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粮
Les nouvelles nourritures
(1935)
第一书
LIVRE PREMIER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当我不再听到大地喧嚣的声响,嘴唇不再啜饮大地的露水时,你将来到大地——也许你往后将读到我的书——我就是为了你写作这些篇章,因为你也许对生活还不会感到足够的惊奇,你对你的生命,这个令人晕头转向的奇迹,还不会表示应有的叹赏。有时我感到你会带着我的焦渴去喝水,那促使你去为某人而倾倒、去加以爱抚的欲望,也就是我的欲望。

(欲望一经变成了爱情,它就变得十分模糊,我感到这十分奇妙。我的爱情就曾弥漫扩散,上下左右不分地包围住他的整个身躯,以至于,朱庇特啊,要是我当时变成了云朵,我自己都不会有所觉察。)

*

微风荡漾,

吹拂着花朵。

我用整个心来倾听你,

世上第一首黎明之歌。

清晨的醉意,

乍露的朝曦,

花瓣沾满了浆露……

别再迟疑,

听从那最柔情的心声!

要让未来

轻轻地把你整个侵占。

瞧那白日和煦的爱抚,

是那样地不为人所察觉,

连那最胆怯的心灵

也会沉沦到爱情里去。

*

人是为幸福而生的,

整个自然界明显地告诉我们这点。

欢乐沐浴着整个大地,是大地在阳光感召下散发出欢乐——正像大地散发出激荡的空气,空气中自然力量已经形成,虽然还未驯服,却已开始冲破最初的控制……人们看到令人喜悦的复杂现象从紊乱的法则中产生:季节的演变,潮汐的涨退,氤氲的消散(随后复化为涓涓流水),光阴的静静递嬗,随着季节而回归的风。一切已在苏醒的事物,都有一种和谐的节奏使之来回摆动。一切都在酝酿欢乐。瞧!欢乐很快就获得了生命。欢乐已在树叶丛间轻轻地搏动着,取得了名字,开始转变为花朵的芬芳,果实的美味,禽鸟的知觉和嗓音。就这样,生命的再现、成形和消失一如水的变化。水流在阳光下化为氤氲,随后又汇合为阵阵雨水。

每个动物只是一种欢乐的集合体。

万物都爱生存。任何生物都在享乐。当欢乐成为美味时,你就称之为果实;当欢乐成为歌声时,你就称之为禽鸟。

人是为幸福而生的,整个自然界明显地告诉我们这点。正是努力追求快乐使植物萌芽,使蜂房填满蜂蜜,使人心充满善良。

*

野鸽子在树枝上尽情欢乐。枝丫在风中摇曳。风吹歪了那些白色的渔船。透过那些丛枝,看得见那粼粼的大海。海浪翻滚白茫茫。欢笑,蓝天,以及一切光明。妹妹呀,这是我的心在自叙心事,对你的心叙述它的幸福。

*

是谁使我降世,我知道得不多。有人告诉我,是上帝;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呢?

生存的欢乐对我来说是如此的强烈,以致我有时不相信,我还不存在的时候没有存在的欲望。

我们还是把这神学上的讨论保留到冬天去吧,因为在争论中有若干事情会使人烦恼。

空无一物。我已一扫而光。一切都完了!我赤裸裸地站在这块处女地上,站在这有待再繁衍的天空前面。

啊,福玻斯[即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我认出是你。你把长而浓密的头发散布在结霜的草地上。手持那张解放之弓,你快快来吧。你那金色的箭穿过我合上的眼皮,进入了黑暗;它胜利了,降伏了内在的妖魔。把色彩和活力带给我的肉体,把干渴带给我的嘴唇,把眩晕带给我的心灵吧!你从天顶扔下了丝织的云梯,我要把最美的一架抓住。我不再依附于地面,我系在一道光芒的末端来回摆动。

噢,孩子,你是我所钟爱的!我要带着你逃走。你用敏捷的手逮住这道光芒吧。瞧这天体!卸掉你的重荷吧。别让你的过去给你丝毫的压迫。

*

莫再等待!莫再等待!噢,阻塞的大路,我要超越你!现在轮到我走了。阳光已向我示意,我的欲望是我最可靠的向导。今天早晨,一切事物都惹我喜爱。

成千缕亮晶晶的光线来回穿梭,纠结在我的心头。用成千种纤弱的察觉,我编织成一件神奇的衣服。神在其间笑,我也向神微笑。是谁说伟大的潘神[希腊神话中的牧神。]已死了呢?我透过呼出的水汽见到了他。我把嘴唇朝他凑过去。今天早晨,不就是他在低语:“你还等什么?”

用思想和双手,我把一切帷幕和帘幔都推开,直到面前剩下的只是一片光亮、一片赤裸。

*

充溢着慵懒气息的春天,

我恳求你的宽厚。

你浑身无精打采,

我把心留给你。

我的思想未定,

顺着微风飘荡。

一条涓涓小溪

蜜液似的流进我的躯体。

啊!耳闻目见,

只是在梦境之中。

透过我的眼皮,

我迎接你的光明。

给我以抚慰的太阳,

请谅解我的疏懒……

宽宏大量的太阳,

我听任你来啜饮我的心血。

*

今天我,新的亚当,在给万物行洗礼。这条河流是我的干渴;这块小树林的荫地是我的睡眠;这个裸体的男孩是我的欲望。通过鸟儿的歌唱,我的爱情发而为声。在这蜂巢中,我的心嗡嗡作响。那可移动的地平线,你便是我的疆界;在日光的斜射下,你不断后退,逐渐模糊起来,消失在蓝色之中。

*

这儿是爱情和思想的微妙的汇合处。

空白的纸页在我的面前闪现。

像上帝变成人一样,我的思想服从节奏的法则。

我要像一个擅长再创造的画家那样,在这里涂抹最活泼、最鲜艳的色彩,来作为我最完美的幸福的写照。

字眼像鸟儿,我抓住的将只是它们的翅翼。是你吗?象征我喜悦的野鸽子!啊,别再朝苍穹飞翔啦。在这儿停下,在这儿休息吧。

我躺在泥土上。在我的旁边,那挂着累累鲜果的树枝一直弯垂到地上;枝梢拂到草地上,轻轻地触动和抚摸最娇嫩的穗条。连鸽子的一阵咕咕叫声也能使树枝轻轻摇晃。

*

今后如果有一个少年(像我十六岁时那样,不过显得更自由,更成熟),有激动人心的问题要解答,那我这儿所写的就可以向他提供答案。但他究竟会提什么问题呢?

我跟时代没有很多接触,我的同时代人的种种游戏从没给我解决过多少苦闷。我要探测未来。我要超越。我已经预感到,有一天,人们会觉得今日我们把一些问题看得如此紧要,简直不可思议。

我梦想新式的和谐——一种更精细,更坦率的文字的艺术;不用修辞,也不致力于证明任何事物。

啊,有谁把我的思想从沉重的逻辑枷锁中解放出来?我最真诚的激情,一经表达,就被歪曲。

生活可能比人们所认为的还要美好。智慧不在理性之中,而在爱之中。噢,直到今日,我都生活得过分谨小慎微!要排除旧的法则,才能服从新的法则。啊,解放!啊,自由!我要一直走向我的愿望所能及的地方。噢,我所钟爱的你,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要把你一直带到那里,但愿你还能走得更远,更远。

相遇

从早到晚,我们以完成生活中五花八门的动作来消遣自娱。这是在模仿优秀的体操运动员,他们只寻求和谐和节奏美,别无其他目的。马克以经过斟酌的、有节奏的动作去水泵跟前取水。他用泵抽水,把桶提上来。我们熟悉去地窖取酒,打开瓶塞,然后喝酒的所有动作;我们分析过这些动作。我们有节奏地碰杯喝酒。为了摆脱生活中的困境,我们也创造过一些步调;有的是用来强调内心的困扰,有的则是用来加以掩饰。有表示恸悼和表示恭贺的快三步舞,有表示疯狂希望的二拍舞,还有表示所谓合法愿望的小步舞。生活中也像那些著名的芭蕾舞一样,有表示小吵小闹的舞步,有表示反目不和的舞步,也有表示和好的舞步。我们在合跳中都很出色,但表示亲密友谊的舞步却只能独跳。我们所发明的最有趣的步伐,就是大伙儿穿越大草地,下水沐浴时的步伐:这是一种快速的运动,因为大家都想汗流浃背地赶到;我们连跑带跳,草地的斜坡有利于我们大步跨越,我们一只手前伸,就像跑着追赶有轨电车的人的姿势一样,另一只手拿着一件飞舞的围身浴衣;我们到达时气急败坏;我们哈哈大笑着进入水中,一边背诵着马拉美的一些诗篇。

可是你可能会说,这一切抒情味不够,还少了一点自由放任……嗬,我忘了:我们还会纯粹出于自发,突然来几下连脚跳这种舞蹈动作呢!

*

自从有一天,我终于使自己相信,我并不需要幸福,幸福就常驻在我身上;不错,就是从我使自己相信,为了幸福,我不需要任何东西那一天起。自从我用铁镐铲除了自私自利之心以后,我的心头就好像喷涌出无穷无尽的快乐,足以让所有其他的人分享。我明白了:最好的教育是以身作则,树立榜样。我把我的幸福当作我的天职。

总之,我当时以为,倘使你的灵魂和肉体注定要溶解消散,那就及早行乐吧。如果灵魂是不灭的,那你不是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从事你的感官所不感兴趣的事吗?你穿越一个美丽的国家时,由于它对你的诱惑力即将消失,你就会对它不屑一顾,就会不接受它诱人的魅力吗?你的穿越愈是快速,你的目光就愈是贪婪;你的消逝愈是匆匆,你的搂抱就愈是迅捷!我作为一个瞬间的情人,为什么不满怀柔情地拥吻我明知留不住的心爱的对象呢?飞逝的灵魂啊,你要抓紧才好!你得明白,最美的花朵也是最早凋谢的花朵。你快俯身闻闻它的香味吧!不会凋谢的花朵是没有香味的。

天性欢乐的灵魂,别再害怕有什么事物会败坏你清越的歌声。

但我现在明白:万物流逝,永恒的上帝不驻在有形的物体上,而是驻在爱之中;因此现在我学会在瞬间之中品味平静的永恒。

*

这种欢乐的状态,你若不能保持它,就不要过分强求达到它。

轻微的眼花缭乱,

迎来我的苏醒!

我远未梦想

进入非物质的境界;

但我爱你,无瑕的碧空。

我轻盈宛如天使,

倘被拴缚在天空的一隅,

我就会死去。

就我所知,不存在

更实在的东西,

一侧耳去听,我就听见了你。

为了品尝这甜蜜,

我不愿意再等待。

今天早晨,我像拿钢笔蘸墨水蘸得稍嫌过多的人一样,唯恐墨汁玷污一连串的字句。

我由衷的感激促使我天天在发明上帝。天一亮,我就惊诧于自己的存在。我对自己的存在赞叹不已。为什么痛苦解除所带来的欢乐比不上欢乐终结所引起的痛苦呢?这是因为,你在痛苦中念念不忘被痛苦夺去的欢乐,而在幸福的氛围中,你根本不会想到你已经避开的痛苦,因为具有幸福感是你的天性。

每个造物依其感官和心灵接受幸福的能力,理应获得一定分量的幸福。不管你从我身上夺去的幸福是多么微小,我都是一个被窃者。我毫不知道我出生之前是否要求生存;但我既已生存,就有权要求一切。然而感恩的感觉是如此甜蜜,爱的感觉对我来说也是如此的甜蜜,以致连微风的轻抚都会在我心中引出一声谢谢。这种感激的需要教会我把遇到的一切都化作幸福。

*

对失误的提心吊胆,把我们的思想紧紧地束缚在逻辑的栏杆上。逻辑是存在的,但也存在着超越逻辑的事物。(不合逻辑使我恼火,可是过分地合逻辑又使我感到厌倦。)有的人爱推理,也有的人听任别人有理。(我的理智如果认为我的心脏跳动是错的,那我倒要替我的心脏辩护。)存在着弃绝生活的人,也存在着放弃讲理的人。而我,正是在缺乏逻辑的时刻,意识到了自己。噢,我最亲爱也最可爱的思想!你花很长的时间设法证明我出生的合法,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今天早上,我阅读了普鲁塔克的《罗穆路斯传》和《忒修斯传》,在两篇传记的开头,不是提到了这两位伟大城市的奠基者吗?尽管他们两个是“偷偷地,由于一种秘密的结合”而诞生的,但不都被认为是神的儿子吗?……

*

现在的我完全受过去的制约。没有一个今天的举止不由昨日的我决定。但是现在这个时刻的我,来得骤然,昙花一现,独一无二,是无法滞留的……

啊!我真希望能逃避我自己!我要跳出那为了尊重我自己而接受的束缚。我的鼻孔迎风开张。啊!起锚吧,去迎接那大胆的险遇吧……但愿这不会为明天带来不好的后果。

我的思想在“后果”这个字眼上栽了跟头。我期待于自己的难道只是下文吗?后果;牵连;预先规定好的进程。我不想再步行,我想跳跃,用腿弯的一跳来摒弃、否定我的过去;我不想再履行诺言:我许愿太多了!未来啊,如果我是个不忠贞的人,我会多么爱你啊!

是什么样的海风或山风载负着你飞越,我的思想?你像颤动和拍打着翅翼的蓝鸟,屹立在峻岩的峰顶;你前进吧,前进到“现在”能带你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你已经通过举目远望进入了未来之中。

噢,新的忧愁!还没有提过的问题!……昔日的痛苦使我厌倦;我已经榨尽了我的辛酸;我向那未来的无底深渊俯下身子。深谷中的风啊,把我刮走吧!

自我的每次表现都是在忘我之中。你身上舍弃的一切都将获得生命。一切自我表现的企图,结果是否定了自己;一切自我牺牲都导致了自我表现。施舍才是最完善的占有。一切你不知施舍的东西将占有你。没有牺牲就没有复活。只有在奉献中,一切才会心花怒放。你身上想保护的所有东西都在日渐衰颓。

你靠什么认出果子熟了?靠果子离开了树枝这个现象。万物的成熟,是为了施舍,在奉献中成为十全十美。

啊,充满着美味的果子,为快感所包裹着的果子,我知道你必须舍弃自己去萌芽。那么,让果子死去吧,让这种包围着你的美味死去吧!让它死去吧,让这种丰满鲜美而又蜜甜的果肉死去吧!因为它是属于大地的。为了使你活着,让它死去吧!我知道:“果子要是不死,就得单独留在世上。”

啊,主啊,别让我为死而等死吧!

任何德行都在自我牺牲之中日臻完美。果子所追求的最好的美味是为了萌芽。

真正有口才的人放弃口才;一个人只在忘却自己时,才比任何时刻更显示出本色[纪德在这里化用了帕斯卡的一句名言:“真正的口才嘲笑雄辩。”]。谁念念不忘自己,谁就是阻碍自己。我从来没有这样赞颂过美,我只在那些美人忘却她们的美时,才对她们的美蔚为叹赏。最动人的线条也就是最表现出柔顺的线条。基督正是在牺牲自己的神性时,才真正变成了上帝。反过来也一样,上帝在基督身上,是舍弃了自己才创造了自己。

相遇

献给让-保罗·阿莱格雷[让-保罗·阿莱格雷(Jean-Paul Allégret,1894-1930),生于加蓬,于法国吉伦特省阿卡雄早逝。其父亲埃利·阿莱格雷(Élie Allégret,1865-1940)是法国新教牧师、传教士,当过纪德的家庭教师。——编者注]

1

那一天,我们在城市中漫步。趁着一时高兴,我们走到了塞纳河边——你记得这事吗?——遇见了一个穷困的黑人。我们对他出神地注视了很久。这是在菲施巴赫书店的橱窗附近。我说清这一点,因为人们为了一味抒情,常把什么都说得含糊不清。我们为了寻找停步的借口,就假装观看店面,实际上是在观看这个黑人。他无疑是穷人,这一点,由于他尽力掩饰而仿佛更突出了;他是一个非常注重自己尊严的黑人。他戴着一顶黑色高统帽,穿着合格的礼服;但那顶帽子活像马戏团员戴的帽子,而那套衣服更是破烂得可怕;他穿着衬衫,但那件衬衫也许只是穿在一个黑人身上才显出白的颜色;他的潦倒尤其暴露在他那双破裂的鞋上。他拖着很小的步子走着,有如一个没有目的,随时不能再前进的人;他每走四步就停下,举起他的大礼帽,用它给自己扇扇风,虽说那时天还很冷,接着,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条脏手绢来擦额头,随后又把手绢塞回袋内;他的前额很大,光秃秃的在苍苍白发下突露出来;他的眼神茫然,就像那些对生活不再有所期待的人一样,对于交臂而过的行人仿佛视而不见;但当那些行人停步注视他时,出于自尊,他很快戴上帽子,随即又向前走去。他无疑是刚拜访过一个人,向他提的要求遭到拒绝。他仿佛是那些不再有希望的人。他仿佛是一个忍饥挨饿的人,但他是一个宁可饿死而不愿再去乞求的人。

毫无疑问,他想表示,也向他自己证明这样一个事实:要忍辱负重,光是身为黑人还不够。啊,我真想尾随着他,真想知道他往哪里去;但是他却无处可去。啊!我真想亲近他,可我又不知该怎么做才不惹怒他。再说,你当时伴着我,我不知这一切有关生活的鲜活事物使你感兴趣到什么程度。

……嗬!要有可能,我仍然要去亲近他。

2

就在同一天,相隔并不久,我们乘地铁回家,见到了这个矮矮的很可亲的人,他带着一个盛着鱼的大口瓶。瓶外裹着块布,一边留着空,可以观看,而在布外面又用报纸包着。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把瓶遮盖得这么用心,终于使我笑着对他说:

“这是一枚炸弹吧?”

他听了这话,把我拉到有亮光的地方,带点神秘感对我说:

“这是鱼。”

因为他生性和蔼可亲,并且察觉到我们要求的只是交谈,他接着又说:

“我给鱼遮上布是为了不惹人注意,不过,要是您喜欢这些美好的东西(您一定是艺术家吧),我马上就给你们看。”

他小心翼翼地,用母亲为婴儿换襁褓时的神态,打开了那只大口瓶,一边说:

“这是我的买卖;我是养鱼人。嗬!瞧这些小鱼,每条要卖十法郎。这鱼非常小,你们没想到这是罕见的鱼种吧。这鱼真美啊!你们只要凑着光看一下。嗬!这是绿的,这是蓝的,这是玫瑰色的;这鱼本身没有什么颜色,是光给它们蒙上了各种色彩。”

在大口瓶里,只有十几条灵活的颌针鱼。它们逐个经过那道围布的空隙时,在光线下显得斑斓多彩。

“这些鱼是您饲养的?”

“我还饲养了许多别的鱼!但那些,我不带出来,它们太娇了。想想看,有的鱼每条价值五十或六十法郎。有人找上门来看鱼。我只在卖出时才带它们出来。上周,有个阔绰的养鱼爱好者,花一百二十法郎买了我一条鱼。那是一条中国金鱼:它有三叶尾鳍,宛如一个土耳其总督……养鱼困难吗?那还用说。饲料就很费钱,随时会患肝病。每星期一次,一定得把它们投放到维希矿泉水里去。鱼的成本就贵了。不这样,行吗?不行,鱼会像兔子那样繁殖,先生,您是养鱼爱好者,是吗?您应该上我家看看。”

眼下我把他的地址弄丢了。嗨!我真遗憾当时没上他的家里去。

3

“最重要的发明还有待于揭示,必须从这点来谈。”他对我说,“这些重要发明将仅仅是对一些最简单的观察发现加以阐明,因为自然界的一切秘密都暴露着,每天冲击着我们的视线,可我们就是不去注意。往后人们利用上了太阳的光和热,他们就会怜悯我们——因为我们那么艰难地从地肥中提取光源和燃料,我们浪费起煤炭来真是毫不考虑子孙后代。那么到底什么时候,灵巧节俭的人类能学会在地球所有的热点,截取和疏通那些不合时宜的和多余的热能呢?人们会达到这一步的!人们会达到这一步的。”他以先知先觉的口吻继续往下说:“当地球开始变冷的时候,人们会达到这一步,因为也就是在这时候,人们开始缺少煤了。”

“看来,”我眼见他要陷入抑郁的沉思中去,为了阻止他,便说,“您的见识非凡,肯定也是一个发明家喽?”

“先生,”他立刻回答我,“最伟大的人物并不是最出名的人。和车轮、缝衣针、陀螺的发明者相比,和第一个注意到孩子滚的铁环是一条直线的人相比,一个巴斯德、一个拉瓦锡、一个普希金又算得了什么呢?要善于观察,这是一切问题的所在。但是我们活着竟不去观察。您瞧:口袋是一个多么可赞叹的发明!嗬,您有没有想到过口袋?可是人人都在使用口袋。我对您说:只要善于观察就够了。嗯,喏,您要提防刚进来的那个人!”他突然变声,并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旁。“这是一个老傻瓜,他从没有什么发现,但他总想剽窃别人的发明。我请求您,在他面前什么也别提。(他是我的朋友,养老院的主任医生。)您瞧,他是怎么盘问这位可怜教士的;这个绅士尽管穿上了普通服装,但他确是一个教士。他也是一位伟大的发明家。叫人恼火的是我们相处不来。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本可以合伙干一番大事业。每当我对他谈起什么事的时候,他都似乎用中文给我回话。再说,这一阵子他躲着我。待会儿,等这老傻瓜走开后,您就去找他。您会发现:他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如果他思维有条理的话……瞧,他现在单独在那里。您去吧。”

“不过您得先告诉我,您发明了什么东西。”

“您想知道吗?”

他先向我俯下身子,随后又猛地将上身朝后一仰,压低声音,用异常沉重的声调说:

“我发明了纽扣。”

这时我的朋友C已经走开了,我就向那条长凳走去,那位“绅士”还坐在那里,双肘撑着膝盖,额头埋在两个手掌里。

“我没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吗?”我这样对他说,作为开场白。

“我也好像见过您,”他在盯着看过我后说,“唉,您提醒我好不好:您是否刚才和那可怜的大使交谈过?对,就在那里,正在独自散步,这会儿他就要背向我们了……他怎么样?我们过去是好朋友,但他是一个妒忌成性的人,自从明白了他少不了我的时候起,他就再也无法忍受我了。”

“您怎么解释这一点?”我壮着胆问他。

“亲爱的先生,您马上就会明白的。他发明了纽扣。他大概对您说了吧。可我就是那扣眼的发明者。”

“于是你们就闹翻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

在福音书的文本里,我无法确切地找到禁律和禁令。但是提到要以尽可能明澈的目光去注视上帝,我就感觉到大地上的每一种事物,一经我觊觎,就变得暗不透光。整个世界就此丧失了它的澄澈明净,或者我的目光就此丧失了它的明澈。结果是,我的灵魂再也感觉不到上帝,抛弃了造物主而去追求造物,我的灵魂就不再生存在永恒之中,从而也就失去了上帝的国。

*

主基督啊,我皈依你,如同皈依上帝——你是上帝活的形象。我倦于对我的心灵撒谎。你是我童年时代的神圣朋友,在我以为逃避了你的时候,我却发觉你无处不在。我十分清楚,我那苛求的心,只有你才能使它满足。唯有我内心中的魔鬼才否认你的教导至善至美;否认我能舍弃除了你以外的一切。因为我在任何一种舍弃中,都感到你的存在。

由于新的欢乐,

我的灵魂飘飘然,

是青春的门槛,

是天堂的大门……

主啊,增加我的醉意吧!

这是使我的灵魂

和你隔绝的空间。

在灾难中,我的灵魂怀念着你……

主啊,加重我的心醉神迷吧。

在干燥的沙地上

印下赤裸的脚印,

我纯朴的诗篇

并不逃避韵脚。

我的灵魂

无忧无虑,遗忘往昔,

沉醉地晃荡在

有节奏的波涛之上。

当小灌木笑迎

第一批繁茂的花朵,

在这垂泪的老橡树上,

大群鸟儿在筑巢。

欢笑声,神圣的节奏,

请来摇动这一簇簇的叶丛!

我品尝过了

比葡萄酒还要强烈的饮料。

啊,过于明亮的光,

请穿透我的眼皮!

主啊,你的真理

一直刺到我的心里。

相遇

0

这是在佛罗伦萨。是什么节日我记不清了。从我的窗口——它朝向阿尔诺河的圣特里尼塔和韦基奥两座桥之间的一个码头——我注视着人群,等待黄昏的到来。人群在黄昏时会变得更加热情虔诚,我就会产生挤到人群中去的愿望。可是,就在我眺望河流上游的时刻,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一些人奔过来了。在韦基奥桥上,就在贴近桥头的那排房屋的尾部,在桥中央出现空隙的地方,我看见人们争先恐后地俯在桥栏上,伸长手臂,指点着一个在漩涡中时沉时浮,最后被水流冲走的小物件。我走下街头,向过路人打听。他们对我说,一个小女孩落水了;她那鼓起来的裙子使她在水面浮了一会儿,现在已经不见了。小划子从岸边解缆而去,人们拿着带钩的长篙在水中打捞到深夜,但是白费力气。

怎么搞的!在这密集的人群之中,竟没有一个人能看住这个女孩,拉住这个女孩?……我走上韦基奥桥,就在小女孩刚才跳水的地方,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在回答路人的诘问。他说他看见这小女孩突然跨过栏杆;他冲过去,刚好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凌空提了一阵子;在他身后走过的人群,什么都没有察觉;因为没有力气独自把她拖上桥面,他想喊救命;但就在那一刹那间,她对他说:“别喊,让我去吧。”这话音是那样凄惨,使他终于松了手。他一边叙述这经过,一边呜呜地哭着。

他自己也是这些可怜儿中的一员,如果没有家庭的话,他们的不幸也许稍微轻一些。他穿得破破烂烂。我能想象,在他抓住小女孩手臂,和死亡争夺她的瞬间,他也可能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绝望,也可能和她一样迷上了绝望。而这种迷恋会向他们打开天堂的大门。他是出于怜悯才松了手。“Prego... lasciatemi.[意大利文:求求您……放开我吧。]”)

人们问他是否认识她;不,他是第一次遇见她;没有人知道这小女孩是谁,以后的一切调查也都是白费力气。尸体找到了。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瘦骨嶙峋,穿着极其破烂。如果能知道她的情况,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是他父亲有了一个情妇?还是她母亲有了一个情夫?是什么使她原来依靠的东西突然间在她面前崩溃了……

“不过,这故事,”拿塔纳埃勒问我,“干吗要放在你这本献给快乐的书里?”

“这故事,我很想用更质朴的话来表达。的确,建筑在贫穷之上的幸福,我不想要。靠剥削别人得来的财富,我不想要。假使我穿的是剥夺别人得来的衣服,那我宁愿赤身裸体。啊,主基督啊,你殷勤好客,慷慨大方!而那天国盛宴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天下人都是座上客。”

*

世上有这么多的贫穷、绝望、困难和恐怖,以致幸福的人想到这点就不能不为自己的幸福而羞愧。然而不会独自幸福的人却又无助于别人的幸福。我觉得自己身上有强烈的争取幸福的要求,但是任何靠牺牲别人、夺取别人的所有而获得的幸福,在我看来都是可憎可恶的。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触及可怕的社会问题。我的理智所能提供的所有论据,都不能在共产主义的斜坡[在这斜坡上——在我看来,这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斜坡——我的理智和我的感情结合在一起。我在说什么?今天我的理智在这斜坡上要走在感情的前面。假使有时我看见某些共产党人只是一些理论家而感到痛苦,那么,今天一心要把共产主义当作一种感情的事业这种错误,在我看来也是非常严重的。(纪德,1935年3月)——原注纪德从来没有加入过共产党,但在1936年访问苏联之前表示信仰和赞同共产主义。1932年7月的《新法兰西评论》公布了他的部分日记,表明了他对共产主义的信念:“我愿活到足以见到苏联计划大功告成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热烈的好奇心关怀过它的未来,我的全副身心都为这个宏伟而又非常人道的事业欢呼。”(见《纪德日记》)他还曾公开宣称:“为了保证苏联的成功,如果需要我付出生命,我会立刻献身。”]上把我拉住。在我看来,要求所有者来分散自己的财产是一个错误,但期待他们自愿放弃他们所念念不忘的财产又是何等的空想!至于我,我厌恶任何独自占有;正是施舍构成了我的幸福,死亡并不会从我手中夺走什么东西。死亡最使我痛感损失的,将是那些分散的、自然的、占有不了而又属于公众的财富;这些财富曾使我特别地陶醉。要说别的东西,我喜欢小客栈的饭菜胜过最丰盛的酒席,喜欢公园胜过锁在高墙内的最华丽的花园,喜欢可供散步时随身携带的书籍胜过供收藏的珍本。如果要我独自欣赏一幅艺术作品,作品愈是秀美绝伦,我的忧愁就愈是压倒快乐。[在这斜坡上——在我看来,这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斜坡——我的理智和我的感情结合在一起。我在说什么?今天我的理智在这斜坡上要走在感情的前面。假使有时我看见某些共产党人只是一些理论家而感到痛苦,那么,今天一心要把共产主义当作一种感情的事业这种错误,在我看来也是非常严重的。(纪德,1935 年3 月)——原注 纪德从来没有加入过共产党,但在1936 年访问苏联之前表示信仰和赞同共产主义。1932 年7 月的《新法兰西评论》公布了他的部分日记,表明了他对共产主义的信念:“我愿活到足以见到苏联计划大功告成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热烈的好奇心关怀过它的未来,我的全副身心都为这个宏伟而又非常人道的事业欢呼。”(见《纪德日记》)他还曾公开宣称:“为了保证苏联的成功,如果需要我付出生命,我会立刻献身。”]

我的幸福就在于增进别人的幸福。我要幸福,首先要天下人一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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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音书中,我赞赏,我不停地赞赏那一种寻求快乐的超人的努力。人们所引述的基督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福了”[《马太福音》第5章第3-11节,耶稣对众人宣讲时使用的排比句式。]。他第一个奇迹,就是把水变成酒。(真正的基督徒,就是那清水也足以使之陶醉的人。正是他自己的内心,在重演迦拿的奇迹。)只是由于人们可憎的解释,福音书才成为崇拜忧愁和痛苦,神化忧愁和痛苦的理论基础。因为基督说过:“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马太福音》第11章第28节。]于是人们以为:为了能到基督跟前,必须劳苦,必须担重担;基督带来的是安息,我们却把它变成了“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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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我就认为,快乐比忧愁更少、更难得、更美。当我有了这一层发现(这可能是我一生中能做出的最重要的发现)后,快乐对我来说就不仅成了一种自然的需要,而且还是一种道德的义务——在我看来,在自己周围播种幸福的最好、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现身说法,亲自提供幸福的形象。我因此下决心要幸福。

我曾写过:“幸福而又进行思考的人,可被认为是真正坚强的人。”真的,建立在愚昧无知上的幸福,算得了什么呢?基督的第一句话就是主张把忧愁包含在快乐之中。他说:“哀恸的人有福了。”要是谁在这句话里看到的只是一味鼓励哀恸,那他绝对没有领悟这句话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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