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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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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叩斯[希腊神话中的阿尔戈英雄之一,传说他视力超群,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编者注] 生来为观看,奉命来瞭望。 ---歌德《浮士德》第二部 上帝的戒律,你们曾使我的灵魂痛苦。 上帝的戒律,你们是十诫还是廿诫? 你们将把限制一直紧缩到什么地步? 根据你们的教导,是不是有越来越多的事物要受到禁止? 世上一切我可能认为美好的事物,渴望得到它们是否要遭到新的惩罚? 上帝的戒律,你们曾折磨了我的灵魂, 那些能使我止渴的水源,被你们砌起的高墙围住。 ……可是现在,拿塔纳埃勒,对于人类那些棘手的过失, 我感到自己满怀着怜悯。 * 拿塔纳埃勒,我将告诉你,任何事物都是非凡地自然。 拿塔纳埃勒,我要和你谈论一切。 牧童啊,我要把一根没有金属的牧羊杖交到你手里,然后,我们将带领这些从未跟随过任何主人的羊羔,缓缓地走向一切地方。 牧人,我将把你的欲望引向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拿塔纳埃勒,我要使你的嘴唇上燃烧起新的干渴,随后,把一杯杯清凉饮料送到你的嘴边。我已经喝过,我知道什么地方的泉水能使你的嘴唇解渴。 拿塔纳埃勒,我将向你讲述泉水: 有些泉水从山岩间涌出来; 有些从我们见到的冰川下溢出来; 有些呈深蓝色,因而显得更加深邃。 (锡拉库萨的恰内[希腊神话中,恰内(Cyané)是西西里岛的水宁芙,她居住的河流与湖泊以她的名字命名。——编者注]河水正是因此而显得美妙。) 蔚蓝的泉水;荫蔽的浅水塘;纸莎草丛间水花四溅;我们斜倚在小木船上;水底是蓝宝石般的砂砾,水中深青色的鱼在游动。 在宰格万[宰格万(Zaghouan),位于突尼斯北部,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山脚下仍留有古罗马皇帝哈德良于公元122年修建的渡槽遗迹,用于将水运往90公里外的迦太基。——编者注],从水仙洞[水仙洞(Nymphée),又称宁芙神庙,希腊罗马时代的古迹,用于祭祀宁芙,尤其是水宁芙,最初使用天然洞窟,后来也有人工洞窟。——编者注]涌出的水,以前曾灌溉过迦太基的土地。 在沃克吕兹[沃克吕兹(Vaucluse),法国最大的岩溶泉,其所在市镇及省份皆以此命名。在岩溶地形(又称喀斯特地形)中,地表水会渗入岩盐被溶蚀形成的洞穴,随后迅速地以喷泉的形式出露于地表。——编者注],水从地下涌出,气势是那样澎湃,仿佛奔腾已久;这几乎已是一条河流,在地下能溯流而上;水流穿越洞窟,隐没在黑暗之中。火炬的光亮一闪一闪;接着,有个地方一片漆黑,使你寻思:不,我绝不能再溯流而上了。 有些泉水含有铁质,给岩石蒙上了华丽的色彩。 有些泉水含有硫质,那碧绿的滚烫的水乍看起来似乎有毒;但是,拿塔纳埃勒,当你在泉水里洗浴时,皮肤会变得如此柔软,浴后你抚摸起来更有美妙之感。 有些泉水临近傍晚会起轻雾;夜里四处飘浮,黎明时渐渐消失。 有些源泉纤弱细微,衰竭在青苔与灯芯草丛间。 有些水源是洗衣妇洗濯的场所,也是磨坊转动的动力。 喷涌的泉水,不会枯竭的储存!源泉底下有着富足的水源;隐藏的蓄水池;无盖的水坛。坚硬的峻岩将会坍崩。山麓会覆盖起灌木丛;不毛之地将会欢欣鼓舞,而整个苦涩的沙漠将会盛开花朵。 从地下冒出的水超过我们解渴的需要。 水在不断地更新,空中的水珠重又落到地面。 倘使平原缺水,那就让它到山中去取,或者让地下水流到平原。格拉纳达奇异的水利灌溉——蓄水池,水仙洞——当然,水源处有着非凡的美;在泉水中沐浴,有着奇特的乐趣。水池!水池!我们出水时将一尘不染。 如同曙光中的太阳, 如同夜露中的月亮, 我们在你们湍急的清溪中, 洗濯自己疲惫的四肢。 泉源有着奇特的美;在地层中滤过的水,像水晶似的澄澈;啜饮时有奇异的快感。水色浅淡得如同空气,没有色泽,仿佛并不存在,也没有滋味;我们仅仅是由于水的清凉,才感觉到其存在。这似乎是水的藏匿的美德。拿塔纳埃勒,你明白我们为什么想饮这种水吗? 我最大的感官快乐, 是我的干渴得到解除。 拿塔纳埃勒,现在我来对你诵读 解我干渴的轮舞曲 因为满盈的杯子 比接吻更吸引我们的嘴唇; 斟满了的杯子,飞快地被一饮而尽。 我最大的感官快乐 是我的干渴得到解除…… * 有一些饮料, 用榨出的橙汁或柠檬汁制成, 清凉爽口,因为 酸味中还带着一点甜味。 我喝过的玻璃杯有的如此单薄, 甚至在牙齿未碰之前 嘴唇就会将其抿碎; 而饮料在里面显得分外甘醇, 因为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将饮料 和我们的嘴唇分隔。 我曾用有弹性的无脚杯喝酒, 把杯子捧在双手中挤压, 杯中物就会升到唇边。 我曾在烈日下跋涉了一天, 傍晚在旅店用粗糙的玻璃杯, 喝浓稠的果露; 有时,水池中的水异常清冽, 饮后使我更感到夜色的清凉。 我也喝过保存在羊皮囊中的水, 我几乎匍匐在溪边喝过水。 水中散发出涂过柏油的羊皮气味 我真想在这些小溪中浮沉。 赤裸的双手在潺潺河水中一直浸 看得见洁白的卵石在粼粼波动… 于是一阵清凉从肩部钻进我的躯 牧羊人用双手掬饮, 我教他们用麦管吸吮。 有些日子我在骄阳下奔走, 那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刻, 为的是寻求强烈的口渴, 然后再来解渴。 我的朋友,你记得吗?在我们那次可怕的旅途中,有一天夜晚,我们睡下了又爬起来,浑身大汗,为的是喝那瓦罐中上了冻的水。 水池,妇女下去取水的隐蔽的水井。这是从来不见天日的泉水,有阴影的滋味;也是通风良好的水源。 水出奇地透明;我希望水色湛蓝或是碧绿,以便给我更冰凉的感觉——而且还带有一点茴香味。 我最大的感官快乐, 是我的干渴得到解除。 不!天空中所有的星星,海洋中所有的珍珠,海滩边所有白色的飞鸟,这一切我都还没有清点。 我也没有提到树叶的低语,拂晓的微笑,夏日的欢笑。而现在,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因为我的嘴沉默不语,你就以为我的心也憩息了吗? 噢,沐浴在蓝天下的田野! 噢,浸渍在蜜汁里的田野! 蜜蜂将飞返,负着沉甸甸的蜂蜡…… 我见过阴暗的港口,黎明隐没在桅樯和风帆交织成的栅栏后面;清晨,在大海轮之间,小木船悄无声息地出航。人们低头弯腰,在绷紧的缆绳下通过。 夜间,我见到无数的大帆船起航,它们隐没在黑暗中,隐没在迎面而来的白昼中。 * 小路上的卵石没有珍珠那样明亮,没有水那样晶莹,然而它们也闪闪发光。它们在我走过的小路上,在树木下面缓缓地吸收着阳光。 还有那磷光现象,拿塔纳埃勒!磷是一种无限多孔的物质,精神可以穿透。你没有见过这个伊斯兰教城市的城墙吧?黄昏时呈火红色,夜间微微发光。坚厚的城墙,白昼,阳光倾泻在你们身上;中午,你们像金属一样白得耀眼(日光正在储存);到了夜晚,你们似乎在低声地讲述阳光的故事。——城市啊,从那里,从那山丘上眺望,在黑夜的包围中,你仿佛通体透明!你就像那一盏盏象征虔诚心灵的镂空的大理石灯在闪耀。大理石灯充满光亮,灯壁多孔,四周有一圈乳白的光晕。 黑暗中大路上的白卵石,是光明的汇合点。傍晚时荒原上白茫茫的欧石南灌木丛,清真寺院中的大理石地砖,海礁洞中的簇簇花朵——海葵花……任何白色都是储存起来的光明。 我明白,判断一切存在物取决于它们吸收光的能力;有一些存在物善于在白昼迎接阳光,入夜后,在我看来就像是光的细胞群。——我见过正午在原野上奔腾的溪流。它流到稍远的地方,在坍崩的阴暗的岩石下面,让聚集的宝藏发射出金色的光芒。 但是,拿塔纳埃勒,我在这儿只想和你谈谈实物——绝对不谈 不可见的实体——因为 ……正像那些奇妙的海藻,一旦离开海水,立即变得黯淡无光…… 同样地,等等。 ——变幻莫测的无穷无尽的景色不断地向我们证明,可以由它们作为衬托的各种各样的幸福、忧郁,我们还没有全部领略过。我知道,在我童年的某些日子里,我还常常感到忧愁。在布列塔尼的荒原上,有时我的忧愁会突然离我而去,因为它觉得它已融合在景色之中——这样,我就能惬意地观赏面对着我的忧愁。 无穷无尽的更新。 他做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随后就说: 我知道这事从没有人做过,从没有人想过,从没有人说过。——顷刻间,一切在我看来都完美无瑕。(世界的全部历史都包含在这一刹那中。) 七月二十日,凌晨二时 “起身。人们最不应该让上帝等待。”我一边起身,一边这样叫嚷。不管你起得多么早,你总见到生命在川流不息;生命睡得较少,因而不像我们那样要人等候。 黎明,你曾是我们最亲切的快乐。 春天,是夏天的黎明! 黎明,是一日的春天! 当彩虹出现…… 我们还没有起身…… ……可是对月亮来说, 黎明从来就到得不够早, 或者换句话说,来得不够晚…… ---睡眠 我领略过夏日晌午时分睡眠的滋味——正午的睡眠——大清早就开始劳动,精疲力竭的睡眠。 下午两点——孩子们躺下。令人窒息的静谧。可以演奏些音乐,但并没有这样做。印花布窗帘的气味。风信子花和郁金香花。内衣床单。 下午五点——醒来时汗流浃背;心怦怦直跳;打寒战;脑袋飘飘然;肉体无拘无束;多孔的肉体,似乎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侵入。太阳西下;草地昏黄;日暮时眼睛睁开了。噢,傍晚时的思想汩汩流动!入夜时花朵舒展。用温水洗脸;出门去……一排排贴墙种植的果树;夕阳下围墙内的花园。公路;从牧场归来的牲口;无须再看日落——已经足够观赏。 归来。灯光下重新开始工作。 拿塔纳埃勒,关于睡眠,我将对你说什么呢? 我在麦秆堆上睡过;我在麦田的犁沟中睡过;我在阳光暴晒的草丛中睡过;夜晚,在堆放干草的仓房中睡过。我曾把我的吊床挂在树枝上;我曾在海浪的颠簸中睡过;在轮船的甲板上睡过;或是面对着粗笨的舷窗孔,在底舱的窄铺上睡过。在一些床铺上,妓女在期待我;在另一些床铺上,我曾等待过俊童。有一些床铺被褥柔软之极,和我的身体一同为爱情而起作用。我曾在军营的硬木板上睡过,在那里,睡眠好像是一种道德上的沦落。我也曾睡在奔驰的车厢里,那运动的感觉一刻都没离开过我。 拿塔纳埃勒,人们能做些奇妙的睡前准备;人们能奇妙地睡醒;但没有奇妙的睡眠,一旦我不再觉得梦是一种真实,我就对它失去了爱。因为最美的睡眠都抵不上 醒时的须臾片刻。 我习惯于面临敞开的窗户而睡,宛如直接睡在露天。在七月伏天的夜间,我赤身裸体在月光下入睡;天一亮,喜鹊的叫声把我唤醒;我便全身泡在冷水中,并为能一早开始我的工作而得意。而汝拉山中,我的窗户凌驾在一个峡谷之上,白雪不久填满了这个峡谷;从我的床位,我看得见树林的边缘;乌鸦在那里飞;大清早,我在牧铃声中醒来;我的住屋附近,有一个泉源,牧童赶着牛前来这里饮水。这一切我都能清楚地忆起。 在布列塔尼的旅舍中,我喜欢接触那粗糙的散发洗涤剂香味的床单。在贝勒岛,水手们的歌声把我唤醒;我奔到窗前,看着一艘艘木船远航;随后我便向海边走去。 有那么一些精美绝伦的住所,但任何一所我都不愿久待。我怕那些大门紧闭,怕那些陷阱,那些幽禁思想的牢房。流浪的生活是牧人的生活。(——拿塔纳埃勒,我将把我的牧羊杖亲手交给你,现在轮到你看守我的羔羊了。我累了,现在你可以出发了。大地到处是敞开的,而那些永远吃不饱的羊群咩咩地叫个不停,在寻找新的牧草地。) 拿塔纳埃勒,有时一些奇异的住所使我流连忘返。有些房子坐落在树林里,有些濒临水域,有一些非常宽敞。但是,一旦我停止了对它们的观赏,一旦我不再觉得它们新奇——我已被窗外的事物吸引——一旦我要开始思索,我就抛弃了它们,扬长而去。 (拿塔纳埃勒,我无法向你解释这种强烈的喜新厌旧的欲望;我好像并不使任何东西失去新鲜感;但我的首次感觉是如此强烈,随后的重复都不能使这种感觉有所增强;我常回一些城市和地区旧地重游,但那是去体会日子或季节的变化;我在阿尔及尔生活期间,每天傍晚都在同一家摩尔人开的小咖啡馆打发时间,那是为了辨认出每个人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之间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为了观察时间在如何缓慢地改变这一片小小的空间。) 在罗马,我住在苹丘附近,贴近马路的地方,窗口装着栅栏,如同监狱的铁窗。一些卖花女走来,从窗外向我兜售玫瑰花,空气中弥漫着玫瑰香味。在佛罗伦萨,不必离开座位,我就能瞥见泛滥的浑浊的阿尔诺河。在比斯克拉的平台上,月色皎洁,黑夜无限寂静,梅丽爱姆来了。她整个身子裹在一条撕开的白色大罩袍中。她笑着让罩袍坠落在玻璃门前。在卧室里,我已为她准备下甜品。在格拉纳达,在我房间的壁炉架上,陈放的不是烛台,而是两个西瓜。在塞维利亚,有西班牙式的内院,由一些灰白大理石铺成,充满树影和水的凉意;水流着,淌着,在院落中央的小池中潺潺作响。 一堵墙,厚得能挡北风,但墙上又多孔,南方的阳光可以射入;一座可以滚动的旅行房子,迎接着南国的种种爱情信息……拿塔纳埃勒,我们要有一个什么样的卧室呢?秀丽的景色所环抱的一席栖身地。 我还要和你谈谈窗户:在那不勒斯,傍晚,我在阳台上挨近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聊天和幻想;半开半合的帏幔把我们和舞会喧闹的人群隔开。交谈中有时使用了一种如此令人恼火的斯文腔调,结果有好一阵子大家都默不作声;接着,橙花的强烈香味从花园里升了上来,还有夏夜鸟儿的歌声;不久,连这些鸟儿的歌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了;歌声停止时,听得见极其微弱的波涛的拍击声。 阳台;由紫藤花和玫瑰花组成的花篮;晚间的憩息;温暖。 (今晚一阵凄厉的风,紧贴着我的玻璃窗呜咽。我竭力使自己喜爱它远胜过其他一切。) 拿塔纳埃勒,我来和你谈谈城市: 我看见过入睡的伊兹密尔,宛如一个躺下的少女;那不勒斯,好像一个放荡的浴妇;宰格万,有如一个卡比尔羊倌,黎明来临,使他双颊泛红;而阿尔及尔,在阳光下因爱情而颤抖,在黑夜因爱情而如痴若狂。 在北方,我看见过在月光下入睡的村庄;屋墙交替地呈现蓝色或黄色;周围是原野;田野上四处散乱地放着大堆干草。我们来到荒凉的田间;返回时,村庄在熟睡。 走过一些城市,又有一些城市;人们有时想不通,它们怎么会建造在那里。——噢,东方的城市,南方的城市;平顶房屋的城市,白色的平台——疯疯癫癫的妇女夜间来到这里幻想。尽情享乐;爱的狂欢;而那广场上的路灯,你从邻近的小山上观看,犹如黑夜中的磷火。 东方的城市!灯火辉煌的节日;有一些街道,当地人称之为圣街。那里的咖啡馆挤满了妓女,刺耳的音乐使她们翩翩起舞。穿着白袍的阿拉伯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还有一些孩子——在我看来年纪实在太小——已在领略爱情。(在他们中间,有些人的嘴唇比孵化中的小鸟还热。) 北方的城市!火车站台,工厂,浓烟蔽日的城市。纪念碑,面目变幻不定的高塔,耀武扬威的拱门。林荫大道上的马队,熙熙攘攘的人群。雨后发亮的沥青路面,林荫道上憔悴的栗树,女人总是在那里把你等待。有一些夜晚,何等温柔的夜晚,一声最轻微的呼唤都会使我无法支持。 十一点——打烊了,上铁门板时刺耳的声响。大都会。深夜,在杳无人迹的路上,我走过时一些老鼠飞快地窜回阴沟。透过地下室的气窗,看得见光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在做面包。 ——噢,咖啡馆!我们在那里一直荒唐到深夜。酒和言语所产生的陶醉最终战胜了瞌睡。咖啡馆!有的富丽堂皇,饰满绘画和镜子,你能见到的人,衣着都十分华美;其他的是一些小小的咖啡馆,里面演唱滑稽歌曲,那里的女人跳舞时都把裙子撩得很高。 在意大利,仲夏夜晚,有一些咖啡摊摆到广场上。那里有很好的柠檬冰激凌。在阿尔及利亚,有一家咖啡馆,里面有人抽印度的大麻叶。我在那里险遭杀害;一年以后,这家店被警察局封闭;因为里面尽是可疑人物。 再说说咖啡馆……噢,摩尔人的咖啡馆!——有时一个会说书的诗人冗长地讲述一个故事。有多少次夜晚,尽管不懂,我还是赶来听讲!……但在所有的咖啡馆中,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巴勃台尔小咖啡馆。你是宁静地消磨夜晚的场所。土砌的茅屋,在萨赫勒绿洲边缘,稍远一些,就开始是整片整片的沙漠了——在这家咖啡馆,我发现,白天越是累人,降临的夜晚越是平静。在我的近旁,传出单调的笛声,吹奏者如醉似迷。——于是我想念你,设拉子的小咖啡馆,哈菲兹所歌颂的咖啡馆;哈菲兹,你为爱情和司酒官的酒所陶醉,静静地坐在伸手可及玫瑰花的平台上,挨着已经入睡的司酒官,一边作诗,一边等待白日的到来。 (我愿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作为诗人,只要通过列举来讴歌各种事物便是了。我可以逐个地对各种事物表示我的爱慕,对它们的赞美便是对它们的解释,也便是它们存在的充足理由了。) * 拿塔纳埃勒,我们还没有一起观看过叶子。叶子有各种曲线…… 一簇簇树叶;绿色的窟窿,叶间的隙缝;最微弱的风使绿色的洞顶来回晃动;变化万千;旋涡般的运动;绿壁的裂痕;树枝有弹性的框架;圆弧形的摇摆;小薄片和蜂房状的空隙…… 树枝的摇动参差不齐……细树枝的弹性不一,于是它们抗风的能力也不一样,风给它们的冲力也不一样……我们谈另一个题目吧……谈什么题目?既然没有什么结构组织,那就不需要选择……谈什么都可以吧!拿塔纳埃勒,谈什么都可以! ——通过所有感官的一种突发的、同时性的注意,一个人使(这实在难以表达)存在意识变为全面接触外部世界所获得的种种感觉……(反之亦然)我明白了,我占据了这样一个洞孔: 进入我耳朵的是:汩汩的水声;忽强忽弱的松涛声;蝈蝈断断续续的叫声,等等。 进入我眼帘的是:溪水上的粼粼波光;松林的摇曳……(瞧,一只松鼠)我的脚在动,苔藓给踩了一个窟窿,等等。 我的皮肉则有:湿涔涔的感觉;青苔柔软的感觉;(嗬!什么树枝刺痛了我?……)我的额头托在我手中的感觉;我的手支着我额头的感觉,等等。 进入我鼻孔的是:……(嘘!松鼠挨近了)等等。 一切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小包中;——这就是生命。——生命就是这些吗?——不!总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你以为我就只是一个各种感觉的汇合点吗?——我的生命永远是:这一些,再加上我自己。——下一次我将跟你谈论我自己。今天我也不想对你吟诵 不同精神形式的轮舞曲 以及 挚友轮舞曲 以及 各种相遇的叙事曲 在这首叙事曲中有这样的词句: 在科莫,在莱科,葡萄熟了。我登上一座很大的山岗,山岗上的古堡已经坍塌。那里的葡萄散发出如此甜腻的气味,使我生厌;它像是一种直钻鼻孔深处的气味,可是吃了以后,却又不给我留下任何独特的新鲜感——但我是这样饥渴,几串葡萄已足以使我醉倒。 ……但在这首叙事曲中,我主要谈一些男人和女人。如果我现在不告诉你全部歌词,那是因为,在这本书中,我不愿塑造人物。你注意到没有,在这本书中并没有任何人物。甚至我也只是一种幻象。拿塔纳埃勒,我是塔楼的看守人林叩斯。黑夜已经够长了。从塔楼的高处,曙光,我纵声向你高呼!曙光,我永远都不会嫌你太绚丽,太灿烂! 一直到黑夜的尽头,我都保持着对光明的憧憬;现在我还一无所获,但我抱有希望;我知道曙光将在何方出现。 无疑,全体人民在做准备;从塔楼的高处,我听到街上的阵阵喧嚣。光明将会诞生!欢乐的人民已经迎着太阳前进。 “你对这黑夜有什么看法,岗哨?你对这黑夜有什么看法?” “我见到一代人在成长,也见到一代人在没落。我见到一代人在成长,充满着……充满着走向生活的欢乐。” 你从塔楼的高处看到了什么?塔楼看守者林叩斯,我的兄弟,你看到了什么? 唉,唉!让另一个先知去哭泣吧;夜来了,白天也来了。 他们的黑夜来了,我们的白天也来了。让爱睡觉的去睡觉吧,林叩斯。现在,从你的塔楼上下来吧。天亮了,快到平原上来吧。凑近一些去观看每一样事物吧。林叩斯,你来吧!过来吧。天已经亮了,我们相信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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