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书
LIVRE CINQIÈME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诺曼底多雨的土地,驯服的田野……

你说过:春天我们将在我熟悉的那些树枝底下互相占有,在那上有遮盖、下有青苔的地方,在白天的某个时刻;空气将仍然那样温和;去年在这儿啁啾过的小鸟也将前来歌唱。——但今年的春天姗姗来迟;过分凉快的空气带来了异样的欢乐。

夏天暖烘烘的,令人无精打采。——你期待着一个女人,她却不来践约。你说:至少今年秋天会补偿这些失算,会给我的烦恼带来安慰。我猜想她是不会来的——然而那些大树将会转成红色。我将在天气还比较和煦的日子里去坐在池畔。去年那里的枯叶纷纷坠落。我将在那里等待黄昏的逼近……另一些傍晚,我将走到丛林的边缘,残阳总在那一带憩息。但是今年的秋季多雨;霉烂的丛林,只染上了一点颜色;池塘的水都在外溢。你不可能去池畔就座。

*

今年,我不停地忙于农活。我参加了收割和耕作。我能眼看着秋天向前推移。那一个季节异常地温暖,淫雨霏霏。九月底,一场可怕的暴风不停地刮了十二个小时,吹干了那丛林一侧的树叶。另一侧没有经过风吹的树叶,随后不久都变成了金黄色。我的生活远离人群,因此这样的事在我看来很值一提。就其重要性来说,它不比其他任何事情逊色。

*

有一些日子,就会有另一些日子。有清晨就有夜晚。

有些早晨,我黎明前即起,头昏昏沉沉。——啊,秋天的阴霾的早晨!灵魂苏醒过来,好像没有经过憩息,十分疲惫,仿佛熬了一个十分灼人的夜晚,因此还想睡觉。它是在品尝着死亡的滋味。明天,我将离开这战栗的乡村、覆盖着薄霜的田野。如同狗在地穴中收藏充饥的面包和骨头一样,我知道,该到何处去寻找储存好的欢乐。我知道,在溪涧弯曲的地方,有那么一点儿和风;在矮树丛上面,矗立着一株还没有凋零的金色椴树;铁匠铺的小男孩会站在上学去的路上,对我微笑,给我抚摸;稍远处,大量的落叶散发出香味;有一个妇女,我可以向她微笑;在茅屋近旁,我可以亲吻她的幼儿;铁匠铺的叮当声,在这秋色之中能传播到远方……这就是一切吗?——唉,睡吧!这些太微不足道了。我已对希望感到厌倦了……

*

在拂晓前的朦胧中动身离去,令人厌恶。心灵和皮肉都在哆嗦,还有阵阵的眩晕。人们在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梅纳克,你如此热衷于动身离去是为了什么呢?”——他回答说:死亡的预感。

不,离弃所有对我无关紧要的东西,并不意味着看到其他东西。唉,拿塔纳埃勒,我们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摒弃啊!心灵从来都不够空虚,所以总是装不了足够的爱——爱、期待和希望,唯有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财富。

啊,在所有地方我们都能美满地生活!这些是幸福繁衍的所在。人们辛勤劳动的农庄,宝贵的田间农活,疲劳,睡眠中高度的恬静安宁……

我们离去吧!我们四海为家吧!……

驿车旅行

我扔掉城市的服装。这些服装使我不得不一本正经。

*

他在那儿,紧挨着我;从他的心脏跳动,我感觉到这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这小小的身躯散发的热量使我感到发烫。他偎着我的肩膀入睡,我听得见他的鼻息。我想躲开他呼出的热气,可是我没有动,唯恐把他弄醒。我们在车厢里挤成一团,他那纤弱的头颅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摆动。其他旅客也以睡眠来打发剩下的黑夜。

是的,我领略过爱情,这种爱情和其他多种爱情。难道对于这种爱情,我没有任何话可说吗?

是的,我领略过爱情。

*

我成了游荡者,是为了能够接触所有的游荡者:我对任何无处安身的人都怀着温情。我热爱所有的流浪者。

*

四年前,我记得,我曾在这旧地重游的小城里度过一个夜晚。像眼下一样,那季节也是秋天;那一天也不是星期日。炎热的时刻已经过去。

我记得像眼下一样,当时在路上散步,一直走到了城边的花园。这花园建造在一个俯瞰着市区的台坡上。

我沿着同一条路前进,这里的一切我都还认得。

我让我的步伐踏在过去的足迹上,我让我的感觉……有一条我昔日坐过的石凳——就在这里——我曾坐下看书。什么书?——哦,维吉尔。——那时我听见洗衣妇的捣杵声一阵阵传上来,现在我又听见了这声音。那时气氛恬静,跟今天一模一样。

孩子们从学校里纷纷出来,我回忆中也有这番情景。过往的行人也像昔日一样来来往往。当时是太阳落山;现在是夜幕降临,白日的歌声即将缄默……

这就是全部的景象。

“但是,这一切不足以成为一首诗……”安谢尔说。

“那就算了吧。”我回答说。

*

我们都经历过拂晓前匆忙的早起。

驿站的车夫在院子里套马。

一桶桶水冲洗着铺地的卵石。水泵咯咯地抽着水。

头脑昏昏沉沉,好像思虑过度没能睡好一样。我们要离开此地;小小的房间,我的头颅在这里高枕过一段时间,我在这里感觉过、思想过、熬过夜。——死吧!死在哪里都行。(既然死了,人们便不会再去任何地方生活。)活着的时候,我来过这里。

再见了,待过的房间!我从不希望在离别时黯然神伤。离别的时刻是美妙的。此时此刻还能占有此物总使我高度兴奋。

在这扇窗口,让我再俯身眺望片刻……离去的时刻就要来到。我希望立即享受这片刻……让我再窥视这已接近结束的黑夜,这无穷无尽的幸福的可能性。

美好的时刻,把曙光泉涌般倾注到蓝色的太空中去吧!

驿车待发。动身吧!让我刚才想到的这一切像我一样,都消失在这令人眩晕的逃遁之中……

森林中的通道。气温不同、散发各种香味的地带。温度最高的地方有着泥土的气息。温度最低的地方有溃烂的树叶的气味。我合上眼睛,又睁开:对了,那儿是一丛丛树叶,这儿是锄翻过的泥土……

---斯特拉斯堡

噢,“发了狂的大教堂!”[出自魏尔伦《不。这是法国教徒和冉森派教徒的世纪!》(“Non. Il fut gallican, ce siècle, et janséniste!”)的最后一行,该诗收录于《智慧集》(Sagesse,1880)。——编者注]——还有你那矗立半空中的塔楼!——我们从你塔楼的尖顶,如同从飞艇下摇晃的吊篮,看到屋顶上有一些乌鹳。

它们循规蹈矩,兢兢业业,

用细长的双腿慢悠悠地踱步,

——它们那双天足很难履步。

---旅店

夜晚,我到谷仓尽头去睡觉;

马车夫赶来在草堆中找到我。

---旅店

……第三杯樱桃酒下肚,一股热血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第四杯酒下肚,我开始感到一点醉意,一切事物都在向我逼近,我能把它们一把抓住;

第五杯酒下肚,我所在的客厅,整个世界似乎都扩大了,我崇高的精神这时就能更自由地在其中回旋了;

第六杯酒下肚,感到疲乏,我就睡着了。

(我们感官上的一切快乐,像谎言一样,都不会十全十美。)

---旅店

我领教过旅店的醇酒,这种酒有一种紫罗兰的味道,并会使你尝到中午的酣睡。我领教过黄昏时刻的陶醉,整个大地这时仿佛都在你强有力的思想重压下摇摇晃晃。

拿塔纳埃勒,我来和你谈谈醉意。

拿塔纳埃勒,最简单的满足常常足以使我陶醉。因为在此以前,我的欲望已经多得使我陶醉了。所以我一路上寻找的,首先并不是旅店而是我的饥饿。

当你一大早就起身赶路,饥饿不再引起食欲而是产生一种眩晕时,这种空腹就会带来醉意。你赶路一直到夜晚,就会干渴得陶醉。 最差的茶饭,那时对我来说也成了山珍海味。我满怀热情地来品味我的生命给予我的强烈感觉。那时我感官上的快乐,把接触我感官的每一事物似乎都变成了我可以触及的幸福。

我领略过悄悄地歪曲思想的醉意。我想起有一天,思想的演绎会如同那望远镜的镜管;末了一节看似已经最精细了,随后却总是有一节更精细的管子出现。我想起有一天,思想会变得如此圆滑,真的只有听任它们自己滚动了。我想起有一天,思想会变得如此有弹性,每种思想都相继以其他思想的形式出现。有时,又出现两种平行的思想,仿佛要永远地平行伸展下去。

我也领略过这样的醉意:它使你觉得你自己比原来更好,更伟大,更可敬,更有道德,更富有,等等。

---秋天

原野上,有广袤的土地。傍晚,土沟中有烟雾升起;劳累了的马放慢步伐。每一个黄昏都使我心醉神怡,仿佛我是首次闻到大地的气息。那时我爱独坐在林边的陡坡上。四周满是枯叶。我倾听耕作的歌声,我凝视残阳在原野的深处渐渐入睡。

湿润的季节,诺曼底多雨的土地……

散步——荆棘丛生的荒野,但并不崎岖——悬崖峭壁——森林——冰冻的小溪。在树荫下憩息,聊天——深褐色的蕨。

唉,草原,我们为什么在旅行中遇不上你?我们多么希望骑马穿越你。我们没这样想过吗?(整个草原都被森林围住了。)

傍晚的散步。

夜间的徘徊。——

---散步

……存在变成了我巨大的快乐。我真想尝试一下各种生命形式。鱼类的生命形式和植物的生命形式。在各种感官的快乐中,我最羡慕触觉的快乐。

平原上有一棵孤独的树,秋天为雨水所包围;枯黄树叶,纷纷坠落;我想水会长期浇灌它的根部;深处的泥土都浸泡在水里。

在我这年纪,我喜欢赤脚走在湿润的泥土上,喜欢在水潭里踩过,领略烂泥的凉意或暖意。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喜爱水,特别是喜爱湿润的东西,那是因为水在温度变化中,比空气更能迅捷地给我不同的感觉。我喜欢秋天湿润的微风和诺曼底多雨的土地。

---拉洛克

大车拖回来了,满载着刚收割的香喷喷的庄稼。

谷仓里堆满了干草。

沉重的四轮车,迎着陡坡,压着车辙,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有多少次大车把我从田间带回。我平躺在干草堆上,挤在打干草的壮小伙子中间!

唉!什么时候我能躺在麦秆上,等候黄昏的到来?……

暮色降临了,我们到达谷仓。——农舍的院子里还残留着最后几道斜阳。

农场

---农民!

农民!歌唱你的农场吧。

我愿在你的农场憩息片刻。——挨着你的谷仓,我要梦想夏天,那阵阵的干草芳香会勾引起我对夏天的回忆。

去拿你的钥匙吧,一扇一扇地为我打开每一扇大门……

第一扇是草料仓的大门……

唉!假如时间是忠诚的!……唉!我干吗不在草料仓旁边,在温暖的干草堆中歇息?……却出于一股热忱,去到处流浪,去征服干旱的沙漠!……我可以放心地倾听收割者的歌谣;我可以平静地、安心地看着收割完的庄稼,宝贵的粮食,沉甸甸地装在四轮车上运回——对我的欲望所提的问题,这些好像是可以脱口而出的回答。我不用再到平原上去寻找满足我欲望的东西:在这儿我就可以听任欲望得到满足。

有一阵欢笑——也有欢笑过去的时刻。

有一阵欢笑——接着,肯定也有回忆欢笑的时刻。

拿塔纳埃勒,是我,肯定是我,而不是旁人,注视过这些青草拂动——现在这些青草已经枯萎,散发着草香,像所有被刈割的东西……这些青草过去一片郁郁葱葱,生意盎然,后来转成金黄色,迎着晚风摇曳。——唉!我们为什么不回到那段时光,躺在草地边上……让莽莽的野草来陪伴我们相爱。

野禽在叶丛下面来往穿行;它们的每条小径都是一条林荫道;当我弯下身子,凑近地面观看那一片叶,一朵花时,我看见许多昆虫。

我会根据绿色的亮度和花卉的品种来判断泥土的湿度;这块草地上长着雏菊;但是我们最喜爱的,我们的爱情能加以利用的草地,却开满了白色的伞形花,有一些伞形花轻盈,另一些厚实,并明显地大很多。它们是高大的牛防风的花。到了傍晚,它们像发光的水母,自由地飘浮在显得更深邃的草原上;它们仿佛摆脱了梗茎,被上升的轻烟托起来。

*

第二扇是谷仓的大门。

成堆的谷物,我赞美你们。谷粒、黄澄澄的麦粒,这是等待使用的财富,无限珍贵的粮食。

让我们把面包吃个精光吧!谷仓,我拥有你们的钥匙。成堆的谷物,你们都在那里。在我的饥肠还没有填饱之前,你们都将被吞噬殆尽吗?田野的上空回旋着飞鸟,谷仓里出没着老鼠;所有的穷汉都围坐在我们桌边……到我的饥饿被解除时,谷粒还会有剩余吗?……

谷粒!我要把你们保存下一大把;我要把你们撒在我肥沃的田里;我选好播种的季节。一粒谷变成一百粒,另一粒变成一千粒……

谷粒啊!我越是饥饿的地方,你们越是丰足。

出土的麦苗开始像一株幼小的青草,你们可知道,那弯垂的麦秆上将结出多么金黄的麦穗!

金黄的麦秆,金黄的芒刺和麦捆——而这原先是我撇下的一把麦粒……

*

第三扇是乳品工场的大门:

憩息!宁静。滴,滴,滴……栅架在不断地滤沥,干酪就在上面凝结,在金属的套筒中挤紧压实成了块状的东西;在七月的高温中,凝结的牛奶散发的香味,好像分外新鲜而寡淡……不,不是寡淡,而是一种非常不惹人注意的气味,你只有在鼻腔深处才能嗅到它:这与其说是香,不如说是味。

搅乳器干干净净。在白菜叶子上面,摊陈着许多小块黄油。农妇们的手红红的。窗户总是敞开着,但都蒙上铁纱窗,阻止猫和蝇的侵入。

大碗的牛奶,一行行地放着,色泽总是在加深转黄,直到奶油全部浮现才停止。乳酪在膨胀,出现了皱皮,随即就分离出了乳清。乳清和奶油彻底分离以后,奶油就被提取出来……(但是,拿塔纳埃勒,我不能告诉你这一切。我有一个务农的朋友,他讲述这些过程才娓娓动听呢。他给我解释每一件东西的用处,他告诉我,即使像乳清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无用的渣滓。)(在诺曼底,人们用乳清喂猪,但是,乳清似乎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

第四扇门开向牛棚:

牛棚里暖和得令人难受,但是母牛的气味很好闻。唉,过去的时光为什么不重来?那时我和农家的孩子在一起,他们汗流浃背,气味却很好闻。我们在母牛的腿丛中跑来跑去;我们在草料架的角落里寻找鸡蛋;我们接连几个小时观看母牛,观看牛粪的坠落;我们经常打赌哪一头最先排粪。有一天我吓得逃走,因为我认定其中的一头立刻就要下崽。

*

第五扇是水果储藏室的大门:

在一个射入阳光的窗口跟前,累累的葡萄悬吊在细绳上;每一颗葡萄都在沉思,都在成熟,都在悄悄地吞食阳光;它们在制作芬芳的果糖。

生梨。成堆的苹果。水果,我啖食你们多汁的果肉!我把核扔在土地上,让它们萌芽!再给我们快乐。

精美的核果;奇妙的许诺;核仁;蕴藏着春天,酣睡中的春天。两个夏天之间的果实,为夏天所穿透的种子。

拿塔纳埃勒,我们随后要想到痛苦的萌芽期。

但是有一点更使我们惊叹:每一种繁殖都伴随着快乐。水果包含美味;任何生命的延续都伴有快感。

水果肉是爱情美味的佐证。

*

第六扇是酒坊的大门:

啊,现在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凉棚底下,在这压榨声中,在这些被压榨过的酸涩苹果中间,躺在你身旁?啊,书拉密女,我们可以试试看:躺在湿润的苹果上,肉体的快乐是否会慢一点消失?是否会较为持久?在苹果上面——受到苹果香味的支撑……

石磨转动的声音在摇动我的回忆。

*

第七扇大门朝向蒸馏室:

室内半明半暗;炽热的炉火;黑漆漆的机器。那些铜盆锃亮。

蒸馏器,神秘的浓汁极其细微地聚集。(我也曾见过采集松脂,采集甜樱桃树胶,采集有韧性的无花果树胶,采集棕榈树汁。)扁扁的小玻璃瓶,在你里面浓缩着一股醉人的力量,像波涛一样在汹涌澎湃;浓缩的精华,集中了果子的美味和活力,集中了花朵的甜蜜和芬芳。

蒸馏器,噢!你的金色的水珠马上要渗漏下来。(它们有的比樱桃浓汁还有味,有的就像草原一样清香。)拿塔纳埃勒!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景象;整个春天好像都浓缩在这里……啊,让春天通过我的醉态,像在舞台上似的呈现出来吧!让我关在这间暗室里畅饮!我将不再觉察到这间暗室的存在。让杯中物使我的肉体——而这是为了解放我的精神——见到一切我希望见到的地方……

*

第八扇是车库的大门:

唉!打碎了我的金杯——我醒了。醉酒,永远只是幸福的一种替代品。马车!任何逃遁都是可能的。雪橇,冰天雪地,我把愿望都拴在你们身上。

拿塔纳埃勒,让我们走向事物。我们将逐步抵达一切。我的马鞍袋中有金子;我的衣箱内有裘皮,有了它,人们几乎会爱上严寒。车轮啊!谁会计算你们在奔跑中转动的次数?四轮马车,你们是轻便的房子,为了让我们得到延迟的欢乐,就让我们的幻想把你们卷走吧!犁刀啊!让耕牛在我们的田地上把你们拖曳!像野猪嘴一样去拱掘大地吧!犁铧不用,在库内就会生锈。所有工具都是这样……我们身上潜在的可能性,你们都闲置,等待着——等待着给套上一种欲望——去游历最美的国度……

让我们快速前进!让扬起的团团雪花追随我们!雪橇啊,我给你们套上我的一切愿望……

那最后的大门朝向原野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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