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
LIVRE TROISIÈME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整个大自然都力求达到快乐。快乐使得嫩草生长,芽苞勃发,蓓蕾开放。快乐把花冠安置在阳光的抚吻之下。快乐邀请一切生物结亲成婚。快乐使迟钝的幼虫成蛹,并使蝶蛾从蛹的牢狱中遁出,在快乐的指引下,一切都渴望更多的惬意,更多的觉醒,渴望进步……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快乐中比在书本中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书本使我开窍的次数不多,使我变糊涂的次数倒不少。

在快乐中不存在着深思熟虑和讲究方法。我不假思索就跃入欢乐的海洋。我对自己能在海上浮游,不为海水吞没而感到十分惊奇。正是在快乐中,我们的整个存在意识到了自己。

这一切都不需要下什么决心。我沉湎于快乐是非常自然的事。以前我常听人说,人的天性是恶的,但我希望加以检验。不过,我觉得自己主要是对旁人感到好奇,而不是对自己。或者说得更确切些:肉欲在暗中起着作用,寻求迷人的混杂,把我抛出自我之外。

对我来说,只要我还没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追求一种道德就不是很聪明的事,甚至是不可能的。我停止寻觅自己,为的是在爱之中找到自己。

在某个阶段,必须抛弃任何道德,不再抵制欲望。唯独欲望能给我教育。我顺从了欲望。

相遇

0

“啊,”这可怜的残疾人对我说,“能用我的胳膊搂抱住‘我钟情的什么人’该有多好!哪怕只是一次也好!维吉尔就是这么说的……在我看来,经历过这种快乐之后,我就容易心甘情愿地放弃任何其他的快乐。哪怕是闭上眼睛去死,仿佛也容易了。”

“不幸的人哪,”我对他说,“这种快乐一旦尝到一次,你就一个劲儿地想多要啦。在这种事情上,不管你能达到什么样的诗人境界,想象力所带来的痛苦总不及回忆所带来的多。”

“你以为这样就算安慰我啦?”他说。

*

然而,有多少次,在即将摘取快乐的时刻,我好像苦行僧一样突然避开了。

这可并不是什么克己,而是对于这种欢乐的一种十分周详的期待、十分完备的预计所造成的,由于这种期待和预计,实现欢乐已不能使我增长什么见识,不如撇开不理,因为我们知道:为欢乐做准备,在保证欢乐的同时,也使欢乐失去了新鲜的滋味;最美妙的愉快感觉攫住整个身心,总是通过出其不意的方式。但是我至少避免了种种缄默、腼腆、一本正经、胆怯和迟疑,这些只能使快乐处在畏首畏尾的状态之中,预先注定了心灵在肉体平静下来以后要感到悔恨。我内心充满了春天,我在大路上见到的光泽、所有启绽和盛开,在我看来只是这内心春天的反照。我内心的火焰如此炽烈,以至我觉得我能把我的热情分给任何别人,正像人们把火递给别人去点烟一样。我抖落身上的灰烬。在我的眼睛里闪烁着分散的、热烈的爱。我以为:善良只是幸福的一种辐射;我的心贡献给众人只是幸福使然。

随后,我慢慢地……不,与年俱增地感到的,既不是欲望的减少,也不是欲望的满足。可是,由于我知道在我贪婪的嘴唇上快感转瞬即逝,我就常常觉得享有不如追求的价值高。渐渐地,我宁愿干渴而不愿意解渴,宁愿要快乐给人的向往,而不要快乐本身,宁愿无止境地扩展爱,而不要爱的满足。

相遇

0

我到瓦莱的那个村上去看望他。人们以为他是在那里恢复健康。实际上,他是在准备死亡。疾病把他改变到这种程度,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唔,不行啦,没办法啦,毫无办法啦!”他对我说,“每个器官都坏了:肝、肾脏、脾脏……至于我的膝盖……你好奇的话,请看吧!”

于是,他半掀开盖被,把瘦腿伸出来。只见膝关节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圆形隆起。他的衬衣由于出汗多,粘住了身体,把嶙峋瘦骨都露了出来。我强作欢颜,掩饰我的悲哀。

“可你是知道的,在康复以前你得长期休息,”我对他说,“你在这里很好,是吗?空气新鲜,伙食怎么样?”

“非常好,我的消化能力还不弱,这就救了我的命啦。最近这些日子,我甚至还增加了体重。烧也低了些。嗬!一句话,我在明显地好转。”

一种强装出的微笑绷紧了他的脸。于是,我明白他也许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

“再说春天来了,”我赶紧接着说,一边把脸转向窗口,想背着他收起盈眶的眼泪,“你可以去花园里坐坐。”

“每天午后我下去坐一会儿,因为我只叫人把晚餐送到楼上,午餐我想方设法到食堂去吃。直到现在,我只有三天没有下去。要上两层楼,这比较累人,但我从容不迫,慢慢来:我一口气最多上四级,然后停下来喘口气。总之,要足足走二十分钟,而这使我多少得到锻炼;再说,每当我重新躺到床上时,我有多么高兴啊!而且这样可以给别人腾出整理房间的时间。但最主要的是,我怕听任自己垮下去……你看到我的书了吗?……对,这是你撰写的《地粮》。我离不开这本小书。你无法知道我从这书中得到什么样的安慰和鼓励。”

这些话感动我之深,远远胜过人们给我的任何颂词;因为我原来担心——我得承认这一点——我这本书只能受到强者的青睐。

“对,”他接着说,“即使在我的处境,当我待在这眼看就要开花的花园里时,真想效仿浮士德,对逝去的时光说一声:‘你多美啊!请你留步吧。’那时一切对我将显得和谐而又美妙。使我感到尴尬的是,我好像是在这个音乐会上弹错了一个音符,在这幅画上溅了一点墨渍……我多么希望我可以不用自惭形秽呀!”

他有一阵子待在那里一言不发,视线转向那从敞开的窗户可以望见的蓝天。随后,他稍许压低了声音,似乎惶恐不安地说:

“我很希望你把我的消息带给我的父母。我已经到了不敢给他们写信的地步,特别是不敢对他们说真话。我母亲每收到我的信,总是立即答复我说:生病对我是好事;她说,上帝赐给我痛苦是为了我灵魂的得救,我应该从这些痛苦中得到教育、改过自新,随后我才配得上康复。而我对她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我的身体好些了。这是为了避免招来这些关怀……这些关怀只会使我的心灵充满亵渎神明的感情。请你给他们写信吧。”

“今天上午我就写。”我握住他汗涔涔的手说。

“噢,别太用劲,你把我的手握疼了。”

他微笑了。

我们的文学,特别是浪漫主义文学,赞扬、培植,并且传播了忧愁;这不是那种积极、果断、驱使人们做出最光辉业绩的忧愁,而是人心灵的某种萎靡不振的状态,人们可以称之为伤感。诗人的前额因而苍白得可爱,他的目光流露出怀念的神情。这里有的是对时髦的追求,有的是取悦于人的心意。快乐显得庸俗,是身体过分粗笨的标记;而笑起来面孔会露出怪相。唯有忧愁被人认为蕴藏着聪明才智,因而也包含了深邃的哲理。

对我来说,我喜欢巴赫、莫扎特始终胜过喜欢贝多芬。我认为缪塞这句如此被人吹捧的诗是亵渎性的:

“最悲痛最绝望的歌是最美的歌。”

我不同意人在困境的打击下要逆来顺受。

对,我知道这里面不完全是自暴自弃,这里有决心,有性格。我知道普罗米修斯被铁链锁缚在高加索山巅上受苦受难,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因为他们都爱过人类。我知道,在那些半神之中,唯独赫拉克勒斯由于降伏了妖魔鬼怪,斩杀了九头蛇,战胜了一切压制人类的恐怖势力,才在额头上留下了那份操心和忧虑的印记。我知道,还有,也许将永远会有许许多多恶龙需要降伏……但是,放弃快乐,无异于失败破产,可说是一种退避,一种卑怯行为。

直到今天,有人之所以能保证自己的福利,从而达到幸福的境界,是因为要牺牲别人,骑在别人头上,这正是我们所不能再容忍的事。我也同样不能容忍,在这大地上有许多人放弃自己的幸福,这幸福乃是和谐的自然产物。

*

那么人们把这块应许之地——这块施与的土地——变成了什么呢?……这是足以使天神感到脸红的。比较起来,砸烂玩具的孩子并不更为愚蠢;蹂躏牧场和搅浑水源的畜生并不更为愚蠢(牧场原本可以给它提供饲料,水源原本可以供它喝水);糟蹋自己窝的鸟儿也并不更为愚蠢。噢,凄凉的城郊!丑陋,混乱,阵阵臭气……我怀着谅解与爱,心想:你们,环绕城池的地带,你们本该是一些园林,一切茂盛和柔弱的植物的保护地——如果任何侵害大众的快乐的勾当都能被压制下去的话。

空闲啊!我想象你们该是什么模样。噢,在快乐的祝福之中的智力游戏!工作,甚至连工作也得到了拯救,逃避了亵渎性的不幸。

*

有哪一个进化论者——倘使他不知道毛虫和蝶蛾原是同一生物——会想到去假设它们之间至少有某种关系呢?表面看来,在这两者之间,不可能有血缘关系,却存在着同一性。我觉得,如果我是一个博物学家,势必要引导我思想的一切力量去发现这个谜底。

倘使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可能目睹这些形态的转化,倘使这些形态转化的现象更为稀罕,那么,它们也许更会使我们感到惊讶。但是对于一个经常性的奇迹,人们就不会再感到惊讶。

不仅仅是形态会起变化,风俗、欲望都会起变化……

“认识你自己。”这是一条有害且丑恶的格言。谁观察自己,谁就遏止了自己的发展。毛虫倘使致力于彻底认识自己,它就永远不会变成蝴蝶。

*

通过我的多样性,我明显地觉察到一种恒定性;我感觉到的形形色色的我都是“我”。但是既然我知道,而且感觉到存在着这种恒定性,我干吗还要设法去获得它呢?终其一生,我都拒绝去设法认识自己;这就是说,拒绝去探索自己。在我看来,这种探索,或者更确切地说,成功的探索会给一个人带来某种局限和贫乏;换句话说,只有相当空虚、相当贫乏的人才能做到自我发现和自我了解;说得更确切些:这种自我认识限制了一个人,限制了他的发展;因为一个人发现自己后,就惦记着要忠于自己,这样他就总是这个模样了,而更好的做法是不断地保护好期望——这是一种永恒的、不可捉摸的变化过程。前后缺少一贯性并不怎么使我讨厌,我所讨厌的倒是某种坚定的一致,某种忠于自己的意志,以及对于自我矛盾的恐惧。此外,我还相信这种不一贯性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是和各种更隐秘的连续性相呼应的。我也相信在这里和在一切方面一样,我们受着语句的欺骗,因为语言强加给我们的逻辑往往多于生活中的逻辑;另外,我相信我们身上最宝贵的部分是未经表达的部分。

出于恶意,我有时,或是常常把别人说得比我想的坏;出于怯懦,我又把许多作品、书籍或是绘画,说得比我想的还要好,唯恐得罪它们的作者。我有时向一些人微笑,其实我并不觉得他们可爱好笑。我又假装在一些愚蠢的谈吐中,发现了机智和风趣。有时,我装出快乐的样子,实际上我厌烦得要命。我下不了决心走开,因为人们对我说:请再待一会儿……我让我的理智来克制我内心冲动的次数太多了。可是相反,当我的内心保持沉默时,我的嘴却在那里讲呀讲的。为了得到赞扬,我有时做了些蠢事。反过来说,我并不总是敢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情。但我清楚,我做这些事是不会得到赞扬的。

惋惜“temporis acti”[拉丁文:逝去的时间。]是老年人最徒劳的事情。我明白这一点,可是我也不由自主地这样做了。你们鼓励我这样做,你们认为这种悔恨可以悄悄地促使灵魂皈依上帝。但是你们弄错了我的惋惜,我的悔恨的性质。使我痛心的是“non acti”[拉丁文:没有做的事。];这些事,我在青壮年时期能够做,应该做,但是你们的道德观念阻拦了我。这种道德,我现在已经不再信奉;但当时,当我最感受到它的桎梏时,我却觉得应该受它的约束,结果是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我的肉体却给牺牲了。确实,当心灵和肉体处在最适合于接受爱情,最适合于爱和被爱的时候,当拥抱最强有力,好奇心最旺盛、最容易获得效益,快乐具有最高价值的时候,心灵和肉体也最有力量来抵御爱情的挑逗。

你们称为“诱惑”,我也跟着你们称为“诱惑”的东西,正是我所惋惜的对象;我今日感到悔恨,并不是要追回某些诱惑;这些诱惑已经褪色,对我的思想已没有很大益处了。

我后悔使我的青春黯然失色;我后悔我对空幻的爱好超过了对现实的爱好;我后悔我违背过生活。

*

噢!有多少事,我们没有做,而我们原先都是能够做的……人们在即将离开人世时这样想道。有多少事,我们本该做的,而我们却根本没做!或是有某些理由,或是等待时机,或是疏懒,或是老是这样想:“行啦!我们还有时间。”我们没能抓住这有差异的每一天,这一去不复返的每个片刻。我们总是推迟,不及时决定、行动、拥抱……

光阴倏忽即逝。

“啊!未来的你,你要学得灵巧些,你要把握住每一瞬间!”人们这样想道。

*

我立足于我所占有的空间中的这一点,我侧身在时间洪流中的这一特定时刻。我不相信这不是关键性的一点。我伸直双臂,我说:这是南方,这是北方……现在我是果,将来就会是因。决定性的原因!一次永远不会再有的机会。我存在;但我想找出存在的理由。我想知道我生存是为了什么。

*

处处提防授人笑柄,使我们做出了糟糕透顶的怯懦之事。多少人在年轻时代产生过一些脆弱的愿望;他们自以为勇气十足,可是只要有人用“乌托邦”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愿望就顿时化成泡影。仿佛人类的任何重大进步都不是依靠乌托邦的实现!仿佛明天的现实不可能是昔日和今日的乌托邦所构成——如果未来可以不仅仅是过去的重复的话。这种重复过去的想法是最能使我失去一切生活乐趣的。是的,如果可以不要进步,生活对于我就不再有任何价值。在此,我把《窄门》中我让阿莉莎说的话当作我自己的话:

“一个没有进步的境界,不管有多么幸福,我也不能指望它……一种没有进步的快乐,我不稀罕。”

*

世上很少有值得我们害怕的妖怪。

妖怪产生于害怕——怕黑夜和怕光明;怕生和怕死;怕别人和怕自己;怕魔鬼和怕上帝——妖怪啊!你们将不再使我们害怕!可是现在我们仍然生活在那些吓唬小孩的鬼怪统治之下。是谁说过,“对上帝的恐惧,就是明智的开始”?轻率冒失的明智啊,你才是真正的明智;恐惧的结束就意味着你的开始。

*

把信任、自在、快乐带到任何可以带去的地方,这很快成了我的要求,成了我不可缺少的幸福的先决条件。似乎我个人的幸福只是用他人的幸福来构成一样。因为我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幸福,除非是我通过同情领略到的,也可以说是我委托别人领略到的幸福。因此凡是阻碍这种幸福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可憎恨的:胆怯、气馁、误解、诽谤、对于假想的灾难绘声绘色的描写、对于虚无缥缈之物的无益的渴望、党派、阶级、民族或种族,以及把人变成自己或他人的仇敌的种种行径,如挑拨离间、压迫、恫吓、不公。

*

松鼠不能学会水蛇的游动。野兔逃跑,乌龟和刺猬则蜷缩成一团。你在人类之中也会发现这些形形色色的表现。不要再苛责那些和你不同的表现。一个人类的社会,只有当它需要多种活动形式,欢迎多种形式的幸福来百花齐放的时候,才会趋向于完美。

*

下列这几种人成为我个人的仇敌:诲淫诲盗的人,传播忧郁的人,戕害意志的人,倒退落后的人,缓慢爬行的人和玩世不恭的人。

我憎恨一切使人变得渺小,使人趋向愚蠢、猜疑、迟钝的因素。因为我反对这样的意见:智慧总是伴随着缓慢和怀疑。这也是我为什么相信儿童身上的智慧经常比老年人更多。

*

他们的智慧?……噢,他们的智慧,最好不要重视。

他们的智慧就在于生活得尽可能无声无息,谨小慎微,避开一切风险。

在他们的意见中,我总觉得有一些难以名状的、陈旧的、死气沉沉的东西。

这些意见就好像是一些家庭里,母亲们在子女身旁喋喋不休的叮咛:

“别这么用力荡秋千,绳子快断了;

别站在这棵树下面,快打雷了;

别走到湿地里去,你要滑倒的;

别坐在草上,会弄脏衣服的;

到你这年纪,也该懂事些了;

我到底要给你说多少遍:

没有人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的。

这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啊!太太,更叫人受不了的还是您呢。

*

我把这既出人意料,又在殷切期待之中的快乐,比作这样一碗牛奶:那是一个热得难以忍受的夜晚,在干旱中走了一整天以后,我们在宿营地喝到了一大碗新鲜的牛奶。接连好几个星期,我们没有见到过牛奶,因为在我们穿越的地方,瞌睡病猖獗,牲口无法喂养。但是我们没有察觉到,几个钟点以来,我们已走进一个尚未传染这种疾病、可以放牧的地区;要是牧草长得不高,或者,要是我们骑的马匹远远高过这些牧草的话,我们就能看到在灌木林中,这里那里都有些牛群。那天夜晚,作为止渴的饮料,我们期待的只是些温热的、水质可疑的水;为小心起见,我们先要把这水煮沸;尽管加了烧酒或葡萄酒,使水有了颜色,令人恶心的味道会依然存在——前几天,我们只能满足于这种水。但是那天夜晚,在这小屋的阴影之下,见到人家款待我们的这一满碗牛奶,我们是多么高兴啊。牛奶的表面蒙上了一层灰沙,失去了光泽。我们用平底杯铲去这一层薄膜。底下的牛奶在这样一天的高温天气里,显得更加味醇和新鲜。牛奶虽然是洁白的,我们却认为喝下去的是阴影,是憩息,是安慰……

上一章:第二书 下一章:第四书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