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孙权称帝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黄武八年(229年)春,随着百官纷纷劝进,统领江东已近三十载的孙权即将走向他人生的顶点。

石亭之战大获全胜后,东吴取得了空前良好的外部环境,不仅和蜀汉早已重新结盟,而且曹魏无力再次南征。石亭之战后二十年以上,曹魏都没有针对东吴发起过大规模的进攻。这一切的背后少不了东吴英杰们的长期奋战。从兴平二年(195年)年底孙策渡江讨伐刘繇开始,东吴几乎没有停止过对外征伐,终于在三十多年的苦战后换来了这一局面。如今,孙氏在江东建立帝业的时机已经成熟。

四月丙申日,孙权在武昌南郊即皇帝位,史称东吴大帝,随后改元黄龙,并大赦天下。

但有些不同寻常的是,称帝一事依照惯例要进行三辞三让,而孙权似乎仅在黄武二年(223年)击退曹丕第一次南征后推辞过一次,这次没有再推辞,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迫切到这个程度了吗?其实,这还真不是孙权心急,称帝虽然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他还是非常有耐心的,否则就没有必要多等六年了,因为曹丕在那次铩羽而归后,已经无力再对东吴造成严重的威胁了。

孙权称帝之所以要比魏蜀两家晚这么多,并且没有完成像曹丕那样完整的三辞三让的流程,是东吴的先天缺陷导致的。王夫之在点评三国时提出:“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间,皆不敌也。”大意是:蜀汉的帝业依靠的是继承汉室血统,曹魏的帝业依靠的是雄踞中原。也就是说,蜀汉以前朝血胤为正统,曹魏以前朝旧都为正统,而东吴论血脉不如蜀汉,论实力又不如曹魏,两者都不占,这就非常尴尬了。

所以,孙权才会拒绝第一次的劝进,当时他对群臣说了这样一句话:“孤内嫌其有挟,若不受其拜,是相折辱而趣其速发,便当与西俱至,二处受敌,于孤为剧,故自抑按,就其封王。”孙权表示自己担心两面受敌,因此被迫称臣于曹魏并接受册封,这就体现了他夹在魏蜀两国之间,处境艰难之下的那种微妙而谨慎的心态,他只好强行压制称帝的野心。不过,这个问题迟早还是要解决的。东吴称帝无法理可依,是孙权面临的最大困难。究竟如何塑造东吴的天命?若不能解决这一问题,即使强行称了帝也难以名正言顺。

其实,东吴政权向来是比较重视正统性的。早先孙氏集团是一个依附袁术的半独立性质的武装团体,虽然孙策在渡江后实力暴增,但也没有立刻和袁术脱离关系。但在袁术僭越称帝后,孙策第一时间就发出了和袁术决裂的声明,以表达自己匡扶汉室的决心,这是东吴政权发生的第一次质变,此后东吴便开始有了一定的正统性。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孙策和孙权都担任汉朝任命的职务,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幕府,以汉室忠臣自居。

然而,情况在魏蜀纷纷称帝后发生了改变,继续坚持东汉正统已经没有意义,那样会同时否定魏蜀两家的正统性,在当时的局面下会成为天下公敌,这是务实的孙权绝不愿面对的。而承认蜀汉的正统性更不可能,当时孙刘双方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极致,刘备不会因为孙权在口头上服软就放弃东征,所以孙权只有一个选择,即承认曹魏受汉朝禅让的正统性,在此基础上向其称藩,做曹魏体系下的吴王。

曹魏接受汉朝禅让,在法理上是名正言顺继承汉朝的,承认曹魏的正统性有理有据。不过,这只是在短期内解决了问题。长期来看,未来必然要脱离曹魏,到时仍将面临法理不足的问题。如今问题就摆在眼前了,当初孙权是承认过曹魏的,现在要将其抛弃,必须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其实,这个问题也可以等价为如何处理汉朝,是恢复汉朝,继承汉朝,还是另起炉灶?处理方法是大不相同的。

首先,恢复汉朝是不可能的,当初已经承认过曹魏代汉的正当性,相当于将汉朝彻底抛弃了,现在却来恢复汉朝,明显是打自己的脸。另外,这样做又将蜀汉置于何地呢?若是恢复汉献帝代表的汉朝,那就相当于否定了蜀汉,平白无故在同盟间制造矛盾;而若支持刘禅代表的汉朝,那倒是不用恢复了,但东吴在名义上就变成了蜀汉的附庸,这更是不可接受的。

那么,选择继承汉朝行不行呢?毕竟,魏蜀两国都是这么做的。乍一看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虽然东吴不像蜀汉一样有汉朝血胤,但可以效仿曹魏,甚至在某些方面具备曹魏没有的优势。曹丕为了禅让一事煞费苦心,甚至连自己的祖先都改了,强行和舜扯上关系,打造出魏代汉如同舜承尧这一理论依据,并利用五德说进行修饰。

孙权却没必要这么麻烦去改祖先,因为他的祖先真的是舜,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江东孙氏自称孙武之后。根据欧阳修在《新唐书》中的考证,孙武是田完之后。田完即陈公子完,逃亡到齐国后改为田氏,田氏后人鸠占鹊巢取代姜姓,占据了齐国。这样的话,孙氏应该出自陈氏,而陈氏正是无可争议的舜帝后裔。因此,如果孙权要想继承汉朝的话,也可以效仿曹魏利用尧舜禅让这一典故。

他最初是有类似想法的,孙权的第一个年号黄武就是一个体现,五行中黄色属土,以土德继承炎汉之火德,和曹丕那个黄初的年号是一个道理。然而,倘若孙权用这一方法塑造天命的话,将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无法像曹丕一样接受汉朝的禅让,这就少了最关键的一步,会让自己变成东施效颦。

既然如此,孙权就只有第三种选择了,那就是既不继承汉朝,更不承认曹魏,干脆另起炉灶,打造属于自己的天命。正因为如此,孙权才没有像曹丕那样进行三辞三让,他称帝的理论依据和曹丕的完全不同。在孙权即位时发布的告天文书中,他主要强调了这四点:第一,汉朝气数已尽,天命将从汉朝转移到东吴;第二,斥责曹丕、曹叡父子为“孽臣”,否定汉魏禅代的合法性;第三,自己战功赫赫;第四,各种祥瑞频出。

前两点对脱离曹魏做出了合理的解释——天命在吴而不在魏,这是上天的旨意。孙权还特意强调自己“生于东南”,要知道,东南有天子气一说是从秦末开始就流传的理论,至此时已有几百年,这成为孙权弥补自己偏安东南这一缺陷的最大法宝。

至于战功,汉末以来群雄割据,孙权平定东南,这些年又连续击败曹魏这个最大的篡逆,有大功于天下,算是众望所归,因此东吴才是真正可以“代汉”的那个“涂高”。

最后一点中的祥瑞则是对东吴天命合理性的一个补充,比如黄龙这个新的年号,虽然和黄武一样也是黄,但宣扬土德的意味就少了很多,更多体现出的是祥瑞。至于孙权后来使用的嘉禾、赤乌和神凤这三个年号,也都代表着祥瑞。在年号选择上如此重视祥瑞,不仅在以往的政权中绝无仅有,在以后的政权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因为东吴在正统性上的缺失,孙权没有其他选择。

另外,还应注意的一点是,孙权在告天文书中只强调了曹魏的非法性,却完全回避了对蜀汉的态度。按理说天命这个东西是具有排他性的,但孙权选择性地无视了蜀汉,这就体现了他的政治智慧。目前两国结盟抗魏,这些名分上的东西没那么重要。关于这一点,蜀汉的执政者诸葛亮和孙权有着类似的认识,二者在此事上达成了良好的默契,前来祝贺的蜀汉使者陈震更是与东吴明确了共灭曹魏、两分天下的大方针,甚至连如何瓜分曹魏国土的具体方案都拟定好了。

至此,孙权称帝一事顺利完成,实现了一个阶段性的重大目标。东吴朝廷建立后,孙权需要在大战略方面做出新的调整。之前提到孙权迁都武昌主要是出于防御上的考虑,因为当时荆州面临着来自魏蜀两家的巨大压力,所以武昌虽是国都,但更多体现出的是其军事价值。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在没有防备蜀汉这一目的后,建都武昌的意义已经小了很多,因为曹魏在东线造成的压力要更大。另外,江东的根本在扬州,无论是孙氏皇族还是江东士族,他们的根基、家业也在扬州。因此,在外部环境得到改善的情况下,将都城迁回建业是东吴上下一致的诉求。

不过在迁都之前,孙权还有些犹豫,毕竟长江防线过于绵长,防守起来容易顾此失彼,建业太靠近长江下游,难以顾及荆州,而武昌位于长江防线的中段,有着重要的作用,不可轻易放弃。于是,孙权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专门讨论这一问题,要求群臣集思广益,无论尊卑贵贱,都可以提出建议。

当时,大多数人都比较消极,比如有人提出用栅栏封锁夏口,甚至有人提议采用铁索横江的策略。这些消极防御的战略牺牲了夏口的进攻职能,因为从夏口可以溯着沔水逆流而上进攻襄阳,配合江陵从两个方向发起钳形攻势。如果把夏口封锁,相当于自废武功。更何况,铁索横江就能守得住吗?自古以来,无论是公孙述、孙皓,还是后来的太平军,都用过这一策略,但无一例外都被破解了。

就在孙权对诸将的保守策略感到不满的时候,小将张梁站了出来,他提出应该主动派兵与曹魏争夺沔水的控制权,控制了水道,曹魏必然无法来攻。同时,他建议在武昌设置精兵万人,令一名足智多谋的主将镇守,并利用快船的机动性随时准备支援各地。这是一种主动防御的策略,正所谓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只要严阵以待,即使打开门等着曹魏来攻,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孙权对此非常满意,便采纳了张梁的建议,这下他可以放心迁都建业了。

其实,张梁策略的核心就是令一名智将镇守武昌,保留其军事上的作用,这个人几乎就要掌管荆州的一切军政大权了。从能力和资历两方面来看,陆逊都是不二的人选。于是,孙权拜陆逊为上大将军、右都护,掌管荆州、扬州、豫章三郡,董督军国事。不过,将荆州全权交给陆逊,孙权能否放心呢?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孙权从未完全信任过谁,他所谓的君臣互信都是有限的,虽然能做到知人善任,但一定会对下属进行制约。比如,用程普制约周瑜,用孙皎制约吕蒙,用朱桓制约陆逊等。

这些年来,陆逊在东吴的地位持续攀升,可他出自江东士族的身份是敏感的,孙权虽然愿意与江东士族合作,但始终没有放弃对他们的防备。之前外部强敌环伺,孙权尚能压抑这种情绪,可如今随着帝业的建立,孙权的声势到达了顶峰,此时的他逐渐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早年间从善如流的一面在消退,刚愎自用的一面占据了上风,东吴内部矛盾的种子就此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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