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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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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动作伴随着我们, 就像磷光从属于磷一样; 不错,它们构成了我们的光辉, 但使我们受到了耗损。 我的思想啊,在你神奇的漫步中,你曾经极度兴奋! 噢,我的心灵!我曾经让你开怀畅饮。 我的肉体啊,我曾经以爱使你陶醉。 现在休息了,我徒劳地竭力清点我的财产。我一无所有。 有时,我想搜寻出一组回忆来给自己编写一部历史。但是我对这并不在行,我的生活回忆又多得不计其数。我每时每刻都好像是生活在新的时期。人们所谓的“冥思苦想”,于我是一种力所不及的事情;我也不再理解“孤独”这个字眼;对我来说,独自一人就是空无一人;我即众人。——再说,我的欲望永远使我在家待不住。最美好的回忆,在我看来只像是幸福覆没后的一块漂流物。最小的水滴,哪怕是一滴泪水,一旦湿润我的手,对我来说,就成为一种更为珍贵的现实。 我想念你,梅纳克! 说吧!你那为浪花所玷污的船只将驶向哪些大海? 梅纳克,现在你不想再来了吗?你不想以你满载的、多得令人不安的财富来重新激发我的欲望吗?如果说现在我休息了,我也并不是在你的财富上面休息……不,你曾教我永不歇息。——难道对于这种可怕的浪迹生活,你还没有厌倦吗?至于我,我有时发出痛苦的哀号,但这绝不是由于疲惫;我在疲惫时,抱怨的是自己软弱;我的意愿是更加勇敢些。——无疑,要说我今天还有什么遗憾,啊,滋养我们的爱之神,那就是没有尝一尝你赠予我的许多果子,却听任这些果子腐烂,让它们远远离开了我。——因为,人家告诉我,福音书里这样说过:今日失去的东西,他日会百倍地获得……[《马可福音》第10章第29-30节。]唉,我要那些超出我欲望的财富又有什么用呢?我领略的欢乐已是如此强烈,再多一点我也消受不了。 远处有人说我在苦行赎罪—— 但忏悔对我有什么用呢? ——萨迪[萨迪(Saadi,1184-1291),波斯大诗人,有名篇《蔷薇园》传世。本书的构思在某些地方深受《蔷薇园》的影响。] 一点不错!我的青春黯淡无光; 我对此悔恨莫及。 我不曾品味过陆地上的盐, 也没有尝过大海中的盐。 我曾以为自己就是陆地上的盐, 我曾经害怕失去自己的咸味。 海盐丝毫不会丧失它的咸味,而是我已经衰老的嘴不能品尝。唉!我的灵魂渴望海洋空气的时候,我干吗不去呼吸一下?而到现在,又有什么样的酒能使我酩酊大醉呢? 噢,拿塔纳埃勒,尽情享受吧!当你的心灵还能对快乐露出微笑。满足你爱的欲望吧,当你的嘴唇在接吻时还能给人以美感,当你的拥抱还能带来快乐。因为你将来会这样想,会这样说:果实挂在那儿,压得树枝弯曲、疲惫;我的嘴唇在那儿,充满着渴望,但我始终抿紧;我的手因为合掌礼拜,不能伸展,因此我的灵魂和肉体绝望地处在干渴之中。这时,先前的干渴已令人绝望地消逝了。 (书拉密女?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你等待过我,而我竟然毫不知情! 你寻找过我,而我竟然不曾听见你走进来。) 噢,青春!青春只能存在一时,其余的时间,人们只能追忆它。 (快乐敲我的房门,激起了我心中的爱欲。我跪着祈祷,却不去开门。) 流水无疑还能灌溉许多田野,许多嘴唇还能靠它解渴。但流水能让我领略到什么呢?——除了会消失的清凉之外,它还能给我什么呢?清凉一消失就变成了炽热。——我的快乐的表象啊,你们会像流水一样消逝。但愿水在这儿更新,是为了换取一种持久的清凉。 江河之水永远清凉,溪流的奔涌源源不断,你们可不是不久前我用来浸洗双手的容器里的水。那水用后就倒掉了,因为不再清凉。容器里的水,你如同人类的智慧。人类的智慧,你们没有江河之水那种无穷无尽的清凉。 ---失眠 期待,期待;焦灼万分;青春的时刻一去不复返……对一切所谓“罪恶”的热烈的渴望。 一条狗对着月亮凄然地吠叫。 一只猫像一个号啕大哭的婴孩。 城市终于即将尝到一点恬静。到第二天,它的一切希望都会得到更新。 我记起那些流逝的时刻;我赤脚踩在地砖上,前额抵在阳台的涔湿的铁栏上;在月光下,我的皮肤闪出光泽,犹如等待采摘的美果。期待!你曾使我们干枯、憔悴……过于成熟的果子!只有当我们的干渴变得十分可怕的时刻,只有当我们再也忍受不住这烧灼般的口渴时,我们才咬你们几口。腐烂的果子!你们给了我们满嘴腐味,深深地骚扰我们的灵魂。——无花果啊,一个人该有多么幸福,如果在还年轻的时候,就毫不迟疑地吃了你们还是酸味的果肉,啜吸了你们馥郁可口的浆汁……然后精力饱满地奔驰在大路上,完成艰难的历程。 (无疑我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以阻止我的灵魂受到残酷的损耗;但我只有通过损耗感官来分散灵魂对上帝的注意;灵魂日以继夜地思念上帝,想方设法克服困难,祷告上帝;它的热忱耗损着自身。) 今天清早,我是从哪一座坟墓中逃遁出来的?——(海鸟在沐浴,在伸展翅膀。)噢,拿塔纳埃勒,生命的形象对于我就是一枚美味的果实,放在充满欲望的嘴唇边上。 有一些无法成眠的夜晚。 有时在床上长久地期待——常常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四肢疲软,仿佛因欢爱而乏力。我徒然地寻求睡意。有时,在肉体的欢乐之外,我好像在寻求一种更隐蔽的欢乐。 ……我的干渴随着我的痛饮在时刻加剧。干渴最终变得如此强烈,几乎使我哭了起来。 ……我的感官已耗损得透空了,因此在清晨入城时,天空的蓝色竟然进入我的躯体。 ……牙齿由于撕裂了嘴唇而剧痛——齿尖好像已经彻底磨损。太阳穴好像因内部的吸吮而深陷下去。——圆葱在田野开花时的气息,差一点使我呕吐。 ---失眠 ……我们在夜间听到一种哭喊的声音:噢!这个声音哭泣着说,那些臭花已结下了果子,一个甜果。从今以后,我将带着我的欲望所引起的难以名状的烦恼去漫游。你那些隐蔽的房间令我窒息,你那些床也不再使我满足。——今后你不要再为你无穷尽的漫游寻找任何目的…… ——我们的干渴变得如此强烈,这样的水,我整杯地喝下去以后,唉!才发现它多么叫人恶心。 ……噢,书拉密女!对于我,你如同在紧闭的小果园树荫下成熟的果子。 啊!我这样想,全人类在渴望安睡和渴望欢乐这两者之间疲于奔命。——经过惊人的紧张,灼人的专注和接踵而来的萎靡之后,人们就一个劲地嗜睡。——唉!睡眠!——唉,除非我欲望的新冲动又来唤醒我走向生活。—— 而整个人类骚动不已,只是像一个为了减轻疼痛而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病人。—— ……随后,经过几周痛苦,是永久的安息。 ……仿佛人死去能穿走什么衣服似的!(这是一种简化。)我们死去——就像人脱光衣服睡觉一样。 梅纳克,梅纳克,我想念你! 是的,我说过,我知道:这里或是那里对我都无关紧要。我们同样会悠游自在。 ……在那边,夜幕正在降临…… ……啊,倘使时光能再来!倘使往昔能倒转!拿塔纳埃勒,那我真想带你一起重过我青年时期的爱情生活,那时的生活像蜜糖似的淌过我的心头。——享受过这么多的幸福,一个人的心灵是否将永远感到宽慰?我是在那里待过,那边,那些花园里,是我而不是别人。我倾听芦苇的歌声,我呼吸花朵的芳香,我注视和抚摸那个孩子——无疑,每一个春天都伴随一种这样的游戏——但是这另一个孩子,这过去的我,唉!我怎么能够变回去呢?(雨打在城市的屋顶上,我在卧室之中独处。)现在,在那边,正是洛西夫偕同牧群归来的时刻,它们从山上归来;夕阳西下,荒漠上一片金黄;黄昏时分的恬静……现在,(现在)…… ---巴黎—— ---六月的夜晚 阿特曼,我想念你;比斯克拉,我想念你的棕榈树;图古尔特,我想念你的一片黄沙……绿洲啊,你们的棕榈枝叶,还在来自沙漠的晨风中窸窣作响吗?因炎热而爆裂的石榴啊,你们还听任酸涩的石榴籽坠落下地吗? 舍特马,我还记得你那些清凉的溪流,还有你那温泉,人一走近就会汗水涔涔。坎塔拉,你是金色的桥,我回忆起你那些会发声的栏杆扶手,回忆起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暮色。宰格万,我又见到你的无花果树和夹竹桃;凯鲁万,我又见到你的仙人掌;苏塞,我又见到你的橄榄树。乌马什,坍塌的城,沼泽绕围着城墙,我十分怀念你的凄惨景象;阴郁的德罗,秃鹰出没,满目苍凉的村落和荒野的沟壑。 高耸的舍加城,你总是出神地俯瞰着沙漠吗?姆拉耶,你还记得那些纤弱的柽柳沉浸在盐湖里吗?迈格林,你还受咸水的灌溉吗?特马西宁,你还总在骄阳下萎靡不振吗? 我回忆起在昂菲达维尔附近,有一块光秃的岩石,春天里会有蜂蜜从上面淌下来。近处有一口井,姿色很美的妇女来此汲水,身上几乎一丝不挂。 阿特曼,你还在那儿吗?现在是否沐浴在月华之中,你那永远歪歪倒倒的小房子?你妈在里面织布,你姐姐,阿穆尔的妻子,在歌唱或是在讲故事;远处,一窝野鸽子在黑夜中低声地咕咕欢唱;近处,是一泓灰蒙蒙的昏昏欲睡的流水。—— 噢,欲望啊!有多少个夜晚我不能成眠?我对一个替代了睡意的梦想那么感兴趣。噢,倘使傍晚时分起雾,棕榈树下响起一阵笛声,幽径深处显露洁白衣裳,炽热的光源旁罩上柔和的阴影……我就去那个地方!…… ——陶土制成的油灯!夜使你的火舌摇曳不定;窗户消失了,剩下窗框外的天色;屋顶鳞次栉比;黑夜寂静,月色皎白。 你可以听到,远处,获得解脱的街道上,有时有一辆公共汽车,一辆小轿车驶过;在更远的地方,火车呼啸着驶离城市,遁向远方——整座庞大的城市在等待苏醒…… 室内的地板上,留下阳台的阴影;白色的书页上有火焰在跃动。呼吸。 ——月亮现在躲藏起来了;我眼前的花园,好像是一池翠绿……哽咽;抿紧嘴唇;太大的信心;思想上的苦恼。我说什么呢?说真实的事。——说别人——说他的生命的重要性;对他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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