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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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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说,”查尔斯公爵继续说道,“关于谁才是凶手这件事,你们当中很多人的结论会与我如出一辙。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简直就是另一桩经典谋杀案的翻版,两件案子出奇地相似,没错,我说的就是‘玛丽·拉法吉案’。” “啊!”罗杰很是惊讶。一想到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两件案子中如此明显的相似之处,罗杰就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现在别人这么一说,他立即觉得的确如此。 “两件案子中都有一位妻子,被指控给丈夫寄送了有毒的物件。至于这物件是一盒蛋糕还是巧克力,这并不重要,它或许不是用来——” “但是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玛丽·拉法吉有罪。”艾丽西亚·达默斯小姐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出奇地柔和,“不是已经证实了蛋糕是一个工头之类的人送的吗?好像叫丹尼斯,不是吗?他的动机可比玛丽·拉法吉大多了。” 查尔斯公爵严厉地看向她:“我说了,是被指控寄送,我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 “抱歉。”达默斯小姐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总之,我指出这其中的巧合自有我的道理。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这两件案子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查尔斯公爵一下子变得异常客观,“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有人无意中做了彭尼法瑟夫人的帮凶,而是她确有同伙联合作案?我一直对此心怀疑虑。现在,我已经确信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整件事情不过是她一个人自导自演罢了。”查尔斯公爵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待大家的质疑。 罗杰立即心领神会地提出疑问。 “她是怎么办到的呢?查尔斯公爵。我们都知道案发时她正在法国南部,警方也调查过,情况属实,她完全有不在场证明啊!”查尔斯公爵自信地朝他笑了笑:“她之前的确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已经被我识破了。” “下面才是事情的真相。在包裹寄送的前三天,彭尼法瑟夫人就离开了芒通,表面上她是去了阿维尼翁(法国东南部城市),在那儿待了一周,一周后又回到了芒通。在阿维尼翁的酒店登记处有她的签名,她也有酒店入住收据证明,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唯一令人起疑的事就是,她这趟阿维尼翁之旅并没有带上自己聪明伶俐、举止得体的女仆,因为酒店的入住账单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记录。可是这名女仆也没有待在芒通,难道她凭空消失了不成?”查尔斯公爵愤怒地质问道。 “哦。”区特威克先生若有所悟地点头表示赞同,他一直听得非常认真,“我明白了,真的是心思缜密。” “的确是心思缜密。”查尔斯公爵志得意满地回应着,仿佛别人是在夸他一般,“女仆顶替了女主人的位置,而女主人则偷 偷潜回了英格兰。此事我已经证实过了,确认无疑。我给一位侦 探打过电话,要他按照我的指示给阿维尼翁的酒店老板出示一张彭尼法瑟夫人的照片,并问他照片上的人是否到酒店入住过。酒店老板表示从未见过此人,然后我又让侦探给老板看了一张女仆的照片,老板立即认出她是‘彭尼法瑟夫人’。这下我的另一个 ‘猜测’也得到了证实。”查尔斯公爵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靠去,同时晃了晃眼镜,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叹服。 “那么,彭尼法瑟夫人确有帮凶咯?”布拉德利先生喃喃低语的模样好像是在跟一个四岁小童讨论《三只小熊》。 “准确地说,她是一名无辜的帮凶,”查尔斯公爵反驳道, “我派去的侦探巧妙地询问过这名女仆,从她的口中得知女主人告诉她自己要去英格兰处理一件急事,而她今年在英格兰停留的 时间已经超过半年了,如果要再次入境的话就必须支付英格兰所得税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于是她提出了蒙混过关的想法,并想花钱买通女仆,不用想,女仆自然是答应了这笔交易。这招儿实在是心思缜密。”说完,查尔斯公爵又停了下来,面带笑容地环视四周,等着接受众人的赞美。 “你真是太聪明了,查尔斯先生。”见无人回应,艾丽西亚·达默斯小姐小声地打破僵局。 “可惜我没有她待在国内的实质证据,”查尔斯公爵略带遗憾地说道,“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就本案起诉她还无法成立,但寻找证据是警方的事情。除了这一点,我认为我的案子已经破解了。很遗憾,但我不得不说,彭尼法瑟夫人就是谋杀本迪克斯夫人的凶手。” 查尔斯公爵说完,场上陷入了好一阵沉默。大家明明都满腹疑问,却没有人率先发问。罗杰凝视着半空,仿佛在追寻自己那只野兔的踪迹。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查尔斯公爵的确证实了自己的推论。 安布罗斯·区特威克先生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祝贺你,查尔斯先生,你的推论真的是相当精彩。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解,那就是凶手的作案动机。彭尼法瑟夫人已经在跟尤斯塔斯爵士办理离婚手续了,为什么还想要置他于死地呢?难道她是担心这婚离不成吗?” “当然不是,”查尔斯公爵温和地答道,“相反,正是因为她确定这婚一定会离才想要杀了对方的。” “那我——那我就不太明白了。”区特威克先生结巴起来。 查尔斯公爵故意卖关子,让大家困惑了好一会儿才纡尊降贵来为大家释疑。他还真有演说家那种营造氛围的本事。 “我在刚开始陈述的时候就提过了,我是因为知道了一件事才得到这最后的结论的。现在我准备将它公之于众,还请各位保密,切不可外传。“关于尤斯塔斯和我女儿要订婚的事,我想各位早有耳闻,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也就算不上泄密了。其实就在几个星期前,尤斯塔斯爵士跑来找我,正式向我提出请求,一旦他妻子的离婚判决宣布(六个星期后双方对离婚无异议,判决即生效),就请我马上同意他们的婚事。 “我们会面的过程我就不细说了。这其中与本案密切相关的信息是,尤斯塔斯爵士曾明确表示妻子不愿意跟他离婚,而最后他能如愿离婚纯粹是因为他签下了一份于对方十分有利的遗嘱,其中包括了他在伍斯特郡的房产。他的妻子自己本有一份收入,但是不多,尤斯塔斯爵士答应离婚后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她一定补助。只是尤斯塔斯爵士的房租收入几乎全部用来缴纳不动产的抵押利息了,再加上其他花销,显然,他能给的补助不会太高。不过,根据他妻子的婚姻财产协议,他买了高额寿险,他的房产抵押也类似于一种养老保险,要等到他身亡才无须缴纳抵押利息。因此,正如他所言,他能给我女儿的就所剩无几了。 “换作是你,”查尔斯公爵认真地说,“也会紧紧抓住这个重要信息的。根据当时那份遗嘱,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丈夫一死,彭尼法瑟夫人就会成为一位富婆。但是流言很快传到她耳中,只要她和丈夫一离婚,对方就会立马另娶他人。而这男人一旦娶了新老婆,难保不会另立一份新遗嘱。 “从她接受贿赂式的遗嘱来交换离婚要求的这件事来看,此人的品性已经显露无遗,明摆着她就是个贪婪的女人,对钱财贪得无厌。于是,谋杀便成了她唯一的下一步计划,也是她唯一的希望所在。”查尔斯爵士总结道,“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说完,他又故意晃了晃眼镜。 “你的推论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罗杰不禁轻叹一口气,赞叹道,“你打算把这些信息交给警方吗,查尔斯先生?” “要是不这么做,那才是真的违背了作为公民的职责。”查尔斯公爵回答道,浮夸的语气毫不掩饰他的志得意满。 “哼!”布拉德利先生显然不满意查尔斯公爵的推论,“那巧克力怎么说?在你的推论中,她是在这里准备的巧克力,还是从别处带过来的?” 查尔斯公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重要吗?” “我认为不管怎么样,弄清楚她和下毒之间的联系是很有必要的。” “你说的是硝基苯?有人认为这些巧克力可能是她买来的,毕竟要办这件事并不难。事实上,与其他细节上的处理一样,选择下毒正体现了她心思缜密。” “我明白了。”布拉德利先生摸了摸山羊胡,挑衅地看着查尔斯公爵,“查尔斯先生,其实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你根本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来证明彭尼法瑟夫人有罪,你只不过是证明了她有作案的动机和机会。” 布拉德利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说得没错!”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喊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查尔斯先生,就算你把这些信息交给警方,我想他们也不会感谢你。因为正如布拉德利先生所言,你并没有证明彭尼法瑟夫人有罪。我敢确定,你一定全部搞错了。” 惊闻此言,查尔斯公爵整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双眼,好一阵子才蹦出几个字:“全搞错了?!”显然,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好吧,或许我应该说——全错了。”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修正了说法,语气极为冷淡。 “但是,弗莱明夫人——”查尔斯公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措辞,“但是,为什么呢?”他无力地求助道。 “因为我很确定。”菲尔德· 弗莱明夫人很是不满地驳了回去。 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争辩,罗杰的内心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一开始,他被查尔斯公爵的言之凿凿和强大气场迷惑,几乎相信了对方的推论,但现在他又动摇了,开始倒向另一边。唉,看来全程只有布拉德利先生头脑始终清醒,他说得没错。查尔斯公爵的推论中的确有几处错漏,假如他是彭尼法瑟夫人的辩护律师,他自己就能指出这些漏洞来。 “当然,”罗杰出来打圆场,“彭尼法瑟夫人出国前在梅森公司的客户名单上一点也不奇怪。自然,梅森公司在寄送收据时附上一张致谢信笺也不足为奇。正如查尔斯所言,很多有名的老店都有这样的惯例。所以写信的那张纸之前就是用来做致谢信笺的,如果你细想的话,这一点不仅不奇怪,反而很明显。不管凶手是谁,他都要拿到这张信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查尔斯先生最初的三个问题恰好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太巧了。”查尔斯公爵好像一头受伤的公牛,掉转方向冲向这位新对手。“但这种可能性就是非常大!”他咆哮道,“如果这都是巧合,那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巧合!” “唉,查尔斯公爵,你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布拉德利先生温和地提醒他,“你太夸张了,知道吗?你这概率微乎其微(百万分之一),我却有十分把握。排列组合计算概率,你到底懂不懂?” “去你的排列!”查尔斯公爵立即斗志昂扬地反驳,“去你的组合!” 布拉德利先生扭头看向罗杰。“主席大人,不知道会员侮辱另一位会员的内衣合不合俱乐部的规矩[原文“combinations”既是数学术语“组合”,又可指(旧时)衫裤相连的内衣。]?而且,查尔斯先生,”他朝那位正火冒三丈的斗士加了一句,“我也不穿这玩意儿,打从我出生起就没穿过。” 为了保住主席的尊严,罗杰自是不能加入满场的窃笑中。同时,为了维护俱乐部的利益,他也必须出来调停争端,平息风波。 “布拉德利先生,你有点跑题了,不是吗?查尔斯先生,我并不想推翻你的推论,或者贬损你精彩的辩护方式。如果你的理论真的站得住脚,就必须经得起各种质问和议论。老实说,我觉得你太在意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了。你说呢,达默斯小姐?” “我同意。”达默斯小姐回答得很干脆,“查尔斯公爵如此在意这三个问题,让我立马想到侦探小说家爱用的伎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查尔斯先生曾说要是这些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敢断定嫌疑人就是凶手,就如同自己目睹凶手往巧克力里下毒一般,而他敢如此断定,仅仅因为这三个问题恰巧全部得到肯定答复的概率很大而已。换句话说,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推测,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支持。” “这就是侦探小说家的惯用伎俩,对吧,达默斯小姐?”布拉德利先生问道,脸上露出宽容的笑容。 “通常是这样的,布拉德利先生。我经常在你的书中看到这种现象。你越是把一件事说得斩钉截铁、言之凿凿,读者就越不会质疑你。比如,小说中的侦探会说:‘这是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罐子,那是一个装有蓝色液体的罐子。如果两罐都证实是墨水的话,那么它们就是买来给图书馆里的空墨水瓶做补充用的。’但是,红墨水也有可能是女仆买来染衣服的,蓝墨水则是秘书为他自己的钢笔买的,诸如此类的解释可能有上百个,但这些其他可能性都被侦探悄无声息地忽略掉了。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形不是一模一样吗?” “说得太好了,”布拉德利先生表示赞同,一点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不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直接大声告诉读者他的想法,他自己还感觉良好。你真的是完美地抓住了其中的窍门。你何不自己动手写本侦探小说?你应该知道,写这个很赚钱的。” “哪天有时间试试。不管怎样,我都要为你说句公道话,布拉德利先生,你书中的侦探的确称得上侦探。不像我读过的大部分侦探小说,里面的侦探都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等着别人来告诉他谁是凶手。” “谢谢你,”布拉德利先生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在读侦探小说喽,达默斯小姐?” “当然,”达默斯小姐干脆地答道,“为什么不呢?”她三两句就把对方的激将打发了。“关于信件本身呢,查尔斯先生?上面打印的字呢?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就细节来说,这些当然要考虑,我只是讲述了这个案件的大概轮廓。”此刻,查尔斯公爵不再剑拔弩张,“至于那些令人信服的证据,我想警方自然能够找出来。” “要找出宝琳·彭尼法瑟与打印那封信的打字机之间的关联,恐怕警方也不太容易办到。”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依旧言辞犀利。 这番话显然是冲着查尔斯公爵来的。 “但是这动机,”他开始采用防守姿态辩护,“不可否认!” “查尔斯先生,您是不认识宝琳——彭尼法瑟夫人吧?”达默斯小姐表示质疑。 “我不认识。” “看得出来。”达默斯小姐评价道。 “看起来你不同意查尔斯先生的推论,是吗,达默斯小姐?”区特威克先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我的确不赞同。”达默斯小姐强调。 “可以请教你原因吗?”区特威克先生再次大胆提问。“当然。我的理由怕是没有任何可以置疑的空间,查尔斯先生。谋杀案发生的时候,我本人正在巴黎,而差不多就在巧克力包裹被投递的时刻,我正在歌剧院大厅和宝琳·彭尼法瑟聊天呢!” “什么?!”查尔斯公爵几乎是惊叫出来,他窘迫极了,此刻,他自认为完美的那套推论瞬间在他耳边破碎崩塌。 “我应该为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个重要信息而道歉。”达默斯小姐的语气极其平静,“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把她推演成什么样子。说实话,我真的要为你祝贺,毕竟就归纳推论来说,你的推演真的非常精彩。要不是我恰巧知道你的论点是全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的,我还真被你说服了。” “但是,如果她前往英格兰没有别的意图,为什么要弄得如此神秘呢?为什么——还要叫女仆冒充她呢?”查尔斯公爵仍旧不解。他嘴上结结巴巴,思绪却像飞机螺旋桨似的转个不停,这会儿差不多已经从皇家歌剧院飞到特拉法尔加广场了。 “噢,我可没说她没有别的意图,”达默斯小姐漫不经心地反驳道,“尤斯塔斯爵士又不是唯一等着离婚然后再婚的人。在手续办理期间,宝琳也的确觉得自己没必要浪费宝贵光阴,毕竟她也不年轻了。而且,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职业叫作王室代诉人[王室代诉人(King's Proctor),在请求解除婚姻关系或宣布婚姻无效的案件中,王室代诉人可以根据总检察长的指示和法院许可,介入诉讼。]吗?”很快,作为主席的罗杰就出面宣布暂时休会,因为他可不想看到有会员在他的俱乐部中风身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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