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粮
1927年版序言

地粮·新粮  作者:安德烈·纪德

这是我们在大地上享用的果实。——《古兰经》第2章第23节[引文与《古兰经》有出入,纪德可能是化用了第2章第22节中的“借雨水生许多果实,做你们的给养”。——编者注]

地粮新粮
照片:安德烈·纪德,26岁Guy&Mockel, André Gide ,1895

人们习惯于把我禁闭在这本寻求逃避和解脱的书中。趁这次再版的机会,我要向新读者介绍若干想法,比较确切地摆正这本书的位置、陈述创作它的理由,这也许能降低它的重要性。

第一,《地粮》是一个昔日病人的书;如果不说他是一个病人,至少是一个康复者,一个痊愈者。就在这本书的抒情诗意之中,也可以看出一个人在拥吻一件险乎失去的东西时,那种过分的激情。

第二,我是在文学使人感到万分矫揉造作和窒息的时刻撰写这本书的。在我看来,使文学重新接触大地,让她赤脚踩上泥土,在当时是刻不容缓的。

这本书与当时的情趣抵触到何种程度,只消看它的彻底失败就能明白。没有一个批评家提到过它。在十年中,正好卖出五百本。

第三,写这本书时,我刚由于结婚而固定了自己的生活;我那时自愿丧失一种自由,一种在我的书、艺术作品中,要立即加倍追回的自由。毋庸讳言,在写作时我是完全真诚的;在坦露我的心灵时,我也同样是真诚的。

第四,我要声明一下,我拒绝停留在这本书中。我描绘那些漂泊不定却又无所不在的情景时,就像小说家描绘主角的轮廓一样;书的主角像作家,但他却是作家的创造。我今天甚至有这样的看法,倘不从我的身上剥离出这些轮廓,或者,也许这样说更好些,倘我自己不和它们分离,那我就几乎不能画下这些轮廓。

第五,人们通常根据我这本青年时期的书来判断我,仿佛《地粮》所反映的伦理观就是我毕生的伦理观,仿佛我自己头一个没有遵循我给青年读者的意见:“扔掉我的书吧,并且离开我!”不错,我是非常迅速地离开了写《地粮》时期的我;其结果就是,假使我审视自己的一生,便能注意到左右我的特点,远不是见异思迁,恰恰相反,是忠贞不贰。这种内心和思想上的极度忠诚,我认为是很罕见的。对于那些在临死前能见到自己夙愿已偿、大业完成的人,我要求你们给我列举他们的名字,我愿自己的席位紧挨在他们的身旁。

第六,还有一句话要说:某些人在这本书中,只见到或者只愿意见到一种对欲望和本能的赞美。我看这或许有点近视。我呢,当我重新展开这本书时,我在其中见到的,更多的还是对匮乏的赞美。我在扔掉其他一切的同时,在书中抓住了对匮乏的赞美。正是由于对匮乏的赞美,我才保持着忠诚。正是由于对匮乏的赞美——如同以后我要叙说的那样——我才皈依了福音的教义,以便在忘却自身中找到最完善的自我实现,找到最高的要求,以及对追求幸福的无止境的许可。

“愿我的书教导你,对你自己比对书的本身更感兴趣,进而对一切其他事物比对你自己更感兴趣。”这些话你在《地粮》的序言和卷末几句中能够读到,又何必要我来重复呢?

---安德烈·纪德

---1926年7月


拿塔纳埃勒[希伯来语中意为“神的赠物”,参见《约翰福音》中的信徒拿但业。本书宗教专名均据和合本。],我随心所欲给这书取一个粗俗的名字,请不要误会;我满可以称它为梅纳克[梅纳克的原型是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1891年,纪德与王尔德相识于巴黎。],但梅纳克也像你一样,他从不曾存在过。唯一的人名是我自己的姓名,这本书可冠以我的姓名;但到时我又怎敢在书上签名呢?

我毫无做作,也毫不害羞地把自己放入书中;假使我在书中谈到某些根本没去过的地方、根本没闻过的香味、根本没有过的举止——或者,我的拿塔纳埃勒,我议论到还没有见过面的你——这可一点也不是虚假的,而且这些事情也并不比拿塔纳埃勒这个名字更不真实。拿塔纳埃勒,你即将读我的书,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将是什么。

于是,当你读完了我的书,你就扔掉它——你就出走吧。我愿这书能给你出走的希望——从无论什么地方走出去吧,从你住的城市,从你的家庭,从你的卧室,从你的思想中走出去吧。不要把我的书随身带走。倘使我是梅纳克,那我就要牵住你的右手领你前进。但你的左手并不知情,于是,一远离城市,我就尽早把这紧握的右手松开。接着,我就会对你说:忘掉我吧。

愿我的书教导你,对你自己比对书的本身更感兴趣,进而对一切其他事物比对你自己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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