呢?”罗杰第三次提出疑问,“我只是几天前才偶然得知的。”

“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达默斯小姐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想韦诺克·马歇尔夫人也告诉过你吧?我个人与她并没有交集,但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与她相熟。昨晚你说自己是在偶然的 情况下获得了这份情报时,我并没有打断你,如果我打断你的话,我应该会告诉你,韦诺克·马歇尔夫人这个人是守不住秘密 的,她知道的事情她的朋友们就一定都知道,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偶然,而是一定会得知。”

“我明白了,”罗杰说道,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败下阵来。与此同时,他也想起有一件事,韦诺克·马歇尔夫人肯定没有泄露给她的朋友们,就算不是守口如瓶也差不了多少。正想着,罗杰抬起头,刚好与布拉德利先生眼神交接,从对方眼神中,罗杰知道有人与他心有戚戚焉,即便是达默斯小姐也不能在心理推断上做到毫无差错。

“那么我们现在呢,”达默斯小姐继续说道,语气中多少带点说教的意味,“先让本迪克斯先生从反派的位置上下来,回到他之前第二受害者的位置上。”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

“但是,尤斯塔斯爵士不用回到最初受害者的身份。”布拉德利先生立马补充道。

达默斯小姐直接无视他,继续说道:“现在,我想谢林汉姆先生应该会觉得我的推论开始有趣了吧,就像昨晚我觉得他的推论很有趣一样。尽管我们在某些关键的地方意见相左,但其他地方我们还是观点一致的,其中一点就是凶手的目标对象肯定是被杀害了,换言之,凶手没有杀错人。”

“什么?”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惊呼,“艾丽西亚,你也认为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本迪克斯夫人?”

“是的,这点我从不怀疑。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必须推翻谢林汉姆先生的另一个结论。”

“谢林汉姆先生,你提到本迪克斯先生早上十点半抵达俱乐部有违常规,必有蹊跷,这一点我也同意,只可惜你对此事的分析有问题。本迪克斯先生在那个时间点抵达俱乐部,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就一定代表他有犯罪意图。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应该公平地说,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如果本迪克斯夫人是凶手的目标对象,而本迪克斯先生并不是凶手的话,那么他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俱乐部就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故意安排的。无论如何,我认为谢林汉姆先生应该给本迪克斯先生一个自我辩护的机会,我就是这么做的。”

“你问了本迪克斯先生为什么他那天早上刚好十点半抵达俱乐部?”区特威克先生敬畏地问道。真正的侦探查案就应该这样,只可惜区特威克先生太不自信了,导致他根本无法像一个真正的侦探那样去查案。

“当然,”达默斯小姐答应得很是爽快,“我给他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了他。从我收集的信息来看,即便是警方,之前也没想到过。尽管我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很明显,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回答透露了重要信息。本迪克斯先生告诉我,他去俱乐部是为了等一个电话,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这个电话不直接打到他家里呢?确实如此,所以我也问了,他给出的理由是这个电话不适合在家里接听。我必须要说,关于这个电话的内容,我一再追问本迪克斯先生。因为他并不清楚我问那些问题的意义所在,所以他肯定觉得我的人品修养有问题,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问。”

“最终本迪克斯先生松了口,他坦言,前一天下午有一个叫薇拉·德勒梅的小姐给他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这个人在摄政剧院的新剧《高跟鞋!》中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他只见过她一两次,但是并不介意再见一次。对方问他第二天早上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回答没有。于是,对方就问他是否愿意与她共进午餐,他自然是欣然应允。不过,对方也不是很确定第二天是否有空,就跟他约定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会打电话到俱乐部找他。”

在场的五双眉毛全都皱了起来。

“这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总算缓过神来,抛出了这么一句。

“看不出来吗?”达默斯小姐说道,“如果德勒梅小姐说,她根本就没有给本迪克斯先生打过电话呢?”

五双眉毛终于舒展开来。

“噢。”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突然明白过来。 “当然,这只是我验证的第一件事。”达默斯小姐高冷地说道。区特威克先生叹了口气,没错,这才是真正的侦探查案。

“按你的意思,凶手是有帮凶咯,达默斯小姐?”查尔斯公爵问道。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达默斯小姐说道,“只可惜两个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帮凶。”

“啊!我懂了,你指的是本迪克斯先生,还有那个给他打电话的女人,没错吧?”

“好吧——”达默斯小姐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场上众人,接着说道,“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显然,这一点都不明显。

“不管怎样,德勒梅小姐这件事总是很明显的吧?为什么她会被选作打电话的人呢?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本迪克斯先生不认识她,自然也无法在电话里辨别她的声音,至于真正打电话的人……是的,没错!”达默斯小姐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大家还看不出来吗?

“本迪克斯夫人!”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差点叫出声来,显然,她又发现了一组三角关系。

“没错,就是本迪克斯夫人,有人跟她说了些她丈夫在外头的风流行径。”

“那这个人就一定是想害她的凶手,”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个人应该是本迪克斯夫人的朋友。”想到真正的朋友很少会谋害对方,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有些困惑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至少本迪克斯夫人把对方当成了朋友,噢,我的天哪,这件案子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艾丽西亚。”

达默斯小姐略微笑了笑,很有讽刺的意味:“是的,没想到整件谋杀案的背后竟然只是一桩小小的风流韵事。布拉德利先生,这应该算是一桩极端封闭型的谋杀案吧。”

“我是不是讲得有些太快了?我应该先推翻谢林汉姆先生的推论再来聊我的。”

罗杰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坚硬的白色天花板出神。此举又让他想到了达默斯小姐,于是他又低下头来。

“说真的,谢林汉姆先生,你知道吗?你太相信人性了。”达默斯小姐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不管别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信,你也不去找个目击证人确认一下。我敢说,要是有人冲到你家告诉你,他亲眼看见波斯国王往那些巧克力中注射硝基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你是在暗示我,有人没跟我说实话?”罗杰叹息道,情绪更低落了。

“我可不只是暗示而已,我还要证明它。昨晚当你告诉我们打字机店的那个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购买二手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的就是本迪克斯先生的时候,我着实震惊了。于是我记下了那家店的地址,今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了那里,并且严厉地指出他对你撒了谎,没想到他笑着承认了。

“他以为你也想买一台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而他刚好有一台很好的机子要卖。他觉得让你以为你的朋友就是在他家买的打字机并没什么不妥,因为他家的打字机质量很好。而且他觉得,要是认出了你朋友的照片就更能打消你的顾虑——好吧,”达默斯小姐冷冷地说道,“这么说吧,不管你问他几次照片的事,他都会顺你的意把买打字机的人指认出来的。”

“我明白了。”罗杰说道,心里又想起了那八英镑,他把它交给了那个富有同情心、会替顾客打消顾虑的销售员,没想到换来的是一台他用不上的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

“至于韦伯斯特印刷厂的那个女孩,”达默斯小姐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她直接就承认她可能认错人了,说昨天有位绅士来询问信笺的事情,还让她辨认朋友的照片。这个绅士看起来很焦虑,她不忍心让他失望,所以就顺着他的意思指认了。说到这点,她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达默斯小姐模仿韦伯斯特印刷厂那个年轻女店员的样子很是搞笑,但是罗杰笑不出来。

“谢林汉姆先生,如果我的话不小心伤到了你,我很抱歉。”达默斯小姐说道。

“完全没有。”罗杰回道。 “但是这对我的推理来说很重要,你懂吗?” “我明白的。”罗杰说道。

“那么,那份证据就没用了。我想,你应该没有别的证据了吧?”

“没有了。”罗杰说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达默斯小姐无情地跨过罗杰的“尸体”,继续说道,“按照规矩,我也暂时不说出凶手的名字。现在轮到我来做报告了,我也知道自己是占了便宜的,同时我也担心等我说到最后,你们心中早已猜到了凶手是谁。不管怎样,在我看来,凶手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在我正式公布凶手的名字之前,我想先解决几个问题,当然也不是什么真的证据,只是谢林汉姆先生在他的推论中提出的几个问题。

“谢林汉姆先生构建了一个非常精巧的案子,精巧到他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凶手的完美布局以及聪明狡诈。只是我并不赞同谢林汉姆先生的看法,”达默斯小姐的语气非常坚定,“我的推论简单得多。这个案子的确是设计得非常巧妙,但也谈不上完美。它的成功几乎全仰仗运气。也就是说,成功全靠一条尚未发现的关键证据。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形成这个作案计划的大脑其实也没那么强大,看起来不按套路出牌,不循常理,其实也只是在模仿别人而已。

“这让我想到了布拉德利先生的一个观点——凶手熟知犯罪史,在这点上我们的观点基本一致,但布拉德利先生说凶手具有创意头脑,这我就不敢苟同了。在我看来,此案的主要特征就是它的模仿痕迹很重,它在模仿之前的案子。由此我可以推断,凶手的大脑根本不具有原创性,他的思维模式也是极其保守的,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认清变化的过程,他的心智是顽固、武断且只求实际的,完全没有精神上的价值感。说实话,我这个人特别能忍,事件当中再恶心的部分我也可以忍受,但在这件案子整个氛围的背后,我感到一种与我明确的对立。”

听到这话,现场每个人都很受触动。面对这些仅从一种氛围感中得出的细节推论,区特威克先生只能叹了口气。

“谢林汉姆先生还有一个观点我是比较赞同的,那就是巧克力之所以被选为下毒的载体,是因为毒杀的对象设定的就是女性,这一点我之前也提到过。现在我还想再补充一点,那就是凶手从没想过伤害本迪克斯先生。我们都知道,本迪克斯先生不喜欢巧克力,凶手很可能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选巧克力下毒就没想过本迪克斯先生也会去吃。

“有一件事很让人不解,那就是为什么谢林汉姆先生总是关注那些细枝末节而忽略了主要问题。对于信笺的事,他说得的确有道理,那就是从韦伯斯特印刷厂的样本册中抽走的。我承认,关于凶手为何拥有梅森公司信笺这件事,我困惑了好久,整个毫无头绪。就在这时,谢林汉姆先生轻轻松松地就向我们提供了他的解释,也正是因为他帮的这个忙,我今天才能推翻他的推论,并将对信笺的解释融入我的推论中。当谢林汉姆先生向那个店员出示照片时,她出于好意假装认出了照片中的人,而当我拿出照片给她看时,她立马认真地认了出来,而且不只是认了出来,”达默斯小姐得意地说道,“她还立即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点点头,整个人很是兴奋。

“谢林汉姆先生还提出了其他的一些小观点,我觉得有必要今天一并推翻了。”达默斯小姐又回到了冷静客观的状态,继续说道,“因为本迪克斯先生占股的几个小公司大部分经营不善,谢林汉姆先生就推断出本迪克斯先生不仅不会做生意——这一点我同意——而且急需资金。可惜,谢林汉姆又一次忘了验证推断,他自然又要再次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代价—— 一步错,步步错。“通过最基本的问询调查,谢林汉姆先生获得了本迪克斯先生的一些投资信息,只是这些投资只不过是本迪克斯先生资产中的冰山一角,顶多只能算是有钱人玩玩的小游戏罢了。本迪克斯先生大部分的财产是他父亲过世时留给他的那笔遗产,主要是一些政府公债和无风险的工业股份,这些都是大型企业,其董事会的席位是本迪克斯先生想都不敢想的。而且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没有父辈精明能干,所以根本不会在这种投资游戏中投入大量的资金。所以,谢林汉姆先生给出的杀人动机完全就不存在。”

罗杰低垂着头。他感觉自己以后都无法抬起头做人了,这些天才犯罪学家一定会对他指指点点,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一个连自己的推论都不去求证的人。唉,真是太丢人了!

“至于次要动机,我觉得不太重要,整体上我与谢林汉姆先生的意见相同。我认为,本迪克斯先生已经完全厌倦了妻子,毕竟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情感感受和价值观念都与普通男人无异。我认为,在道义上是本迪克斯夫人一手把丈夫推向了那些女演员的怀中,好让他能寻求一丝慰藉。我并不是说本迪克斯先生在娶本迪克斯夫人的时候不爱她,相反,我相信那时他一定是爱的,只不过后来对她就只有尊重了。

“归根到底,这是一桩不幸的婚姻,”达默斯小姐有些愤世嫉俗地评价道,“尊重这玩意儿在婚姻中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处。在夫妻关系中,男人想要的不过是一种温存,并不是什么让他心怀敬重的对象。如果说,本迪克斯夫人一开始就让丈夫感到厌倦,那本迪克斯先生还真够绅士的,因为他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他俩的婚姻一直是大家眼中的典范。”

达默斯小姐停顿了一会儿,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喝了一口水。

“最后,谢林汉姆先生提出信和包装纸之所以没有被毁,是因为凶手认为这么做不仅对他无害,而且能帮到他。这一点我也是赞同的,只是我从中得出的推论与谢林汉姆先生的不一样。我想说,这件事进一步佐证了我之前的观点,那就是凶手是个二流货色,绝非顶尖智者,因为顶尖的大脑绝不会同意让本可以被轻松毁掉的线索留下来,因为他知道像这样的线索,即便它将来可能有用,比如误导警方,也还是能导致罪犯的最终落败。此外,我还得出了一个次要推论,那就是包装纸和信可能并不止一般意义上的有用,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导信息。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信息是什么了。

“以上就是我关于谢林汉姆先生的推论所做的说明。”

罗杰抬起他低垂的头,而达默斯小姐又喝了一口面前的水。 “关于本迪克斯先生尊重他妻子这件事情,”区特威克壮着胆子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有些矛盾吗,达默斯小姐?你还记得一开始你跟我们说的那个从打赌得出的推断吗?你说本迪克斯夫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令人尊重,这个推断站得住脚吗?

“当然站得住脚,区特威克先生,而且也没什么矛盾的。”

“一个男人的相信就是尊重。”达默斯小姐还没来得及思考,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就迅速抢过了话头。“哈,好一个伪君子行径。”布拉德利先生评论道,他特别看不上这种事情,哪怕这话出自知名的剧作家之口,“现在我们可以揭晓答案了吗?达默斯小姐,是有伪君子吗?”

“没错,”达默斯小姐一脸平静地表示赞同,“正如你所言,布拉德利先生,是时候揭晓答案了。”

“噢。”区特威克先生兴奋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要是凶手毁了那封信和包装纸的话……本迪克斯先生不是凶手……当然服务生不用怀疑……噢,我知道了!”

“我刚刚还纳闷怎么还没有人理出头绪呢。”达默斯小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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