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非常忙碌。

他坐着出租车东奔西跑，完全顾不上时间飞逝，一心只想在夜幕降临之前完成推论。对于那位头脑简单的犯罪学家韦诺克·马歇尔夫人来说，罗杰的这些所作所为不仅令人困惑，而且毫无意义。

比如在前一天下午，他乘坐出租车去了霍尔本公共图书馆，在那儿查阅了一本无人问津的参考书。在这之后，他又坐车去了 “威尔和威尔森先生”的办公室，这是一家知名公司，专门保护个体的商业利益，并且针对会员有意投资的业务提供可靠性方面 的高度机密信息。

罗杰伪装成一位手上有大笔资金的投资人，用自己的名字注册成为会员，然后填了一堆标示着绝密信息的特殊表格。做完这一切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去，直到威尔和威尔森先生公司承诺在二十七小时内将他所需的资料送到他手上，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当然，他们这么做只是看在不菲的额外服务费上。

接下来他买了份报纸，去了苏格兰场，在那儿找到了莫尔斯比总探长。

“莫尔斯比，”罗杰开门见山，“我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你能帮我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吗？在本迪克斯命案发生前一晚，大约九点十分，他在皮卡迪利广场或附近载了一位客人，然后在滨河大道尾端靠近南安普敦街的地方让其下车的；或是找到另一个出租车司机，他于九点十五分左右在滨河大道尾端靠近南安普敦街的地方载了客人，然后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让其下了车。第二种可能性较大，第一种我也不太确定。又或者是同一辆出租车跑了个来回，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可能查不到任何结果，”莫尔斯比怀疑地说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特别重要。”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尽力一试。谢林汉姆，我是相信你，才相信这件事真的很重要，要是换成别人，我可不会帮这个忙。”

“好极了，”罗杰感激地说道，“事情紧急，还请你抓紧点，可以吗？如果找到我要的人，请于明天下午茶时间打个电话到我奥尔巴尼的公寓通知我。”

“你打算干什么呢，谢林汉姆先生？” “我想要拆穿一个非常有趣的不在场证明。”罗杰说道。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家吃晚餐去了。

晚饭后他的脑子一直飞转，忙得嗡嗡作响，因此他做不了任何事，只得出去走走、散散心。心神不安的他出了奥尔巴尼公寓，直接朝着皮卡迪利广场走去。他绕着广场缓缓而行，脑子里的思考一刻也没停过，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失神地凝视着那些挂在剧院外的新剧海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走到干草市场[伦敦威斯敏斯特市圣雅各地区的一条街道，是干草剧院等知名剧场的所在地，因此成为伦敦西区戏剧界的中心。]，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来到了杰明街，因为此刻他正站在皇家剧院外繁华的街道上，呆呆地看着最后一批观众进场。

罗杰扫了一眼《嘎吱作响的骷髅头》的广告海报，发现这场骇人的戏八点半开场。他又看了看手表，刚好八点二十九分。

反正今晚什么事也干不了。于是他径直走进了剧院。 他就这样看了一晚上戏。

第二天一大早（对罗杰来说是一大早，其实已经十点半了），在远离城市文明的某个荒凉之地，也就是阿克顿，罗杰走进了盎格鲁—东方香水公司的办公室，与一个年轻小姐交谈。这个年轻小姐坐在入口处的隔板后面，她和外界唯一的沟通渠道就是一扇装有磨砂玻璃的小窗。（如果你叫喊得够久够大声的话）她会打开这扇窗，给这些胡搅蛮缠的询问者扔下几句简单粗暴的答复，然后砰的一声关上窗。在她看来，这样的谈话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长时间。

“早上好，”罗杰温和地问候道，他叩了三次窗才把这个小姐从她的城堡里唤出来，“我是来——”

“推销员，星期二和星期五的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年轻的小姐语出惊人，然后利落地砰的一声关上了窗。这声响分明是在告诉他，想要在英国与这种大公司在周四的上午谈生意，天哪！简直是痴心妄想！

罗杰一脸茫然地盯着紧闭的窗口，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犯了错。于是他再次叩响了窗，一次又一次。

等到罗杰第四次叩窗的时候，里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窗子唰的一声打开了，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已经跟 你说过了，”还是那个年轻的小姐，只见她怒火中烧，厉声说道， “我们只在周二——”

“我不是什么推销员，”罗杰赶忙解释，“至少，”想到自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个地方的，罗杰一点也不敢怠慢，一丝不苟地补充道，“至少不是来做商业推销的。”

“你不是来推销的？”年轻小姐怀疑地问道。别看她年轻，她早已见过了英国生意场上“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各种手段，因此，对于这种可能打着不卖东西的幌子进行推销的人，她本能地不信任。

“不是的。”罗杰的语气极尽诚恳。尽管这次轮到他对对方的举动深感不悦，但他还是诚恳地加以解释。

虽然这个年轻的小姐还是没能完全接纳他，显然可以多容忍他一会儿了。“好吧，那你想干什么呢？”她尽量耐心地问道，语气中还是充满疲倦感，甚至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从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一定很少有人能够通过这道门，除非你为了跟他们公司做生意，连脸面都可以放下。唉，生意真难做！

“其实我是一位律师，”罗杰撒了谎，“我现在正在调查一个叫作约瑟夫·李·哈维克的人，他以前是这里的员工，很抱歉，我要——”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不等罗杰说完，年轻小姐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然后再次迅速关上窗，示意这场对话已经持续得太久了。

罗杰只好用手杖再次叩窗。尝试七次之后，终于再度见到了这个愤怒的英国小姐。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只是这次罗杰也已经受够了，他直接打断她的话：“听着，小姑娘，如果你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你可就有麻烦了，别怪我没警告你，你听说过藐视法庭罪吗？”有时候稍微使用点手段也是可以的，甚至威逼利诱有时候也情有可原。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这个年轻的小姐虽说没有被吓倒，但明显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好吧，那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她顺从地问道。

“这个人，约瑟夫·李·哈维克——” “我都跟你说过了没有这号人。”

罗杰口中之人不过是两三分钟前现编的，自然只存在于罗杰的脑海中，旁人怎么可能听说过？不过罗杰对此早有准备，于是他沉着脸说道：“很可能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这个年轻的小姐一下来了兴趣，不过也越发警惕了。她提高嗓门：“如果是离婚案，我告诉你，你不可能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也没有动机，我想说——好吧，至少——这不过是一派谎言，我从没——”

“不是什么离婚案，”罗杰赶紧止住她的话头，他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段坦白，“这件事跟你的私生活毫无关系。只不过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曾在这儿工作过。”

“噢。”年轻的小姐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火冒三丈，“那，那你为何不早说？”

“他曾在这儿工作，”罗杰坚定地说道，“就在硝基苯部门。你们公司有个硝基苯部门，对吧？”

“这我不清楚。”

罗杰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嘁！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个部门掌管着这里的硝基苯。你们公司要使用硝基苯，你不可否认吧？用得还挺广，是吗？”

“就算是又怎样？”

“有人向我们申诉，这个男人的死因是公司没有尽到危险告知义务，公司没有详细地告知员工硝基苯的毒性危害。因此，我想要——”

“什么？我们有员工死了？我不信，要真出事了，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那肯定是封锁消息了啊，”罗杰迅速插上一句，“要是你们工厂挂有硝基苯的毒性危险警示牌，请给我展示一下。”

“很抱歉，我恐怕办不到。”

“你是在跟我说，”罗杰很是震惊，“你们公司根本就没有告知员工这种东西的危害性吗？他们都不知道这种东西是致命的毒药吗？”

“我可没这么说。员工当然有被告知这东西有毒。每个人都知道。而且我敢肯定，他们使用硝基苯也是非常小心谨慎的。只是我们刚好没有在厂里悬挂危险警示牌罢了。你如果还想了解其他的什么，最好跟我们的主管领导聊。我可以——”

“谢谢，”罗杰总算说了句实话，“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了解的东西。祝你早上过得愉快！”说完，他便高兴地离开了。

然后，他搭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韦伯斯特印刷厂。

在印刷行业来说，韦伯斯特印刷厂的地位就相当于海滨浴场当中的蒙特卡洛。换句话说，韦伯斯特印刷厂就是印刷行业的龙头企业。如果罗杰想要打印一些特殊定制的信笺，除了这儿，他还能去哪儿呢？

接待他的店员是一个年轻女士，罗杰向她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想要的款式。这个年轻女士递给他一个样本册，请他看看能否找到符合他需求的样式。他翻阅样本册的时候，年轻女士转身去接待别的客人了。显而易见，这位女士已经被罗杰和他的要求搞得有点烦了。

罗杰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样式，他合上了样本册，沿着柜台边走边看，直到他进入下一个年轻女店员的接待区域。对着她，罗杰再次描述了一遍需求。结果，她也是递给罗杰一个样本册让罗杰自己挑选。可惜，两本册子的内容完全一样，罗杰仍是一无所获。

他再次游走于柜台边，并向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年轻女店员复述了自己复杂的要求。明白罗杰的诉求后，她也递出一个样本册。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罗杰总算有了收获。因为这次拿到的样本册虽然还是一样的版本，但内容不尽相同。

“我就知道你们这儿有我想要的东西，”他一边快速翻阅，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因为是一个非常非常特殊的朋友推荐我来这里的。”

“是吗？”年轻的女店员尽力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女店员非常年轻，年轻到空闲时还有余力去学习销售技巧，而她学到的第一条销售规则就是对顾客的评价全盘接受。她在笔记本上写着，即便顾客说的话荒诞至极，例如一个算命术士说你今天将会收到一封来自远方陌生人的信，信上写着要给你一大笔钱之类的话，你也不能有所怀疑。“好吧，”她努力应承着，“有些人的确很特殊，是这样的。”

“天哪！”罗杰似乎被什么惊住了，“你知道吗？我身上正好有这位朋友的照片，实在是太巧了！”

“啊，真是太巧了。”女店员顺从地附和道。

罗杰拿出那张照片，递给对面的女店员：“看，就是他，你认得他吗？”女店员接过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就是你的朋友？的确是很特别啊，是的，我认得他，世界真小啊。”

“两周前，我朋友也到过这儿，”罗杰继续追问道，“是吗？”女店员仔细想了想：“是的，大概是两周前，我记得。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您看，这是我们现在卖得最好的一种款式了。”

终于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罗杰内心大喜。他购买了一堆自己根本用不上的信笺，一则是因为心情大好，二是因为女店员人实在是太好了，这么利用她实在令人心中有愧。

之后，他便返回家中吃午饭。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罗杰都在尝试买台二手的打字机。

罗杰特别指明打字机的机型必须是汉密尔顿 4 号，当销售员试图让他考虑别的型号时，罗杰看都没看一眼。他再次跟销售员强调是一个朋友向他强烈推荐了这款机型，这个朋友大约三周前就购买了一台二手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应该就是在这家店，难道不是？他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售过这款机型了。真是奇怪了。

不过有一家店卖出过一台，这下事情变得更奇怪了。殷勤的店员立马翻查销售记录，发现那是一个月前卖出去的。罗杰向他描述了朋友的长相，店员立即确定这位朋友就是一个月前跟他买打字机的人。

“天哪，我才想起来，”罗杰几乎叫出声来，“我身上就带着我朋友的照片啊，我找给你看看。”他在口袋里翻了翻，然后惊讶地拿出了朋友的照片。

店员热心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立即确定这就是一个月前跟他买打字机的客人。然后，他继续热情地向罗杰推荐一台二手的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这下这位热情的侦探不好意思拒绝了。罗杰发现，要是没有官方提供财力支持，侦探还真是个费钱的职业。不过，和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一样，只要这个钱花得有道理，罗杰也不会心疼。

买完打字机后，他又回到家中喝茶，现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候莫尔斯比总探长的来电了。

没想到，这个电话比他预想的来得早。

“是你吗，谢林汉姆先生？我这里现在有十四个出租车司机，都快把我的办公室挤爆了。”莫尔斯比没好气地说道，“他们全都是在你说的时间内从皮卡迪利广场载了客人到滨河大道，或是反向接载乘客的。你现在要我怎么处理？”

“总探长大人，我现在马上赶过去，在此之前还请您留下他们。”罗杰恭敬地回答道，然后一把拿过帽子急匆匆地出门了。他原本以为最多也就能找到三个司机，不过这事他可不想让莫尔斯比知道。

然而，罗杰与十四个出租车司机的面谈很简洁。面对这群满脸笑容的司机（罗杰猜测，在他抵达前莫尔斯比一定和他们相谈甚欢），罗杰依次向他们展示了同一张照片。为了不让莫尔斯比看见照片上的人，罗杰展示照片的时候还特别小心，然后问他们能否认出照片中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乘客，结果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来。

莫尔斯比总探长笑着放走了众人：“真可惜，谢林汉姆先生，破案过程中遇阻了吧？我没说错吧？”

罗杰朝他笑了笑，神情骄傲：“恰恰相反，莫尔斯比总探长，我就要结案了。”

“你说什么？就要结案了？”莫尔斯比惊讶得语无伦次，“你到底要干什么，谢林汉姆？”

“我以为你都知道呢，你不是在监视我们吗？”

“好吧。”莫尔斯比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跟你说句实话，谢林汉姆先生，我看你们那些人似乎都走偏了路，我就把我的眼线撤下了，我觉得没有继续监视的必要了。”

“哎呀、哎呀，”罗杰温和地说道，“真是稀奇。不过，世界真小，不是吗？”

“所以你查得怎么样了，谢林汉姆先生？我想你不会瞒着我吧？”

“怎么可能，莫尔斯比，这可是你的工作啊。我已经找出是谁给尤斯塔斯爵士寄巧克力了，你有没有兴趣了解啊？”

莫尔斯比看了他一会儿：“当然，谢林汉姆先生，如果你真的找到凶手了，我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我当然找到了，”罗杰的语气非常平静，即便是布拉德利先生也不能比现在的他更冷静了，“只要我找齐了证据，我就会给你呈上一份调查报告——你留给我们的可真是一个有趣的案子。”罗杰忍住了哈欠，补充道。“那它现在有趣吗，谢林汉姆先生？”莫尔斯比的声音有些激动。

“嗯，是的，它本身就挺有趣的。一旦你掌握了真正的要点，一切就变得极为简单，甚至简单得可笑。过段时间，我就会给你送去报告的。那么，再见了。”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事实上，让罗杰神伤的时刻并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