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书
LIVRE QUATRIÈME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在一个花园里——在佛罗伦萨的山岗上

(那面向菲耶索莱的山岗)——我们今晚在那里聚集[指涉薄伽丘《十日谈》中的情节。——编者注]:

梅纳克说:昂盖尔、伊基埃、狄第尔,你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是什么样的欲望燃烧了我的青春。(拿塔纳埃勒,这话我现在以自己的名义向你重申。)我对光阴的飞逝感到恼火。必须做出选择,这总是令我感到难以忍受;在我看来,选择主要并不是选,而是摒弃不为我所择取的事物。我深感光阴的局限性,时间只具有一个维度;时间是一条线,我多么愿意这条线具有空间的形式;我的欲望驰骋在时间的线上,必然会前后践踏。我总是只能做这件事或只能做那件事,所以我常常不敢有任何作为。我昏头昏脑的,两只手好像总是张开着,唯恐一合下去,抓住的仅仅是一样东西。我人生中的差错,是从那时起,就不长期地从事一种学业,因为我不甘心放弃很多种其他的学业。以这种代价得来的一切都太昂贵,各种说辞都无法战胜我的苦恼。进入一个欢乐的交易场所,而身上只有(这是托谁的福呢?)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只有这样一笔钱!进行选择,这就等于永远放弃其余的一切,而这数量众多的其余部分总要比任何个别事物更可取。

由此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占有抱有一点反感;那种害怕心理,是害怕自己从此只能占有这种事物。

商品!食物!许多新发现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不经争执,就不能得到你们呢?我知道大地的资源正在枯竭(尽管这些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我知道,兄弟,我喝干了的杯子对你来说就是个空杯子(虽说水源就在附近)。但你们,你们这些非物质的思想,不固定的生命形式,科学的知识和对上帝的认识,装盛真理的杯子,不会干涸的杯子,你们到了我们唇边,为什么又舍不得给予呢?其实,我们的干渴全部得到了满足,也不足以使你们枯竭。在新的嘴唇伸向你们时,你们总是满溢出清凉的水。——我现在明白这一神圣源泉的每一滴水都是相同的;那最小的水滴就足以使我们陶醉,向我们显示一个完整的上帝。但那时,愚蠢的我,为什么不希冀得到呢?我见到别人干任何事情,都希望自己来干;不是希望自己干过,而是干。——请你听我说——因为我不仅不大害怕疲惫和痛苦,而且把这些看作生活的教育。我嫉妒巴门尼德已有三个星期,因为他在学习土耳其语;两个月以后,我又嫉妒狄奥多西,因为他在探索天文学。因此我对自己只能描绘一幅最模糊、最不清晰的图像。

“梅纳克,给我们说说你的生平吧。”阿尔西特说。——于是,梅纳克又往下说了:

“我到十八岁上,完成了初期的学业。那时我厌倦工作,内心空虚,从而萎靡不振,身体因束缚而不适。我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途,消耗自己流浪的狂热。我认识了你们今日了解到的一切:春天、大地的气息、田野上盛开的花朵、河面上的晨雾,以及草原上日落时的水汽。我穿越一些城市,不愿在任何地方停留。我想,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在川流不息的运动中保持不变的热忱是有福的。我敌视炉火、家庭,敌视一切让人们得到憩息的场所;我也敌视持久的感情、忠贞的爱情、一成不变的思想——这一切都会损害正义;我宣称:我们应该始终对每种新鲜事物持毫无保留的欢迎态度。

“有些书本告诉过我:每一种自由都是短暂的,自由从来就只在找它自己的奴隶地位,或者,至少在找它的信仰。这如同蓟草种子随风飘扬,找一块可以生根的沃土一样——只在固定下来以后才会开花。但是我在课堂上学到过:理论不能引导人们;每种理论,只要去找,就可以找到与之相悖的理论。我于是就常常在长途跋涉中寻找相悖的理论。

“我始终生活在等待之中,心里乐滋滋地准备接受各种各样的未来。见到快乐就会产生对这种快乐的饥渴;我想方设法使得这种饥渴和它的满足相距极近,就像问题和已经准备好的回答不用什么间隔一样。我的幸福在于每个泉源都能使我体会到一种焦渴;而在缺水的沙漠里,我的幸福又在于我心甘情愿地让我的体温在烈日的暴晒下上升。夜晚人们可以来到美妙的绿洲。盼望了一整天后,绿洲更能给人以阴凉。在这片覆盖着黄沙,在太阳的炙烤下昏昏欲睡的大地上,我却感觉到——天气这么炎热,连空气也在振荡——我感觉到生命还在搏动,不能安睡;在远方天际,生命因衰竭而颤抖;在我的脚旁,生命受爱情的滋养而膨胀。

“每日每时,我只是一味寻求一种能更单纯地渗入自然的能力。我具有那种不太受自己束缚的宝贵的天赋。过去的回忆能施加于我的威力是极有限的,仅仅能维持生命的一贯性:好像那条把忒修斯和他昔日的爱情连接起来的神秘之线[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爱上了雅典英雄忒修斯。凭借她给的线团,忒修斯破解了迷宫,杀死了怪物弥诺陶诺斯,并得以原路返回。——编者注],它并不能阻止他穿越最新的国度。这条线还会断掉……美妙的新生!我在早晨的散步中时常能品味到新生的感受、知觉的温柔。‘诗人的天赋啊,’我喊道,‘就是能不断左右逢源的天赋!’于是我四处去恭候。我的灵魂是开设在十字路口的客栈。谁想进,就请进。我变得柔顺、友好。我所有的感官都听从支配。我专心倾听,可以不带哪怕一种个人偏见,把握住各种闪现的感情。我反应非常微弱,几乎是从无异议。没有任何事物被我视为罪恶。另外,我很快注意到,我对美的爱好,竟极少依赖于对丑恶的仇恨。

“我憎恨厌倦。我知道是无聊造成了厌倦。我主张人们发挥事物的多样性。我到处歇息。我在田野上睡觉,在平原上酣眠。在大垛麦捆中,我瞥见过曙光的颤动;随后,在山毛榉林中,我瞥见过乌鸦的苏醒。我清早在草地上沐浴,朝阳晒干我涔湿的衣裳。有一天我看到丰收的庄稼伴着歌声归来,沉重的牛车缓缓前进,谁还会说田野哪一天比这一天更美呢!

“有一阵子,我那样快乐,竟想把快乐传递给别人,并说出快乐在我身上生存的原因。

“我观看一些陌生村落里的人家,这些家庭昼散夜合。父亲回来了,被工作累垮了;孩子们放学回家了。房子的大门有一阵子半掩着,迎接光、热和欢笑,黑夜降临时大门重新关上。游荡的一切再也无法进入。风在门外簌簌作响。——家庭,我憎恨你!围有栅栏的家园,紧闭的门户,保障幸福的财产。——有时,凭借黑夜,我凑近一个窗户,久久地观看一家人的动静。父亲靠近一盏灯;母亲在缝补衣物;爷爷的座位空着;一个孩子在父亲身旁学习。于是,我产生把这孩子带走,一起浪游的想法。

“第二天,在放学时刻,我又见到了这孩子。第三天,我对他讲了话。四天以后,他丢掉一切跟我走了。我使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伟大的平原。他明白这平原是为他伸展的。我教导他,使他的灵魂变得更加放荡不羁,变得欢悦乐观。随后,我还教他摆脱我。去体验孤独的滋味。

“独自一人时,我品味到骄傲所产生的强烈的快乐。我喜欢在日出前起身;我在茅屋顶召唤太阳;云雀的歌声是我的遐想,露水是我在破晓时的洗涤剂。我喜欢过分地节制饮食。我的食量小到使我头晕目眩,浑身感到陶醉。此后,我喝过许多种酒,但是我知道,没有任何酒给过我这种禁食后的眩晕,没有任何酒,在大清早太阳出来之前,我还未在麦垛里熟睡之时,给过我这种平原摇晃的感觉。

“对于随身携带的面包,我有时一直保存到饿得半死时才食用。那时我好像能更亲切地感受大自然,也能更好地被大自然渗透;外界涌流入我身,我所有的感官迎接大自然,我身上的一切都参与了这一活动。

“我的灵魂最后充满了激情,孤独感又加剧了这种激情。可在傍晚,这种激情又会使我疲惫。我以骄傲来支撑自己。但这时我又怀念伊莱尔,是他一年前使我克服了性情中过于孤僻的成分。

“到了傍晚,我就找他谈心。他本身是个诗人。他懂得一切和谐。大自然的每种现象,对我们可以说成了一种公开的言语,我们能从中洞察到原因。我们能通过昆虫的飞舞识别昆虫,通过鸟类的歌声识别鸟类,通过女人们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来断定她们的美貌。对奇遇的渴望也吞噬着伊莱尔,他的力量使他变得大胆。我们心灵上的青春哪,肯定没有任何光荣及得上你!我们津津有味地品尝一切,难以使自己对自己的欲望感到厌倦。我们的每一个思想都充满热忱,感觉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奇特的刺激。我们消磨光辉的青春,等待着美好前程的到来。在通往未来的大道上,我们大步迈进,口嚼篱笆上的花朵,嘴里充满似蜜的甜味和美妙的苦味,这大道的尽头总是隐约地显现在我们眼前。

“有时,我回到巴黎,常常回那屋里待几天或几小时,我勤奋学习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屋里的一切都在静谧之中;家具上覆盖着床单毛巾之类,这是主妇离去前放上去的。我一手持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没有打开紧闭了几年的百叶窗,也没有扯起发散着樟脑味的窗帘。室内的空气沉沉的,气味很重。只有我的房间得到了整理。书房是最阴暗、最悄无声息的房间,书架上和桌子上的书籍还保留着我当年安放时的秩序;有时,我翻开其中一本,尽管是白天,我还是开灯阅读,我忘却了时间,我感到幸福;有时我掀开那架大钢琴,在脑海中搜寻昔日曲调的节奏;但我总是只能回忆起一鳞半爪,我宁可停下,也不愿琴声使我伤感。翌日,我又远离巴黎。

“我天生多情的心灵像水一样流向四方;我觉得没有任何快乐属于我自己;我邀请遇见的每个人共享快乐,而如果我独自享受快乐,那仅仅是由于我的骄傲。

“有些人指责我自私;我指责他们愚蠢。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不爱某一个人,男人或是女人,但我珍重友谊、感情或爱情。当我把爱情奉献给某一个人时,我不愿剥夺我对另一个人的爱情。我只是在出借我自己。我也不愿去独占任何人的身心;正像我在大自然中漂泊流浪一样,在这个方面,我也从不停留。在我看来,任何偏爱都不公正;我想属于大家,所以不委身给某一个人。”

“我对每一座城市的回忆都连带着一次放荡作乐的回忆。在威尼斯,我跻身于化装舞会;在船上,在中提琴和长笛的演奏声中,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满载着年轻女子和男人的其他船只尾随在后面。我们的船划向丽都去迎接黎明,但在一轮红日升起时,我们已精疲力竭得入睡了。因为音乐早已悄无声息。但是虚假的欢乐所遗留下来的这种疲乏我也喜爱,苏醒时的这种晕眩我也喜爱,是这种晕眩告诉我们欢乐已经消逝。——我会随着那些大船的水手去其他的港口;我走进那些灯光昏暗的小街;但是我谴责探索的愿望和我们特殊的欲念;我和那些水手在低级的酒吧间附近分了手,走回宁静的海港。在那里,默默无言的黑夜似乎在劝导人们回忆那些小街,街上奇异动人的喧闹声恍惚还能听到。我比较喜欢的还是田间的宝藏。

“可是,到了二十五岁,我没有倦怠于旅行,却受到过于骄傲的折磨,这种流浪的生活使我的骄傲不断滋长。我明白和确信,自己选择一种新生活方式的时机终于到了。

“‘为什么?’我对他们说,‘为什么你们要和我奢谈重上旅途呢?我很清楚,条条路边盛开了新的花朵;然而这些鲜花现在等待的是你们。蜜蜂采蜜只采一阵子;采完蜜,它们就成了宝库的管理员。’——我回到了被遗弃的公寓。我挪开了铺在家具上的布;我打开了窗户;我在周围摆设了所有能弄到手的珍贵或易碎的物品,花瓶或珍本书籍,特别是画,我对画的知识使我能以极低的价钱买到画。这些全靠我的积蓄。我在流浪生涯中,可以说不由自主地积蓄了这些钱。在十五年中,我像一个悭吝人一样攒钱;我尽一切努力致富;我学习已过时的语言,因此能读懂许多书;我学习演奏各种乐器;每日每时都消磨在卓有成效的学习上;历史与生物尤其占用我的时间。我学了文学。我广交朋友。友谊比起其他的一切对我更为宝贵。然而,即使是友谊,我也丝毫不受其束缚。

“到五十岁上,时机来了,我把一切都卖了。由于我可靠的鉴赏力以及对各种事物的广博知识,我在过去从未买进任何不会升值的东西,因此,我三两天内就弄到了一笔巨大的钱财。我把这笔钱存妥,以便随时可以支配。我把一切都卖了,丝毫不留,因为我不想在这世界上留下任何有关我个人的东西;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过去的纪念品。

“我对陪伴我漫步田间的米蒂尔说:‘这美丽的早晨,这雾,这光,这凉爽的空气,你心脏的搏动,如果你能全身心地注意,那么你的感觉还会好得多呢!你以为你已置身其中,其实你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还受着禁锢;你的妻子和孩子,你的书籍和你的学习占据了这一美好的部分,它们从上帝那儿得到了你这一部分。

“‘你以为在这一确定的瞬间,能品尝到生命强烈的、完全的、直接的感觉——而不先忘却与这感觉无关的一切?你的思想习惯在束缚你;你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之中,因而你不能自发地感觉。米蒂尔,只有生存于瞬间之中,我们的生命才是生命;在瞬间中所有过去都已死去,而任何未来尚未诞生。瞬间!米蒂尔,你要明白,瞬间的存在具有何等的力量!因为我们生命的每一瞬间在本质上是不可替代的:你要学会不时地全神贯注于瞬间之中。米蒂尔,你要知道,在此瞬间,你如不再拥有妻子和孩子,你在世上就会独自面对上帝。但是你在不断地怀念他们。你还把你整个的过去,你所有的爱情,你对世上一切事物的杂念都放在心上,好像唯恐把它们丢失似的。对我来说,我全部的爱情时刻都在等待我,而且会给我带来新的惊讶;我每时每刻都在认识爱情,而不是回味爱情。米蒂尔,你猜想不到上帝所拥有的种种形式;你过久地注视并迷恋上了某种形式,你就成了瞽者。你在崇拜上的固定性使我不好受;我愿你的崇拜更加扩散和多样。在所有被你关闭的门背后,都有上帝存在。上帝的任何形象都值得珍爱。万物都是上帝的形态。’”

“我用获得的财富,先装备了一条船,随后,我带着三个朋友、一些船员和四个见习水手出海。我对这些人中最丑的一个动了情。可是尽管有他的抚摸,我还是宁可观赏汹涌的大海。天黑时,我进入奇异的港口,有时我整夜寻欢作乐,在黎明以前离开港口。我在威尼斯结识过一个非常妖艳的妓女,爱了她三个夜晚;她是那样妩媚,使我近身以后忘却了昔日爱的欢乐。正是为了她,我把船卖给了她,或者说把船送给了她。

“我在科莫湖[科莫湖(Lac de Côme),位于意大利伦巴第大区的冰蚀湖,自罗马帝国时期以来就是受贵族和富人喜爱的度假胜地。——编者注]的一座宫殿里住了三个月,那里聚集着最优秀的音乐师。我也在那里召集了一些美女,她们举止端庄,而又娴于交谈;晚上,我们聊天,而乐师们的演奏使我们入迷;随后我们走下石阶,那最下面的几级浸在水里。我们上了船,小船四处漂荡,我们的爱情在有节奏的桨声中平息下去。返航时昏昏沉沉;一靠岸,便蓦地惊醒。伊杜瓦娜倚在我的怀里,默默无言地登上石阶。

“一年后,我住在旺代省离海滩不远的一座大花园里,三个诗人歌颂了我对他们的款待。他们也谈到了有鱼、有植物的池塘,种植着白杨树的大道,孤立的橡树,一丛丛的梣树,以及那花园优美的布局。秋天到来了,我叫人把最高大的树木伐倒,我喜欢使自己的住处荒芜下去。我们这一大伙人当时在园中漫步。我听任小径里杂草丛生。这花园的情景将来就无法辨认了。林荫路上,从这头到那头,到处都有伐木工人的斧声传来。横在路上的树枝经常缠住连衣裙。秋色弥漫,灿烂绚丽。花园里的景色如此壮丽,使我过后很久都想不到别的东西。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衰老。

“从那以后,我在上阿尔卑斯省住过一幢木屋;在马耳他,住过一座白色宫殿,那是在靠近姆迪纳古城的香木林的地方,那里的柠檬含有橘子的甜酸味;在达尔马提亚,我乘坐过一驾四轮敞篷马车。而现在我就住在佛罗伦萨面向菲耶索莱的山岗花园里。今晚我就让你们聚集在这里。

“别过分强调我是多亏了际遇才得到幸福的;显然,际遇是对我有利的,但我并不曾利用过际遇。你也别以为我获得幸福是依靠财富;我的心在世上没有任何牵挂,迄今保持着清贫,因此我也容易撒手人寰。我的幸福来自热忱。我经常模模糊糊地对一切事物发生狂热的爱慕。”

我们所在的壮观的平台(盘旋而上的楼梯通向这里)俯瞰着整座城市,在幽深的叶丛上面,它像一艘停泊的大船,有时仿佛在向城市驶去。今年夏天,我几度脱离喧哗的街道,来这里欣赏这夜晚的沉思般的恬静。刚开始上平台时,还有嘈杂声;好像是阵阵浪涛,汹涌澎湃地卷过来,裹挟着庄严的浪峰,拍击那些高墙。但是我又上了一层楼,浪涛便到不了那里了。在最高的平台上,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只有树叶簌簌的轻颤,以及黑夜中强烈的呼唤。

林荫道上,绿色的橡树和高大的月桂树排列整齐,延伸到天际。那平台也延伸到天际。有些圆栏杆时而向前伸出,宛如空中楼阁。我来到这里坐了下来,我陶醉在自己的思想里。在这城市的另一头,耸立着一些灰暗的山丘,山丘上的天空金黄灿烂:轻柔的枝叶,俯向绚丽多彩的晚霞,或者是苍苍的枝干,伸向夜色的天空。城市里好像升起来一股烟;这是亮晶晶的尘埃,弥漫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在这闷热的夜晚,在这心醉神迷的时刻,有时一支火箭,不知发自何处,在空中飞驰,像一声跟踪的喊叫,颤动着,回旋着,终于在那神秘的炸裂声中纷纷坠落。我特别喜爱的焰火是浅金黄色的那种,它们十分缓慢地坠落,非常漫不经心地四散开来,以至于人们以为那些精美绝伦的星星,也是来自这种骤然出现的仙境,因而当焰火坠落后,看到星星还高悬天空,人们就感到惊奇……随后,慢慢地,人们才辨认出每一颗星星所属的星座。这样就更延长了出神的时间。

约瑟夫说:“际遇总是以我所不认同的方式支配我。”

“管它的!”梅纳克接下去说,“我宁可设想,不存在的东西,是由于不能存在才不存在。”

这一天夜晚,他们歌唱的都是果实。在梅纳克、阿尔西特以及其他一些宾客面前,易拉斯歌唱了

石榴轮舞曲

---无疑那三颗石榴籽足以

---使普洛塞庇娜忆起往事

你们还要长时间地寻找

那灵魂不可达到的幸福。

肉体的快乐和感官的快乐,

让别人来治你们的罪吧,倘使他高兴。

肉体和感官的苦味的快乐,

让别人来问你们的罪吧——我可不敢。

当然,迪迪埃,你是热忱的哲学家,我赞赏你,

假如你对你思想的信仰,使你觉得

没有任何快乐比思想的快乐更可爱。

可是这样的爱好,不可能人人都有。

当然,我也喜爱你们:

灵魂上的极度颤抖,

心灵的快乐,思想的快乐——

可是我歌唱的却是肉体的享乐。

肉体的快乐,犹如绿茵那样柔软,

像花朵那样逗人喜爱,

比草原的苜蓿,比一触便落叶的

愁人的绣线菊枯萎得更快,或被刈割得更快。

视觉——最令人心烦意乱的感觉……

凡是我们无法触及的东西都使我们烦恼;

智慧抓住思想

比我们的手抓住我们觊觎的对象更为容易。

噢!愿你一心向往的是你所能接触到的东西。

拿塔纳埃勒,别去寻求更完美的占有吧!

我的感官最甜蜜的快乐

是我的干渴得到解除。

当然,日出时,平原上的轻雾是令人愉快的,

阳光也是如此;

湿润的泥土使我们赤裸的双脚愉快,

被海水浸湿的沙碛也是如此;

在溪涧的泉水里沐浴是令人愉快的;

让我的嘴唇在黑暗中去亲吻不相识的嘴唇也是如此……

但是关于这些水果——关于这些水果——

拿塔纳埃勒,我对你说些什么呢?

噢!拿塔纳埃勒,你还没有尝过水果,

这使我感到失望。

果肉鲜艳多汁,

犹如滴血的肉,

红似伤口汩汩流出的血。

拿塔纳埃勒,这些水果不要求任何特殊的干渴;

人们把它们装在金篓子里端上;

由于无可比拟的乏味,它们的味道一上来就令人作呕;

不能使人联想到我们土地上生长的任何其他水果;

倒有点像过熟的番石榴,

过后会在嘴内留下涩味;

只有再嚼一个鲜果才能恢复口腔的平和;

享受到美味几乎只是尝到果汁的一刹那;

因此,随后的乏味就越发让人反胃,

而这一刹那也就越发显得珍贵。

柳条的篮筐很快就空了,

最后一个我们宁可留下而不分享。

唉,拿塔纳埃勒!谁能说出我们

嘴唇灼痛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哪一种水能把它们加以清洗。

对这些果子的渴望使我们一直痛苦到灵魂。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在市场中寻觅这些果品;

它们的季节已经过去。

拿塔纳埃勒,在我们的旅途中

能给我们其他希望的新果子又在哪里?

*

有些果实,我们将在平台上

面对着大海和落日食用。

有些水果,我们用加糖的冰块

加上一些烧酒来浸渍。

有些果实,在有围墙的私人花园里,

我们从树上摘下,

然后就在夏日的树荫里食用。

我们将安排一些小桌子;

树枝一经我们摇动,

果子便将纷纷落在我们身旁,

而变得迟钝的蝇虫将会惊醒。

我们用大碗收集落地的果子,

那阵阵的果香足以使我们入迷。

有的果皮会弄脏嘴唇,人们在非常干渴时食用。

我们在沙路旁找到了这些水果;

它们在多刺的叶丛间闪烁。

我们刚想去摘取,手就被刺破了。

因此我们没有痛快地解过渴。

有些水果可以制成果酱,

只需在阳光下晒熟。

有些水果,尽管严冬腊月,仍然保持着酸味,

咬上一口,酸得你牙齿受不了。

有些水果,哪怕是炎热的夏天,

也似乎永远冰凉。

在小酒店深处,人们蜷卧在草席上食用。

有一些水果,一旦无法弄到手,

想起来,就会给人带来干渴。

*

拿塔纳埃勒,我和你谈谈石榴好吗?

在这东方的集市上,它们的价钱十分便宜,

堆放在芦苇编的筐里。

我们看见有的石榴滚落在尘土中,

被赤身裸体的顽童一一捡起。

石榴汁像没熟的覆盆子一样酸涩。

石榴花好像是蜡制品;

和红石榴一样的色泽。

珍藏的瑰宝,蜂房式的隔膜,

丰富的滋味,

五角形的建筑。

果皮迸裂;石榴籽坠落,

火红的石榴籽盛在青花杯内;

其他的石榴籽宛如金黄色的液体滴在青铜釉盆里。

西米亚娜,现在歌唱无花果吧,

因为无花果的爱情富有内涵。

她说,我歌唱无花果,

无花果的爱情深深蕴藏。

无花果的花朵向内折叠。

在紧闭的屋内举行婚礼;

没有任何香味向外泄露天机。

由于没有什么挥发,

全部香味转化成了美味的鲜汁。

貌似平常的花朵,结出美味隽永的果实。

无花果,只在花朵本身成熟时结果。

她说,我歌唱了无花果,

为展现所有花朵而唱的歌。

“毫无疑问,”易拉斯接着说,“我们没有歌唱过所有的水果。”

诗人的天赋就是无端地心潮起伏。

(对我来说,花的价值仅仅在于会结果。)

你还没有谈到过李子。

篱笆上的黑酸李,

冰冷的雪花使它变甜。

欧楂只有腐烂了才能食用;

而那枯叶色的栗子

在炉边噼啪爆裂。

“我想起有一天,在严寒的冰雪中,我去山上采摘那些深绿的越橘。”

“我不喜欢雪,”洛泰尔说,“这是一种极其神秘的物质,迄今还是和大地格格不入。我憎恨它孤傲的白色,把风光景色都盖住了。它冰冷凛冽,抵制生命;我知道它覆盖着生命,并且保护着生命,但是生命只有在雪化以后才得到复苏。因此,为了植物,我愿看到白雪变成灰雪、脏雪、半融的雪,甚至化成水。”

“别这么评论白雪,”于尔里克说,“因为白雪也有它的美。白雪因爱情满溢而融化时才显得忧愁痛苦。你既然喜欢爱情,你就喜欢半融的雪。凡是白雪胜利的地方,它都是美丽的。”

“那个地方我们不会去的。”易拉斯说,“凡是我说‘好’,你就不用说‘不好’。”

*

于是这天夜晚,我们每个人都以轮舞曲的形式歌唱:毛里贝唱了

最著名情人的叙事曲[这首叙事曲提到了历史上许多有名的情人。歌德的《东西诗集》第八卷《苏莱卡之书》中讲述了诗人哈特姆与少女苏莱卡的爱情故事,这两个名字也是歌德和情人玛丽安娜用于通信的笔名。布阿卜迪勒是格拉纳达酋长国末代君主,与王后莫雷玛新婚后不久就被囚禁。《列王纪上》中来自南方的示巴女王(巴尔基丝)来访所罗门,用难题试验他,被他的智慧折服,心生爱慕。《撒母耳记下》中,大卫的长子暗嫩爱上了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玛;大卫在王宫的平台上看见拔示巴在沐浴,爱上了她,用计害死了她的丈夫乌利亚。《雅歌》中,书拉密女是所罗门王吟咏的对象。福娜利娜(意为“面包师的女儿”)是拉斐尔多幅肖像画的对象,据传她是拉斐尔的模特和情妇玛格丽塔·卢蒂。《一千零一夜》中,祖贝妲是国王山鲁亚尔的宠妃,她与自己的奴隶通奸。希腊神话中,阿里阿德涅跟忒修斯私奔到半途,在熟睡时被他抛弃,伤心欲绝时遇到了酒神巴克斯,与之结婚;俄耳甫斯试图从冥界带回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但因在冥界边境回头张望而失败。——编者注]

苏莱卡,为了你,我丢下

司酒官为我斟满的酒不喝。

为了你,我,布阿卜迪勒,在格拉纳达

灌浇赫内拉里菲宫的夹竹桃。

我是所罗门,你,巴尔基丝,

你从南方省来,要我猜谜。

他玛,我是你的兄弟暗嫩。

由于不能占有你,我失魂落魄。

拔示巴,我是大卫,我追随一只金鸽

直到我宫殿的最高平台。

我瞥见你一丝不挂准备入浴。

我使你的丈夫为我而丧生。

书拉密女,我为你歌唱的这些歌曲,

人们差点相信是圣歌。

福娜利娜,我就是在你怀抱中发出爱的呼唤的情人。

祖贝妲,我是您早上在通往广场的路上遇见的奴隶。我头上顶着一只空篮子跟着您,您叫我把篮子装满枸橼、柠檬、黄瓜、各种香料和甜品。我讨您喜欢。我说我很累,您就要我留在您的两个妹妹和三个王子的身旁守夜。于是,我们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轮到我的时候,我说:祖贝妲,在遇上您以前,我这一生中没有故事,现在我又怎么会有故事呢?您不就是我整个的生命吗?——这个脚夫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水果。(记得我小时候,渴望弄到《一千零一夜》中提到的蜜饯。我后来尝到过,是用玫瑰汁渍的。还有一个朋友和我讲起用荔枝制成的蜜饯。)

阿里阿德涅,我是行踪不定的忒修斯,

我把你留给了巴克斯,

以便继续我的路程。

欧律狄刻,我的美人,我是俄耳甫斯

被人尾随,我感到厌恶,回首一瞥,

把你遗弃在地狱。

接着,莫普修斯吟咏了

不动产叙事曲

当河水开始上涨的时候,

有人逃到山上。

一些人想:淤泥将肥沃我们的田野;

另一些人思忖:这是灭顶的灾难。

还有些人什么话都不说。

当河水涨得更高的时候,

有些地方还能瞥见树梢,

有些地方望得见屋顶、

钟楼、高墙,以及远处的山岗;

有些地方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有些农民把牲口赶上山岗,

另一些人用船送走他们的孩子,

有一些人带走他们的首饰、食物、契据和各种钱币。

也有空手不拿任何东西的人。

这些人乘船出逃,在海上漂流,

苏醒时,已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些人在美洲醒来;

有些人在中国醒来,另一些人在秘鲁的海滨醒来,

还有一些人再也没有苏醒。

随后,轮到戈思孟歌唱

疾病轮舞曲

我只记录那曲子的尾声:

……我在杜姆亚特染上了热病,

在新加坡浑身长满紫白相间的疮疹,

在火地岛脱落了全部牙齿。

在刚果河上,一条鳄鱼吃掉了我一只脚。

我在印度染上了有气无力的病,

使我的皮肤绿得可爱,而且近乎透明;

我的眼睛肿得老大,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情。

我生活在一个光明的城市;那里每夜罪恶活动猖獗,可是离港口不远,漂浮的苦役船总是装不满。有一天早晨,我坐上其中一条苦役船出发。城市的总督把四十名苦力置于我的任意支配之下。我们航行了四个白天和三个夜晚,他们为我使尽了令人钦佩的力气。这种单调的劳役使他们沸腾的血气逐渐平静下来;他们对不停地划桨感到厌倦;他们变得更俊美,爱沉思,他们对往昔的回忆散失在这浩瀚无垠的大海上。我们在傍晚时分驶进了一座河道交错的城市,一座具有金子或灰烬颜色的城市。人们根据它呈现的颜色来称呼它。棕色,称之为阿姆斯特丹,金黄色,则称之为威尼斯。

晚上——过于明亮耀眼的白昼已经消逝——黑夜尚不深沉,西米亚娜、狄第尔、梅纳克、拿塔纳埃勒、海伦娜、阿尔西特和其他几位友人聚集;在佛罗伦萨和菲耶索莱之间,菲耶索莱的山脚下。在薄伽丘的时代,潘菲洛和菲亚梅塔就曾在这些花园里歌唱。[潘菲洛和菲亚梅塔是薄伽丘的小说《菲亚梅塔的哀歌》的主人公,据说取材于薄伽丘和一位那不勒斯已婚少妇的爱情;也出现在《十日谈》中,两人因躲避黑死病瘟疫而居于菲耶索莱的山上。——编者注]

炎热的天气允许我们在平台上吃了一些甜品。随后我们下去,走上林荫小径。音乐声停止。我们徘徊在月桂树和橡树下。不久我们将在草地上,在被小丛绿橡树荫蔽下的泉水边躺下。我们将休息很久,以清洗白日带来的疲惫。

人们三五成群,我在其间转来转去,听到的无非是一些断续的议论,尽管大家谈的都是爱情。

“各种快乐都是好的,但需要去尝试。”哀利法斯说。

“但也并非每一种快乐,每人都要去尝试,必须要加以选择。”狄第尔说。

稍远处,泰朗司在对费特尔和巴西尔讲述这样的故事:

“我曾爱过一个卡比尔人小姑娘,黝黑的皮肤,丰满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她在欢情最矫揉造作、最衰退的时刻,保持着一种令人困惑不解的严肃。她是我白天的烦恼,夜晚的快乐。”

西米亚娜则对易拉斯说:

“爱情是一种需要常吃的小果子。”

易拉斯唱道:

有那么一些小小的快乐,对我们来说,它们犹如路边偷来的小果子。它们味酸,我们却希望它们甜一些。

我们在靠近那泉水的草地上坐下:

……有一会儿,一只夜鸟的歌唱,比他们的谈话更吸引我的注意力;当我重新开始谛听时,易拉斯正在讲述:

……我每一个感官都有自己的欲望。当我反躬自省时,我发现我的男女仆从都占了我的桌子。我不再有地方入座。上席已为干渴所盘踞。其他的干渴正在和它争夺这个佳座,一桌人都陷入了争吵;但是他们醉醺醺地一致反对我。他们把我从家中驱走,他们把我拖到屋外。于是,我重新出去为他们摘葡萄。

欲望!美好的欲望,我将给你们带回压碎的葡萄;我将重新斟满你们巨大的酒杯;但是让我回到自己的住所——但愿你们陶醉入睡时,我还能戴上饰有红绸和常春藤的花冠,遮去我额头上的忧愁。

我自己也进入了醉乡,我再也不能有效地谛听。有时,当鸟儿的歌声听不见时,黑夜仿佛变得沉默了,似乎只有我一人在欣赏着黑夜;有时,我好像听到四处有人声传出,和我们这一大伙人的话音交混在一起:

这些声音说:我们也是,我们也是,我们经历过自己灵魂的可悲的烦恼。

欲望不让我们平静地工作。

……今年夏天,我的一切欲望都曾感到饥渴。

它们好像穿越了沙漠,

但我拒绝给予饮料,

因为我十分清楚它们解过渴,因此得了病。

(有些葡萄被人遗忘,因而得以憩息;有些葡萄被蜜蜂前来吮食;有些葡萄上面好像停留着阳光。)

有种欲望每夜都来到我床头。

破晓时,我就在床头见到它。

它彻夜守在我身旁。

我来回踱步,一心想使它疲惫;

但结果只能劳累我的肉体。

现在,克莱奥达丽丝歌唱

我的各种欲望的轮舞曲

我不知道今晚我梦见了什么。

我苏醒时所有的欲望都感到焦渴。

在睡眠时它们好像穿越过沙漠。

在欲望和烦恼之间,

我们不安地左右摇摆。

欲望,你们真的不会疲倦吗?

噢,噢,噢,噢,这一丁点儿快乐正在消逝!——它很快就会成为过去!——

唉!唉!我知道怎么延长我的痛苦;但我不知道如何驯服我的快乐。

在欲望和烦恼之间,我们不安地左右摇摆。

整个人类,在我看来犹如一个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病人——他寻找憩息,但连睡意都捞不到。

我们的欲望已经历尽沧桑,

从来没有得到过满足。

又渴望憩息,又渴望快乐,

整个自然界苦恼不堪。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住所里,

发出忧伤的呼喊。

我们登上塔楼,

见到的只是黑夜。

我们是母狗,沿着干涸的陡岸,

因为痛苦而汪汪吠叫;

我们是牝狮,在奥雷斯山怒吼;我们是骆驼,吃盐湖的灰藻,吮空茎中的汁液;因为水在沙漠中极为稀少。

我们是燕子,穿越

浩瀚的无处觅食的海洋;

我们是蝗虫,为了糊口,不得不蹂躏一切。

我们是海藻,经受暴风雨的摇撼;

我们是片片雪花,随着狂风飞舞。

啊,为了得到永久的安息,我愿意健康地死去;说得更确切些,但愿我已衰竭的欲望不再转为新的欲望。欲望啊!我曾拖着你长途跋涉;我曾在田野上把你折磨;我曾使你在城市里酩酊大醉;我曾使你大醉而不解渴;——我曾让你沐浴在满月的夜色之中;我曾带你到处散步;我曾在海浪上把你轻轻摇荡,让你入睡……欲望!欲望!我将对你做什么?而你又在要求什么?难道你不会疲倦吗?

月亮在橡树的枝梢间出现了,像往常一样,显得孤零而幽美。现在,他们三五成群攀谈聊天,可我只听到零星的片段;每个人似乎都在对别人谈论爱情,却又不在乎别人是否倾听他的高谈阔论。

随后,谈话声稀落了。月亮消失在浓密的橡树叶丛之间。人们相互偎依,躺在叶丛中,不求甚解地听着那几个男女没完没了的喁喁交谈。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说话声变得比较轻微,传到我们耳中时,已和流在苔藓上的溪水的潺潺声混合在一起了。

西米亚娜这时站了起来,用常春藤编好了一顶花冠。我闻到树枝裂开时散发的清香。海伦娜松开头发,让它一直披到连衣裙上。而拉歇尔走去采集一点潮湿的苔藓,用来湿润眼皮,为睡眠做准备。

月亮的光华消失了。我躺在地上,感到高度兴奋,一直陶醉到感觉悲哀。我不谈论爱情。我等待着早晨来临,好去大路上漫游。我的头脑早已困倦得昏昏欲睡。我睡了几个小时;——随后在破晓时,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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