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我总在想啊,”恢复了精力的布拉德利先生继续说道,“我总是在想,谋杀案或许可以分为两个类别——封闭型或者开放型。所谓封闭型谋杀案,指的是命案发生在特定的一群人当中,例如凶案发生在一个家庭派对里,那么凶手一定就是这个团体中的某个成员,这也是目前小说中更为常见的类型。至于开放型谋杀案,凶手就不局限于某个特定的群体,可能是世界上的所有人。显然,现实中的谋杀案往往是这种类型。

“我们现在接手的这件案子就有些麻烦,因为它好像不能完全归属于上面任何一种类别。警方说它是一个开放型的谋杀案,而我们前两位演讲者似乎又都认为它是一个封闭型案件。

“问题就在于作案动机。如果你同意警方的观点,认为这就是一个宗教狂徒或者疯子所为,那么它就是一个开放型谋杀案。当晚在伦敦的所有人,只要没有不在场证明,就都有可能投递了那个包裹。如果你认为作案动机是出于个人因素,且与尤斯塔斯爵士有关,那么凶手就可以锁定在小部分与尤斯塔斯爵士有关联的人身上。

“说到投递包裹,我必须打个岔,跟你们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据我所知,恰恰相反,我可能目睹了凶手投递包裹。因为当凶手投递包裹的时候,也就是当晚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我正巧经过南安普敦街。按照埃德加·华莱士的说法,这场悲剧的第一幕很可能就在那一刻,在我眼皮子底下开始了。我就这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丝毫没有觉察到异样,全然不知一场灾难正悄然发生。显然,那晚天意是有所预兆的,偏偏我的直觉如此迟钝,唉,要是那晚我能警觉些,今天我们会省去多少麻烦啊!”布拉德利先生伤感地说道,“真是命运弄人哪!”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刚才讨论的是开放型和封闭型谋杀案。

“我不想对此案轻易定性,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将其视为一个开放型谋杀案。然后我就有了这样的观点,那就是世上所有人都有嫌疑。为了将凶手的范围缩小一点,我开始利用凶手留给我们仅有的证据,试图将真凶拼凑出来。

“正如我之前跟各位解释过的,从凶手选用硝基苯下毒这件事,我得出了一些结论,我认为凶手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里,我需要补充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凶手一定不是公学或者大学毕业的。查尔斯先生,你觉得呢?我觉得一定不可能。”

“公学出来的人也有杀人犯罪的啊。”查尔斯公爵有些不解。“那是自然,但绝不会用这样下三烂的手段。公学出身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即便在杀人这样的事情上也会有自己的底线。因此我敢断定,这绝不是绅士犯下的谋杀案。一个公立学校出身的人,就算沦落到杀人这步田地,也会选择斧子或者左轮手枪这类可以与对方当面搏杀的工具。他绝不会选择背后下手这样卑鄙的手段。这一点我敢打包票。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结论,那就是凶手一定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要将这些巧克力剥开,去除里面的夹心再将毒药填进去,然后用融化了的巧克力将针孔封上,最后还要用银色的包装纸再将它们一一包好,让人看不出动过手脚——我敢说,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知道,全程他还得戴着手套呢。

“我一开始以为如此精致的作案手法一定是女人所为。我做了个实验,我叫了十几个朋友让他们试试身手,他们当中男女都有。结果让我大跌眼镜,我竟然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我并不是骄傲啊)做成的人。所以说,能用如此精致手法作案的并不一定是女人,不管怎样,一双巧手一定是少不了的。

“然后就是每颗巧克力中都是精准的六量滴毒液这件事,我认为这当中也很有问题。这说明下毒之人对于对称之美有种独特的偏好。的确有这种人,他们无法忍受任何偏差,哪怕墙上的画挂歪一点点也不行。我很清楚这种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在我看来,对称就意味着秩序,因此我特别能理解凶手注射毒药的方式,换作是我,我也一定会这么做,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另外,我们还可以认定凶手一定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人。因为如此心思缜密的谋杀案绝非一时冲动所为,它一定是凶手苦心筹谋、步步为营、精心建构出来的,就像创作一出戏剧一样。你说是吧,菲尔德·弗莱明夫人?”

“我是不必如此,但你说的也可能是对的。”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应道。

“那是当然。凶手完成创作的时候一定经过了仔细的思考。我并不觉得我们需要担心凶手是在剽窃以前的案子。在我看来,这很正常,因为越是有创意的人,越不介意将别人的想法化为己用。我是这样的,谢林汉姆先生,我想你也是这样的,还有你,达默斯小姐,你肯定也是如此。至于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我想你有时候也会如此吧。坦白地说,大家都是一样的。”

场下众人窃窃私语,仿佛承认了自己偶尔的“失足”。 “当然,你看看沙利文[即阿瑟·沙利文公爵(Sir Arthur Sullivan,1842—1900),英国作曲家,创作了大量具有英国特色的轻歌剧。]是如何改编老式教堂音乐的,他甚至将格里高利圣歌改成了《一双明眸》,压根儿就听不出原来是首教堂歌曲。所以说,借鉴改编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好了,以上就是所有可以帮助我们描绘出凶手的信息,凶手一定是一个极为冷血、毫无人性的下毒者。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但这些也足以说明问题了,不是吗?要是能找到一个具备上述所有特质的人,我们也就离找到真凶不远了。“对了,还有一点我忘了,那就是有一个与此案极为相似的案例。你们居然没人提过这桩案子,在我看来,没有哪一件案子与本案的相似度更高了。这件案子并不出名,你们也可能听说过,那就是二十年前费城的‘威尔森医生案’。

“我简单说下这个案子。某天早上,威尔森医生收到了一家知名啤酒厂寄来的试饮品,当中也随附了一封信,而且明显是用正式信笺写的,上边的地址标签还印着公司名称。威尔森午饭时喝了这瓶啤酒,不料当场殒命。原来,那瓶酒里被人掺了氰化钾。

“后来很快便证实这瓶酒根本就不是啤酒厂寄的,因为啤酒厂压根儿就没寄过什么试饮样品。这酒是通过当地一家快递公司寄送的,他们能提供的信息只有寄送者是一名男子。就连印有公司名称的标签和信笺,后来都被证实是为了作案而特意伪造的。

“这件案子最后也没有破案,成了一桩悬案。虽然警方找遍了全美每一家印刷厂,但还是找不到信笺上面的信头和标签是在哪里印制的。就连凶手的作案动机都不知道。这是一件典型的开放型谋杀案,酒瓶突然现身,凶手仍逍遥法外。

“你们也看出两桩案子的相似之处了吧,尤其是两件案子都出现了试吃样品。正如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指出的那样,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我们的凶手一定深知威尔森医生的案子,然后加以灵活运用,这才制造了现在的谋杀案。事实上,威尔森医生的案子也有一个可能的动机,那就是威尔森其实是个声名狼藉的堕胎医生,或许有人想要阻止他为人堕胎而杀了他。我想,凶手可能是为了所谓的良知吧,因为的确有人会为了良知干这种事。你们看,这又是威尔森案与本案的另一个相似之处。尤斯塔斯爵士的混账尽人皆知,这也正好支持了警方的观点,某个不知名的宗教狂热分子作的案。说到这个,就有很多话可以说道说道了。

“但我现在必须继续我的推论。

“好吧,到了这个阶段,我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全都列了出来,同时我也将凶手必须符合的条件一并列了出来。有一点我也要事先说明,那就是由于我列出来的条件特别多,涵盖范围也很广,所以,查尔斯先生,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同时具备所有的这些条件,那么他或她很有可能,甚至百分之百就是杀人凶手了。我能这么说绝非信口胡言,而是基于严谨的数学逻辑推理。

“我一共列出了十二个条件,从数学概率来看(如果算得没错的话),每四亿七千九百万一千六百人当中才会有这么一个人完全符合所有的条件。然而,并非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是凶手,因为凶手必须对犯罪学有一定的研究,所以这其中最多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符合要求。另外,他或她还必须有能力获得梅森公司的信笺,这概率又是百分之一。

“于是,全盘考虑下来,我想世界上每四十七亿九千零五十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八个人当中才会有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换句话说,这概率是微乎其微。你们觉得呢?”布拉德利先生说道。

场下的人全都听得目瞪口呆,无人敢不同意。

“很好,现在我们的意见终于统一了,”布拉德利先生的喜悦之情跃然脸上,“那我就给大家念一下我的列表吧。”

于是,他打开笔记本,迅速翻了翻,然后开始念道:

凶手必须符合的条件:

1. 一定具备基本的化学知识。

2. 一定对犯罪学有基本的了解。

3. 一定受过良好教育,但不是出身于公学或大学。

4. 一定拥有或有机会接触到梅森公司的信笺。

5. 一定拥有或有机会使用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

6. 谋杀案发生的前一晚,在八点半到九点半这段关键时间里,一定出现在南安普敦街一带。

7. 一定拥有或有机会使用一支中细笔尖的欧尼斯钢笔。

8. 一定拥有或有机会使用哈菲尔德墨水。

9. 具有一定程度的创造力,但又不至于会不屑于采用别人的创意。

10. 一定拥有一双超乎常人的灵巧双手。

11. 一定是个有条不紊的人,可能对对称的事物有强烈癖好。

12. 一定是个冷血无情之人,毫无人性可言。

“顺便提一句,”布拉德利先生一边收好笔记本,一边说道, “查尔斯先生,有一点我和你的观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凶手绝不会将寄送包裹的事情假手他人。哦,还有一点,仅供参考。如果你们谁想看看中细笔尖的欧尼斯钢笔长什么样,我这里刚好有一支,而且刚好配的是哈菲尔德墨水。”布拉德利往椅子上一靠,脸上带着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就这样看着钢笔在众人间传阅。

“这,”当钢笔回到布拉德利先生手上的时候,他得意地说道,“就是那玩意儿了。”

罗杰觉察到,布拉德利先生的目光总是不时躲闪,他突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问题还没有解决吧?四十多亿分之一的概率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你根本就找不到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对吧?”

“好吧,”布拉德利先生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不情愿,“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其实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

“你真的找到了?好家伙!是谁啊?”

“你别急嘛,你不知道,”布拉德利先生含糊其词地说道, “我真的很难说出口,实在太荒谬了。”

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趣,各种劝说、鼓劲的话语朝着布拉德利先生奔涌而来。布拉德利先生从未发现自己如此受欢迎。

“要是我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一定会嘲笑我的。”

此刻,所有人都是一脸真诚,似乎宁愿遭受审讯的折磨也不会嘲笑布拉德利先生。事实上,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想嘲笑布拉德利先生的五人群体了吧。

众人的反应似乎让布拉德利先生获得了勇气,于是他说道, “好吧,说起来真的很尴尬,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心中的那个人不仅完全满足我说的那些条件,而且他真的想寄些毒巧克力给尤斯塔斯爵士(虽说这动机扯得有点远,但也能证实),主席先生,不知您能否保证今天的会议能给我一些认真的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是自然,”罗杰立马答应了下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罗杰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破解这个谜题,同时他也相信自己和布拉德利先生的结论并不一致。要是这位仁兄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个人……“我的老天,当然没问题!”罗杰说道。

布拉德利先生面色凝重地看了一圈众人:“好吧,你们难道听不出我在说谁吗?我说的人就是我自己啊!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可惜,他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听出他的意思。

“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布拉德利先生愁得直挠头发,“唉,当然指的不是我姐姐,而是——而是——而是我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场上鸦雀无声。

“你——你是说,你自己?”最终,还是区特威克先生问了出来。

布拉德利先生一脸沮丧地看着他:“恐怕是这样的,我对化学可不只具备一点基础知识,我不仅会制作硝基苯,而且经常做。此外,我还是个犯罪学家,就连我的教育背景也恰到好处,不是毕业于公立学校或者大学。而且,我能拿到梅森公司的信笺,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我也有,案发前一晚八点半到九点半这段关键时间,我也刚好在南安普敦街一带。我还有一支中细笔尖的欧尼斯钢笔,配的也正是哈菲尔德墨水。我这个人还算有些创意,又不会自视甚高、不屑于采纳别人的想法。还有就是,我的手指可谓相当灵巧,我还特别喜欢井井有条,格外痴迷于对称之美。显然,我也能做到下毒者那般冷血无情、毫无人性。”

“唉,”布拉德利先生叹了一口气,“这简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一定就是那个给尤斯塔斯爵士寄毒巧克力的凶手。

“一定是我干的,证据确凿,不容辩解。可我居然丝毫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我想一定是我在作案的时候心不在焉吧,我早就发现我时不时会有这个毛病,做事无法专注,总是心有旁骛。”

罗杰听了布拉德利的陈述差点笑出声来,还好他忍住了,并且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么,你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布拉德利先生?”

布拉德利先生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的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清楚我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我跟尤斯塔斯爵士素来没有瓜葛,虽说我听过他的名号,但任何去过彩虹俱乐部的人应该都听过,我也不例外。我也知道他人品有问题,但是我不会刻意针对他。只要与我无关,他品行如何恶劣我都无所谓。可以说,我眼里从来就没有这号人物。唉,这作案动机的确是个难题。既然案子是我犯的,我就一定得有一个动机,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那你到底找到了吗?”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真正作案动机了,”布拉德利先生一脸骄傲地说道,“困惑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想起我曾在一个侦探作品讨论会上对一个朋友说起,我的毕生所愿就是犯下一起谋杀案,因为我断定自己可以做到天衣无缝,无人能破。我还说这种兴奋感一定是无与伦比的,是任何赌博行为带来的快感都无法比拟的。谋杀案就是与警方的一场豪赌,犯案者与受害人的身家性命就是赌注。要是他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那么他就赢了两条人命,要是不幸被捕,就两命皆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普通的娱乐消遣根本让我提不起兴趣,显然只有谋杀才是我的最佳爱好。”

“啊!”罗杰难以置信地点了点头。

“当我想起这场谈话的时候,”布拉德利先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我立马觉察到它的重要性。于是我前去拜访那位朋友,问他是否记得此事,是否愿意起誓证实此事的真实性。结果他记得清清楚楚,连谈话的细节都能一一道出,这下情况更糟糕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从他那儿得到一份指控。

“当时说到兴头上,(根据他的指控)我还仔细思考了该如何实施我的完美谋杀。显然,我当时的决定是替天行道,挑选一个该杀之人,并不一定要是什么政客(显然,我在努力放过一些该杀之人),然后远远地杀了他。为了让游戏刺激一点,我得留下一两条线索,或明或暗。很明显,这次我留下的线索比我预想的多。

“我的朋友最后说道,那晚我离开他的时候还坚决表示,一有机会就要实施我的第一宗谋杀案。我跟他说,亲身实践一桩谋杀案不仅可以满足我的爱好,而且对本身就是侦探小说家的我来说,还是一次价值非凡的体验。

“根据上述说法,我想,”布拉德利先生庄重地说道,“我的作案动机毋庸置疑。”

“为了做实验而进行的谋杀,”罗杰评价道,“一种新的谋杀类型,非常有意思。”

“是厌倦了世俗的快乐,为了追求极致的快乐而进行的谋杀,”布拉德利先生更正他,“历史上有过先例啊,记得吗,洛布和利奥波德[1924年,这两个美国青年因觉得好玩,冷血地杀害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好了,我的讲述结束了,主席先生,我是否证明了自己的推论呢?”

“当然,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你的推论毫无破绽。”

“为了让我的推论看起来无懈可击,我可是煞费苦心,可以说比我写小说还要认真。对于这样的说辞,查尔斯先生,你能在法庭上驳倒我吗?”

“嗯,可能我要多考虑一下才能反驳你。就第一印象来看,布拉德利先生,我承认到目前为止,这些旁证是可信的(在我看来,旁证也能说明问题),因此你说是你给尤斯塔斯爵士寄送毒巧克力的,对此我也找不出什么疑点。”

“如果此时此刻我跟各位说,真相就是我给尤斯塔斯爵士寄的毒巧克力,大家会信吗?”布拉德利先生追问道。

“我没有理由不信。”

“事实上并不是我干的。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我有办法让你们相信寄毒巧克力的人是坎特伯雷大主教,或者西比尔·桑代克[英国女演员,萧伯纳看到她演的悲剧后,以她为原型创作了《圣女贞德》。]、住在图庭上城区合欢路月桂公寓的罗宾森—史密斯夫人,甚至可以是美国总统,或者这世上任何一个你叫得出名字的人。

“证据多的是。因为我无意中发现我姐姐拥有梅森公司的一些信笺,所以我故意构建出一套针对自己的推论。我告诉你们的 都是事实,只是我并没有告诉你们全部事实。和其他任何艺术一样,这只不过是看我如何选择证据。如果你知道需要什么证据、不需要什么证据,那么你想证明什么就能证明什么,可谓百试不爽。其实我写的每本书都在玩这个把戏,至今还没有任何书评家跳出来谴责我。话说回来,”布拉德利先生突然变得谦逊起来, “我想是没有哪个书评家会去读我的书吧?”

“好吧,这真的是一个别出心裁的作品,”达默斯小姐总结道,“非常具有启发性。”

“感谢。”布拉德利先生低声说道,心中很是感激。

“那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的话还是那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其实你根本不知道真凶是谁,对吗?”

“我当然知道谁是真凶,”布拉德利先生缓缓说道,“但是我无法证明,所以我才不便相告。”

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尽管概率很低,但你已经找到其他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了?”查尔斯公爵急忙问道。

“我想,那位女士肯定符合,”布拉德利先生坦言,“因为整件事就是她干的。只是我还无法证实这一切。”

“女士!”区特威克先生惊愕道。

“是的,行凶的正是一位女性。这可以说是整件案子中最显而易见的事情了,顺便说一下,我刚刚是刻意没有说起这个的。真的,我还纳闷呢,为什么之前都没人提起这个。如果说这个案子中有什么是确凿无疑的,那一定就是女性犯案。因为没有哪个男的会给另一个男的寄送毒巧克力,要寄也是寄下了毒的剃须刀片,或者威士忌、啤酒之类的东西,比如威尔森医生案中的啤酒。所以说,这是明显的女性作案。”

“我在想啊……”罗杰轻轻说道。

布拉德利先生给了他一个锐利的眼神:“谢林汉姆先生,你不同意吗?”

“我只是在想,”罗杰回道,“这一点真的有待商榷。”

“毋庸置疑,我应该这么说。”布拉德利先生故意拖长了声调。

“好吧,”达默斯小姐说道,她显然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些不耐烦,“你不打算告诉我们谁是凶手吗,布拉德利先生?”

布拉德利先生面带揶揄地望着她:“我说了,我无法证实,所以不便多说,而且这件事情还涉及一位女性的声誉。”

“你这是又要拿诽谤罪说事,好帮自己脱困,是吗?”

“啊,真不是。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说出这个女凶手的名字,只是现在有比这个更重要的考虑,因为她曾是尤斯塔斯爵士的情妇,你知道的,这方面是有些规矩要守的。”

“啊!”区特威克先生叫了一声。

布拉德利先生转向他,礼貌地问道:“你是有话要说吗?” “没、没,我只是在想你心中想的是否和我的一样,仅此而已。”

“你指的是弃妇理论?” “嗯,”区特威克先生不安地答道,“是的。”

“你也是从这条线索开始调查的吗?”布拉德利先生的语气就像一个和蔼的校长在轻拍一个好学生的头,“显然,你找对了方向。综观整个案子,再想想尤斯塔斯爵士的品行,一个妒火中烧的弃妇形象不是跃然眼前吗?这也正是我的推论中刻意省略的第十三个条件:凶手一定是个女人!再回到举证的艺术,查尔斯先生和菲尔德·弗莱明夫人都已演示过,不是吗?他们在陈述过程中都刻意忽略了硝基苯与凶手之间的联系,尽管他们都知道这种联系在他们的推论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你真的认为嫉妒就是凶手作案的动机吗?”区特威克先生问道。

“我认为就是这样的。”布拉德利先生肯定地说,“但是,我想告诉你们另一件我深信不疑的事情,那就是凶手真正想杀害的并不是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

“不是尤斯塔斯爵士?”罗杰惊住了,内心顿感不安,连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布拉德利难掩心中的自豪,说道:“我发现命案发生当天,尤斯塔斯爵士与人相约共进午餐。他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是谨慎,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他约会的对象肯定是位女士,准确来说,是一位让尤斯塔斯爵士非常感兴趣的女士。我想,这位女士应该不是怀尔德曼小姐,而是一位尤斯塔斯爵士不想让怀尔德曼小姐知道的女士。但我想,那个寄送巧克力的女士应该是认识她的。后来这次约会被取消了,但寄送巧克力的女士可能并不知情。

“我的想法是(仅仅是我个人想法,因为这会使寄送巧克力变得更合理,此外我找不到其他证据证实这个想法)这些巧克力压根儿就不是寄给尤斯塔斯爵士的,而是寄给凶手的情敌的。”

“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吸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个新奇的想法。”查尔斯公爵不以为意地说道。 罗杰之前也盘查过尤斯塔斯爵士的诸多情妇,但是并未发现有谁与此案有所牵扯,现在他依旧毫无头绪,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错漏了谁。“布拉德利先生,如果你所说的下毒之人真的是尤斯塔斯爵士的情妇,”罗杰试探性地说道,“那我认为你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因为尤斯塔斯爵士的情妇,不说全伦敦的俱乐部都知道,至少彩虹俱乐部的每个人都应该有所耳闻,毕竟在这方面尤斯塔斯爵士就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这点我可以做证,布拉德利先生,”达默斯小姐话语里全是讥讽,“尤斯塔斯爵士的道德标准远远达不到他自己标榜的水平。”“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布拉德利先生不为所动,说道,“我不敢苟同。”

“怎么说?”

“因为我确信除了那位无意中将此事透露给我的人,尤斯塔斯爵士,还有我自己,就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当然,还有那位女士自己,”布拉德利先生谨慎地说道,“她是当事人,自然少不了她。”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达默斯小姐追问道。 “很抱歉,我不能说。”布拉德利先生平静地告诉她。

罗杰摸着下巴。难道尤斯塔斯爵士还有个情妇是他不知道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推论又为何站得住脚呢?

“所以,你说的那个极为相似的案子根本就没什么用喽?”菲尔德·弗莱明夫人问道。

“并非没有用,就算它没用,我这里也还有另一个相似的案子——克里斯蒂娜·埃德蒙案。除去她疯癫的行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案子。同样的嫉妒成狂、巧克力投毒,还有比这更像的案子吗?”

“嗯哼,我记得你上一个推论的主要依据,或者说出发点,是凶手选用了硝基苯,”查尔斯公爵点评道,“我认为这个事,以及你从中得出的结论对这个案子具有重要意义。我们现在是否可以认定这位女士是位业余化学家,书架上也有一本泰勒的书呢?”

布拉德利先生微微笑了笑,“正如你所言,查尔斯先生,硝基苯的确是我上个推论的主要依据,却不适用于这个。或许我对选用硝基苯下毒这件事的评价有些功利性。你知道的,我要将结论指向某个特定的人,我就必须得出一些符合他特质的推论。这些推理中一定有很多是可能的真相,在支撑着硝基苯下毒这个事实,尽管这些真相的可能性并没有我一开始说的那么高。说实话,我还真有点相信用硝基苯仅仅是因为它太容易获取了,但是鲜少有人知道它是毒药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在你现在的这个推论中,你就对硝基苯这条线索弃置不用喽?”

“噢,不,我还是用到了。我还是坚持认为凶手是很了解如何利用硝基苯下毒的,只是用得不多。而且我的这种看法应该是有据可依的。之前我说拥有一本泰勒的书就是依据,现在我还是这么说。因为这位女士刚好就有一本泰勒的书。”

“那么,她也是一位犯罪学家喽?”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继续追问。

布拉德利先生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个嘛,我觉得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可以争论一番。坦白来说,我对犯罪学一事也是心有困惑。就我自己来说,我并不认为 那位女士能称得上哪方面的‘专家’。她的人生目标再明显不过了,除了迎合尤斯塔斯爵士的需求,我再也想不出她还能干什么了。每日化化妆,让自己看起来明艳动人,这就是她存在的全部价值。所以,我不觉得她会是一个什么犯罪学家,顶多是只被豢养的金丝雀。显然,她对犯罪学知道一些皮毛,因为在她的公寓里,的确有一书架这方面的书籍。”

“那,她是你的朋友吗?”菲尔德· 弗莱明夫人随口问了一嘴。

“噢,并不是,我也只见过她一面。当时我到她的公寓拜访,腋下夹着一本最近出版的悬疑推理畅销书,然后装作出版商推销员的样子向她兜售此书,我好像还问她是否有这个荣幸记下她的名字来着。我推销的那本书当时才出版四天,她却骄傲地向我展示书架上已然有了那本书。既然如此,她肯定对犯罪学感兴趣喽。没错,不只是感兴趣,她简直痴迷于此;谋杀案实在太令人着迷了,不是吗?我想,答案一定是毋庸置疑的。”

“她听起来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查尔斯公爵插了一嘴。

“她是看起来有点傻,”布拉德利先生表示同意,“说话的样子显得不太聪明。要是在茶会上碰见她,我是会觉得她有点傻,但是她执行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因此我并不觉得她是真的傻。”

“你有没有想过,”达默斯小姐说道,“或许她与这场谋杀案根本毫无关联?”

“好吧,我没想过,”布拉德利先生不得不坦白,“我的想法是尤斯塔斯爵士最近抛弃的情妇(好吧,最多是三年前的事,并且复合无望)觉得心灰意冷,认为只有谋杀这种美妙的方式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就是这样的。

“顺便提一句,如果你们想要任何实证来证明她是尤斯塔斯爵士的情妇之一,我这里倒是有一个,那就是我在她的公寓里看见了尤斯塔斯爵士的照片。那张照片还被框了起来,相框的边框很大,所以照片上只看到‘你的’二字,剩下的正好被边框遮住了。值得注意的是,照片上写的是‘你的’,而不是书信中常见的‘谨上’。我想,我们可以合理怀疑被边框遮住的一定是些相当亲密的字眼。”

“我曾亲耳听尤斯塔斯爵士说过,他换情人就跟换帽子似的。”达默斯小姐的话语锐利如刀,“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位女士遭受了嫉妒之苦呢?”

“但是她们的书架上可没有一本泰勒的书。”布拉德利先生坚持道。

“听起来这个推论中的犯罪学知识似乎和上一个中的硝基苯一样重要,”区特威克先生思索道,“我说得对吗?”

“没错,”布拉德利先生肯定了他的说法,“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线索。而说它重要,是因为我们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得到了相同的结论,一个是毒药的选择,另一个就是这件案子的联想特征,你能联想到其他相似的案件,这两个角度都证明了凶手需要有犯罪学知识,而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抵触这一点。”

“好吧,好吧。”区特威克先生低声感叹道,好像是在责备自己一直以来都抱着抵触心理而忽略了某些事。

接下来便是短暂的沉寂,区特威克还以为是自己的迟钝引起了众人的不满(其实压根儿就不是这回事儿)。

“那你列的那些条件,”达默斯小姐继续向布拉德利先生发问,“你说你还没有一一查证,那到底哪些是这位女士符合的,哪些又是你无法查证的呢?”

布拉德利先生立刻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第一,我并不清楚她是否具备化学知识。第二,我认为她至少拥有基本的犯罪学知识。第三,几乎可以断定她具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至于她学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不是在公立学校接受的教育。第四,除了梅森公司的顾客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外,我还无法找到她与梅森公司信笺之间的关联。不过之前查尔斯公爵也讨论过凶手是如何获得信笺的,如果他的推论能成立的话,那我的也能。第五,我还无法找到她与汉密尔顿打字机之间的关联,不过我想这应该很容易解决,一定是她的某个朋友有一台。

“第六,案发前一晚她有可能出现在南安普敦街一带。她试图给出不在场证明,但是错漏百出。当时她本应在一家剧院,可直到九点多她才现身。第七,我在她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支欧尼斯钢笔。第八,在她桌上的文具架上,我看见了一瓶哈菲尔德墨水。

“第九,我不能说她有创造力,甚至不能说她有脑子,但是显然我们也抓不住她的任何把柄,无法对她定罪。第十,从她的 面部妆容可以看出,她一定拥有一双灵巧的手。第十一,如果她是一个条理非常清楚的人,那她一定知道这就是她的一个破绽,所以她掩饰得很好。第十二,这一条我觉得可以修正一下,改成 ‘一定是一个毫无想象力的下毒者’。好了,就这些了!”“我明白了,”达默斯小姐说道,“她还是不能全部满足那十二个条件。”

“是的,”布拉德利先生同意,“说句实话,我知道此事一定是她干的,因为她完全有这个动机,同时我也不敢相信是她干的。”

“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明显有话要说,却只发出了一声感叹。

“顺便提一句,谢林汉姆先生,”布拉德利先生说道,“这位女士你是认识的。”

“我认识?”罗杰一脸困惑,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或许有这个可能。嗯,我在这张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你看看,然后告诉我是否是这个人?”

“没问题。”布拉德利先生温和地回复道,“事实上,我刚刚也想这么建议来着,我想,作为主席,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万一这里面另有隐情呢。”

罗杰将纸条对折后扔给了布拉德利先生,“我想,你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没错。”布拉德利应道。 “你的推论就是建立在她对犯罪学感兴趣这件事上的?” “你可以这么说。”布拉德利先生承认。

罗杰的脸微微泛红,因为韦诺克·马歇尔夫人对犯罪学痴迷的原因他最清楚不过了。不客气地说,都是因为他,马歇尔夫人才对犯罪学如此痴迷的。“你绝对搞错了,布拉德利先生,”罗杰的语气极为坚定, “绝对搞错了。”

“你确定?” “十分确定!”罗杰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你知道,我也很难相信是她下的手。”布拉德利先生冷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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