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爱与那些有呼吸功能、有生命的东西为伍。我的头脑孜孜不倦，归根结底是为了组织，为了建设。但是我不可能有任何创建，除非我事先能够把要使用的材料都加以检验。对于大家公认的概念、原则，我的头脑是一概不接受的；其次，我也知道：那些最响亮的字眼，也就是最空洞的字眼。我瞧不起那些演说家、正统观念者、伪君子，我一开始就想给他们的演说泼凉水。我想知道在你的德行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狂妄自大，在你的爱国主义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私欲，在你的爱情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肉欲和自私自利。不，我头上的青天不会变黑，如果我不再把灯笼看成星星；我的意志不会衰退，如果我不再听任幽灵牵着鼻子走，如果我仅仅热爱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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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肯定无疑的事实：人类并非总是眼下这种光景，立即引起了这样的希望：人类不会一成不变。

当然，我也可以和福楼拜一样，对着这进步的偶像微笑或是哈哈大笑；但那是因为人们把进步描绘成了荒唐可笑的神灵。商业的进步，工业的进步，尤其是艺术的进步，真是废话连篇！认识上的进步，才理所当然。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人类自身的进步。

人类并非一开始就是眼下这个光景；人类是逐渐变成眼下这个光景的。这种看法对我来说已是无可争议，虽说和神话、传说不相符合。由于我们的目光局限在少数的几个世纪，于是昔日的人类看来和今日的人类是一个模样。人类从埃及法老的时代以来一直没有改变过；但是如果我们将目光投注于“史前时代的深渊”，我们就会发现情况并非如此。既然人类并非总是眼前这副模样，那我们怎么认定它今后将一成不变呢？人类是会变的。

但是这些人，他们想象，并且要我也相信，人类和这受苦的但丁一模一样。但丁对于人类的永恒不变感到绝望，发出了如下的呐喊：“就算我每一千年只迈一步也好，我终究已经上路了。”

这个进步的概念进入了我的思想，和所有其他的概念联系起来，或者说是成了它们的指导。

（“完善的人”这个幻觉在任何古典时代都会产生，因为平衡有时得到了短暂的保证。）人类眼下的状态必将被超越，这是一种振奋人心的思想，伴随而来的势必是对于阻碍这种进步的一切事物产生仇恨。（这可以比作基督徒对罪恶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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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将被扫除。值得扫除的将被扫除，不需要扫除的也将被扫除。因为怎么可能区分后者和前者呢？你们要在尊重过去中寻求人类的永福，可是只有推倒过去，并把不再有用的东西推到过去中去，进步才有可能。你们扬言：存在过的东西就是即将存在的东西。我却相信：存在过的东西就是不可能再存在的东西。人类将从起先保护自己，以后却奴役自己的事物中慢慢地解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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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改造好的不仅是世界，还有人。这个新人，从哪里出现呢？不是从外部出现。同志，你要善于在内心中发现这个新人。你要像从矿石中提炼出毫无渣滓的纯金属一样，向你自身索取这一期待中的新人。你设法在你身上得到他吧。你要敢于表现自我。不要随随便便放弃对自己的要求。每个人的身上都蕴藏着巨大的潜力。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和青春吧。要学会不断地提醒自己：“关键在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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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掺杂混合中，我们得不到任何好的东西。

在我年轻时，我的头脑中充塞着有关杂交、骡子和变色龙豹[变色龙豹（Caméléopard），纪德戏谑地创造的词，不存在变色龙和豹的杂交产物。]的想法。

淘汰选择的功效。

第一美德是：忍耐。

忍耐和单纯的等待毫无关系。忍耐和固执倒是会相混淆的。

我认识波旁地区一个可爱的老小姐，

她在一个大橱内贮存着许多陈年老药；

橱内因此几乎没有空隙再放东西；

由于这小姐现在身体非常健康，

我便冒昧地对她说：如此保存

这些对她已肯定无用的药品也许无益。

于是那老小姐脸变得通红，

我以为她马上要掉下眼泪。

她一边逐个拿出小瓶、小盒和吸管，

一边说：“是这种药把我从肠绞痛中救出，

是那种药使我从喉头炎中解脱！

这块油膏治愈了我腹沟上的一块脓肿，

谁能肯定这病不会复发？

这些丸药在我大便不通的时刻，

给我提供了舒适惬意。

说到这个器械，它可能是吸奶器，

但我担心，它已几乎完全报废……”

她最后向我承认，所有这些药品当时购价极贵。

于是我明白：主要是这个原因，阻拦她把这些药品抛弃。

我们必须抛开一切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这“一切”是指什么呢？——对某些人来说，是指一大堆攒积下的钱财、田产、藏书，

是指那些仅仅可以安乐地坐在上面享受闲暇的沙发；

对许多其他人来说，是指痛苦和艰辛。

是指家庭和朋友，成长中的孩子们，

尚未完竣的工作，有待开始的事业，

即将成为现实的梦想；

一些仍然想读的书籍；

一些还从未闻过的香味；

一些还未充分得到满足的好奇心；

一些正期待着你支持的穷人；

人们希望达到的和平和安宁……

然后事情突然有了定局；什么都完了。

话说，有一天，我们听人说：

“贡特朗，你知道吗……我刚见过他，他完蛋了。

“一个星期以来，他已奄奄一息，病入膏肓。

“他老重复着这一句话：‘我觉得，我觉得我快要走了。’

“不过，别人还抱有希望，但是确实不行了。”

“他生了什么病？”

“大家认为起因是内分泌失调。但他心脏的情况很坏。医生说是一种胰岛素中毒。”

“你跟我讲的这些真怪。”

“人们说他留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是一批奖章和一些画。由于税务规定，旁系亲属一个子儿都捞不到呢。”

“奖章？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

那么别充内行了吧。你看见过人是怎么死的；死亡是没有什么滑稽可笑的。你拼命拿玩笑来掩饰你的害怕；但是你的声音颤抖，你的假冒的诗令人厌恶。

“这有可能……但是，我看到过人死去……最经常的是——在我看来——在死亡之前，在痛苦过后，有一个感觉迟钝的阶段。死神戴上了皮毛手套来捕捉我们。它先催眠，然后才扼杀；我们因死亡而要永别的事物已失去了清晰性、现实性，甚至它们的存在。世界是如此的黯淡无光，以至于你离开它，不会有多大的痛苦，也不会因什么事情而遗憾。”

于是，我也想到，死亡大概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到最后，大家都能死去。也许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习惯的问题，只要我们不是仅仅死一次。

但是对于没有充实的生命的人，死亡是残酷的。对于这样的人，宗教就可以趁机说：“不要难过。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才刚刚开始，你将得到报答。”

生活是从这个“尘世”开始的。

同志，什么都别信仰；没有证据，什么都别接受。殉教者的鲜血从来就没有证明过什么。最愚蠢的宗教也有它的殉教者，也能激起狂热的信仰。人们在信仰的名义下死去；人们借着信仰的名义去杀戮。求知的欲望来自怀疑。停止信仰吧！要去学习。人们只有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才进行欺诈。你别让自己上当。你别让自己受骗。

创伤——可以消除痛苦……

回想起蒙田那个美妙的故事。他讲到他从马上摔下来后昏迷不醒。而卢梭则叙述了那次几乎使他付出生命的事故：“我既没感到撞击，也没觉得跌倒，也不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直到我苏醒为止……黑夜降临。我瞥见苍穹、星星和点点的绿意。开始的感觉在短时间内妙不可言。只有经历这一境界，我才更感觉到自己。我在这瞬间开始有了生命，我仿佛在用轻盈的生命来充塞我所瞥见的事物。我回忆不起任何东西，我既未感觉痛，也不感到怕，更不觉得忧愁……”

我在战争爆发时，弄丢了一本博物学小书。我徒然寻觅了长久。我已记不起书名和作者的姓名（这是一本小开本的英文书，有插图，绛紫色布封面）。这本书我还只读了它的序言，好像是要大家都来研究“自然”科学。在这篇序言中（我记得很清楚），还有这样的意思：痛苦，坦率地说，是人类的发明，而在大自然中，一切都在协力祛除痛苦；如果人不出来干预的话，痛苦早已被减轻到微不足道的地步了。这并不是说各种生物都不能受苦，而是说任何瘦弱而又发育不良的生物，一开始几乎就会自然而然地被消灭。随后，序言提供了一些雄辩有力的例证：母鸡从隼鹰的紧攫中挣脱出来，逃遁后立即寻觅谷粒，还是像早先那样无忧无虑。因为据作者说——我和作者的看法一致——动物生活在当下之中，因此，我们的大部分痛苦，幻想的、属于过去的（如遗憾，悔恨），或是属于恐惧未来的，动物都能幸免。作者继续发挥他大胆的论点——但我很快就赞同了他的想法——他坚持认为被追捕的野兔或鹿（不是被人，而是被另一种野兽追逐）能在奔跑、跳跃以及声东击西的假动作中找到乐趣。还有这一点，我们知道这是对的：猛兽的爪子的一击，也像强烈的创伤一样，会引起麻木的感觉，因此猎物常常在感觉到痛苦以前就已经丧生。我不是看不到，这个论点推得太远，显得有些矛盾；但我认为，就总体而言，这论点是完全正确的，对整个大自然（也包括人）来说，生命所给予的幸福远远超过痛苦。但是痛苦确实停留在人身上。而这是由于人类自身的错误。

人类，要是不那么疯疯癫癫的话，就能够避免由战争而引起的种种灾难；倘不对他人凶狠，就能免去由贫穷而引起的灾难——这后一种灾难在数量上是遥遥领先的。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的看法，只是单纯地说明事实：我们大部分灾难都不是命中注定，必须如此，而是归咎于我们自己。我们当然也有些无法避免的灾难：如果说我们会患病，我们也有种种药物。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相信人类能更强壮、更健全，从而也更快乐；我们要对所遭受的几乎所有的痛苦负责。

我把上帝称作大自然，这是为了更直截了当，同时也因为这样称呼会激怒那些神学家。因为你可以注意一下：那些神学家在大自然面前视而不见。或者，他们偶尔出神地观赏自然，却不知道如何加以观察。

你与其让人来给你开导，不如去上帝跟前求教。人是一种赝品。人的历史就是人的种种遁词的历史。我从前这样写过：“菜农的一车菜比西塞罗最华丽的语句载着更多的真理。”一方面有人的历史，一方面有自然的历史。自然史，这种称法是很对的。在“自然史”中，要学会谛听上帝的声音。不要满足于泛泛地谛听，要向上帝提一些精确的问题，并且要迫使他给你精确的回答。不要满足于出神地观赏，要观察。

于是，你会注意到；一切年幼的生命都是娇嫩的；没有一颗芽苞不包上那么多层囊鞘！但是，一旦萌芽过程告终，一切保护层，就成了嫩芽的桎梏；只有把囊鞘这昔日的襁褓绷裂以后，生长发育才有可能。

人类珍惜自己的襁褓。但是人类只有学会摆脱襁褓，才能成长壮大。断了奶的孩子把奶头推开并非忘恩负义。他所需要的已不再是奶。同志，你不要再答应把这经过人们蒸馏、过滤的传统的奶汁当作食粮。你的牙齿已经准备好撕咬和咀嚼，你应该到现实中去喂饱自己。你要赤身裸体地、勇敢地站起来，绷裂那些鞘囊，摆脱那些支撑你的支柱；为了不断地成长，你需要的是体内汁液的冲动和那阳光的呼唤。

你可以注意：任何植物都把自己的种子射向远处；或者是包裹这些种子的美味引起鸟儿的食欲，鸟儿把它们带到了它们去不了的地方；或者是它们给配上螺旋桨——一小撮绒毛，随风四处飞扬。因为过于长久地哺育同类植物，土地就会贫瘠和败坏，新生的一代在同一处地方就找不到前一代所曾获得过的营养。不要去重啖你祖先消化的食物。瞧那悬铃木或无花果有翼的种子在飞翔。它们仿佛懂得父系的阴影只能给它们带来萎黄和退化。

你可以同样注意到：奔腾的汁液总是首先流向离树身最远的、位于树枝末端的芽苞。你要学会理解并且尽可能地远离过去。

要理解这个希腊寓言：阿喀琉斯身上除去一个部位，其他地方都是刀枪不入的。这个地方给母亲的手指捏过，保留着温柔的回忆的痕迹。[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年幼时，他的母亲忒提斯抓住他的脚踵，把他全身浸入斯提克斯河水中。斯提克斯河水有使人永远免于伤害的功效。唯独他的脚踵被母亲的手抓住，未接触河水，故成为可伤害的部分。]

忧愁，你制服不了我！透过哀号、抽泣，我听到一首美妙的歌曲。我随心所欲地填写了这首歌词，当我感到心灵快支持不住时，是这首歌使它重新坚强起来。在这首歌里，同志，我填进了你的名字，以及对一些人的召唤。他们的回答将充满勇气：

重新抬起来吧，垂下的额头！已经低下去、盯住坟墓的目光，重新朝上吧！但不是朝向空虚的苍穹，而是朝向地平线，朝向你的脚步会把你带去的地方。同志，你勇敢，你获得了新生。你准备好离开这些被死人弄得臭气熏天的地点，让希望把你带向前方。不允许任何昔日之爱把你拖住。要纵身投向未来。要停止把诗歌变成梦幻；要学会在现实中发现诗歌。假如诗歌还没有进入现实，那就把诗歌放到现实中去。

止不住的口渴，无法餍足的食欲，战栗，徒劳的等待，疲惫，失眠……啊，但愿这一切你都能幸免！同志，我多么希望这样啊！所有结果的树枝都弯垂到你的手和嘴边。让那些高墙倒塌；铲除你面前的栅栏。那些栅栏上，嗜财如命的独占者挂上了牌子：“私人产业，禁止入内”。然后，设法让你的全部酬劳归你自己。抬起你的头来，最后让你的心不再充满仇恨和嫉妒，而是充满爱。是的，最后让微风的一切抚爱，太阳的光和热，幸福的一切召唤都能到达你的身旁。

*

我迷惘地倚立在船头，凝视着朝我奔来的无穷尽的浪涛、岛屿……

“不，”他对我说，“你的图像是欺骗性的。你看得见这些波涛，看得见这些海岛；可我们看不见未来。我们看得见的仅是现在。我看得见这一刹那所带来的事物；但想一下这瞬间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想一下我将永远见不着的东西吧。不论是谁站在船首远望，他所见到的，将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虚……”

“却是一片充满了可能性的空虚。对我来说，过去的事物不及眼前的事物重要；眼前的事物又不及可能存在的和将要存在的事物重要。我把可能和将来混为一谈。我相信所有可能存在的事物都在争取实现存在；我相信，要是人们合作的话，一切可能存在的都将存在。”

“那你还否认自己是神秘主义者！可是你很清楚，一种可能存在的事物要实现存在，就必须把其他可能存在的事物化为乌有；你也明白，原来可以实现而未实现的可能存在的事物，总是使我们抱憾不已。”

“可我特别清楚，人们只有把过去抛在身后才能前进。人们说：罗得的妻子由于朝后张望，变成了盐的塑像，就是说用凝固的眼泪雕成的塑像。而罗得由于朝向未来，就能和女儿们睡在一起。但愿是这样。”[《创世记》中，罗得是亚伯拉罕的侄子。索多玛与蛾摩拉被毁灭时，他得到天使救援而幸免。出逃的时候，神告诉他不可以回头看，也不要在平原上站住，要往山上跑。但是他的妻子不听，结果变成了一根盐柱。]

噢，我在为你书写——早先我管你叫拿塔纳埃勒，这个名字今天看来太哀伤。如今，我叫你同志——你别让任何悲伤停留在你的心坎里。

你自己可以做到：使怨恨不起作用。你自己能做到的，不要向别人求助。

我已经生活过了；现在轮到你开始生活。从今以后，我的青春要在你的身上延续。我把权力移交给你。要是我感到你接上了我的班，就是死我也心甘。我要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感觉到你勇敢坚强，能使我无憾地离开人世。接过我的快乐吧。要在增进众人的幸福中去缔造你的幸福。要工作，要斗争，不要忍受任何你有能力加以改变的坏事。你要不断地对自己说：关键在于我。对于人为的坏事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不可能不是一种卑怯的行为。别再相信——倘使你曾经相信过——明智存在于屈从忍受之中；或者干脆别再去追求明智。

同志，你别接受人们向你建议的某种生活。你要始终不渝地确信，生活可以更加美好；你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都是这样；这并不是指另外一种生活，来世的生活，使今世可以得到安慰，使我们能更好地忍受今世的苦难。这种生活你别接受。有朝一日，当你开始懂得，该对生活中几乎所有的不幸负责任的，并不是上帝而是人类自己，你对于这些不幸就不会再逆来顺受。

不要去崇拜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