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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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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 我期待于你,粮食! 饥饿不会在半途停顿; 除了使人满足,它不可能沉默; 道德不能解除饥饿, 靠节食,我只能哺育我的灵魂。 满足啊,我追求的是你们。 你们是美好的,就像炎夏的清晨。 泉水在夜间更见柔和轻淡,中午则显得美味可口;河流在大清早是冰凉的;微风低掠过浪涛;樯桅拥塞的海湾;河岸有节奏地散发热气…… 啊,假如有通向平原的道路,那便是晌午时分的闷热,田野间的冷饮;而到了夜晚,便是麦秆窝里的睡眠。 假如有通向东方的路,那便是在心爱的大海上破浪前进;那便是摩苏尔的花园,图古尔特[图古尔特(Touggourt),位于阿尔及利亚撒哈拉北部,一座历史悠久的绿洲城市,其名称在柏柏尔人的语言中意为“门户”。——编者注]的舞蹈,瑞士高山上的牧歌。 假如有通向北方的路,那就是俄国低地的集市,扬起雪花的橇车,冰封的湖泊。当然,拿塔纳埃勒,我们的欲望是不会厌倦的。 船舶驶进我们的海港,从陌生的海岸运来了成熟的水果。赶快卸下船上的这些重荷,好让我们最终加以品尝。 粮食啊! 我期待于你,粮食! 我在追求你们,满足! 你们是美好的,宛如夏日的欢笑。 我知道对于我的每一种欲望 回答都已经准备就绪。 我的每一种饥饿都在等待酬劳。 粮食啊! 我期待于你,粮食! 踏遍天涯,我在寻找 我所有欲望的满足。 * 我了解大地上最美好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饥饿!噢,拿塔纳埃勒。 饥饿永远忠于 始终在等待它的一切。 夜莺的沉醉是由于酒吗? 苍鹰的微醺是由于奶吗? 画眉的眩晕不是由于刺柏子吗? 苍鹰是沉醉于它的飞翔。夜莺是陶醉于夏天的夜晚。平原因闷热而发生震动。拿塔纳埃勒,愿任何激情都能使你变得陶醉。倘使你吃的东西并不使你陶醉,那是因为你的饥饿并不厉害。 每一个完美的行动都伴随着肉体上的快感。根据这点,你就知道某个行动该不该做。我一点不喜欢那些把艰苦奋斗看成自己的功劳的人。因为如果艰苦,他们最好去干别的事情。在创作中,你找到快乐,那是工作合适的标志;拿塔纳埃勒,我快乐的真实性,是我最最重要的指南。 我知道我的肉体每天需要多少快乐。我也知道我的脑袋能接受多少快乐。随后,我的睡眠就将开始。超过限度,天地万物不可能多给我什么。 * 有一些荒唐怪诞的疾病: 病者梦想得到没有的东西。 “我们,我们也可以说已经领略过我们灵魂可悲的烦恼。”他们说道,“啊,大卫,在亚杜兰的穴洞中,你曾渴望过城池里的水,你说:‘谁能带给我从伯利恒城脚下喷涌出来的清水?我幼年就是喝这种水解渴的。但眼下,这泓清水,这泓为我热病所渴望的清水已陷入敌手。’[《撒母耳记下》中,大卫避居亚杜兰山洞,他麾下三个最勇敢的战士冒着生命危险,到伯利恒去打水给他喝。——编者注]” 拿塔纳埃勒,你不要再梦想重饮那已逝去的流水。 拿塔纳埃勒,不要在未来中再找寻过去。要抓住那每一瞬间中不同的新奇。不要为你的欢乐做好准备。要知道,就在你准备停当的地方,你会为出现一种不同的欢乐而吃惊。 你为什么还不懂得任何幸福都属机遇,它每时每刻都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犹如一个乞丐出现在你行走的路上一样。倘使你说你的幸福已经死去,那是因为你所承认的幸福,仅仅是合乎你的原则和意愿的那种幸福。这样你就会倒霉。 对明日的梦想是一种快乐,但是明日的快乐又是另一种快乐。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事物会雷同于你所做过的梦,因为每个事物的价值就在于差异。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来吧,我已为你准备下某种欢乐。我只喜欢那随缘遇上的快乐,以及听到我的声音从那些岩石中喷涌出来的快乐;它们将这样地为我们奔流,新鲜、旺盛,如同榨酒机上汩汩的新醪。 我不喜欢对我的快乐加以矫饰打扮,也不喜欢书拉密女[《雅歌》中所罗门王对爱人的称谓,是美好女子的象征。——编者注]穿堂越室。我吻她时,没有擦去我留在唇边的葡萄渍汁;接吻以后,我没有喝口凉水,等嘴凉一凉,就喝了甜酒;我吃蜂蜜,把蜂蜡一起咽了下去。 拿塔纳埃勒,对你的任何快乐都不要有所准备。 * 凡是你不能说“太好啦”的地方,你就说:“这有什么办法!”正是在那里,幸福才大有希望。 有些人把幸福的时刻看作上帝的恩赐——他们把其余的时刻又看作谁的赐予呢?…… 拿塔纳埃勒,不要把上帝和你的幸福区分开来。 “‘上帝’创造了我,我很感激;如果上帝没有创造我,我不存在,那我会怨恨上帝的;但是这种感激的程度不会超越那怨恨的程度。” 拿塔纳埃勒,我们只能像谈论自然一样谈论上帝。 我一心希望,上帝的存在一旦被承认以后,大地的存在,人类的存在,以及我个人的存在就显得自然了。但是使我糊涂的是,我觉察到上帝存在时会目瞪口呆。 当然,我也唱过赞美歌。我写下了 关于上帝存在之优美佐证的轮舞曲 拿塔纳埃勒,我要教你,最美的诗意存在于关于上帝存在的无数例证之中。你明白我的话,不是吗?问题不在于在这里复述这些例证,尤其是不在于简单地复述;此外,有些只证明上帝存在过——而我们所需要的,是证明上帝存在的永恒性。 我知道,是的,我知道有圣安瑟尔谟[安瑟尔谟(Anselmus,1033-1109),意大利中世纪哲学家、神学家,被誉为“经院哲学之父”。——编者注]的论据, 还有那完美的幸福岛的寓言,[在希腊神话中,幸福岛是世界尽头(一说位于大西洋中)的极乐之地,善良的灵魂将在此地享受完美的安息。——编者注] 唉,唉,拿塔纳埃勒,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里居住。 我知道这要有大多数人的赞同, 而你,你却相信只存在少数上帝的选民。 存在着二二得四式的证据, 但是,拿塔纳埃勒,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学会了计算。 存在着关于始动者的论证, 但是在这始动者之前还有另一个始动者。 拿塔纳埃勒,遗憾的是当初我们并不在场。 要不我们可以见到男人和女人如何被造出来; 他们对自己生来不是孩子感到惊讶; 厄尔布鲁士[厄尔布鲁士(Elbrouz),位于俄罗斯北部高加索地区,一般认为是欧洲最高峰。——编者注]的雪松长在已被溪涧冲刷成沟的山巅上, 它们对自己生来就有几百岁感到疲劳。 拿塔纳埃勒,在那里看到曙光,该有多好!由于什么样的惰性,我们竟没有起身?难道你不要求生存?噢,我当然要求生存……但此时此刻,神的灵刚刚苏醒,它原来是沉睡在汪洋大海之上,超乎时间之外。拿塔纳埃勒,倘使我在那里,我会要求他把万物造得再稍许大一些;而你,你可别回答我,那时候,任何事物都无从觉察。[“我完全能设想出另一个世界,”阿尔西特说,“那里的二加二不等于四。”“天哪,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梅纳克说。——原注] 存在着关于最终目的的论证, 但大家并不以为目的对而可不择手段。 有一些人用我们对上帝的爱来证明上帝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我所爱的一切都称作上帝,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爱一切事物。别害怕我数到你;再说,我不会从你开始数。我对许多事物的喜爱远胜过对人的喜爱;在这大地上,人并不是我最喜爱的对象。拿塔纳埃勒,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身上最有力量的东西并不是仁慈,我身上最美好的东西也不是仁慈;在人们身上,我最器重的也并不是仁慈。拿塔纳埃勒,你对你心中的上帝的爱要远胜过对别人的爱。我也知道赞美上帝,我为他唱过一些赞歌——有时,我甚至以为对他赞美得有点过分。 * “这样去建立体系,竟如此使你感兴趣吗?”他问我。 “再没有什么比一种伦理观更使我感兴趣的了。”我回答,“在那儿我的精神得到满足。我要使快乐和伦理观挂上钩。与此无关的快乐,我不去品尝。” “这样做,快乐增加了吗?” “不,这样做,使我的快乐合法了。”我说。 当然,我常常很乐意让一种理论,甚至让一套有条理的思想所组成的完整体系,来证明我的举止合法;但有时我只能把这一套看作自己耽于声色的挡箭牌。 * 拿塔纳埃勒,一切事物都是届时才来到;每一事物都因需要而诞生。因此,也可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需要。 树对我说:我需要一叶肺,于是我的汁液就变成了树叶,以便呼吸。我呼吸过以后,我的叶子掉落下来,可我并没有因此而死去。我的果实包含着我对生命的全部想法。 拿塔纳埃勒,别担心我会滥用这种寓言形式,因为我并不十分赞同它。除了生活,我不愿教你智慧。因为思维是一种大烦恼。我年轻时,由于苦苦思索自己行动的后果而感到疲惫不堪。我确信只有不再行动才能不再犯罪。 于是,我写道:只是靠对我灵魂的不可救药的毒害,我的肉体才得救。后来,我又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拿塔纳埃勒,我不再相信罪恶的存在。 但是你要明白,要用许多快乐才能买到一点点思想的权利。一个自称幸福,并且进行思考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强者。 * 拿塔纳埃勒,每个人不幸的根源,在于他自己在观看,并使他所看到的一切隶属于他自己。每一事物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它自己。但愿你的眼睛和被观看的事物合二为一。 拿塔纳埃勒!我现在每写一行诗,就不得不使用你那甜蜜的名字。 拿塔纳埃勒,我愿使你获得新生。 拿塔纳埃勒,你是否充分体会到我的话里有一种深切感人的意味?我真想进一步接近你。 正如以利沙为了使书念妇人之子复活,“上床伏在孩子身上,口对口,眼对眼,手对手”[《列王纪下》第4章第34节。]。为了使你在快乐中苏醒过来,好过一种激动的、放荡不羁的生活,让我那明亮的心灵紧贴着你仍阴暗的心灵,让我全身伏在你的身上吧!口对着口,额抵着额,把你冰冷的手握在我灼热的手掌里,而我的心在怦怦跳动……(“孩子的身体就渐渐地温和了。”[《列王纪下》第4章第34节。]《圣经》中这样写道。)随后,你就撇下我吧。 拿塔纳埃勒,请看,这就是我心灵的全部热情,你带走吧。 拿塔纳埃勒,我愿意教给你热忱。 拿塔纳埃勒,别逗留在和你相同的事物附近;绝不要在那里逗留,拿塔纳埃勒。一旦环境和你相同,或者你和环境相似,这就对你毫无裨益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你的家庭,比你的卧室,比你的过去更危险的了。从每种事物中,只需汲取它带给你的教诲,让其中涌流出来的快乐使其枯竭下去吧。 拿塔纳埃勒,我来和你谈谈瞬间。你明白它们的存在具有什么力量吗?不是经常想到死,是不能令人充分体会到每一瞬间的价值的。难道你不明白,每一瞬间假使不是衬托在死亡这片漆黑的背景上,它就不会有这种可爱的光彩? 如果有人告诉我,给我证实,我永远有时间干事情,我便不会再努力做什么事情。我每想到要开始一种工作,就会很快改变念头,因为我同样有的是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要是我不知道这种形式的生命将会结束,要是我不知道在经过了这段生命以后,我将安息在一种比我每晚所期待的稍许深沉、稍许迷糊的睡眠之中……我的所作所为将永远限于随随便便。 * 因此我就有这样的习惯,把我生命的每一瞬间加以分离,以便完全隔绝地接受一种快乐,以便骤然间把一种独特的快乐集中在某一瞬间;这种快乐,我从最近的回忆中已不能辨认。 * 拿塔纳埃勒,非常简单地说明、表态,这已是一种很大的愉快: 棕榈的果实叫作椰枣,这是一道美味的冷菜。 棕榈酿的酒叫作棕榈酒,这是发了酵的树汁;阿拉伯人往往因此而陶醉,我却并不非常喜爱。在那美丽的瓦尔迪花园里,那个卡比尔[卡比尔人是居住在阿尔及利亚北部的柏柏尔人。——编者注]牧羊人呈献给我的正是一杯棕榈酒。 今天早上我在通往泉眼的小路上散步,找到了一朵奇异的蘑菇。 它像橘红色的木兰果,裹着一层白壳,里面有一些灰点,看来是内部长出的孢粉。我把蘑菇剥开,里面充满了泥浆似的物体。中心有透明的浆液,发散出令人恶心的气味。 在这朵蘑菇周围,有一些绽开的蘑菇,和我们在老树干上见到的那些扁平的菌类赘生物一样。 (我在动身去突尼斯之前写了这些;现在转抄给你,好向你指出每一种事物在我注视时,对我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翁弗勒尔[翁弗勒尔(Honfleur),位于法国西北部,历史悠久的航海港口。——编者注](在街上) 有时,我觉得旁人在我周围骚动,仅仅是为了增添我个人生活的感觉。 昨日我在这里,今天我在那里; 上帝!他们这些人说来说去: 昨天我在这里,今天我在那里…… 他们这些人对我来说算什么? 我记得有一些日子,只要我重复二二仍然得四的老调,只要瞅一眼我放在桌上的拳头,就足以使我充满某种幸福感。 而另一些日子,我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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