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
LIVRE DEUXIÈME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我想,所以我存在。”[Je pense, donc je suis——习惯上译成“我思故我在”,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哲学命题。]——

“所以”这个词成了我的绊脚石。

我想,我存在。

也许下面的提法包含更多的真理:

我感觉,所以我存在。

——或者甚至说:

我相信,所以我存在。

——因为这样等于是说:

我想我存在。

我相信我存在。

我感觉我存在。

然而在这三个句子中,在我看来,最后一句最真实,独一无二的真实。因为终究“我想我存在”并不一定是说我真正存在。“我相信我存在”也同样是这个道理。这就好像把“我相信上帝存在”作为上帝存在的证据一样荒唐大胆。至于“我感觉我存在”,在这里,我既是审判者,又是当事人。我怎么会错呢?

“所以我想我存在”——我想“我存在”,所以我存在。

——因为我想,总得有个想的内容——

例如:我想上帝存在,

或者

我想一个三角形的诸角之和等于两个直角,

所以“我存在”。

——那么这个“我”是无法确定的;……所以这存在——我,就成了中性的事物。

我想:所以我存在。

同样也能说,我痛苦,我呼吸,我感觉:所以我存在。因为,如果说人不存在就不可能思想,那么人却能做到存在而不思想。

但当我一味感觉的时候,我存在却并未想到我存在。通过思想,我意识到我的存在;但这一下子,我又中止了单纯的存在:我是在思想着存在。

“我想,所以我存在”等于“我想我存在”。“所以”这个词好像是天平上的天平梁,毫无分量。两个托盘上只有我放上的东西,也就是说,同样的东西。X=X。我把词语加以颠倒,也没有用,还是得不出什么结果;过了一阵以后,我头痛剧烈,便一心只想去散步了。

*

某些使我们激动不安的“问题”,虽说不是没有意义,但因为完全不可解决——如果要等到它们解决之后,我们才能有所决定,那是十分愚蠢的——所以我们还是抛下它们往前走吧!

“但在行动之前,我需要知道,我为什么生存在这大地上?上帝是不是存在?它是不是看见我们?因为如果它存在的话,我一定会要求它看见我。但我首先想知道是否……”

“去探求吧,去探求吧!暂时就不要行动。赶快把这鼓鼓囊囊的行李放到寄存处,并且像爱德华一样,把收条立即扔掉吧![指涉《伪币制造者》中的情节。——编者注]”

*

不信仰上帝,这比人们想象的要难。这要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大自然才行。……物质为什么上升?上升到哪里?但是这种信息既然使我远离了无神论,便也使我远离了你们的信条。物质可以渗透,可以延伸,可以为精神开路;精神可以和物质联合,甚至合为一体——面对这一切,我所感受的惊讶,我倒是愿意称之为宗教感情。在这大地上,一切都使我惊讶。如果把我这种惊愕,称为对上帝的崇敬,我不会有异议。但这有什么用!我不仅在这一切里面看不到你们的上帝;相反地,我到处都看到,都发现它不可能存在,它并不存在。

我想把连上帝自己都无法加以更改的一切事物称为神。

这个提法是受歌德某句话的启示[见《诗与真》第十六卷。——原注](至少是最末的几个字眼),它有这个优点:它主要并不是意味着信仰一个上帝,而是意味着不能承认有一个和自然法则相抗衡的上帝(换言之,也就是和它自己相抗衡的上帝),一个不和自然法则合为一体的上帝。

“我不知道这提法在哪一点上和斯宾诺莎主义有区别?”

我不想强调它和斯宾诺莎主义之间的区别。我已经举出了歌德。歌德自觉自愿地承认,他是受了斯宾诺莎的影响。每个人可以说总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些东西。有些和我在思想上有联系,有姻亲关系的人,我以能向他们表示敬意为乐。我对他们的敬意,也不会低于你们对你们教会的“神父们”所持的敬意。但是,你们的传统源于神的启示,却是禁止一切自由思想的。而我持的这一种敬意,完全符合人性的传统,不仅让我的思想自行其道,并且鼓励和促使我不接受任何未经我自己检验过或我无从检验的东西为真理。这里并不包含什么骄傲,而是具有一种思想上的谦逊,一种很有耐心的,甚至带有惶恐不安的谦逊。虚伪的谦虚则在这里受到厌恶。认为人不通过神的启示,不通过这种奇迹的干预,只靠自己是不能得到任何真理的,这是虚伪的谦虚。

相遇

0

“最近人们对我议论纷纷,”上帝对我说,“有许多回声传到这里。甚至到了令人有些发窘的地步。对,我知道,我现在很时髦。但所有谈论我的话,往往都不怎么讨我欢喜;甚至有些话我完全听不明白。对!您,您是干这一行的(您不是自炫有文学修养吗?),您大概可以告诉我,这个短句是谁写的?在这么多的胡言乱语中,这一句倒讨我欢喜:‘我们只能像谈论自然一样谈论上帝………’”

“那短句是我写的。”我红着脸说。

“那好,那么,你听我说。”上帝从这时开始,用“你”而不用“您”来称呼我,“某些人总巴不得我进行干预,去为他们打乱已建立的秩序,这样,我自己不遵守自己的法则,就会把事情搞得十分复杂,而且会导致弄虚作假。但愿这些人能较好地学会服从我的法则;但愿他们明白,他们这样才能最充分地利用我的法则。人类的能力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大得多。”

“人类处在困境之中。”我说。

“那就让他们出来吧,”上帝于是说,“我让他们自己应付,乃是为了向他们表示我对他们的器重。”

随后,他又说:“咱们私下说说,这些法则并没有使我花费多大力气。它们来得非常自然。既有若干原始材料,这一切就由不得我支配,自然而然地诞生了。因此,最小的芽苞的生长过程比神学家们所有的空谈更能把我解释清楚。我分散在我的造物之中,我既消失在其中,又不断地出现在其中,这样,我就可以说和造物合为一体了,我甚至怀疑,没有造物,我是不是真正存在;我在造物中证实了我的潜力。但是这分散的一切,只是在人的大脑中才成形;因为声、色、香只是在和人的交往中才得以存在;而那最美妙的曙光,最和谐的风声,映在水面上的天色,以及那波浪的颤动,如果不被人类接收,如果不经过人类的感官而变得和谐匀称,那就不过是一片虚幻。正是在这块有感觉的镜面上,我全部的造物映照了上去,染上了色彩,活动了起来……”

“我该向你承认,”他又对我说,“人类使我十分失望。那些嚷得最多、自称是我子民的人,口口声声要更虔诚地崇拜我,却对我给他们在地面上安排好的一切不予理睬。是的,这些口口声声称我为父亲的人怎么以为,我会高兴地眼看着他们出于对我的爱,去忍饥挨饿、去受苦、去克制一切呢?……这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正像你们为你们的孩子把复活节蛋藏在小灌木丛中一样,我也藏起了我的最美好的秘密。我特别喜爱那些肯费一点力气去寻觅的人。”

当我捉摸和估量我所用的“上帝”这个词时,我只能感到这几乎是一个空空洞洞的词;正是这一点,使我能如此方便地使用。这是一个不成形的容器,可以无穷尽地扩大,可以容纳各人喜欢放进的东西,但是它现在仅容纳着我们每人已放下去的东西。如果我放进去的是全能的力量,我怎能对它不抱恐惧呢?如果我倒进去的是对我的关心,对我们每人的仁慈,我怎能对它不敬爱呢?倘使我给它霹雳,把利刃般的闪电拴在它的身上,那么我将不是在暴风雨面前,而是在上帝的面前胆战心惊。

审慎、良心、仁慈,如果不存在人,这一切根本不能设想,人把这些品质从自身离析出来,很模糊地加以设想,把它们安置在纯净状态中。也即是说,抽象地加以设想,并用来塑造上帝。人能做到这一点。人甚至能设想:上帝是开创者,是先行者;现实世界由他创造,又倒过来创造了他。人还能设想上帝是离不开造物的,因为如果造物主什么都不创造,他就不是造物主了。因此,两者完全是处在相辅相成的关系中的。可以说,两者缺一,便不存在;造物主缺了造物便不存在;人对上帝的需要不会比上帝对人的需要更大。设想这两者都不存在,要比设想两者缺一更容易些。

上帝拉住我,我拉住上帝;我们一起存在。这样想起来,我就和全体造物化为一体了;我溶化并渗入芸芸众生之中了。

相遇

0

“关于仁慈的上帝,我不坚持。”这妩媚的小女孩对我说,“嗨,注意,我把他交付给你了;因为我觉得,同你争论没有用处。再说上帝总会有所收益的;正如人们所说,他总会找到他的亲人。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就是他的一个亲人。神父昨天还对我说过这一点:不管你愿意与否,上帝将拯救你。因为你心地好。既然这样,你怎么能说你不喜爱仁慈的上帝呢?你只要不是那么固执,很快就会承认:你自己的好心肠是他慈悲心肠的一部分,你内心最美好的东西都来自上帝……不过我是来跟你讲圣母马利亚的。啊,在这一点上,我可不能放过你。我真不明白,你,一个诗人,你怎么会不爱她?实际上,你是不知不觉地在爱她;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你是出于骄傲,不肯向自己承认,你是在爱着她。不行,不管怎样,你大概都很固执!……很简单:清晨银色的雾飘浮在依然沉浸在梦乡的草地上,你为什么不肯干脆地承认,这银色的雾便是她的衣裙?那骤然降临到汹涌波涛上的宁静,便是她纯洁的双脚,恶魔的制服者?而在黑夜里使泉水粼粼闪光,映射进你的眼帘,使你感到赏心悦目的,就是她的目光。而那受和风拂动的叶丛,发出悦耳的簌簌声,直钻你的心房,这就是她的声音。而她本人,只有一心向往纯洁的心灵才能见到。她保护人们内心的纯洁,为的正是要使自己能反映在人们的心中。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还没有见过,但我清楚,就是她和我对她的爱,使我远离一切会玷污自己清白的事物……得啦!可不,你要态度好些。你要承认她,并且爱她。因为,这两者是一回事。你将会给我多少快乐!……而她,圣母马利亚是如此宽宏大量,竟允许我更爱耶稣。哦,他呀!……我在爱耶稣的同时,从来就没忘记他是圣母的儿子。此外,我们不能爱一个而不爱另一个。同时,我们也得爱圣灵。不,你瞧,我越是考虑这个问题,越是不能明白你抵制的原因……要是我敢于把我的想法全部说出来的话……在这方面,我觉得你有点儿愚蠢。”

“那好,咱们谈别的吧。”我对她说。

*

我承认,好久以来我使用“上帝”这个词,犹如使用那个我往里倾倒最最模糊概念的垃圾箱。临到末了,终于形成了和弗朗西斯·雅姆[弗朗西斯·雅姆(Francis Jammes,1868-1938),法国诗人、小说家,纪德的朋友,其作品充满天主教的宗教热情。——编者注]笔下蓄着白胡子的好心上帝很不相同,但也并不实在的一些东西。由于老年人会陆续地脱齿落发,减退视力,丧失记忆直到呜呼咽气,我的上帝便跟着“老化”(不是上帝老化,而是我在老化),也失去了以前我赋予它的全部属性;首先一条(或者说是最末一条)是存在,或者也可以说是实在性。假如我停止思考上帝,上帝也就不存在了。唯独我的崇拜在创造上帝。崇拜可以不要上帝,上帝却少不了崇拜。这成了一种镜子游戏,当我明白是我独自在逗着玩以后,就觉得不好玩了。在一段时间里,这个上帝已失去了一切个人的属性,试图躲入美学中去,躲入数的和谐中去,躲入大自然的cona-tus vivendi[拉丁文:生存意志。]中去……现在,我看再谈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但是我明白了,过去称为上帝的东西,也即从前那一堆混乱的概念、感情、呼唤和回答,只是由于我而存在,只存在于我心中。不过今天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比世界上其余的东西,比我自己,比整个人类更应值得重视。

*

荒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引出了我们四分之三的不幸。因为迷恋过去,我们不明白:只有今天的欢乐让位,明天的快乐才有可能。每个浪涛只有依靠前浪的退却,才取得曲线的美姿。每朵鲜花应为果实而枯萎。每枚果实如不坠落,不烂掉,就不能保证新的开花季节的到来。因此,连春天也要倚立在冬天的门槛上。

*

由于上述考虑的缘故,比起人类史的教导,我更爱听自然史的教导,并且一向如此。我认为从人类历史的教导中获益是极少的。人类历史中始终存在着侥幸偶然。

最纤弱的野草的生长,服从着永恒的法则。这些法则不受人的逻辑的约束,或者至少说不能转换为人的逻辑。在自然法则中,试验能重新开始;万一发生错误,一种更严格、更能洞察障碍的观察能使人们更加接近一种持久的真理,更加接近一个包括并超越我的理性的、我的理性所不能否认的上帝。

接近的是一个没有仁慈的上帝。你们的上帝并没有更多的仁慈,只不过是你们赋予他的那点仁慈而已。除去人以外,一切东西都是非人性的。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必须从这一点出发。而且必须出发。

*

我对希腊诸神,远比对我们仁慈的上帝更容易信奉。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多神论充满着诗意。它其实相当于无神论。人们谴责斯宾诺莎就是因为他的无神论。可是天主教徒在礼拜耶稣基督时还不如他那样充满着爱、崇敬,甚至是虔诚的心情。我说的还是那些最顺从的教徒呢;不过他所礼拜的基督是一个没有神性的基督。

*

基督教的假设……这是不能接受的。

不过这种假设还不能被唯物主义的看法动摇。

我们是否由于发现和揭穿了上帝的一个秘密,而觉得上帝有错呢?

我们是否由于了解了闪电的形成,而去剥夺上帝的霹雳呢?

“宇宙中星球太多了。”X这样想道。他认为,要是在太空中他所发现的星球,刚巧是地球所需要的那些星球——它们拉住地球,使它运转,给它加温,给它照明,给诗人提供幻想——那他就会信仰上帝。但他知道,他不能够把我们的地球看作宇宙的中心;因此,也不可能把救世赎罪,看作宇宙的中心。他说:“基督对我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倘使他不是中心,倘使他不是一切。”

然而这两种可能,非此即彼。但我从未能肯定哪一种可能,我更难设想有充塞着无穷无尽的世界的无垠天空。每个世界配有一定数目的星球,一个也不多;那么,在它们运转的范围以外,又存在着什么呢?存在着我的想象力无法飞翔的真空。是实在的障碍呢,还是虚无——既不存在主体又不存在客体——的制约?是一种逐步形成的虚无呢,还是一种说得出在什么地方开始的虚无?是缓慢弱化下去的存在所形成的虚无呢,还是一种突然彻底的消灭?

不。这一切都不是。从前,人们也同样地一直感到惊异:这大地如何终止?在什么地方终止?直到那一天,人们懂得了大地是个球形,它完好的圆周的起点是连接着终点的,人们的惊异才宣告结束。

*

当我明确了人类的思想不可能达到确实性,我就觉得我不需要什么确实性了。确认了这一点,还有什么可做的呢?是臆造或接受一些虚假的确实性,并且强制自己不把这些看作谎话呢,还是学会放弃这些确实性?我苦心孤诣就是为了达到这一点。我丝毫不认为这种放弃会把人类引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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