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很紧张,真的很紧张。

在罗杰请她分享推论前,她漫无目的地翻动着笔记本,似乎很难耐着性子听完罗杰准备的开场白。私底下,她早已向达默斯小姐断言自己的推论绝对是本迪克斯夫人命案的正确解答。既然掌握了如此重大的信息,一般人都会认为这场报告是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一生中大出风头的天赐良机,只可惜她自己没能好好把握。如果她不是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就会有人说她上不了大台面。

“你准备好了吗,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觉察到她的异样,罗杰询问道。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调整了一下她那与自己不相称的帽子,揉了揉鼻子(因为未施粉黛,所以这样习惯性的动作并未让鼻子脱妆,只是泛起了窘迫的潮红),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场上的众人。罗杰继续惊讶地注视着她。灯光下,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分明在颤抖。由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她是带着抵触的情绪进行这个任务的。厌恶之深甚至让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她清了清嗓子,紧张地说道:“我实在是不愿意做报告,”她的声音很小,“昨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东西会比这个更让我厌恶的。”她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啊,不会吧,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罗杰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一些鼓励,“其实我们都一样,你知道的。而且我听说,你在某个剧作的首演之夜发表了极其精彩的演讲。”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看着他,一点也没感觉受到鼓励。“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谢林汉姆先生。”她很不客气地反驳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背负了多大的压力。自从我知道了一些内情,我就感觉有责任将它们通通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解决这个谜团喽?”布拉德利先生用轻佻的语气问道。

菲尔德· 弗莱明夫人看向他,眼神阴郁。“实在是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有一种女性特有的低沉,“我的确解开了谜团。”话语中,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恢复了自信。

她翻阅了一会儿笔记,然后以一种坚定的口吻说道:“我向来是以专业的眼光来看待犯罪学的。对我来说,它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为我提供丰富的剧作素材。无法避免的谋杀,命中注定的受害者,下意识地抗争命运却只是徒劳;被命运驱使的凶手,起初无意中的举动,后知后觉的醒悟终是走向宿命的结局;还有隐藏的动机,或许受害者和凶手都不知情,却一直在推动着命运的车轮。

“我总感觉,发生在人身上的事数谋杀案最富有戏剧性了,而且其戏剧性远不只激情杀人的动作和案情本身的恐怖感那么简单。在这个案件中,你可以看见易卜生式的戏剧成分,因为我们必须弄清楚如同命运安排一般共现的数个场景;你也能在旁观者情绪高涨时经历的灵魂净化中,看到埃德加·华莱士[英国推理小说家,有着“惊悚之王”的美誉。]的戏剧风格。

“这种情况下,一切看起来就顺理成章了,我不仅在审视此案时会从自身职业立场出发(当然,我绝不会为了戏剧效果凭空捏造一些情节),就连寻找案件真相时我也会如此。总之,不管合不合理,反正这就是我的做法,而结论也证明了我的做法是对的。我参考了古戏剧中的情形来思考本案,很快一切就变得再清楚不过了。我所说的这种情形,就是今日戏剧评论界的男士们眼中经典的‘永恒三角’。

“当然,我只能从这段三角关系中的一位成员开始说起,他就是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至于其他两位,其中一位必然是女士,另一位可能是女士也可能是男士。因为,我又想起了另一个非常古老的警世箴言:‘自古红颜多祸水。’然后,”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我就找到了她。”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她的观众们并未觉得她这番叙述有何特别之处,即便是面对如此大费周章做铺垫的开场白,观众的内心依旧纹丝不动。因为大家觉得,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不过是通过将罪犯绳之以法来凸显她的“女性有罪论”罢了。而且,她晦涩的言辞显然是为了这个场合临时背下来的,只是结果适得其反,反倒让人搞不清她想表达什么了。

本以为自己抛出的最后一条重要信息会让众人大为震惊,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所以她继续开口时,一改那刻意营造出来的紧张口吻,变成了不加修饰的真诚,给人的印象一下子好了很多。

“我说的这个三角关系可不是老生常谈的那种,”她还不忘讥讽一下溃败的查尔斯公爵,“我从未想过彭尼法瑟夫人会是凶手。直觉告诉我,如此精巧微妙的作案一定有蹊跷之处。何况,谁说三角关系里就一定要包含一对夫妻呢?任何三个人,只要是情势使然,都可以组成一个三角关系。所以说,造成三角关系的原因是环境而非人。

“查尔斯公爵告诉我们, 这个案子让他想到了‘玛莉· 拉法吉案’,另外从某些方面看(他可能也提到了),此案与‘玛丽·安塞尔案’也有些神似。而我也联想到了一件案子,但不是上面那两个,而是发生在纽约的‘莫利诺案’。在我看来,比起前面提到的两件案子,这桩案子似乎更像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案件。

“关于‘莫利诺案’的细节,我想你们一定都记忆深刻。荷兰裔纽约人运动俱乐部的主席柯尼希先生收到一份寄到俱乐部的圣诞包裹,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色杯子和一瓶溴塞耳泽[成药,一种治头痛的泡腾盐。]。他认为这是有人在搞恶作剧,于是留下包装纸以便查证是谁搞的鬼。几天后,与柯尼希先生同住一栋出租公寓的一位妇人抱怨头痛,柯尼希便倒了一些溴塞耳泽给她泡水喝。没想到,这位妇人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由于妇人在饮用的时候抱怨水的味道很苦,所以柯尼希也尝了一小口,结果大病一场,不过后来痊愈了。

“最后,俱乐部里一个叫莫利诺的男人被逮捕入狱了,因为很多证据都指向他。他对柯尼希先生的仇恨尽人皆知,甚至殴打过对方。不仅如此,俱乐部的另一位成员巴尼特早些时候也被谋杀了。有人往俱乐部给他寄了知名品牌的头疼药样品,他就是服用这种药物才中毒身亡的。就在柯尼希事件发生前不久,莫利诺娶了一名女子,而这名女子其实是巴尼特的未婚妻,巴尼特被害时已经与她订了婚。莫利诺对她垂涎已久,想方设法想要得到她,只是她钟情于巴尼特。后面的事你们应该都记得,莫利诺一审时被判有罪,却在二审时被无罪释放了。之后,他便疯了。

“以上就是我所说的相似案件。可以说,我们的案子简直就是由柯尼希案与巴尼特案组合而成的,其相似之处令人震惊。都是一个有毒的包裹寄到了一位男士的俱乐部,在柯尼希案中也出现了他人中毒枉死的情况,都把包装纸保留了下来,在巴尼特事件中同样也出现了三角元素(你可以发现并不是包含夫妻在内的三角关系),这种种雷同迹象实在令人吃惊。事实上,这诸多相似之处不只是令人震惊这么简单,它一定另有深意。事情不会这么巧合。”

说到动情处,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停顿片刻,又揉了揉她的鼻子,这次她的动作明显优雅起来。她的讲述渐入佳境,听众们也越来越进入状态了,要么惊讶不已,叹息连连,要么聚精会神,鸦雀无声,注意力完全被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牵着走。

“正如我所言,这诸多的相似之处不只是令人惊讶这么简单,它一定另有深意。这其中的深意我稍后再做阐述。现在我想说说这些相似之处的用处。我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两桩案件竟如此相似,当我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坚信这些相似之处一定能帮我找到本迪克斯夫人谋杀案的线索。我的感觉如此强烈,就好像我原本就是知情者一般。(随你怎么想)有时候我就是莫名会有这样的直觉,而且这些直觉从未让我失望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开始参照‘莫利诺案’审视此案。‘莫利诺案’能帮我找出本迪克斯夫人谋杀案中的关键女子吗?对巴尼特而言,案发前有没有什么端倪?巴尼特收到了致命的包裹是因为他想要娶凶手认为他不该娶之人。这两件案子已经有这么多相似之处了,难道——”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把她那顶笨重的帽子往后推了推,结果戴得更歪了。然后,她慎重地看了一圈桌边的人,表情就像古代基督徒试图用眼神吓走一群狮子似的,“还有另一个相似之处?!”

这次大家真的震惊到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其中查尔斯公爵表现得尤为明显,他那愤慨强烈的喘息声几乎与打鼾无异。区特威克先生则在一旁不安地喘着气,好像生怕查尔斯公爵和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彼此眼神交锋后忍不住打起来,毕竟前者确曾出言威吓,而后者又完全无动于衷。

至于罗杰,此刻他也大气不敢出,心里想着,要是俱乐部中的成员——尤其是一男一女——在他眼前爆发肢体冲突的话,作为主席,他该如何应对?

布拉德利先生则是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在布拉德利看来,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似乎想证明自己更擅长营造紧张刺激的氛围,对此,布拉德利一点也不介意。此刻,他只想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做个听众就好,因为即便像他这样天马行空的人,也不敢设想查尔斯公爵的女儿就是这场谋杀案的起因。这个了不起的女人真的能找出一个案子来支持如此尖锐的想法吗?要是她的想法是对的,该怎么办?毕竟现在这个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以往听了那么多“红颜祸水”导致的谋杀案,现在为何就不可能是“祸起王室法律顾问之女”呢?天哪,越想越恐怖!

最后,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也被自己的言论震惊了,不由得吸了口气。

在座的各位,唯独达默斯小姐镇定自若,她一直认真地听着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的高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十分冷静和理性。让人感觉就算她的母亲卷进此案,她也可以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她在乎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是否能借机彰显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虽然她并未意识到俱乐部的调查中正渗入私人因素,但她还是想建议查尔斯公爵对他女儿涉案的可能性尽可能保持冷静。

可查尔斯公爵根本冷静不了。从他额头凸起的青筋就可以看出,他已经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偏偏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像一只兴奋的母鸡一样,一根筋地向雷区蹦去。

“不是说好有言论自由的吗?”她像母鸡一样咯咯大叫,表示抗议,“我们之间不存在所谓的人身攻击。我们在这里提到的任何名字,不管你与他认不认识、关系如何,都应该把他当成陌生人对待。这是昨晚我们大家达成的共识,不是吗,主席先生?我们要做的是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职责!”

面对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的逼问,罗杰竟有些不寒而栗。他可不想看到自己完美的俱乐部在这场火药味十足的争辩中分崩离析,就此溃散。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气势十足、无所畏惧的勇气让他心生敬佩,考虑到查尔斯公爵还在这儿,他也只能徒表羡慕了,毕竟这种勇气他是无法拥有了。另外,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也的确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观点,所以除了主持公正外,作为主席,他还能怎样呢?

“完全正确,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他不得不承认,只是声音听起来不够坚定。

查尔斯公爵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罗杰吞噬掉。得到了官方支持的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明显士气大振,再度拿起武器开始轰炸,瞬间将查尔斯公爵的怒火引了过去。而罗杰只能紧张地看着这两位,神经紧绷,生怕两位一不小心就引发了战争。

而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在那里不停地把玩着手中的“炸弹”,几度差点失手掉在地上,所幸每次在生死关头都有惊无险。“好吧,那我就继续了。我说的三角关系现在出现了第二位成员,按照巴尼特案类推,第三位成员又在哪里可以找到呢?参考‘莫利诺案’可知,这第三位成员一定是拼命想阻止第一、二位成员结合之人。

“到这里你会发现,尽管我与查尔斯公爵推演的方式不同,但我的推论与查尔斯公爵昨晚分享的并无相悖之处。虽然没有明说,但查尔斯公爵的推论中其实也存在一组三角关系(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且这前两位成员还与我所说的三角关系中的前两位如出一辙。”

显然,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是想要做点什么来回应查尔斯公爵的怒视,于是她选择了直接宣战。只是当她说出了事实,而查尔斯公爵既无法对昨晚的报告加以说明又无法反驳的时候,这场宣战也就不了了之了。同时,查尔斯公爵眼中的怒火也明显消退不少。似乎(从查尔斯公爵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三角关系的说法也没那么不可接受。

“现在我们来聊聊这第三位成员,”菲尔德·弗莱明夫人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就是在这第三位成员的身份上,我和查尔斯公爵有了分歧。查尔斯先生认为是彭尼法瑟夫人。我与彭尼法瑟夫人不熟,但是达默斯小姐与其交好,她告诉我,查尔斯公爵对彭尼法瑟夫人性格的揣测完全是错的。彭尼法瑟夫人绝不是什么刻薄贪婪之人,也绝做不出查尔斯公爵随意扣给她的那些龌龊事情。我所了解的彭尼法瑟夫人,是个甜美心善的女人,虽见多识广,却从不任意妄为。事实上,和你们有些人的看法一样,她比我说的还要好。”

菲尔德·弗莱明夫人之所以这么说,大抵是想让别人觉得她宽容大度吧,不仅可以包容无伤大雅的道德瑕疵,而且随时准备扮演度人向善的角色。事实上,为了在朋友中树立这种形象,她可谓大费周章,只可惜大家都只记得她以前对待亲侄女可不是这样。这个侄女的丈夫已人过中年,为了方便竟然在英格兰东南西北各养着一个情妇(为了谨慎起见,在苏格兰也有一个),在得知这一切后,她愤而与自己深爱的年轻男子私奔了。对于这个侄女,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可是拒绝与她有任何牵扯。

对于朋友们的记忆,菲尔德·弗莱明夫人并不知情,她继续说道:“正如我与查尔斯公爵在第三位成员的身份上意见不同,我和他找到这第三位主角的方法也不一样。关于这件案子的核心问题,也就是作案动机,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查尔斯公爵想让我们相信这是一件为了谋夺利益而杀人(或是企图杀人)的案子;而我相信凶手杀人的动机没那么卑劣。我们都知道杀人这种事绝对谈不上情有可原,有时候情况偏偏就是如此。依我看,这件案子便是这种情形。

“正是根据尤斯塔斯爵士的个性,我才发现了第三位成员的身份线索。我们好好想一想,不要受任何诽谤罪的约束。马上我们就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尤斯塔斯爵士是圈子中很不受欢迎的存在。举个例子,站在一个年轻人的视角来看,他爱上了一位姑娘,那尤斯塔斯爵士就是他最不愿意这个姑娘有所牵扯的人。可以说,尤斯塔斯爵士不只是行为放荡、品行不端,他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才是最严重的事。他就是个纨绔浪子,整日挥金如土、拈花惹草、肆意妄为,明明自己的妻子极富魅力又宽容大度,甚至对于一般男性的过错都可以视而不见,他却不懂得珍惜,硬是把自己的婚姻弄得一团糟。对任何一个年轻女子来说,嫁给这样一个丈夫真的是人生悲剧。

“要是这个女子恰好是另一个男人全心全意深爱之人,”菲尔德·弗莱明夫人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那么站在他的角度,不用想都知道,他是绝不可能让尤斯塔斯爵士得逞的。”

“他要是个真男人的话,绝不会找不到办法。”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补充道,此刻,她激动得脸色都有些发紫了。

她再次停了下来,留下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第一幕,结束!”布拉德利先生侧过身,用手遮着嘴,小声地对安布罗斯·区特威克先生说道。

区特威克先生紧张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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