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七书 |
||||
|
阿敏塔斯的皮肤黝黑又如何?[《牧歌》(Eclogae)第10首第38行,其后一句为:地丁花是黑的,越橘也是黑的。后世对该诗行的著名引用,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分子莱昂·巴蒂斯塔·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1404-1472),他在自画像中身着古罗马服制,画旁刻有铭文:“Quid tum?(又如何?)”一般认为,这是他因私生子身份受人攻击后的回应。——编者注] ---维吉尔 ---渡海 ---一八九五年二月 从马赛港起航。 劲烈的海风;晴朗的天空。暖流提早到来;樯桅在摇晃。 辉煌的大海,飞起一抹抹白烟。浪涛驱赶着船只。压倒一切的印象是光辉灿烂。回忆起昔日所有的起航。 ---渡海 有多少次,在泄了气的大海上,我等待黎明…… 我见过黎明的来临,大海却并未因此显现平静。 太阳穴旁沁出了汗珠。虚弱不堪。听任摆布。 ---海上之夜 大海汹涌澎湃。甲板上海水成川。螺旋桨震得突突作响…… 噢!焦虑不安的汗水! 枕头枕着我剧痛的脑袋…… 今晚甲板上的月亮圆而晶莹——而我却不能在甲板上观赏。 ——等待浪涛的袭来——巨量的海水骤然爆发,令人窒息。浪涛上升,下降——我软弱无能:我在这里算什么呢?——一个瓶塞,一个在波浪上漂浮的可怜的瓶塞。 听任波浪把我遗忘;弃绝一切,乐在其中;成为一个物件。 ---黑夜尽头 在凉意袭人的清晨,人们用吊桶提海水冲洗甲板。——我从舱内听见硬刷子刷木板的声响。巨大的撞击声。——我想打开圆窗。一阵强烈的海风吹在额头和淌汗的鬓角上。我关上窗户……那狭窄的床铺,我又倒下。唉,上岸前的这种种可怕的颠簸!在白色舱房的板壁上,影子和反光在跃动。天地狭小。 我的眼睛已倦于观看…… 我用一根麦管吸吮冰冻柠檬水。 随后我在新的土地上苏醒过来。我好像彻底得到了康复……见到了没有梦见过的事物。 ---阿尔及尔 整夜被波浪轻摇; 清晨在海滩苏醒。 高原上,小山前来憩息; 西方是落日消逝的地方; 海滩上,海水滚滚涌来; 黑夜是我们爱情沉睡的地方…… 黑夜宛如巨大的港湾,将向我们靠近; 思想,光芒,忧郁的小鸟, 将躲避白日的光明来此安息; 在荆棘丛中,所有的阴影高枕无比…… 还有那草原上静静的流水,那些长满绿色水草的泉源。 ……然后,是远航归来。 海边风平浪静——船只驶抵港口。 在平息下来的水面上,我们将见到 安睡的迁徙的候鸟和系泊的船只—— 傍晚来临,将向我们开放 它安静而友好的巨大泊锚地。 ——万物安睡的时刻到来了。—— ---一八九五年三月 卜利达!萨赫勒的花朵!冬天你黯然而憔悴,春天你却显得娇媚。这是一个下雨的早晨;懒洋洋的天空,温和而又忧伤;你的树上正在开花,香味在你漫长的路径上飘荡。平静的水池里涌着喷泉;远处兵营中传来阵阵号声。 这儿是另一座花园,是较少有人游览的树林。白色的清真寺院在橄榄树下若隐若现——圣林!今天早上,我无比疲惫的思想和受爱情折磨而衰弱的肉体前来憩息。紫藤啊,由于我在去年冬天瞥见过你,我想象不出你披上烂漫的花装是何等的盛况。在摇曳的枝丛间,成串的花朵宛如倾斜的香炉,花瓣纷纷坠落在小径的金沙上。水声,水池边啪啪的声响;高大的橄榄树,白绣线菊,丁香簇,荆棘束,玫瑰丛;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回忆冬天,你会感到如此厌倦。唉!甚至春天也不会使你感到新奇;你甚至会希求更多的萧索凄凉,因为春光如此明媚,好像在吸引人群,嘲笑孤独者。唉!千百种欲望被诱发出来,成了这冷落小径上殷勤的仆从。尽管在这极为平静的水池中有水声,四周却一片寂静。 ![]() * 我知道那泉源在哪里, 我将去那里洗濯我的眼皮; 我知道那神圣的树林在哪里, 我认识那条通向林间空地的小路, 我熟悉那里的树叶,那里的凉爽。 晚上,当万籁俱寂, 习习凉风给我们带来睡意 而不是爱的欲望的时候,我就会前去。 清冽的源泉哟!整个黑夜将沉浸于其中。 冰冷的水啊!战栗的白色晨曦将在水中隐现 纯洁的源泉,可不是吗? 当我前去洗濯我灼热的眼皮时, 曙光一出现,我就会在水中重品它的滋味。 这滋味我已经尝过,那时我还感到惊奇: 水中竟会出现光芒和物像?…… ---给拿塔纳埃勒的信 拿塔纳埃勒,你想象不出酣饮日光的后果是什么;持久灼热又会带来什么样的肉体陶醉……一根橄榄枝横在半空,天空覆盖着山岗;咖啡馆门外笛声悠扬……阿尔及尔显得这样炎热,这样充满节日的欢乐,使我不得不考虑离开它三日。我去了卜利达,但在那里,我发现橙花怒放…… 天一亮,我就出门去散步;我并不注视任何东西,但我看得见一切。在我内心孕育和组成的那一首美妙的交响乐并非来自听觉,而是来自感觉。时间过去,我的激动也缓和了。我选择一个爱恋的对象,人或物,但我要求这人或这物处于运动之中,因为我的感情一经固定,就失去了生命。于是在每一新的瞬间,我都感受到还没有见过,或品味过的东西。我一味胡乱地追求,对象在不断地飞遁。昨天我快步登上那俯瞰着卜利达的山顶,想良久地观赏太阳,观赏夕阳西沉,观赏彩霞把洁白的平台染得通红,却突然发觉树底下阴凉寂静;我在月光里徘徊,常有在水中游泳的感觉,因为明亮温暖的空气裹着我,把我软绵绵地托举起来。 ![]() ……我相信我遵循的道路是我自己的道路,我相信我的道路是对的。我继续保持坚强的信心,这种信心要是经过宣誓,可以称之为信仰。 ---比斯克拉 女人们守在门口;她们的背后有一段笔直的楼梯。她们坐在门口,一本正经,脸上涂得像神像,头戴一顶插有钱币的冠冕。一到天黑,这条街就热闹起来。楼梯上面点着一盏灯;每个女人都坐在由楼梯构成的光龛里;她们的脸背光,头上的金冠闪闪发亮;每个女人仿佛都在等我,专门在等我;你要上楼,得在她的冠冕上插一枚小金币;你经过时,妓女随手熄了灯;我们走进她窄小的房间里;我们用小杯喝咖啡;接着,我们就在低矮的长沙发上躺下来。 ---比斯克拉的花园 阿特曼,你给我写道:“在等待着你的那棵棕榈树下,我在看管羊群。你快回来吧!春天行将回到枝梢丛中:我们可以在一起散步,我们将排除一切心思杂念……” “阿特曼,你这牧羊人,你不用去棕榈树下等我,你不用再去瞧那春天是否会到来。我已经来了;枝头已经报春;我们正在散步;我们已不再有任何心思杂念。” ---比斯克拉的花园 今天天气阴霾,弥漫着含羞草的香味。湿润的暖意。大而重的水珠,漂浮着,似乎在空中形成……它们落在树叶上,压低了叶子,随即蓦地滴下来。 ……我回忆起一场夏雨——难道这还算雨吗?——温热的雨滴落下来,又大又重,打在这暗绿和浅红光线交相辉映、栽着棕榈树的花园里。雨滴如此沉重,打得枝叶、花朵纷纷坠落。潺潺的流水带走花粉,去远方繁殖。溪水浑浊泛黄。水池中的鱼晕厥过去。你能听见水面上鲤鱼翕动嘴的声音。 下雨前,晌午时刻,呼哧作响的热风把一股炙人的热浪深埋到土壤里;现在,树下的小径上热气腾腾;含羞花低头弯腰,仿佛要遮掩长凳上纵情欢乐的人们。——这里是一个极乐园;男人们穿着毛织的衣服,女人们裹着有条纹的白罩袍,等待着雨水的滋润。下雨了,他们仍像先前一样,坐在长凳上,只是哑口无声,各自倾听着骤雨的哗哗声,让雨水——这仲夏的过客——增加衣衫的重量,洗濯袒露的肉体。——空气如此潮润,树叶如此浓密,我坐在这条长凳上,靠近他们,也就失去了抵御爱情的力量。——雨过天晴,唯独树枝还在滴沥着水珠,这时人们脱下皮鞋或凉鞋,赤脚踩着湿润的泥土。这种泥土的柔软,也使人充满了快感。 * 两个穿白毛衣的孩子领着我,走进一个无人散步的花园。狭长的花园,一扇门开在深处。树木更高大;天幕显得较低,好像挂在树上。——围墙。整座村庄大雨滂沱。——那边是群山;溪涧在形成;树木的食粮;庄严而动荡的授粉;流转的芳香。 不见天日的溪流;水渠(鲜花和树叶夹杂其间)——当地人称为“塞吉亚”。这是因为渠道中的水流得很慢。 加夫萨的水池具有危险的魅力——Nocet cantantibus umbra[拉丁文:阴影对歌唱家有害。]——现在夜空无云,显得深邃,几乎没有雾。 (那个俊美的孩子,一身阿拉伯人的装束,名叫“阿祖斯”,意思是“惹人喜爱”。另一个叫“瓦尔迪”,意思是“在玫瑰季节出生”。) ——溪水像空气一样温暖, 我们在溪水中湿润嘴唇…… 一泓黑油油的水,在银色的月光泻下之前很难看出,它好像是从叶丛间流出来的。野兽常在这里出没。 ---比斯克拉——清晨 天一亮,就外出——向前跑——完全新鲜的空气。 一支夹竹桃的枝条在战栗的清晨中摇曳。 ---比斯克拉——傍晚 鸟儿在树上歌唱,清脆地歌唱。啊!鸟儿能唱得这么响亮,这超出了我的想象。甚至树木好像也在叫喊——用它们的全部树叶呐喊——因为在树上见不到鸟儿。我心里想:它们这样叫,会叫死的;这样的情爱太强烈了;今晚它们究竟是怎么啦?难道它们一点都不知道,黑夜过去,新的黎明马上就会再现?它们害怕长眠不醒吗?它们想在一个夜晚让爱情把它们的精力消耗殆尽吗?它们迎来的,似乎将是一个漫无止境的黑夜。春末的夜晚是短暂的!——啊!鸟儿会在夏日的黎明中醒来,喜气洋洋!它们是这样快乐,如果它们还记起睡眠,那也仅仅是因为在下一夜,它们不必害怕在睡眠中死去。 ---比斯克拉——黑夜 灌木丛静悄悄的;但是周围的沙漠颤动着蝈蝈儿求爱的歌声。 ---舍特马 白昼延长了——躺了下来。无花果树的叶子又变大了;揉弄这些叶子,会沾一手香气;根茎折断了,流出牛奶般的浆汁。 炎热再起——啊!我的羊群来了;我听见我所钟爱的牧童的笛声。他会过来吗?还是我走到他跟前去? 时间缓慢地流动——一个去年的石榴挂在树枝上风干了,果皮又坚又硬,完全裂开了;同一枝条上,新的花蕾已经隆起。野鸽在棕榈树间窜进窜出。蜜蜂在草地上忙忙碌碌。 (我记得昂菲达维尔附近有一口井,美丽的妇人常下到井旁;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灰色和浅红色相间的岩石;据说,岩顶经常有蜜蜂出没;是的,成千上万的蜜蜂在那儿嗡嗡飞舞;它们的蜂房建造在岩缝中。夏天来了,蜂房因为炎热胀开,留不住的蜂蜜就沿着岩缝淌下来。昂菲达维尔的居民就赶来收集蜂蜜。)——来吧,牧羊人!——(我嚼着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 夏天!金黄色的阳光无边无际;这强化了的光辉灿烂夺目;爱情的大泛滥!谁想来品尝蜂蜜?蜡质的蜂房已经融化。 那一天我见到的最美的东西,就是一群被引回畜棚的绵羊,它们急促的小蹄传出疾风骤雨般的嗒嗒声;太阳在沙漠上沉落;绵羊蹄下尘土飞扬。 * 绿洲!宛如小岛,浮在沙漠上;远处,绿色的棕榈叶暗示着水源,棕榈树根正在开怀痛饮;有时水量充沛,导致一些夹竹桃弯垂在水面。——我们在那天十时左右到达绿洲。我先是拒绝再往前走;园中的鲜花是如此娇艳妩媚,我不愿意再离开。——噢!绿洲!(艾哈迈德对我说,下一处绿洲远比这处美。) 绿洲,下一处绿洲远比这处美,有更多的花,有更响的飒飒声。有更高大的树斜垂在更广阔的水面上。中午时分,我们下水沐浴——随后我们又要离开这个绿洲。 绿洲,我对下一个绿洲还能说些什么?它将更加美丽。我们就在那里等待夜晚的到来。 园林啊!我倒要说说,在园林里,黄昏前风雨平息的时刻是多么恬静舒适。在有些园林里,我们好像用水洗了身体;有一些园林宛如单调的果园,园中的杏子正在成熟;其他一些园林充满花朵和蜜蜂;飘溢的花香是这样浓烈,几乎可以代替食品,并像利口酒一样使我们沉醉。 第二天,我就只爱沙漠了。 ---乌马什 这个绿洲存在于岩石和沙砾之间,我们在晌午到达那里。骄阳似火,甚至那衰败的村落也不像在等待我们。棕榈树笔直地立着。老人躲在门洞里聊天;男人半睁着眼打盹儿;小孩在学校里吵闹;说到女人,我们没看见一个。 这条泥土铺成的乡村小路,在阳光下呈淡红色,在黄昏时呈紫色;村落中午时杳无人迹,一到傍晚就热闹起来;咖啡店开始满座了,孩子们走出了学校,老人们继续在门旁闲聊,这时女人们登上平台,掀去面罩,宛如鲜花朵朵。她们会久久地倾诉各自的烦恼。 晌午时分,阿尔及尔的这条街道充塞着苦艾酒和茴香酒的气味。在比斯克拉的摩尔人咖啡馆里,人们只喝咖啡、柠檬汽水或茶。阿拉伯茶;带有胡椒味的甘甜;姜的滋味;这饮料使人想起一个更无节制、更为极端的东方,无法喝到杯底。 在图古尔特广场,有一些香料商人。我们向他们购买不同种类的树脂。一些是供鼻子闻的,一些是咀嚼用的,另一些是供焚烧用的。那些供焚烧用的树脂经常压成糖丸的形式;点燃后,散发出呛人的浓烟,夹杂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这种烟有助于引起我们的宗教冥想,因此,在清真寺的仪式中,点的都是这种树脂。那些咀嚼用的树脂会使口中立即布满苦味,并且把牙齿粘得难受;而那些供人嗅的树脂,则仅用来给人闻闻罢了。 在特马西宁[欧麦尔·伊德里斯堡的旧称。],伊斯兰教隐士的家中,餐后,主人给我们端上香喷喷的糕饼。灰色或玫瑰色的糕饼饰着金色的叶子,仿佛是用面包的碎末捏合的,入口即化,自有一番风味。一些糕饼有玫瑰香味,另一些有石榴香味,还有一些则完全变了味。——在这里用餐,除了借助于抽烟,你无法得到醉意。菜肴的数量多得令人心烦。而每端上一道菜,话题就跟着变一次。——随后,一个黑人端一把水壶,拿含香料的水给你洗手,下面摆了一个盆子接水。在那里,女人和你欢情以后,也是这样替你洗濯的。 ![]() ---图古尔特 阿拉伯人在广场上搭起帐篷,点起篝火;在迟暮中难以察觉到缕缕青烟。 ——沙漠中的旅队!清晨走、黄昏到的旅队,疲惫已极的旅队,你们曾为海市蜃楼陶醉,现在却感到沮丧!旅队,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发! 有一些旅队动身去东方,寻求檀香、珍珠、巴格达的蜂蜜糕、象牙、精美的刺绣品。 有一些旅队出发去南方,寻求琥珀、麝香、金粉和鸵鸟的羽毛。 有一些旅队奔向西方,黄昏出发,随后消失在炫目的夕阳之中。 我看到过旅队归来时精疲力竭的情景;有一些骆驼跪倒在广场上;人们卸下它们的重荷。这是一些用厚帆布缝制的大包,你猜不出里面装着些什么。另一些骆驼驮运妇女,她们坐在骆轿中并不露面。还有一些骆驼驮运帐篷等物件。入夜就把帐篷支起——啊!在浩瀚的沙漠中,这奇妙的、无穷无尽的疲劳!——广场上已点起了篝火,旅队即将晚餐。 啊!有多少次,我黎明即起,面向紫红色的东方,那是比光轮还灿烂的东方。有多少次,在绿洲边缘,那里最后的几株棕榈已经萎黄,生命不再能战胜沙漠——我曾把我的欲望交给你,肉眼所不能忍受的、过分明亮的光。啊!浸透着光和酷热的辽阔平原,有多少次我想拥抱你……还有怎样令人激奋的喜悦,怎样强烈而炽热的爱能征服这灼热的沙漠呢? 荒漠的地带,冷酷无情的地带,却又是培养激情和虔诚的地方,是先知们向往的地方。——啊!充满痛苦的沙漠,充满天福的沙漠,我曾热烈地爱过你。 在那充满海市蜃楼的北非盐湖上,我看见那表面的白色盐层好像是一片汪洋。——蔚蓝的天空映在湖上,青色的盐湖仿佛是大海,这景象我懂。——但是为什么,更远的地方,有崩坍的页岩峭壁?为什么会有浮动的船只?为什么又出现这些宫殿?一切都变了形,好像悬浮在这片想象中的深水之上。(盐湖岸边的气味令人作呕,这是一种可怕的泥灰岩,夹杂着盐分而又灼热滚烫。) 我见到过,在朝阳的斜光下,艾哈迈尔·哈杜山脉变成了玫瑰色,犹如一种烧红的物质。 我见过大风从天边卷起黄沙,使绿洲气喘吁吁的情形。绿洲看来只是一艘被风暴刮得翻肠倒肚、心惊胆战的海船;在那小村落的街上,瘦骨嶙峋、赤身裸体的人们,因热病而过度干渴,痛苦得直不起身来。 我见过荒凉的道路边,晒白的骆驼枯骨。那些骆驼被旅队抛弃,因为它们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它们先是腐烂,然后叮满苍蝇,发出刺鼻的臭气。 我见过一些夜晚,除了昆虫尖厉的悲鸣,没有任何其他歌声。 ——我愿意再谈一下荒漠: 生长细茎针茅的荒漠,充满了游蛇:这是迎风波动的绿色的平原。 碛砾石的荒漠,不毛之地。油页岩在闪光,虎岬虫在飞舞,灯心草枯萎了。烈日下的一切都在噼啪作响。 粘土质的荒漠,能让一切生存,只要有一条小河流。一下雨,一切都变成葱绿;尽管这块过分干旱的土地,似乎忘记了什么叫作微笑,但这儿的青草好像比别处的更嫩更香。它们更急于开花和散发香气,唯恐在结籽以前被太阳晒焦;它们的爱情是短促的。太阳又回来了;大地龟裂了,风化了,水从四面八方逃走;土地皴得厉害;下大雨时全部雨水都流到山沟里;土地受到嘲弄,无力把水留住,绝望地处于干旱之中。 沙漠——沙砾的运动有如大海上的波浪;沙丘在不断地移动;彼此相隔很远的各种形状的金字塔,指点着旅队前进;登上一座金字塔的尖顶,你可见到地平线尽头另一座金字塔的尖顶。 刮风的时候,旅队停止前进;赶骆驼的人躲在骆驼身旁避风。 沙漠——这里没有生命的踪迹,只有风和热的搏动。天空阴暗时,沙漠显得柔软细腻;黄昏时像火焰在燃烧,清晨又似灰烬。沙丘之间是洁白的峡谷;我们骑马通过那里;我们一过,脚印就给沙子填平了;由于疲劳,每遇到一个沙丘,大家总会觉得无法越过。 沙漠,我会极其热烈地爱上你。啊,让你最细微的尘埃,也来说明宇宙间的一个完整体系吧!——尘埃啊,你记得起怎样的生活?你是从怎样的爱中分裂出来的?——尘埃要求人们歌颂它。 我的灵魂,你在沙砾上看见了什么? 一些白骨——一些空贝壳…… 有一天早晨,我们到达一个沙丘附近;沙丘相当高,可以遮挡骄阳。我们坐下。阴处比较凉爽,一簇簇灯心草悄悄地在那儿生长。 对于黑夜,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是一次缓慢的航行。 波浪不及流沙那样湛蓝。 流沙原来比天空还明亮。 ——我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一颗又一颗星星都显得出奇的美。 * 扫罗,你在沙漠中寻找母驴——虽没找到它——却找到了你不想寻求的王位。[见《撒母耳记上》。] 长一身虱子也有它的快乐。 生活对于我们曾经是 残忍的、忽起忽落的滋味 我愿此间的幸福, 一如点缀死亡的花朵。 |
||||
| 上一章:第六书 | 下一章:第八书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