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查尔斯·怀尔德曼公爵之前就说过,比起心理学的胡扯瞎诌,他更关心事实证据。

对于查尔斯公爵来说,事实是昂贵的,甚至可以说是他的衣食父母。作为知名律师,他每年收入约三万英镑,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对事实的操控。律师中没有人比他更能颠倒事实,明明在常人眼里(比如原告律师)不过是稍显不堪的真相,经他一番解释就全然变了味。面对事实,他毫无畏惧,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他可以将其颠来倒去、内外翻腾,可以从事实背后探出隐藏的信息,也可以将其开膛破肚,只为深挖错处。就算事实被他玩弄至死,他也可以与其尸身欢欣起舞,他就是要将事实挫骨扬灰,如有必要甚至可以对其死后再造,将其弄得面目全非。要是到了这时候,事实还是保留了一丝原来的痕迹,他便会以最骇人听闻的方式全力反击。倘若这招儿还是无效,那他只有祭上最后的绝招儿——在法庭上对着事实的尸身涕泗横流了。

一想到查尔斯·怀尔德曼公爵可以颠倒黑白,将原本威胁客户的事实轻松转变成唱客户颂歌的乳鸽,那作为王室法律顾问的他每年被支付如此高昂的费用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有读者对数据统计感兴趣的话,这里就可以再添上一句——细数查尔斯公爵律师生涯中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的谋杀犯们,如果一个个堆叠起来,也着实有些高度了。

查尔斯·怀尔德曼公爵很少为原告现身。一是认为作为原告律师在法庭上大喊大叫有失体面,二是因为原告律师很少需要展现他们的泪水攻势。而大喊大叫和公堂洒泪是查尔斯公爵的拿手好戏。他是典型的老派律师,堪称老派律师最后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也发现这个身份让他赚了不少钱。

按照罗杰的提议,一周后众人再次齐聚。查尔斯·怀尔德曼公爵仔细环顾了一圈场上的诸位,然后推了推那副架在他大鼻子上的金边眼镜。其他人全都兴致勃勃地等着好戏开场,毕竟他们不用花钱,就可以听到一场价值一千几尼[几尼,英国旧时的金币,原先1几尼等值1英镑,亦等于20先令。]的案件陈词。

查尔斯·怀尔德曼公爵瞥了一眼手中的笔记,然后清了清嗓。像他这样连清嗓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怕在律师界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了。

“女士们、先生们,”查尔斯公爵一张口就让人觉得有压迫感,“要说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对此案更感兴趣,这话应该没问题吧?其中的缘由我想各位早就心知肚明。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的名字曾与我女儿的名字牵扯在一起。尽管他们订婚的报道属实是无中生有,但面对有人想谋杀他这样的事情,我多少还是有些私人情感在的,毕竟他也差点成了我的女婿。

“当然,我并不是想强调自己与此案有什么私人关联,对于本案,我一直秉持理性对待的态度,就如同我处理之前的案子一样。我之所以提起这些事,不过是将其视为一个理由,一个让我比在座的各位更好接手此案的理由,那就是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了解本案的关键人物,我掌握的信息自然也会让我更接近案件的真相。

“其实上周我就应该跟各位分享这些信息,可我没这么做,在此我真诚地向各位表示歉意。不过,当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些信息会与此案的真相如此密切相关,甚至我觉得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当我开始仔细琢磨这件案子,不断抽丝剥茧、梳理乱麻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这些信息的重要性。”说完,查尔斯公爵刻意停顿了一下,以便他顿挫的余音在房间里盘旋回荡。

“现在,在这些信息的帮助下,”他一边宣告一边目光犀利地环视场上的每一位,“我想我已经解开了谜题!”

此言一出,场上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看得出大家是真的兴奋,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查尔斯公爵轻轻推了推他的夹鼻眼镜,然后习惯性地晃了晃眼镜的宽边黑色链带。“是的,我敢确定我能解开这个黑色谜团,只是很遗憾,我抽中了第一个来分享调查结果,要是在我分享真相之前可以先听听其他人的推论,找出其中的错漏之处,或许这次活动会变得有趣得多。当然,前提是你们拿得出推论。

“不过,要是你们得出的结论和我的一样我也完全不会惊讶。我不过是凡人一个,天赋与常人无异,我既没有什么超能力能让证据自述真相,也不像那些专破悬案的警官、破解古怪谜团的读者,或者训练有素的侦探一样,拥有明察秋毫的能力。所以,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找出凶手,说实话我还挺自以为傲的。就像我刚刚说的,我马上就要向你们证明谁才是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凶手,要是有人说我能找出凶手不过是跟随他们的脚步才办到的,那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惊讶。”

考虑到其他会员不可能跟自己一样聪明,查尔斯公爵终于决定不再多说废话,将话题拉回到正轨。

“接手案子的时候我脑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而且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指凶手,几乎任何一件谋杀案都逃不过这个问题,而且凶手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坐实他的罪名,可他就是无法回避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谁是获益者?”查尔斯故意营造出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留白。“到底谁才是获益者?”为了让那些不太聪明的听众听懂他的话,他还特意解释了一番,“简单来说,就是尤斯塔斯爵士死了,谁能从中获利?”说完,他浓密的眉毛下露出询问的眼神,听众们也是极为配合,没人敢贸然上前为他解答。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雄辩律师,查尔斯公爵自己也不能贸然为听众们解答,因此他决定暂且让听众在心中保留一个大大的问号,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目前,据我所知,只有三个确切的证据,”他继续说道,这次几乎是用对话的语气,“没错,我指的就是那封伪造的信函、巧克力盒包装纸以及巧克力本身。其中包装纸唯一的用处就是上面的邮戳,至于手写体地址,我个人认为用处不大,因为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写出这些字,它无法告知我们任何有用的信息。至于巧克力和盛放巧克力的盒子,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作为证据的价值。或许我说的不对,但我真的看不出来。这些东西不过是一种品牌巧克力的样品,大街小巷几百家店几乎都在卖。要是真去追查它们的购买者,无疑是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个思路警方很可能早就尝试过了。简单来说,我现在就只有两件可用的证物,伪造信和包装纸上的邮戳,而我的证据框架就是建立在这两件证物上的。”

查尔斯公爵又停顿了一会儿,好让大家都能体会这个任务的重要性。显然,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面临的问题其实是大家共同的问题。很久没有说话的罗杰终于忍不住了,他温和地打断了查尔斯。

“所以你已经确定谁是凶手了吗,查尔斯先生?”

“我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给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了,几分钟前我就提到过。”查尔斯公爵回答得很自信,可惜内容含混不清。

“我明白了,你已经有了决定,”罗杰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含混过关,“如此一来,我们更有兴趣一听究竟了,这样就可以更好地向你学习如何处理证据。那么,你使用的是归纳法喽?”

“可能吧。”查尔斯公爵有点生气,他最讨厌被人挟制。

他面露愠色,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从罗杰的冒犯中回过神来。 “从一开始,”他继续说道,语气越发严肃,“我就知道这个任务不简单。我能用来破案的时间非常有限,而要想获知真相,大量的调查询问显然是必不可少的,偏偏时间又不允许,我想做的调查全都无法亲自进行。我思来想去,觉得破解谜团的唯一办法就是结合我手上的信息深入思考这件案子的已知证据,直到我能形成一个经得起任何推敲的推论,接着再细致地列出一些我认知以外的要点。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话,这些要点就一定是事实。然后可以请一些人代我查证这些要点,如果这些要点都得到了证实,那么我的推论就绝无纰漏了。”说完这一长串,查尔斯公爵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换句话说,”罗杰微笑着朝艾丽西亚·达默斯附耳过去,将查尔斯的长篇大论变成了八个字,“我决定使用归纳法。”他的声音很小,除了达默斯小姐谁也没有听见。

达默斯小姐也会心地笑了笑,毕竟书面语言艺术与口头语言艺术不同。

“我已经有了推论。”查尔斯公爵郑重地发出宣告,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居然言简意赅,可能他还没喘过气来吧。

“我已经有了推论,当然这其中很多都是我的猜测,比如,最让我困惑的是凶手如何获取梅森公司的信笺。说实话,我心中的凶手不太可能拥有这个东西,更不太可能弄得到这玩意儿。我实在很难想象凶手有什么办法可以获取这张信笺而不留下蛛丝马迹,而且事后也无人起疑。可案件又的确是建立在此之上的,没有这张信笺,案情无法完成闭环。

“所以我的结论是,凶手以一种完全不会令人起疑的方式弄到了一张梅森公司的信笺,这也正是信笺卷入此案的原因。”查尔斯公爵骄傲地环顾四周,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好在罗杰满足了他的期待:“这个观点真的很有趣,查尔斯先生,你真是个天才!”其实在每个人眼里,他的这些观点不过是明摆着的事实,根本没什么好评价的。

查尔斯公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的,我承认,我的推论纯属猜测,但是我的猜测最后一定会在结果中得到验证。”查尔斯公爵完全沉醉于自己超凡的洞察力中,以至于一时间竟忘了卖弄他一向偏好的冗词长句。他那硕大的脑袋在肩膀上得意扬扬地晃动着。

“我总在想这张信笺怎样才会落入一个人手中呢?事后又是否可以知晓到底是谁得到了这张信笺呢?我突然想起,很多公司都会在寄送收据的时候附上一张信笺,上边通常写着‘仅以致谢’之类的话。我心中立即浮现出三个问题:梅森公司也会这么做吗?凶手会是梅森公司的客户吗?或者更准确地说,凶手是梅森公司以前的客户吗?因为这样刚好解释了为什么信笺边缘泛黄。有没有可能这张信笺上原本也有‘仅以致谢’之类的话,但后来被细心地擦掉了?“女士们、先生们,”查尔斯公爵故意压低了声音,他的脸由于太过兴奋都有些发紫了,“你们马上就会看到,这三个问题极有可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极有可能!在我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真相一定是这样,一定错不了!”查尔斯公爵又降低了音量,徐徐道来,“如果我的三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回答,那我心中的嫌犯就一定是凶手,我仿佛能看见他往那些巧克力中注入毒剂的场景。”

他又停了片刻,认真地环顾一圈听众,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脸上。

“女士们、先生们,这三个问题的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雄辩是一门强大的艺术。罗杰深知查尔斯公爵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在法庭上的那一套陈词滥调用在了他们身上。他甚至感觉查尔斯能在“女士们、先生们”前忍住不说“陪审团的”这几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在大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查尔斯公爵准备了一个超棒的故事要分享,对于这个故事,他自己更是深信不疑。多年的律师生涯让他形成了一套自成一派的叙事风格,罗杰对此并不反感。

真正让罗杰不爽的是,他自己也一直循着这条线索在苦苦探索,而且也对自己的推论信心十足,所以对于查尔斯暧昧不明的讲述方式,他一开始还觉得甚是有趣,听着听着,他就越发觉得自己逐渐被查尔斯的浮夸言辞影响。尽管他也知道对方浮夸的言辞很廉价,但就是忍不住心神动摇。

真的只是查尔斯公爵浮夸的言辞让罗杰对自己的推论心生怀疑吗?查尔斯公爵看似不着边际的讲述背后其实有着确凿的事实基础。虽然他可能看似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老家伙,但绝对不是什么傻子。一想到这里,罗杰就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毕竟他自己的推论里也有一些不甚明朗的地方。

随着查尔斯公爵的讲述,罗杰的隐隐不安逐渐变成了明显不快。

“一定错不了,我已经通过一名侦探查得梅森公司就是这样做的!这家老牌公司通常会给他们的顾客(当然九成是他们的批发商)致函以示感谢,而且只在信笺的中央打上几个字。我敢确定凶手曾跟梅森公司有过交易往来,而且一定是五个月前,在那次结清账目之后就再没有从梅森公司订过货。

“不仅如此,我还特意抽出时间亲自去了一趟苏格兰场,目的就是再次检查那封信。从信笺的背后看去,虽然不易察觉,但我还是发现了之前打印文字的痕迹,而且就在信笺的中央位置。后来打上去的文字特意将其中的一行从中间开始删减,目的就是让后来的文字在长度上与之前的刚好一致,这样就可以实现完美覆盖,让人无法看出是擦除原文字后再打印上去的。此外,从这些文字上还可以看出凶手用了不少心思,信笺被反复揉搓、卷折、铺平又弄皱,这样一番操作下来,不仅彻底清除了原先的打字机油墨,就连打字机打印时留下的凹痕都消失了。

“这无疑证明了我的推论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是铁证如山。随即,我又开始整理之前想到的其他疑点。时间紧迫,所以我不得不寻求外援。我找了至少四家侦探公司,都是靠得住的,然后给他们分配了任务,替我寻找我需要的数据。这样一来,不仅节省了宝贵的时间,而且将所有有用的信息都尽数收于我手。说实话,我也是费了心思的,我把调查工作做了细致划分,这样就可以防止任何一家侦探公司猜出我的真正意图。说实话,在这点上我自认为还是做得很成功的。

“我关心的第二件事就是邮戳。在我的推论中,有必要证明犯罪嫌疑人曾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信件投递处。你可能会说,”查尔斯公爵一边说,一边在兴致勃勃的听众中寻找“徒劳的反对 者”,显然,他挑中了莫顿·哈罗盖特·布拉德利先生来扮演这个角色,“你会说,”查尔斯公爵对着布拉德利先生严厉地说道, “这可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某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小心成了共犯,受凶手的委托投递的。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就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了。你还会说,我心中的那个犯罪嫌疑人根本就不在国内,对他来说,找个可能前往英格兰旅行的朋友代为投递,显然会让此事变得容易得多,而且省下了一笔不菲的跨境寄送包裹的费用。

“但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查尔斯公爵对布拉德利先生喊道,语气更严厉了,“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我相信我心中的那个犯罪嫌疑人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因为如果是找朋友代为投递的话,第二天朋友读报纸的时候肯定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这将是无法避免的破绽。

“所以,”查尔斯公爵总结道,语气之重犹如雷霆万钧压迫着布拉德利和众人,“我坚信犯罪嫌疑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在包裹最终投递进邮筒之前是绝不能让他人经手的。”

“不过,”布拉德利先生一副学院派的口气,“万一彭尼法瑟夫人的这位朋友根本就是她的同伙呢?你考虑过这种情况吗?”布拉德利先生本无意回复,明显查尔斯公爵的这一番言论是冲他来的,所以他只好礼尚往来地评价几句了。

听到这话的查尔斯公爵气得脸色铁青。原本他还在为自己故弄玄虚、刻意隐瞒犯罪嫌疑人名字的说话方式沾沾自喜,一心想着等到案情得以证实的时候再给大家一个惊喜,好让自己的讲述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没想到,这该死的二流作家把他好好的计划全毁了。

“先生,”他以塞缪尔·约翰逊[英国散文家,诗人。]的口吻说道,“我必须提醒你,我可从没有提过任何人的名字。你这样轻易就指名道姓实在是太草率了。别忘了有一条法律是中伤罪哦。”

莫顿·哈罗盖特·布拉德利先生露出了他那不可一世的笑容(他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愣头青)。“是吗?查尔斯公 爵!”他一边嘲讽,一边不以为然地捋了捋自己嘴唇上的小胡须, “我又不打算写一本关于彭尼法瑟夫人谋杀亲夫的小说,另外,你说的应该是诽谤罪吧?”

查尔斯公爵想说的就是诽谤罪,恼羞成怒的他眼睛涨得通红,仿佛团团火焰要将布拉德利先生整个吞噬掉。

好在罗杰及时解围。这两人剑拔弩张,犹如针尖对麦芒,要是真斗起来真别有一番看头。犯罪研究俱乐部成立的初衷是为了调查案件,而不是为了制造案件。对于争斗的两人,罗杰谁也不偏袒,这两位各有妙趣,他自然谁也不讨厌。可在布拉德利先生眼中,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眼中的罗杰和查尔斯公爵都很令人反感,尤其是罗杰,明明是个绅士,偏偏装成纨绔,这种行为刚好与自己背道而驰,所以布拉德利自然看不惯他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查尔斯公爵,”罗杰缓缓说道,“这也的确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事。依我看哪,要是我们在诽谤罪上争执不休,破案就没法推进了,您说是不是?”

查尔斯公爵稍稍缓和了怒气。“要在这点上达成一致的确很难。”他表示赞同,此刻他体内的律师精神已然压制了凡人的愤怒情绪。作为一名天生的律师,他会为了一个真正棘手的法律问题放弃对一些细枝末节的追求,甚至信念都不算什么,这种不顾一切就好比一个爱美的女人即便走进厨房也一定会穿上最精致的内衣,化上最美丽的妆容。

“我的意思是,”罗杰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触碰到法律的敏感地带(对一个外行人来说,做出这个提议还真是大胆),“我们应该跳过这个法律问题。”他快速地补了一句。对查尔斯公爵而言,这是要他宽恕亵渎法律的行为,所以他浓密眉毛下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罗杰觉察到了他的表情,立即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达成共识,那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就好像朋友间那样无所顾忌地聊天,或者——不能心怀成见,又或者我们无须太在意这个法律名词是什么。”罗杰说得磕磕巴巴,总之算不得一场高明的讲话。

不知道查尔斯公爵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的双眼透出一种迷蒙的感觉,嘴上嘟嘟囔囔地,好像一位上诉法官在念着官方文件。“众所周知,诽谤罪,”他喃喃说道,“就是指口出恶言的当事人让自己处于公开受审的境地,因为他必须为自己伤害对方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在这种情况下,被告人很有可能被判定为犯罪或行为失当,要被处以罚金,而且对方在经济上的损失还不需要证明。诽谤罪是一开始就认定成立的,即使想要澄清事实,也要由被告一方来举证。这样一来我们的局面就很有趣了,一桩诽谤罪的被告在本质上是另一桩谋杀案的原告,这——”查尔斯公爵一脸困惑地讲道,“我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呃,言论自由权呢?”罗杰弱弱地问道。

“当然,”查尔斯公爵完全不理会他,“对于被告当时所用的字眼是否有超出表层意思的其他含义,原告也必须给予证明,否则原告的诉讼请求也会被驳回。所以,除非现场有笔录,以及目击证人的签名做证,否则起诉也是很难成立的。”

“言论自由权呢?”罗杰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语气近乎绝望。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查尔斯公爵整个人神采飞扬,“那就是在某些特殊场合下,被告可能具有非常合理的动机,或者自信自己掌握了真相,才口出貌似诽谤或虚假之言。如果是这种情况,事情就得反过来办了,换成原告必须向陪审团证明此言不实,纯粹是被告心怀恨意而为。要真是这种情况,法庭一般会考虑公众利益,这就是所谓的——” “言论自由权!”罗杰几乎是喊出来的。

查尔斯公爵瞪了他一眼,双眼泛红犹如恶魔之瞳。但这次他总算听进去了。“我正要说这个,”他责备道,“在我们这件案子里,我不认为公众言论自由权的辩词会被接受。至于私人言论自由权,这个边界就很难界定了。要是我们申辩自己在这里的所有言论都只是私人谈话,这似乎也不太可信,因为我们犯罪研究俱乐部到底是一个私人的还是公众的集会还不好说。”查尔斯公爵饶有兴趣地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无论是哪一种都说得通,甚至你说这是一个公开场合的私人集会,又或是私下的公众集会,也都说得通,总之这是极具争议的一点。”查尔斯公爵晃了晃他的眼镜,仿佛是在强调这件事的争议之大。

“我敢说,”查尔斯话锋一转,“总体上我们还是有理由证明自己是站在一个合理角度去争取言论自由权的,因为我们的讨论完全不存在蓄意伤害或者心怀恶意,纯粹只是出于一种道德或者社会责任感——虽然不见得一定合乎法律。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基于真相和公众利益的。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查尔斯公爵闪烁其词的老毛病又犯了,仿佛害怕自己最后也不小心栽了跟头,“凡事无绝对,稳妥起见,最明智的做法还是避免直接提到任何名字。我们也还是有一些不会造成误解的方式的,比如我们可以用一些标志,或者模仿一些标志性行为来代指我们心中的犯罪嫌疑人。”

“也就是说,”罗杰主席继续纠缠道,他的话语柔弱,意志却异常坚定,“总体而言,你认为我们是拥有言论自由权的,对吧?我们可以放心地提任何名字,对吧?”

查尔斯公爵用眼镜象征性地画了一个圆圈。“我想,”他的语气相当严肃(毕竟作为一名大律师,要是他在法庭上说出这些话,俱乐部可是需要为此支付好大一笔费用的。而且真付了费,那他说话绝不会这般含糊其词),“我想,”查尔斯公爵说,“我们或许可以一试吧。”

“好极了!”主席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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