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主席叫了布拉德利先生的名字,让他上前做报告。布拉德利先生捋了捋胡子,已然准备就绪。

他之前是一名汽车销售员(那时候的名字还是珀西·罗宾逊),后来发现生产制造更赚钱便转了行。如今他专职生产侦探小说,发现之前做销售时积攒的经验——大众就是好骗——对写小说也颇有助益。他还是自己的推销员,只是偶尔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站在欧宝汽车摊位上的小销售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甚至包括莫顿·哈罗盖特·布拉德利,他都看不上,能入他法眼的就只有他自己——珀西·罗宾逊。他的作品销售额数以万计。

“对我来说,这真是太不幸了。”他以一种绅士的方式慢条斯理地开始了演说,好像面前坐着的是一群傻子一般,“按照惯例,大家可能都觉得我指出的凶手会是最出人意料的那一个。可惜,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从我手中抢走了这份殊荣。我实在觉得找不出比查尔斯公爵更让人意外的凶手了。我们这些不幸落在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后边做报告的人哪,势必只能堆砌一些令人扫兴的结局了。

“我并非没有尽力啊。我按照自己的方法深入研究了整个案件,最终得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结论。诚如我所言,在每个人都对案件进行分析后,这个案子很可能就变得平平无奇了。我想想,我是从哪里开始研究的?哦,对了,毒药!

“用硝基苯做毒药,这一点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觉得这一点尤为重要。谁也想不到硝基苯会出现在这些巧克力中。为了我的写作需要,我也研究过一些毒药,但我从未听说过使用硝基苯作为毒药的犯罪案例。涉及硝基苯的案子也都是用于自杀,当然意外中毒的也有,不过这些加起来也就三四例。

“说实话,前面几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着实让我感到惊讶。最有意思的是,居然没几个人知道硝基苯是毒药,就连专家对此也一无所知。我跟剑桥大学一位拿过科学奖学金的人聊过此事,他的专业就是化学,他也表示从未听过这种毒药。事实上,对于这种毒药我了解的比他还多一些。一个商业化学家是断然不会将其列入寻常毒药的,甚至在毒品大全名录上也找不到它的踪迹。好吧,我说这么多,是因为这些对我的推论至关重要。

“关于硝基苯,还有几点需要说明一下。这种物质主要用于商业用途。事实上,几乎所有制造业都要用到这种东西。这是一种常见的溶剂,我们都知道它主要用来制作染料,这可能是它最重要的用途,却绝不是它最广泛的用途。我们知道它还能用来制作糖果和香料。它的用处之多可以说是不胜枚举,从制作巧克力到生产汽车轮胎,全都需要用上它。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很容易弄到。

“不仅如此,这种东西还很容易制取,但凡上过学的人都知道如何用苯和硝酸制作硝基苯,我就试过几百次。它需要的不过是最浅薄的化学知识,也根本用不上什么昂贵的设备器材。甚至可以这么说,它的制作流程简单到就算是完全没有化学知识的人也可以造出来。对了,你还可以偷偷把它造出来,没人会起疑,甚至都没人会注意。不过,我认为至少还是需要一点化学知识,不然你不会想起来这东西可以自己制作啊,至少,为了某种目的你得能想得起来。

“对我来说,就整个案件来看,硝基苯的使用不仅是唯一的原始特征,而且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证据。说它是最重要的证据,并不是说它像氢氰酸(剧毒)那样因为难以获取所以很容易追踪到凶手,恰恰相反,它是任何人都可以获取或者自己造出来的,所以具有难以追踪的特点,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凶手才选用了硝基苯下毒。我想说的是,能够想到用硝基苯下毒的人必定可以锁定在极小的范围内。”

布拉德利先生停顿了片刻,点了根烟,虽然表面未说,但他心中暗自得意,场上的各位全都听得全神贯注,现场鸦雀无声,只待他继续下去。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如同看向智力不足的学生,然后继续高谈阔论。“首先,我们可以确定这个硝基苯的使用者具备一定程度的化学知识,或者说至少达到我这样的程度。他要么具备化学知识,要么拥有相关专业知识,比如,他可能是一位对工作兴趣浓厚的化学家助理,即使下了班也还在继续钻研专业知识,这就比较符合第一种情形;而第二种情形,就比如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女工,因为工厂生产需要用到硝基苯,她作为员工就一定会被告知注意硝基苯的毒性。在我看来,会想到用这玩意儿当毒药的无非两种人,上面所说的两类人就属于其中的第一种。

“但是,这第二种人才是我认为最有可能作案之人,这种人要比前面说的第一种人聪明得多。

“在这种范畴下,化学家助理就变成了化学业余玩家,工厂女工则变成了女医生,或者说,一位对毒理学感兴趣的女医生,即便不是专家,也是一位对犯罪,尤其是投毒犯罪兴趣浓厚的聪明女性——就和在座的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一样。”听闻此言,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气愤地哼了一声。查尔斯公爵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先前让他难堪的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这么快就得到报应了,紧接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便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在他人看来,他这几乎是在捧腹大笑了。“你知道吗?像他们这种人啊,”布拉德利先生平静地继续说道,“一定会在案头摆放一本泰勒的《法医学》,而且会时常翻阅查询。”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桩案子的作案方式的确显示了犯罪学知识。你提到了一件极为相似的案子,查尔斯先生也提到了一件,而我也打算提一件。可以说,本迪克斯夫人这桩案子就是一堆陈年旧案的结合体,和你们一样,我也非常确定事情绝非纯粹的巧合。当然,在你们提出这个观点之前,我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一方面是凭我自己的犯罪学知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一直有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给尤斯塔斯寄巧克力的人一定有一本泰勒的书。我承认,这只是一种猜测,就在我查阅泰勒那本书后,我发现氰化钾后面一页就是硝基苯!这就引起我深思了。”布拉德利先生又停了一会儿。

区特威克先生点点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有人特意查了资料,就是为了找到一种毒药可以满足特定的要求?”

“正是如此!”布拉德利先生完全同意。

“你在毒药这部分花了这么多心思,”查尔斯公爵温和地说道,“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们,光凭这一点你就能找到凶手吧?”

“非也非也,查尔斯先生,我并不认为我光凭这点就能找到凶手。我之所以在这上面花这么多力气,正如我所说的,是因为它是本案唯一的原始特征。虽然光靠它解决不了问题,一旦与其他特征结合起来考虑,我认为对我们破案还是大有助益的,至少可以帮助我们确定某个犯罪嫌疑人是否是真的凶手。

“比如现在让我们从犯罪学的角度全盘来看整个案件,很快我们就会发现,这桩案件只会是一个头脑聪慧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为。这样一来,我之前说过的可能会使用硝基苯下毒的第一种人立马就被排除嫌疑了。化学家助理和工厂女工不可能是杀人凶手。接下来,我们只需关注那些聪明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对犯罪学感兴趣而且具备一些毒理学知识的人,如果我没有错得很离谱的话(通常不可能),我相信凶手的书架上一定也放着一本泰勒之类的书。

“各位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从凶手选择用硝基苯下毒这件事中得到的线索。”说完,布拉德利先生得意地摸了摸上唇的胡须,那种目空一切的姿态一看就知道并非全然是装出来的。显然,布拉德利先生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么自信,而他的这份自信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真是好心思啊!”区特威克先生由衷地感叹道。

“让我们继续听吧。”达默斯小姐说道,看起来她对布拉德利的慷慨陈词并不感到惊讶,“所以你的推论是什么?如果你有的话。”

“噢,我当然有。”布拉德利先生笑起来有种莫名的优越感。这是他第一次成功激起达默斯小姐向他开炮,他还挺开心的。 “我们还是慢慢来吧。我想让大家知道我是如何一步步得出我的结论的。这么说吧,只有将我的破案过程一一道来,才能帮大家 厘清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我从毒药着手,得出一些推论后便开始检查其他线索,看看是否可以引导出什么结果,以便相互印证。首先引起我关注的就是那张伪造的信笺,因为那是除了毒药外唯一有价值的线索。

“说实话,这张信笺着实让我感到困惑。不知什么缘故,梅森的名字总让我觉得很熟悉,除了他们家的巧克力,我总感觉以前还在别的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好在最后我想起来了。

“恐怕我这里必须牵扯到一些私人关系了,查尔斯先生,我无意冒犯,还请多多包涵。我家姐姐婚前是个速记打字员。”布拉德利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深沉起来,似乎下定决心要透露一些人所牵扯的机密来,不过下一刻他又立马改变了主意,“总之,她的教育背景让她不同于一般的速记打字员,事实上,她是个受过专业培训的秘书。

“她加入了一家机构,管理这家机构的是一位女士,如果哪家公司有女职员生病或者外出度假之类的,她就为这些公司提供临时秘书。包括我姐姐在内,整个机构只有两三位女性,而她们每次代岗任务通常只持续两到三周,因此一年下来每个女性都会接到许多这样的暂代职务。我清楚地记得,我姐姐曾去过一家叫作梅森的公司当一位董事的临时秘书。

“这对我来说似乎有些用处。当然并不是说她能告诉我谁是凶手,而是如有必要的话,她或许可以为我引荐一两名梅森公司的员工。所以,我就去找她了解情况了。

“她记得非常清楚。大约是三四年前,她在梅森公司代岗,她很喜欢那儿的工作氛围,甚至考虑过如果有职位空缺的话,愿意一直留在那儿当秘书。因为只是代岗,她与那儿的员工自然也不会太熟,但足以给我引荐了。

“‘对了,’我无意中跟她提起此事,‘我看了寄给尤斯塔斯爵士的巧克力上随附的信,上面不但有梅森氏的名字,而且那张信笺我也感觉格外熟悉,我好像记得你以前在梅森公司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用同样的信笺给我写过信?’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了?’她说道,‘不过,你当然会觉得这种信笺很熟悉,因为你那时候经常来这儿玩纸条游戏,你不记得了?因为这种信笺的尺寸刚好合适,所以我们经常用它来玩游戏。’容我插一句,纸条游戏一直是我家里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 “记忆还真是有趣,你脑子里总记得某种联系,但就是记不得它当时的真实情境。当然,我后来立马想起来了。当时,我姐姐写字台下的一个抽屉里就有一沓信笺,我经常把它撕成纸条用来玩游戏。

“‘那你又是如何得到这些信笺的呢?’我问她。

“在我看来她回答得相当含混,只是告诉我她是从上班的地方拿来的。我再三追问,她这才坦白有天晚上她正要下班回家,突然想起有几个朋友晚饭后要来家里小聚。我们肯定要玩纸条之类的游戏,刚好家里又没有合适的纸了,她只好匆忙折返上楼,回到办公室,把手提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放,打开它,然后匆忙地从打字机旁边的纸堆抓了一沓信笺塞进公文包。仓促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拿了多少张,本来只需供我们玩一晚上的量即可,实际上那沓纸足足供我们玩了将近四年。她一定拿了至少两百张!

“从我姐姐家走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蒙的。在离开前,我还特意检查了剩余的信笺,它们看起来与那张伪造的信笺一模一样,甚至信笺边缘的泛黄程度都相差无几,这下我何止是蒙住了,我简直被吓到了。因为说真的,之前我一直以为,要想找到寄信给尤斯塔斯爵士的人,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从梅森公司的员工或者前员工当中找。

“事实上,这次的发现完全打乱了我的查案思路。于是,我开始复盘整个案件,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关于本案中的信笺和犯罪手法,有没有可能警方还有我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本末倒置了呢?显然,我们都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凶手是先制订了作案计划,然后才设法获取信笺的。

“如果信笺一开始就在那儿,就在凶手手里,事情难道不会更简单些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先有了这张信笺,然后才想到了作案手法?尽管在别的案子里的确有可能顺着信笺找出凶手,但如果是刚刚说的那种情况,根据信笺追踪到凶手的可能性就会很小。主席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呢?”

“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想到过,”罗杰坦言,“就像福尔摩斯的把戏一样,你这样一提出来,这种可能性就显得格外明显了。我必须说,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有可信度的观点,布拉德利先生。”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个推断的确是完美的。”达默斯小姐表示赞同。

“谢谢,”布拉德利先生低声感谢,“接下来,你们就能理解我的这个发现多么具有颠覆性。因为如果我的观点成立,那么任何拥有梅森公司泛黄信笺的人,立即都变成了嫌疑犯。”

“呃——”查尔斯公爵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意见。他的态度也很明显,那就是作为绅士,绝不能怀疑自家姐妹。

“我的天哪!”区特威克先生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这一叫显得他更有人情味。

布拉德利先生继续他的“危言耸听”:“还有一件我不能忽视的事情。那就是在我姐姐接受培训成为秘书之前,她一度想成为一名护士。年轻的时候,她还去上了护士的短期课程,并且她一直对此兴趣浓厚。她不仅读护理方面的书,也会读一些医学方面的,好几次,”布拉德利先生严肃地说道,“我都看见她在研读我的那本泰勒的书,而且明显沉浸其中。”

他又停了下来,但这次没人做出评论,大家都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些。

“于是我回到家,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没错,将自己的姐姐列入嫌疑人名单的确很荒唐,更荒唐的是居然还把她排在名单前列。没人希望把自己的生活圈子与命案牵扯在一起,这两个东西完全不能混为一谈。我总在想,如果受质疑的不是我姐姐而是其他人,我会不会因为觉得有希望破案而欣喜难耐呢?可现在又的确是这么个情况,万一凶手就是我姐,我又该怎么办呢?

“最终,”布拉德利先生自鸣得意地说道,“我选择了尽自己的职责,直面事实。第二天我回到了姐姐家,直接问她是否与尤斯塔斯爵士有什么瓜葛,如果有,两人又是什么关系。她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说她在命案发生前根本都没有听过这号人。我选择相信她。我又问她,是否还记得凶案发生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做什么。这下她的神情更迷茫了,说她当时正和姐夫在曼彻斯特,住在一个叫作孔雀酒店的地方,晚上他们还去了一家剧院看了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命运之火》。我再次选择了相信她。

“为了以防万一,后来我还是去查证了她说的话,发现都对得上。也就是说,在包裹被投递的那段时间,她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这下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布拉德利先生压抑着情绪,小声地说道。当他抬起头,目光与罗杰交接的瞬间,罗杰分明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嘲笑的意味,这让罗杰感到隐隐不安。布拉德利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摸不清。

“在排除我姐的嫌疑后,我将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结论制成了列表,然后开始思考案件当中的其他要点。

“然后我突然想起,那晚莫尔斯比总探长给我们讲解案情时,一定在证物上对我们有所隐瞒。于是我给他致电,就我心中的疑问向他咨询了几句。从他那儿,我了解到信笺上的文字是通过汉密尔顿4号打字机打出来的,也就是寻常的汉密尔顿机型,包装上手写的地址是用钢笔写上去的,几乎可以确定是用中细笔尖的欧尼斯牌钢笔和哈菲尔德墨水写成的。至于包装纸(只是寻常的棕色牛皮纸)和绑绳,就透露不出什么信息了。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所有的证据上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指纹。

“好吧,考虑到这是我谋生的手段,或许我不该承认,事实上,我对专业侦探到底如何开展工作其实一无所知。”布拉德利先生坦言,“写书的时候当然很容易,因为作者预先设定好了一些要被发现的事情,然后再安排侦探去发现就好了,其他就没有什么了。而在现实生活中,毫无疑问,事情并不是这样发展的。

“不管怎样,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模仿我书中侦探的做法,尽可能系统地调查案件。我想说的是,我仔细整理了所有可用的证据,并列了一张表,其中包括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事实和人物(当你在整理列表的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居然有这么多相关的信息)。接着,我便从这些证据开始推演,尽可能做到巨细无遗,与此同时,对于凶手的身份,我也试着保持开放的心态,不管从我的推演中诞生出怎样的凶手,我都会保持客观公正的态度。

“换句话说,”布拉德利先生严肃地说道,“我并没有因为 A女士或者 B 先生有作案动机就认为他们一定会作案,也不会为了让我的推论听着‘顺理成章’就刻意歪曲事实。”

“是的、是的!”罗杰回应得很不自然。

“没错。”“没错!”达默斯小姐与区特威克先生也先后随声附和。

只有查尔斯公爵和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相互瞥了一眼对方,然后立即移开目光,两人就像主日学校里一起犯错被抓的学生一般。

“唉,”布拉德利先生叹道,“这报告做得真是让人筋疲力尽。我可以休息五分钟吗?主席先生,可以容我先抽根烟吗?”

于是,罗杰十分友好地给了布拉德利先生几分钟中场休息时间,好让他休整休整,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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