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
LIVRE TROISIÈME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博尔盖塞别墅[博尔盖塞别墅(Villa Borghèse),一座大型英式庭园,位于意大利罗马东北边缘的苹丘,别墅中的博物馆收藏有提香、拉斐尔、卡拉瓦乔等画家的经典作品。——编者注]

在这浅水池里……(明暗交界处)……每一滴水,每一缕光线,每一个生命都会带着快乐死去。

快乐!我愿不断地重见这个字眼;我愿它是幸福的同义词,我甚至希望只要用存在这个词就够了。

啊!上帝创造世界不光是为了这个目的,这一点我们是无法理解的,除非想到……

这是一处阴凉胜地,那里诱人入睡的魅力是如此强烈,以致可以说我以前从未感受过。

在那里,美味的粮食在等待我们产生饥饿感。

---亚得里亚海(凌晨三时)

这些水手整理帆缆时的歌声令我心烦。

噢!十分古老而又如此年轻的大地!你怎么能知道人们如此短暂的生命竟有这种美味——这种又苦又甜的滋味?

表象的永恒的概念,你又怎能知道:死亡的临近给予每个瞬间以何等的价值!

噢,春天!那些一年生的植物急急忙忙要开出它们脆弱的花朵。人的一生只有一个春天,但回忆某次欢乐并非再次接近幸福。

---菲耶索莱的山岗

美丽的佛罗伦萨,你是鲜花的城市,奢华的城市,认真学习的城市,尤其是一座严肃的城市;这是爱神木的种子,那是“纤巧的月桂树”[出自歌德的戏剧《托尔夸托·塔索》第一幕第一场。——编者注]的桂冠。

温奇利亚塔的山岗。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云雾在蓝天之中化为乌有。这使我非常惊奇,我原来不认为天空中的云块能这样消散,我以为它们要一直延续到下雨时为止,因而只可能密集增厚。不,我观察到所有的云块,一块一块地消失,剩下的只是那湛蓝的天空。这是一种美妙绝伦的死亡,一种在空中的消逝。

---罗马,苹丘

那一天给我带来快乐的,好像是爱之类的东西——可又不是爱——或者至少不是人们所追求或谈论的那种爱。这也不是美的感觉。这不是来自一个女人,也不是来自我的思想。我要不要写下来?我要不要说出来?我说出来你能不能理解?——这只是光的强化。

我坐在这花园里,见不到太阳,但是空气由于散光而晶莹发亮,蓝天仿佛变得澄澈透明了,仿佛飘下了雨丝。一点不错,我看到光的波浪,光的旋涡;苔藓上闪现着一些水珠般的晶莹;一点不错,在这大路上,光就像在那里流动,而停留在那些树梢尖上的,则是镀了金的泡沫。

地粮新粮
素描:温奇利亚塔城堡及其周围的山岗Joseph Pennell, Castello Vincigliata and its environs ,c. 1904

………………………………

那不勒斯,面向大海和太阳的小理发店。码头上热乎乎的,人们撩起帘子进去。这下子可以松松筋骨了。这可以持续很久吗?一片宁静。太阳穴旁沁出汗珠。脸颊旁肥皂泡沫在微微颤动。理发师给我刮过胡子后,继续修脸,用的是一把更灵巧的剃刀;现在他又用一小团以温水浸湿的海绵,弄软我的皮肤,撩动我的双唇。接着,他用一种馥郁柔和的水来洗濯脸上的灼热感;随后,再抹上一层香油膏,进一步加以滋润。我不想动弹,就叫他给我理发。

---阿马尔菲[阿马尔菲(Amalfi),意大利坎帕尼亚大区的市镇,以俯瞰大海的壮观悬崖而闻名。——编者注](在夜间)

有时,黑夜间的守候,

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样的爱情。

俯瞰大海的小卧室;海上的月亮,过于明亮的光把我照醒了。

在走近窗口时,我以为这是曙光,以为即将见到太阳的升起……不……(月亮已经圆了,完全圆了)——月光——是那样柔和,柔和,柔和得像在《浮士德》第二部中欢迎海伦时的月光一样。荒凉的大海。死寂的村庄,一只狗在黑夜中吠叫……一些窗口挂着破烂衣衫。

没有为人留下一席之地。令人难以理解这一切怎么还会再苏醒。那条狗懊丧过度。白天将不再来临。无法入睡。你将……(做这还是做那?):

从荒芜的花园中走出来?

朝海滩走去,在那里沐浴?

去采撷月光下呈现灰色的橘子?

去安慰这条狗,再加以抚摸吗?

(我多次感到大自然要求我有所表示,可我不知道表示什么好。)

等待那不会到来的睡意吧……

*

一个小孩跟随我走进了这座有围墙的花园。他攀住擦着楼梯的树枝。楼梯通向顺着花园边沿的平台。乍看上去,似乎没法走进这个花园。

噢,俊秀的脸蛋,我在叶丛下抚摸了你!阴影再多也永远遮蔽不了你的光彩。发卷的影子在你的额上总显得更为深暗。

我要到花园中去。去攀附藤条和树枝。在这莺语远胜过鸟笼的丛林里,我会柔肠寸断,泣不成声——一直到傍晚,一直到夜色的降临。而那喷泉的神秘之水,将因苍茫的暮色而转为金黄,显得深邃。

在树枝下美丽的躯体比肩依偎。

用纤细的手指,我抚摸她珠色的皮肤。

我瞧着她那双纤细的脚,

无声地踩在沙地上。

---锡拉库萨[锡拉库萨(Syracuse),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沿袭自希腊罗马时代的古城。——编者注]

平底船;低垂的天空,热雨蒙蒙,一时好像压到我们的头顶;水生植物发出泥腥味,它们的枝茎东倒西歪。

水的深度遮盖了这泓大量喷涌的青色源泉。没有任何声息;在这萧瑟的田野里,在这自然的洼地里,纸莎草丛中好像盛开着汩汩的水花。

---突尼斯

极目四望,天水是一色的湛蓝,唯有一片远帆呈现着白色,唯有帆影在水中呈现着绿色。

夜来了。戒指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月光遍地,月光下漫步。夜间的思绪不同于白昼。

凄惨的月光泻照在沙漠上。鬼魂在墓地出没游荡。光脚踩在蓝色的石板上。

---马耳他

广场上,夏日的黄昏带来了异常的醉意,这时天还很亮,可是已不再出现影子。非常奇特的兴奋感。

拿塔纳埃勒,我来给你谈一下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花园:

在佛罗伦萨,人们出售玫瑰:整座城市有好些天都散发着花香。每天晚上,我漫步到卡希内。星期日,就走进无花的波波里花园[波波里花园(Jardin de Boboli),建于1550年,位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知名庭园,美第奇家族、哈布斯堡-洛林王室和萨伏伊王室曾先后居于此,园内收藏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作品。——编者注]。

在塞维利亚,靠近吉拉达[吉拉达(Giralda),塞维利亚大教堂的一座钟楼,是该市的地标建筑。——编者注]的地方,有一个古老的清真寺院,对称而稀疏地种植着一些橘树,剩余的空地都铺上石板。大晴天,人们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这是一个方方正正,四周围着墙的院子,异常优美。我无法对你解释为什么优美。

出了城,在一座铁栅围住、非常巨大的花园里,长着许多热带树;我没有走进去,但从栅栏缝隙中朝里观看;我瞥见一些珠鸡在奔跑,因此,我就想,这花园里饲养着许多禽兽。

我怎么对你谈阿尔卡萨呢?这座花园好像是一个波斯式的奇迹;现在我对你讲起它时,我觉得我对它的喜爱,远胜过别的花园。我读哈菲兹的诗时就想起它:

给我拿酒来吧,

好让我弄脏长袍;

爱情虽使我踉踉跄跄,

人们却还竞相称我是智者。

林荫小径上可以戏水;这些小径铺着大理石块,边沿栽着爱神木和柏树。小径的两旁有大理石的浴池。国王的爱妃们就在这里入浴。这里除了玫瑰、水仙、月桂花以外,你看不见其他的花卉。花园的深处有一株特别高大的树,人们会想象这树上停着一只鹎鸟。靠近宫殿,另一些趣味低俗的浴池,会使你想起慕尼黑王宫的庭院里一些通体用贝壳镂成的雕像。

有一年春天,我走进慕尼黑的这些王家花园,品尝了五月的香草冰激凌,身旁的乐队不停地演奏着军乐。听众衣着平常,但都是音乐迷。夜晚由于哀婉动人的夜莺而更为迷人。其歌声宛如一首德国的诗歌,使我黯然神伤。乐趣达到一定的强度,人们的感受便很难超过,一旦超过就会掉下泪水。王家花园给予我的乐趣,使我几乎痛苦地想到我差点儿没有来这里。就是在这个夏天,我学会了更细微地享受各种气温。眼睫毛有奇妙的辨识功能。我回想起在车厢里度过的一个夜晚。车窗敞开着,我专心地享受着比以前凉快的清风的微拂;我合上眼睛,不是入睡,而是要好好享受此刻。炎热的气浪使整个白天都闷得要命,入夜,空气还是暖洋洋的,不过对我烧灼的眼皮来说,却显得清凉而又含有水分。

在格拉纳达,赫内拉里菲宫的平台上,种植着夹竹桃,我去的时候还没有开花。在比萨的坎波桑托,在圣马克的小隐修院,我原先以为都盛开着玫瑰,却没见到玫瑰的影踪。但在罗马,我去苹丘时看到了,正是最美的季节。午后是难以忍受的炎热时刻,人们常去那里乘凉。由于住在附近,我每天到那儿去散步。那时我生着病,什么事情都不能想;大自然进入了我的心坎;再加上神经上的紊乱,我有时不再感觉到身体的界限;我的身体延续得很远;有时,又觉得像糖块似的变得多孔淌汗,浑身感到痛快;我好像在融化。从我所坐的石凳处,看不到曾使我精疲力竭的罗马城;我好像俯瞰着博尔盖塞花园。离花园较远的低处,生长着高大的松树,它们的树梢竟和我的双脚齐平。啊,平台!从平台上眺望,视野就开阔了。啊,这是空中的飞行!……

夜晚,我很想在法尔内塞公园里游荡,但那里不让人进去。在隐蔽的废墟上到处是奇花异草。

地粮新粮
油画:《赫内拉里菲宫的花园》Santiago Rusiñol, Jardines del Generalife, 1898

在那不勒斯,有一些建筑低矮的公园,它们像码头那样沿着海边伸展,并且让阳光尽情地泻进来。

在尼姆的拉方丹公园里,满是相互沟通的清澈溪流。

在蒙彼利埃的植物园,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安布鲁瓦兹[指法国诗人、作家保罗·瓦莱里,安布鲁瓦兹(Ambroise)是他全名的一部分。纪德与瓦莱里相识于1890年,此后结为好友并长期通信。——编者注]像在柏拉图学园一样,在一座古墓上坐了下来,墓的四周种着柏树;我们慢条斯理地谈着,一边咀嚼着玫瑰花瓣。

有一个夜晚,我们在佩鲁步道望见了远处的大海,一轮明月的银光倾泻在海上;在我们的近旁,城市的塔状喷泉的水声阵阵传来;一些镶着白边的黑天鹅正在水池中静静地浮动。

在马耳他,我去大使馆驻地的花园里读书;在姆迪纳古城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柠檬树林;人们都叫它“林园”;我们爬上树睡觉;我们吃成熟了的柠檬,那第一口的酸味真叫人忍受不了,可是过后却在嘴内留下了一阵清香。在锡拉库萨,在那具有残酷历史的拉托米亚采石场[在希腊罗马时代,锡拉库萨的奴隶、战俘和罪犯被监禁在这里,从事艰苦的采石劳作。——编者注]里,我们也同样吃过柠檬。

地粮新粮
油画:《法国尼姆的拉方丹公园》James Carroll Beckwith, Jardin de la Fontaine at Nimes, France,1911

在海牙的公园里,并不太野的黄鹿川流不息地出没奔走。

从阿夫朗什的花园,我们眺望了圣米歇尔山。傍晚,远处的沙滩如同红炭一般。有一些小城市拥有美丽的花园;我们忘记了城市;我们忘记了城市的名字;我们渴望重见花园,可我们却不知道怎样回去。

我梦想着摩苏尔的花园,有人告诉我那些花园里开满了玫瑰。内沙布尔的玫瑰花,奥马尔歌唱过;设拉子的花园,哈菲兹吟咏过;我们再也见不到内沙布尔的花园。

但在比斯克拉,我游览了瓦尔迪花园。孩子们就在里面放牧山羊。

在突尼斯,除了公墓以外,没有别的花园。在阿尔及尔的埃塞花园(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棕榈树),我品尝过从未见识过的水果。而关于卜利达!拿塔纳埃勒,我怎么对你说呢?

啊!萨赫勒[萨赫勒(Sahel),突尼斯东部地区,得名于阿拉伯语中的“海岸线”一词。——编者注]的青草多么柔软!你的橘花多么艳丽!你的林荫地多么清凉!你花园里的香味甘美好闻。卜利达!卜利达!你是一朵娇小的玫瑰!在初冬时节,我没有很好地认识你。你那神圣的树林里,只有春天不会更新的常绿叶;你的紫藤仿佛是可以用来生火的蔓枝。来自高山的风雪向你逼近;我在卧室里没法暖和自己,在你那多雨的花园里更感到阴森凄冷。我阅读费希特著的《全部知识学的基础》,感觉自己又有了宗教信仰。我变得温和谦让;我认为一个人要忍受痛苦,并努力把这一切都看成德行。可现在,我把我鞋上的尘埃都抖在上面,谁知道风把这些尘埃吹向何方?沙漠中的尘埃,我曾像先知那样在其中踯躅过;过分干燥、风化了的岩石,在我的脚下滚烫灼人。(因为太阳极大地起了加热作用。)在萨赫勒的草地上,但愿我的双脚能得到憩息!但愿我们所有的话都出自心中的爱!

地粮新粮
▲油画:雷诺阿《阿尔及尔的埃塞花园》Pierre Auguste Renoir, Le Jardin d'essai à Alger, 1882

地粮新粮
明信片:卜利达被誉为“玫瑰之城”Roses de Blida

卜利达!卜利达!萨赫勒的花朵!娇小的玫瑰花!我见过你,温存,芳香,长满叶子和花朵。冬天的雪无影无踪。白色的清真寺在你神圣的花园中神秘地发光,而那些压在花朵下面的蔓枝弯曲了。一株橄榄树在紫藤的盘绕之下消失了。那甜丝丝的空气带来了橙花的香味,甚至那纤弱的橘树也散发出阵阵清香。获得解放的桉树,从尖梢开始,让老树皮脱落;这树皮用旧的保护层悬空挂着,就像一件被太阳晒坏的衣服,就像我的古老的道德观,只在隆冬才有价值。

---卜利达

茴香树茎干粗大(它的金绿的花朵在金色的阳光下,或在纹丝不动的桉树的翠叶下放出光芒),初夏的一个早晨,我们驰骋在去萨赫勒的公路上。这些茴香树具有无可比拟的光泽。

而桉树不是显得吃惊,就是保持镇静。

每种事物都是大自然的一分子,无法超越大自然。物理定律涵盖一切。火车在黑夜里疾驰,清晨它就会蒙上露水。

---在船上

噢,紧闭的舷窗,船舱的圆窗,有多少个夜晚,我从卧铺上凝视着你!我暗自思量:行啦,当圆窗泛白的时候,就是黎明;那时我就起身,我就抛开烦恼;黎明将洗涤大海;我们将登上陌生的土地。黎明是来了,可大海却没有平静,而陆地仍很遥远,于是我的思想随着波动的水摇晃不定。

浑身上下都对波浪带来的不适念念不忘。我想,是否要把思想拴到这摇摆着的桅楼上?波涛啊,难道我看到的永远只是海水在晚风中溅起的浪花?我把爱播撒到浪花上,把思想播撒在贫瘠的波浪的平原上。我的爱沉浸在这前后相连而又相互雷同的波涛中。波涛逝去,眼睛再也不能辨认。——不成形的大海,起伏不定,远离人群;你的浪涛却永不缄默;什么都阻挡不住它们的流动,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无声的波涛;甚至是最单薄的救生艇,也会遭到波涛的撞击;它们的噪声使我们想象风暴的呼啸声。巨大的浪头在前进和相接时都悄无声响。它们相互追逐,依次掀起同一份海水。唯独海浪的形状在海面漫游;这份海水由一个个浪头举起,接着又由它们放下,从不伴随它们前去。每个浪头的形式只在极短的瞬间占有同一内容;接着它便抛开这个内容,获得另一个内容。形式的连续性就是如此。我的灵魂啊!别把你拴在任何思想上。把你的思想抛向海风,海风会卷走它们;你自己是绝不会把它们一直带到天国的。

正是浪涛的流动,在如此地摇晃着我的思想!在海浪上面你建立不起任何思想。海浪只要受到一丁点儿负荷,就会逃之夭夭。

在经过令人气馁的漂流和迷失方向的航行以后,美好的海港会最终出现吗?在那里,我那得到了憩息的灵魂,可以在牢固的防波堤上,依傍一座旋转的灯塔,眺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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