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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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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了?” 说着,坐在我面前的女性轻轻歪了歪头,表示疑惑。她那拘谨的目光,更进一步勾起了我的心动。 今天她的嘴唇,也是漂亮的杏黄色啊……我盯着她的嘴唇看得出神。 并不是因为她涂了什么,因为杯沿并没有沾上口红的颜色。可她的嘴唇却饱满而有光泽,唇缝间隐约可见的牙齿也是健康的象牙白。 真是太理想了,我心想。 我不喜欢女人涂口红,更讨厌太白的牙齿。最近连普通人都学着明星的样子,不遗余力地做牙齿美白,但我总觉得那样太假,怎么看都不对劲。 要说我的喜好,还得是自然态。如果用衣服的品牌打比方,就是玛格丽特·霍威尔[由设计师玛格丽特·霍威尔于1972年创立的英国品牌,以男装起家,女装设计结合了男女装的特点,款式简朴大方。——译者注]。 ……对了,这位女性一定很适合玛格丽特·霍威尔的衣服。她现在穿的粗制切驳衣虽然也不错,但如果换成白色的条纹棉衬衫,配海军蓝的山羊绒毛衣,一定还会更美。 她的发型也很适合她,是有着自然弧度的波波头。 “您怎么了?” 她用双手握住杯子,拘谨得近乎有些可怜地用自己的目光缠上我的视线。 她的名字叫塚本绘都子,是田喜泽天际乐园3003室现在的住户。没错,尽管她明知那是一套发生过四人命案的凶宅,却仍然搬了进去。 “……要是我说完全不在乎,那当然是假的。” 我第一次采访塚本绘都子时,她无忧无虑地笑着,并清晰地说道。 “……但是,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好像连驱魔都做过了,所以,我现在完全不在意。” 但我没有遗漏她眼神中的颤抖。 “你真的不在意吗?” “……因为,我也没有办法啊。”听了我的问题,塚本绘都子尽管脸上仍有微笑,却伏下目光道,“我是单身妈妈嘛。有个快要上小学的女儿。靠我一个人的收入,不论怎么样,都只能寻求市营住宅的帮助。如果去租民营的公寓,就算只是小小的一个单间,都要花上四五万日元。当然喽,我也知道,不要浴室的话,的确还有更便宜的地方……” 塚本绘都子仿佛在找借口一样,语气强烈地甩出这句话。“啪嗒啪嗒”,泪珠打在桌上,留下水滴的图案。 “不,不是,我不是在责备你。”我慌忙打圆场,“既然你有女儿,那浴室是必需的!对于女性来说,浴室是最重要的配置吧?其实,我家除了我以外几乎全是女性亲属,所以我自认为能懂浴室对女性的重要性。” “……谢谢您。” 塚本绘都子终于笑了。 第一次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但从那以后,每周两次……周一和周五,她都会配合我的采访。 像今天这样见面,也不知已是第几次。 “感觉我每次都打扰了你来之不易的休息日,真是对不起。”我说道。 周一和周五是她打工休班的时间。我正是利用她的假日请她协助。 “没事,没关系的。我女儿上的学校也定下来了,最近不是那么忙。” “但就算这样,那也是你来之不易的休息日啊。” 我像个傻子一样重复。 “没关系的,您才是,每次都要劳烦您从东京特地来到田喜泽市这样的地方。哪怕坐急行电车,也是不小的开销吧?” “不会,毕竟这对我来说就是工作嘛。” “我……也是怀着工作的心态,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们彼此彼此。” 塚本绘都子把我先前放在桌角的棕色信封拉到自己面前。里面装着五万日元,那是我给她配合采访的谢礼。 “想要拿到这么多钱,我必须一天七小时,总共工作九天。可是来这里,仅仅两三个小时,而且只是和您聊聊天儿,就能拿到这笔钱了。我真的很感激您。” 她把信封按在胸口,像少女一样低头向我行礼。那嘴唇看上去格外娇艳。 我忽然感觉自己在做什么不检点的事,脸一口气红到了耳根。“哪里,毕竟这是采访嘛,给这些是应该的。” 我强调句中“采访”的部分。 “该道谢的人是我。这是在请求你的协助,所以给你谢礼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就这么一点儿钱,还要让你抽出时间来陪同,实在不好意思——” + “等一下。” 妹妹尖锐的吐槽隔着门向我飞来。 “采访一次给五万日元?” “嗯,五万日元。” 我呆呆地回答。 “你采访她多少次了?” “算上之前那一次……有五次了吧?” “都五次了!你总共给了她二十五万日元?” “嗯,是啊。” 我回答得更愣了。 “那个人身上真的有让你花整整二十五万日元的采访价值吗?” “……算是吧。” “可是,她只是现在住在那被杀死的一家人以前住的房子里啊!” “嗯……”我找不出一个妥当的答案来回答妹妹这个问题,“嗯,所以说……” 这边我还在斟酌措辞,妹妹却接连不断发出有如飞矢般的提问。 “啊,该不会是那个人知道什么内幕吧?可就算这样,你居然采访她五次之多?为什么要周一跟周五啊?话说,那个人是什么人啊?” 说到这里,她才终于换了一口气。我看准时机,一口气回答了所有问题。 “她跟案子没关系,周一周五采访,是因为她打工只有那两天休息。她是单身妈妈,一个女人独自抚养马上要上小学的女儿。她今年三十五岁,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是个长得像宫崎葵的美女。她的名字叫塚本绘都子,是个过得很苦的人啊。” “你这些根本都不算回答好吗?” 我难得一五一十地给她解答,妹妹却冷冷地甩下这句话。 “你说的这些哪里是采访了?” “那就是采访啊!就是!” 我不肯服输,也斩钉截铁地说。 “她在男人身上失败了,所以我在问她的失败经历!” “哦——” 妹妹的反应明显很脱力。 “……在男人身上失败?你不是不打算理会那种随处可见的失败,要专注在最为字字珠玑的失败谈上吗?” 她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实在太重了,于是我说:“是啊——没错!她失败的经历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 “……您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跟孩子的父亲离婚,是吗?” 塚本绘都子用左手轻轻拢起盖在眼前的刘海儿。她无名指上闪耀的银色戒指让我的心一阵喧嚣。 “……啊,这个……是他的遗物。” “遗物?” “是的,遗物——” 塚本绘都子的嘴唇似乎苍白了几分。 “不,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这毕竟是跟采访无关的事情,只是我个人有些好奇。不,你真的不必在意,可以不说。” 但是,塚本绘都子一边抚摸那个棕色的信封,一边一副“既然都收了这些钱那就必须毫无保留”,以及仿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神情,开始以只言片语,同时又口齿清晰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跟他本来就没有登记。是的,我是他的情人。” 情人?这个词听起来格外现实,让我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回了碟中。 “……这或许是家族传统了,我的母亲也是没有结婚就生了我。” 塚本绘都子也把茶杯放回茶碟,“呼”地吐出一口气。 “啊,如果真的很难以启齿的话,你不必说的。” “不,没关系的。” 虽然我这么说,她却像个坚强地应对面试官刁难的学生一样,一下子挺直脊背,开始讲述。 “我的母亲……是个很邋遢的人,她同时跟好几个男性有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小的时候,生活真的就像地狱。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和母亲待在一起,都不知道多少次想要离家出走,但是一个没着没落的女孩儿离家出走,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吧?只会被坏男人骗,最后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地方去。所以,我都忍下来了,不论母亲怎么打我,怎么骂我,我都默默忍住。我想,只要忍到初中毕业就好了,只要等我完成义务教育…… “初中毕业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家。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我找到了一个包住宿的工作单位。那是一家美容院,我在那里一边工作,一边上定时制的高中,目标是进入美容学校读书,但是我在钱的问题上遇到了挫折,我拿不出读美容学校的钱,所以后来,我就在新宿的美发沙龙里做前台。 “那个沙龙的生意相当兴隆,好像还有不少明星也会光顾。沙龙的老板,是个人称顶级美容师的人,所以客人纷至沓来。我虽然只是个前台,但还没有放弃成为美容师的梦想。我想存够了钱,就去读美容学校,然后挑战美容师的国家资格考试。于是,我每天都非常努力工作。 “但是…… “我被那家沙龙的老板看中……最后有了男女关系。 “他虽然是有家室的人,但是我就是爱上了他,根本控制不了。他也跟我一样,他还对我说过,哪怕要他抛弃家庭,也想跟我在一起。明明百分之百是骗我的,可那个时候,我只有相信他这一条路,因为,我肚子里已经怀上孩子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沙龙的经营陷入困境,他背了很多债务。或许是因此承受不住了吧,他杀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自己也死了,也就是强迫一家人为他殉葬。 “而他留给我的,只有这个戒指和刚刚出生的女儿。当时的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塚本绘都子说到这里,双手包住茶杯,仿佛在说“请容我休息片刻”。 而我的目光却总也控制不住地朝向那个戒指。 或许戒指的尺寸本来就不合她,又或者是她戴着戒指期间消瘦了不少,那个银色的戒指就像玩具一样,挂在她的手指上打转。 塚本绘都子或许察觉了我的目光,她羞涩地用右手盖住左手。 就连这样的举动,都搅得我心乱如麻。她把一个对她不忠的男人送给她的戒指说成是遗物,而且现在还戴在手上。那个男人现在还通过这个戒指,把她牢牢地囚禁在自己手中。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情感就好似沸腾了起来。 我真想当场拔下她的戒指,代替那个男人,给她刻上自己的烙印。但是,塚本绘都子浑然不知我这野蛮的幻想,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女人当了母亲,就会变得坚强起来。不论怎样,我都要把女儿好好养大,不能让她走上我的老路。我的心中强烈地涌现出这样的想法。从那以后,我就一路横冲直撞地过来了。不论是自尊还是世人的看法,我全都抛弃掉,所有能求助的东西我都要试一试。孩子还是婴儿时,我就去寻求‘母子宿舍’,也就是母子生活支援设施的帮助。孩子断奶的时候,生活保障的资格下来了,我就住在一间小小的市营公寓里。 “然后到了去年,我终于能去打工了,这才得以自力更生。现在,我打算重新开始学习成为美容师。 “……我现在能在盛大超市工作,真是多亏了宫里副店长。她的妈妈是民生委员,我受了她很多照顾。 “……对了对了,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宫里副店长介绍的啊。她真的是个好人,多亏了她,我女儿要上的小学也定下来了,就是田喜泽光明小学。” + “看吧?她的身世是不是很苦?” 我这么一说,妹妹好像也终于理解了,回答“是啊”,然而下一句- “我完全明白了,你那根本就不是采访吧?”她充满恶意地抛来这句话。 “什么?” “也就是说,哥哥,你只是想跟那个女人见面吧?” 听到她这话,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所以,哥哥你喜欢的人就是那个单身妈妈啊。” 被她说中心事,我的脸更烫了。 “……我在考虑跟她结婚。”我觉得此事已经无法隐瞒了,于是实话实说,“……其实,她女儿我也见过了,名叫由佳里……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儿。” “……” 然而,妹妹没有反应。 “其实……我还送了她戒指,就是前几天。” “……” 她还是没有反应。 是因为我说的这一切都太突然,让她无言以对了吗? 不是,我自己也吓得不轻啊。 仅仅三个月前,我还沉迷于驹田小姐,像个十几岁的处男一样,一边坏笑一边想着要是能和她结婚就好了之类的,可现在的我,却无比认真、现实地考虑起结婚的事。自己几个月前那个样子,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相遇”了。 “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命中注定’吧?” 妹妹沉静地说。她是在揶揄我吗?我开启“战斗模式”,回答:“对啊。不行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妹妹很干脆地回答:“……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啊?” “因为,她跟你以前喜欢上的女朋友很不一样嘛。以前虽然你也想过结婚,但也不像现在一样跟饿虎扑食似的。” 什么叫饿虎扑食……但她说的基本没错。 这次跟美绪那次,还有驹田小姐那次,都明显不一样。这种心动…… “哎,话说回来,那个由佳里小妹妹准备去上的小学,难道是这家?” 平板电脑从门缝里出现,上面显示着“市立田喜泽光明小学”的字样。 “啊,对的,她好像春天就要入学了。” “哦——” 门对面响起“嗒嗒嗒”敲打触摸屏的声音。妹妹好像在搜索什么东西。 “哎,你那个长得像宫崎葵的女朋友说的‘美发沙龙老板一家自杀案’,是不是这个啊?” 平板电脑再次从门缝里出现。 上面写着“杉并区一家伪装殉死案”。 “伪装?伪装是什么意思?” 我从妹妹手里抢过平板电脑。 上面显示的似乎是收集谜案的网站。 “谜案……可是,不是那个老板逼着家人跟自己一起死吗?真相就是丈夫因事业不顺,所以在绝望之中把一家人都卷进来陪葬而已吧?” “那也是故意杀人好不好,虽然媒体用‘殉死’这种词,说得好像很浪漫。” “话虽如此,法律上也应该是‘嫌犯死亡’吧?可为什么是谜案呢?伪装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真凶另有其人?是他将案件伪装成全家殉死,实际是那个真凶杀了这一家人……” “真凶?” “这个案子里有很多疑点啊。那个网站上搜集了很多相关的传闻——” + “嗯,是啊,似乎有很多传闻。” 塚本绘都子那修长的睫毛,在她的下眼睑上投下阴影。 “其实,我也被警察问了很多问题。他们大概在怀疑我吧。” 然后,她缥缈的目光落在桌子上。 “警察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是不是我杀了自己的情人以及他的家人。” 我来之前,已事先调查过这个案子。 六年前的平安夜,在杉并区的独栋房屋里,发现了五个人的尸体。首先是在东京都内拥有多家分店的美发沙龙老板、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为顶级美容师的一家之主,然后是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现场找到了丈夫的遗书,因此警方认为是丈夫逼着家人一同殉死,但案件仍留有谜团,也就是杀人的方法。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用类似电锯的凶器砍得乱七八糟。丈夫的遗体也有很激烈的损伤,他的头被砍了下来,而那颗头至今都没有找到。一旦找到遗书,就倾向于把案件定为自杀或殉死的警方,在这个案子面前也大挠其头。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怀疑我?就算他对我不忠,可他也是由佳里的父亲啊。我还让他给孩子办了认领手续呢。未来,我还打算跟由佳里介绍她的亲生父亲。我生下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童年的记忆不堪回首。没有父亲的寂寞、遗憾、还有屈辱,我都尝了个遍。虽然现在的社会说是对单身妈妈友好多了,但是世人的目光还是很冰冷的。在学校里也是一样,没有父亲的孩子也进不了好的学校。不论孩子多么聪明、有天赋,终究会是那些父母双全的庸才得到更多的优待。” 塚本绘都子的眼里落下一串串泪珠。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然后,她用手慌慌张张擦去了泪水。 在我看来,那是一双母亲的手,指甲剪得很深,没有任何光泽,手指上也有干燥与脱皮的现象。我母亲的手也正是这样。她是那么辛苦,那么辛苦……到了晚上,会一边涂护手霜,一边独自哭泣。 “我母亲也早早去世了。”我说,“所以,你的辛苦,我能理解。” “我……并不辛苦的。” 塚本绘都子就像在说“我不需要您的同情”一样,凌厉地抬起目光。 “我只是在做身为母亲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我不想让孩子丢脸,不想让孩子难过,希望孩子快乐……有这些愿望是母亲的本能。” 她说了跟我母亲一模一样的话。 ——我希望你快乐就好,那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母亲这样说着便去世了。 “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的吗?” 我不知何时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然后—— “求求你,请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不,就算是我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也会努力的。请让我去做吧。” 我简直就像一个依赖神明的信徒,向她乞求。 没错,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而是爱情。 那是这世上唯一能把正常的人导向疯狂的、最危险且最恍惚的东西——恋爱之情。 我在酩酊大醉的感觉中,不知何时,连这句话都说了出来——“请和我结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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