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书
LIVRE PREMIER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我那长久沉睡的慵懒的幸福苏醒了……

——哈菲兹[哈菲兹(Hafez,1325-1390),14世纪波斯最著名的抒情诗人,歌咏自然、酒、爱情的欢乐和痛苦。]


上帝无处不在,拿塔纳埃勒,愿你别往他处寻求。

每个造物都指向上帝,没有一个造物显示上帝。

一旦我们的目光停止在造物的身上,每个造物都会使我们背离上帝。

当别人出版或工作时,我却相反,过了三年旅游生活,用来忘却脑中一切学过的东西。这种泯智的过程缓慢而又艰难;但它对于我,却比人们灌输的一切教导都有用。这确实是一种教育的开始。

你绝不会知道我们为对生活感兴趣所必须做的努力。但是现在,生活既已使我们感兴趣,就会像任何事物一样,使我们感到的兴趣更强烈。

我在体罚中比在犯错误时尝到更多的快感[这是纪德视为既神秘又须禁欲的青春时期,他在《如果种子不死》中自称:“黎明即起身,沉浸在隔夜注满的浴缸中;随后,我在开始工作之前,读几段《圣经》……休息时,我睡在一块木板上,深夜,我再次起床,下跪……”]——由于我的罪过不是一般性的错误,我是多么以此为荣。

消除你内心中“优点”的观念,它对思想是一大障碍。

……我们的道路捉摸不定,使我们一生都感到痛苦。我怎么对你说呢?当你细加考虑时,任何选择都是可怕的:一种对任何职责失去引导作用的自由是可怕的。那等于在到处陌生的地方寻找一条道路。在那里,每个人都有所发现,但请注意,每个人的发现都是属于自己的;可以说,最荒芜的非洲大陆上最难辨认的踪迹也不会令人感到那样捉摸不定……浓荫如盖的丛林引诱着我们;一些还没有干涸的溪流的幻景……但这些溪流,毋宁说是我们的欲望在使之流动,因为这些境界只是随着我们的逼近才存在;而在我们行进之中,前方的景色逐渐地排列起来。我们无法望到尽头,甚至在我们的身旁,也只是一种接连地更动着的表象。

但为什么在这样严肃的问题上使用比喻呢?我们认为人人都应该发现上帝。唉,我们不知道,在找到他之前,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奉献我们的祈祷!随后,人们终于想到,上帝无处不在,上帝处处都有,上帝是不可找到的神。于是,大家胡乱地下跪。

拿塔纳埃勒,你将像擎着火把,作为指路明灯迈步前进的人一样。

不论你走到哪里,你只能遇见上帝——梅纳克说过:在我们前面的便是上帝。

拿塔纳埃勒,对一切事物,你都走着瞧吧,而且你在任何地方都别停下脚步。好好地想一想,唯独上帝不是短暂的现象。

重要的是你的注视,而不是你看到的事物。

你保存在内心的各种知识,直到世纪的末日都和你风马牛不相及。你又何必把这么多的代价拴在这上面呢?

拥有欲望是有益的,满足欲望也是有益的。——因为欲望会因而增大。拿塔纳埃勒,我对你老实说吧,每一欲望比起占有我每种欲望的对象更能使我充实,因为占有永远是虚假的。

拿塔纳埃勒,对于许多美好的事物,我耗尽了我的爱。这些事物的光辉来自我为之不断燃烧着的爱。我无法使自己厌倦。任何热忱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爱的耗损,一种美妙的耗损。

那些怪僻的意见,那些思想上的极端迂回曲折,那些分歧不一,永远吸引着我——异端中的异端。每一种思想,只有在它不同于别的思想时,才能使我感兴趣。因此,我排斥了同情。在同情之中,我看到的只是承认一种共同的感情。

拿塔纳埃勒,爱根本不是同情。

行动吧,别去判断这是好是歹。去爱吧,别担心这是善是恶。

拿塔纳埃勒,我要教给你热忱。

拿塔纳埃勒;宁可要一种悲怆的生存,也不要那种安宁。除了那死亡的长眠,我不需要其他的安息。我担心,在我一生中没有得到满足的种种欲望和精力,会继续存在而使我极度痛苦。我希望,在把压积在我胸中的一切情愫都表露在人间以后,我能心满意足而又万念俱寂地死去。

拿塔纳埃勒,爱根本不是同情。你明白,这两者并不一样,不是吗?有时,只是由于害怕失去爱,我才会对忧愁、烦恼、痛苦产生同情;否则,我是很难忍受它们的。要让各人自己去关心生活。

(今天我不能撰写,因为谷仓中有一个轮子在转动。我昨天就见到它了。它在打油菜。屑粒飞舞着,油菜籽纷纷滚落在地上。灰尘使人窒息。一个妇女在推磨子。两个可爱的男孩,赤着脚,在收油菜籽。

我哭了,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

我知道,在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时候,就不动笔。可是我却写下来了,对同一题材我还要写些别的东西。)

*

拿塔纳埃勒,我想给你一种任何人还没有给过你的快乐。我不知道怎样给你这种快乐。可是,我确实拥有它。我想比任何别的人都更亲昵地和你谈话。我想在黑夜到达,那时你接连不断地展开和合上许多书本,在每本书中,寻找比以往所得到的更多的启示;那时你的热忱由于感受不到支持,即将变成忧愁。我只为你而写,我只为你的这些时刻而写。我要写一本这样的书,那里面任何思想,任何个人的感情对你都好像不复存在,你会觉得你在那里面看到的只是自己的热忱的投影。我愿意靠近你,并愿你爱我。

伤感只是消沉的热忱。

任何人都能赤身裸体,任何感情都能饱满充溢。

我的感情开放了,犹如一种宗教。你能领悟这一点吗?任何感觉都是一种无穷尽的存在。

拿塔纳埃勒,我来教给你热忱。

我们的动作伴随着我们,就像磷光从属于磷一样;不错,它们使我们受到了耗损,但也构成了我们的光辉。

如果说我们的灵魂能有若干价值,那是因为它比别的一些东西燃烧得更炽烈。

我看见你们了,沉浸在乳白曙色中的广阔的田野;点点青色的湖啊,我沐浴在你们的波浪之中——欢乐空气的每一次爱抚使我绽唇微笑,拿塔纳埃勒,我要反复告诉你的就是这点。我要教给你热忱。

倘使我曾经知道过有什么更美的东西,那我告诉你的肯定便是那一些,而不是别的什么。

梅纳克,你不曾教我智慧。不是智慧,而是爱。

拿塔纳埃勒,对于梅纳克,我的感情曾超过了友谊,几乎等于爱情。我曾像爱一个兄弟那样爱他。

梅纳克是危险人物,你得怕他!他受到明智者的谴责,但他和孩子们却相处得很好。他教孩子们不要再只爱他们的家庭。他慢慢地教他们离开家庭。他使得他们的心灵一味梦想得到野生的酸果,并且念念不忘奇特的爱情。啊,梅纳克,我当时真想跟你继续共赴前程!可是你憎恨懦弱,并且教导我离开你。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有着许多奇异的可能性。假如过去不在现在之中投下往事的影子,现在就将装满种种未来。但是可惜,一种唯一的过去只能描绘一种唯一的未来——未来被投射在我们的前方,正像一座无限长的桥梁被投射在太空一样。

我们可以肯定,我们所做的,永远只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事。理解,这就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做。尽最大可能去担当人性,这才是正道。

形形色色的生活啊,你们都曾使我觉得美好。(我在这儿对你们说的,是梅纳克过去告诉我的。)

我希望我已彻底了解所有的情欲和所有的罪恶;我至少曾给过它们方便。我整个的生命曾扑向多种信仰。某些夜晚,我如此疯狂,我几乎信奉起我的灵魂来了。我感觉到我的灵魂很快就要离开我的躯体——这些话仍然是梅纳克对我说的。

于是我们的生命在我们的面前,就像这个斟满冰水的杯子。这个冰凉的杯子被一个高烧病人拿在手中,想喝。他明知应该等待,但水是这样冰凉,高烧又使他如此口渴,他再不能把这爽口的杯子从他的唇边推开。他把这杯冰水一饮而尽。

啊,我呼吸过多少深夜里冰冷的空气!啊,窗扉!苍白的月光泻自藏在云雾后面的月亮,仿佛来自源泉,我好像在掬饮泉水。

啊,窗扉!有多少次我的前额抵着你的玻璃而感到清凉,有多少次,我从过分灼热的床上冲向阳台,望着那寂静无垠的天空,这时我的情欲就像那浓雾,烟消云散了。

昔日的狂热啊,你们曾使我的肉体受到致命的耗损。当什么都不能转移灵魂对上帝的注意时,灵魂衰竭得多快呀!

我崇敬上帝的坚定性到了可怕的程度,我因此清除了内心的一切念头。

“你还得长期寻求灵魂所不可能得到的幸福……”梅纳克对我说。

最初的怀疑狂的日子过去了——但在遇到梅纳克之前——这是一片不安的等待的时刻,就像穿越一片沼泽地一样。我陷入难以解脱的瞌睡中。睡眠治不好我的困倦。吃过饭就躺倒,呼呼大睡,醒过来却更加困倦。神志麻木,就像快要脱胎换骨一样。

生命朦胧的活动;潜在的变化,新事物的产生,艰难的分娩;昏昏沉沉的嗜睡,期待;我像虫蛹似的入眠;我听任一个新人在我身上慢慢形成,这个新人最终将是未来的我,他和现在的我已经迥然不同。任何到达我跟前的光,都好像穿越了碧绿的水层,透过了树叶和枝茎。混乱的感觉,麻木的感觉,类似于陶醉和眩晕的感觉。——啊!我恳求,但愿哪种急病发作,愿那剧烈的痛苦来临吧!我的大脑好比乌云密布的天空。人们几乎透不过气,一切都在期待那闪电来撕破这些遮住蓝天、冒着烟雾、装满液体的羊皮袋。

等待啊,你将持续多少时间?临到末了,我们的生命还剩下什么?——等待啊!等待什么呢?我呐喊。在我们自身之外,能产生什么东西呢?而属于我们自身,但我们还不了解的东西又能是什么呢?

阿贝尔的诞生,我的订婚,埃里克的死,我生活上的坎坷,这一切都远没有结束这种冷漠,而是使我更深地陷进去。因为这种冷漠好像正是来自我的思想和我优柔寡断的意志的复杂性。我真想悠悠地长眠,长眠在湿润的泥土中,像草木一样。有时我心里思量:纵欲可以战胜我的痛苦。因此,我就在肉体的消耗中寻求精神上的解放。然后,我又悠悠长眠,就像因炎热而昏睡的小孩,被大人白昼安顿在闹室中睡觉一样。

随后,我从遥远的梦乡里醒来,浑身大汗,心怦怦跳,脑袋依然昏沉。光线从底下,从闭着的百叶窗的缝隙中渗透进来,把草坪的绿色反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对于我,这黄昏的日光是唯一美妙的东西,正像人们长时间处在山洞的黑暗之中,一旦来到洞口,便觉得那来自叶丛和溪流之间的摇曳的日光,分外温柔和魅人一样。

屋里的吵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我慢慢地苏醒了。我用温水洗了澡。随后我满腔烦恼,走向平原。我径直走到那花园的长凳跟前,在那里我什么事也不做,一直等到黑夜来临。说话、听话、写作,我永远感到疲劳,我便阅读:

……他看见在他跟前

那些荒芜了的路径,

那些沐浴的海鸟

在伸展它们的翅翼……

我必须住在这里……

……人们强迫我栖息

在这森林的叶丛下面,

在这橡树下,在这地窖里

这土垒的房子冷冷冰冰,

使我完全厌倦。

阴暗的是那些峡谷,

高高的是那些丘陵,

凄凉的围篱

覆盖着荆棘,——

这是没有欢乐的短暂的栖居。[《流亡者之歌》(“The Exile’s Song”),由泰纳翻译并引用。——原注详见伊波利特·泰纳著《英国文学史》(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anglaise,1863)第一卷 第32-33页,原 收录于大型古英语诗歌手抄本《埃克塞特书》(Codex Exoniensis)。——编者注]

生命的丰盈可以达到,但尚未达到,这种感觉起先被人隐约地感到,后来渐渐变得无法摆脱。“啊!让一扇光亮的窗子终于打开,”我大声喊道,“让窗子在这些无穷尽的烦恼中突然出现吧!”

我整个的生命似乎非常需要在崭新的事物中重获锻炼。我等待那第二次的青春期。噢!给我的眼睛以新的视力吧。洗去眼睛中那些书本的污垢脏迹,使眼睛更像那眺望中的蓝天——今日由于刚下过雨,显得十分清澈的蓝天。

我病倒了;我去旅游,遇上了梅纳克,我那良好的康复实在是一种新生。我在一个崭新的天空下面,在完全更新过的事物中间,再次获得了生命,新的生命。

拿塔纳埃勒,我将与你谈谈等待。我看见过平原在炎夏中的等待,等待那一丁点儿雨水。那路上的尘埃已经变得过分轻盈,每一丝微风都会使它们飞扬。等待,这甚至不再是一种希望,而是一种胆战心惊。土地干旱得龟裂了,仿佛为了容纳更多的雨水。荒原上野花的香味浓得几乎叫人忍受不了。骄阳下的一切事物都显得昏昏沉沉。我们每天午后到平台下憩息。稍许避开那白昼异常的光照。这是结着球果的针叶树木满缀着花粉的季节,它们轻轻地挥动枝条,好去远方授粉。天空在孕积暴风雨,整个大自然都在等待。这是异常逼人的庄严时刻,因为所有的禽鸟都已悄无声息。一阵热风倏地卷了起来,它是这样灼人,使人感到一切都无法支持下去。那针叶类树木的花粉宛如一阵黄金的雨丝,从枝条上纷纷飞逸下来。——随后就下雨了。

我看见过天空在等待曙光时的战栗。星星在逐个黯淡下去。草原被朝霞浸得湿漉漉的,而空气只给人以冰冷的抚摸。那混沌的生命,有一阵子仿佛愿意继续留在梦中。我那仍然困倦的脑袋昏昏沉沉。我一直攀越到林地的边缘,坐了下来。那些动物一个个重新开始工作和享乐,它们确信白天即将到来;生命的神秘性开始从每片叶子的凹处透露出来。——随后就来了白天。

我还在其他场合见过黎明。——我看见过等待黑夜的来临……

拿塔纳埃勒,愿你内心的每一种期待连一种愿望都不是,而只是一种表示欢迎的倾向。你等待着你会遇到的一切吧,但是你的愿望要仅限于你会遇到的一切。你的愿望要仅限于你所拥有的一切。你要明白:一天中的每一瞬间,你都能够占有整个上帝。但愿你的欲望就是爱,但愿你的占有就是爱的表示。因为,一种不见效应的欲望又算得了什么呢?

怎么!拿塔纳埃勒,你占有着上帝,而你对此一直觉察不到?占有上帝,这是看见他,而不是看着他。巴兰,你没在任何小路的拐角处见过上帝吗?你的驴子不就停在他跟前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用不同的方式去想象上帝。[《民数记》中,摩押人用金钱收买先知巴兰,要他诅咒以色列人。巴兰骑驴前往摩押人处,驴子三次不往前走,以保护巴兰免遭神罚,巴兰却打驴子。上帝使驴开口说话,警告他不得行此诅咒,巴兰认错。——编者注]

拿塔纳埃勒,唯独上帝是等不到的。等待上帝,拿塔纳埃勒,这是不明白你已经占有了上帝。不要把上帝和幸福区分开来,要把你整个的幸福都投入每一瞬间。

我全部的财富都孕育在我心中,犹如苍白的东方妇女把她们全部的家当随身携带一样。在我生命的每一瞬间,我都能感到我内心的全部财富。它的形成,不是由于许多个别事物的累积,而是由于我那种独一无二的崇敬。我始终紧紧把握住我的全部财富。

夜幕降临,这要看成白昼的死亡。晨曦揭晓,这要看成万物的诞生。

愿你的视觉时刻都新。

智者,即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的人。

噢,拿塔纳埃勒,你的身心交瘁全是源于你财富的名目繁多,你甚至并不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一种,你也不会懂得世上唯一的财富就是生命。生命中最最微小的瞬息都胜过死亡,也否定死亡。死亡仅仅是对别的生命的许可,好让万物不断地更新。死亡是为了任何形式的生命不占有超过其自我表现所需的时间。幸福的时刻是你的讲话铿锵响起的时刻。所有其他的时刻,你去倾听。但当你讲话的时候,你就别再倾听。

拿塔纳埃勒,你一定得在你心中焚毁所有的书本。

轮舞曲——为了崇拜我所焚毁的书本

有些书供人坐在小板凳上

放在课桌上诵读,

有些书供人在步行中吟唱

(这也是由于开本大小的缘故);

这些供森林中阅读,那些供乡间阅读。

乡村高尚,西塞罗说。

有一些书我在驿车上念;

另一些,躺在草料仓的角落里读。

有一些书使我相信有一个灵魂,

另一些书则使灵魂绝望。

在一些书中,人们证明上帝存在,

在另一些书中,人们不能达到这个目的。

有一些书只能够被

私人图书室所容纳。

另一些书则刚接受过

许多权威批评家的颂词。

有一些书只论述养蜂,

于是某些人嫌其过于专深;

另一些书如此高谈阔论大自然,

读后你又何必再去散步。

有一些书为睿智的读者不屑一顾,

却会鼓励少年儿童向上。

有些书人们称为文选,

里面有天南地北的集锦。

有些书要使你热爱生活;

另一些书作者脱稿后便自杀身亡。

有些书散播仇恨

并且自食其果。

有一些书谦逊有趣,通篇令人心醉神迷,

读时似乎熠熠生辉。

有一些你钟爱如同亲兄弟,

它们比我们纯洁,生活得比我们完美。

有一些用奇特的方法写成,

纵然你多次钻研,仍然不得要领。

拿塔纳埃勒,我们什么时候能烧毁所有的书本!

有一些不值四文钱。

另一些价值连城。

有一些书谈到国王和王后,

另一些书则记述贫苦的穷人。

有一些书中的话语,

比中午叶丛间的声响更轻柔。

这本书是约翰在拔摩岛上[拔摩岛的约翰是《启示录》的作者。——编者注]

像老鼠一样吞食过的书;但我更喜欢覆盆子,

它使他五脏六腑布满苦味,

随后就幻觉丛生,想入非非。

拿塔纳埃勒,我们什么时候能烧毁所有的书本!

“海滩上的细沙柔软。”对我来说,限于诵读这一句子是不够的。我要使自己赤裸的脚趾直接感受到这一点。任何不先经过感觉的知识对于我都是无用的。

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美好的事物会使我见到,而不想马上用满腔的柔情去接触。大地上令人眷恋的美啊,你的表层盛开鲜花是一种奇迹。噢,深浸着我的愿望的景色!我漫步探索过的开阔的土地;长在小溪里的纸莎草合拢而形成的小径;斜立在河面上的芦苇;林中空地的入口处,在枝茎的空隙间出现的平原,呈现着不可限量的前途。我漫步在两旁高耸着岩石或树木的小道上。我多次见过春天的进程。

万象川流不息

打从这天开始,我生命中的每一瞬间,给予我一种绝难名状的礼物所带来的新鲜滋味。因此,我生命处在几乎是无休止的激动的惊愕之中。我很快地陶醉了,我乐于在一种醺醺然的境界中前进。

真的,所有这些我碰上的嘴唇边的欢笑,我愿意吻它;脸颊上的血,眼睛里的泪,我愿意饮它;我要咬住向你垂过来的枝条上所有的果肉。每到一家客栈,饥饿就向我招手;每到一眼泉水跟前,干渴就在那里恭候——在每个泉源之前,都是各不相同的口渴——我真想用些别的字眼来描述我其他的欲望:

展现道路的地方,产生步行的欲望;

阴影邀请去的角落,存在憩息的欲望;

在深水旁边,产生游泳的欲望,

在每张床榻的边沿,产生爱或睡的欲望。

我大胆地把手按在每一个事物上面,我认为自己对想要的每一事物享有权利。(再说,我们所希望的,拿塔纳埃勒,远非占有而只是爱。)啊,要让任何事物在我面前都放出虹彩;让所有的美都覆上我的爱,把她点缀得绚丽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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