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毒巧克力命案  作者:安东尼·伯克莱

说到这里,为了营造气氛,也为了喘口气,振奋一下精神,莫尔斯比总探长特意停顿了一下。尽管听众的兴致高昂,其实到目前为止,总探长所说的都是大家早已知晓的事情。大家真正想听的是警方侦查到的线索,包括那些从未在媒体上披露的细节,以及官方也未曾透露的研判推测。

或许是莫尔斯比感受到了他们的心思,稍作休整后,他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说:“好吧,各位,序言说得有点长,接下来我就不再绕弯子了,如果你想对整个案子有个全盘了解,那么就请跟我从头到尾将案件理一遍。

“大家都很清楚,本迪克斯先生没有死。他很幸运,只吃了两颗巧克力,而他的妻子一共吃了七颗。更幸运的是,他落到了一位聪明的医生手里,他妻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医生赶到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总之,本迪克斯先生吃下的毒量少得多,毒发的速度也就慢得多,为医生的抢救提供了时间。

“医生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中了什么毒。考虑到他毒发时的症状以及散发出来的苦杏仁味,医生就按氢氰酸中毒给他治了。因为医生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所以又在药物中增加了一两味药。好在结果证明本迪克斯食用的剂量不足以致命,当晚八点他就恢复意识了。之后,众人将他安置在俱乐部的一间卧室里,第二天他就完全康复了。”

莫尔斯比继续解释道,起初,苏格兰场认为本迪克斯夫人的死以及她丈夫的死里逃生完全是一场意外。警方一接到有女子死亡的报案就立即派人着手侦查,并确定了死者是因中毒而亡。分区刑事探长也火速赶到彩虹俱乐部,在得到医生的准许后,立即对这位刚刚苏醒的案件当事人进行了问话。

由于情况尚不明晰,警方并未告知本迪克斯他妻子已经过世的消息,对他的询问也仅仅是关于他自身的经历,因为很明显,这两件案子相互牵连,弄清楚其中一个,另一个自然水落石出。探长直接告诉本迪克斯他中了毒,并催促他好好想想是怎么中的毒,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本迪克斯很快就想到了那盒巧克力。他告诉探长,那盒巧克力的口感极冲,吃了后,口腔像是被火烧一样。他还说,自己早就跟尤斯塔斯爵士说起那盒巧克力有问题。很可能就是吃了那盒巧克力才导致他这样的。

本迪克斯说的这些,探长早就清楚。

因为早在本迪克斯恢复意识之前,探长就先行讯问了当天下午与他接触的所有人。探长先是听了服务生的讲述,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出租车司机,接着又找到了大厅里围拢在本迪克斯身边的几个会员,最后是尤斯塔斯爵士告诉他,本迪克斯怀疑巧克力有问题。

此时,探长还没有太在意尤斯塔斯爵士说的话,只是例行公事地对他简单问话,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然后例行公事地翻查废纸篓,找到了包装纸和那封随附的信。接着还是例行公事,继续问了本迪克斯同样的问题。直到他听到本迪克斯夫妇午餐后是如何分食那盒巧克力的,以及本迪克斯夫人是如何吃的比丈夫多,而且是在本迪克斯出门前就吃的比丈夫多的,他才意识到巧克力在整个案件中的重要性。

这时,医生过来打断了问话,探长不得不离开病房。他离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还在本迪克斯家中的同事打了电话,通知他们立即取走那盒可能还在客厅的巧克力。与此同时,出于警探的警觉,他还问了问盒中大概少了几颗巧克力,得到的回复是九颗或者十颗,而他从本迪克斯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六七颗。挂断电话后,探长立即将此事汇报上去。

案子的焦点现在集中在那盒巧克力上面。它们当晚就被送到苏格兰场,马不停蹄地被送去化验。

“医生的诊断也不算全错。”莫尔斯比说道,“事实上,巧克力中的有毒物质并非苦杏仁油,而是硝基苯。据我所知,这两样东西非常相似。但凡你们了解一点化学,一定比我更清楚,这东西只是偶尔用在廉价的甜品上来替代苦杏仁油,制造一种杏仁风味,不用说,你们也知道这东西有毒。只不过,现在用这个制作甜点已经很少见了,基本上它的商业用途只是用来生产苯胺染料。”

巧克力的化验报告坐实了警方最初的判断,这就是一场意外事故。一定是在巧克力和其他甜品的生产过程中使用了有毒物质,由此才酿成大祸。这家巧克力生产公司肯定一直在使用硝基苯作为利口酒的廉价替代品,并且是过量使用。此外,巧克力银色包装纸上写的酒类名分别是莳萝利口酒、樱桃酒与黑樱桃酒,这几种酒或多或少都带有杏仁风味,这无疑也佐证了警方的猜想。

就在警方前去这家公司调查之前,案件又出现了新的线索。原来这盒巧克力一共有三层,化验结果显示只有上层的巧克力含有有毒物质,下层的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下层巧克力的酒心也完全与包装纸上的描述相符。此外,在上层巧克力的酒心中,警方发现其内馅并非单一酒类和有毒物质,而是上面提到的三种酒类的混合物,再加上有毒物质。更奇怪的是,下面两层的巧克力中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含有上述三种酒心的,不管是莳萝利口酒、樱桃酒还是黑樱桃酒口味,一样都没有。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根据详细的化验报告,上层的巧克力除了含有三种酒类混合物,每一颗的毒剂含量都是精准的六量滴,不多不少。由于巧克力的内馅空间很大,所以除了固定量的毒剂,还有很大空间存放大量的酒精混合物。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那就是每颗有毒巧克力的底部都有明显的针眼痕迹,像是用器具钻进了巧克力内部,然后在外面抹上了一层融化的巧克力来遮掩。

显然,现在警方考虑的方向是谋杀。

看来是有人蓄意谋杀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凶手弄来了一盒“梅森氏”酒心巧克力,为了不出错,还只挑了其中杏仁口味的,然后从底部给每一颗都钻了洞,倒出其中的酒心。再用类似钢笔注射筒这样的器具注入毒剂,接着又把原先的酒心混合物填入其中,最后再将针孔堵上,重新包上银色包装纸。如此这般,一项堪称精细的工程就完成了。

如此一来,那封随附信和巧克力盒包装纸就成了最重要的证物。好在探长有先见之明,一早就将它们从废纸篓中救了出来,想到这里,他不免为自己感到庆幸。现在,这两件东西,加上巧克力盒子以及其中剩余的巧克力,构成了这件冷血谋杀案仅存的证据。

负责此案的总探长带着这些证物找到了“梅森氏”的主管。在未告知如何取得这些东西的情况下,直接把那封信递到他面前,要求他对与此信相关的若干疑点做出解释。比如(主管被问道),这样的信一共寄出去多少封?这一封是由谁负责,谁知情?又是谁有机会接触寄给尤斯塔斯爵士的那盒巧克力?

警方原本想打梅森先生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梅森先生让警方大吃一惊。

“怎么了?”眼看梅森先生似乎要盯着这封信看一整天,总探长忍不住催促道。

梅森先生扶了扶眼镜,转而将目光从信件上挪到了总探长身上。别看这位老爷子身体瘦小,眼神却相当严厉,他从哈德斯菲尔德[英国中北部工业城市,是重要的机械工业中心。]的一条后街发迹,绝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没来头的。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鬼东西?”梅森先生问道。别忘了总探长还没告诉梅森老爷子这些信件与本迪克斯夫人的死有关,所以梅森先生才有这么一问。

“我来——”总探长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是想问你信是如何寄出去的,不是来告诉你我是如何拿到它的。”

“那你可以滚了!”梅森先生说得很坚决,说完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带上你的警员一起滚!”

“我必须警告你,先生,”总探长说道,这次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坚决,还是没有告知对方实情,“我必须警告你,若是你拒不配合调查,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面对这样明面警告实则威胁的话语,梅森先生显然没有被吓到,而是越发恼怒。“滚出我的办公室!”他甚至飙出了自己的方言,“你是聋了吗,小子?还是你觉得自己很有趣?你我都清楚,这信压根儿就不是从我这儿寄出去的。”

这下倒是总探长惊住了。“不——不是从你们公司寄出去的?”他脑子嗡的一声响。这种可能性他之前从没考虑过,“你是说,这是——伪造的?”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老爷子怒目圆睁,近乎咆哮地朝他吼道。不过,总探长明显的震惊让他消气不少。“先生,”总探长回过神儿,说道,“我必须请您尽可能地协助我调查,此事牵连到一桩谋杀案,我们现在就是在侦查此案。”他停了一下,巧妙地转换了措辞,“而且凶手似乎想利用贵司来掩盖罪行。”

总探长的手段果然奏效了。“去他妈的!”老爷子怒不可遏, “真他妈无耻!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小子,我尽量回答就是了。”

两人的沟通这才正式建立起来,总探长继续深入询问。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总探长的心情越来越低落,因为原先以为会是件很简单的案子,没想到转眼间变成一桩非常棘手的案件。原本他以为(他的上级领导也同意他的观点)这件案子不过是临时起意的毒杀案,一定是梅森公司里有人对尤斯塔斯爵士心怀憎恨,而寄给尤斯塔斯爵士的盒子和信件恰好经过他(总探长也考虑过,凶手更有可能是女性)的手。作案方式也显而易见,工厂里就有可用的硝基苯,至于结果,自然也就不出所料。要真是这样,找到凶手就易如反掌。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先前的推断必须全盘推翻,因为从一开始这封信就没有寄出过,这家公司也没有生产什么新款巧克力。就算他们真要推出什么新口味,也不会给某些顾客寄送样品,因为公司向来没这个传统,总之这封信就是伪造的。另一方面,这张信笺的确是梅森公司的(这仅存的证物就是佐证),梅森先生也认可。虽不是百分百确定,但也有八九分把握,这是六个月前就已经用完的那批旧信笺中的一张。虽然信笺的信头可以伪造,但梅森不认为这是假的。“六个月前?”总探长有点不高兴。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梅森答道,顺手从面前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这才是我们现在用的。”总探长接过纸仔细研究了一番,这两张纸确实不同。尽管两张纸的信头一模一样,明显新纸更薄更光滑。于是,总探长要了生产这两种纸的厂家的名字。

不凑巧的是,旧纸已经找不到样品了。梅森先生现场搜索了一番,但是一张剩余的旧纸都找不到。

“事实上,”莫尔斯比说道,“我们已经注意到证物,也就是那封信,所用的纸是旧纸,因为它的边缘明显泛黄。我会把它传下去给大家看看,请一定小心,别弄坏了。”于是,这张曾被凶手摸过的信笺,缓慢地在这些未来的大侦探中间传阅着。

“那么,长话短说,”莫尔斯比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请河口街的韦伯斯特印刷厂对信笺做了鉴定,他们可以发誓做证,这的确是他们家生产的。这就意味着这信笺是真的,唉,这运气也太差了!”

“你的意思是说,”查尔斯· 怀尔德曼公爵直接打断了他, “如果这个信头是假的,找到伪造它的人反而更容易些,是吗?”

“就是这个意思,查尔斯先生。除非伪造者自己有一家小印刷厂,就算这样也是可以追查到的。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只有凶手六个月前拿到了梅森公司的信笺,这个搜查范围可就大了。”

“你有没有想过信笺是被偷的呢?凶手故意把它偷出来,留待需要的时候使用?”艾丽西亚·达默斯问道。 “似乎是这样的,小姐。或许是什么事让凶手推迟了行动。”至于巧克力盒的包装纸,梅森先生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些包装纸不过是薄薄的普通棕色牛皮纸,哪里都可以买得到,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大写字体写着尤斯塔斯爵士的名字和地址。显然,包装纸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上边的邮戳显示,包裹是在晚上九点半从滨河区的南安普敦街邮局的邮筒寄出的。

“邮局的收件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下一趟是九点半。”莫尔斯比解释道,“所以包裹一定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寄出去的。包裹体量很小,刚好可以从邮筒的投信口塞进去。包装上的邮资也没有问题。邮局那时候已经关门了,所以不可能是通过柜台办理的业务。或许你们想亲眼看看包装纸。”说着,莫尔斯比把巧克力盒的牛皮包装纸递给大家传阅。

“装巧克力的盒子你也带来了吗?还有剩下的巧克力呢?”菲尔德·弗莱明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那只是梅森公司的一只寻常盒子,至于剩下的巧克力,全拿去化验了。”

“啊!”菲尔德·弗莱明夫人语气里满是失望,“那上面可能会有凶手的指纹呢。”她解释道。

“这个问题我们也已经查过了。”莫尔斯比直言不讳。

牛皮包装纸还在大家手中传阅,大家都看得非常认真,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自然,那些被人目睹在八点半至九点半之间去南安普敦街的邮筒投寄包裹的人,我们也一一调查过了,”莫尔斯比继续说道,“但是一无所获。不仅如此,我们还仔细地盘问过尤斯塔斯·彭尼法瑟爵士,问他是否知道为什么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可能是谁想要这么做。可惜,尤斯塔斯爵士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当然,我们也考虑过如果尤斯塔斯爵士死了,谁会从中得利,但也没有任何结果。他的大部分财产都归在他太太名下,而她正要跟他起诉离婚;况且她人还不在国内,我们也调查了她的行踪,她确实没有问题。此外,”莫尔斯比接下来的话显得他特别不专业,“她是位很善良的女士。”

“到目前为止,我们掌握的情况只有凶手可能在六个月前与梅森公司存在某种联系,另外,差不多可以确定凶手那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出现在南安普敦街。除此之外,别无所获。我们怕是走进死胡同了。”莫尔斯比虽然嘴上没说,但他显然觉得眼前的这群业余犯罪学家肯定也束手无策。

接下来是好一阵沉默。 “这就完了?”罗杰问道。

“是的,谢林汉姆先生。”莫尔斯比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警方肯定有一套自己的推论吧?”莫顿·哈罗盖特·布拉德利先生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一股超然之气。

莫尔斯比显然犹豫了。

“说吧,莫尔斯比,”罗杰怂恿他,“那不过是个很简单的推论,我知道的。”“好吧,”受到刺激的莫尔斯比说道,“我们现在比较倾向于这样的观点,那就是这场犯罪是疯子所为,或者半疯之人,很可能他根本就不认识尤斯塔斯爵士。你知道的……”莫尔斯比看起来略显尴尬。“你们都知道,”他壮着胆子继续说,“尤斯塔斯爵士的生活,请恕我这么说,实在是有点乱来。我们警方认为可能有些宗教分子,或者社会狂徒,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你们知道的,毕竟他的某些行为实在惹人非议。

“要不然就可能只是一个纯粹喜欢杀人的疯子,还是喜欢隔空杀人的那种。

“霍伍德那桩案子,大家还记得吧,某个疯子给警察局局长寄了有毒的巧克力,那件案子还引起了很大关注。我们在想,这次的案件会不会就是对那件案子的模仿,毕竟一个引起轰动的案件经常会有人以相同手法模仿,这一点无须我多说吧。

“好了,以上就是我们的推论。如果我们的推论是对的,那我们抓到凶手的概率就跟……就跟……”莫尔斯比总探长似乎想找个精准的字眼来表述自己的观点。

“就跟我们一样多。”罗杰立即接上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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