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传来小小的“噗吱”声。

“啊。”

只见驹田小姐羞涩地轻呼一声，稍微与我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周围的空气里，一下子飘起一股奇香，但同时又暗含着一种熟悉的恶臭。

“你不小心踩到银杏果啦？”

我故意夸张地对她笑了笑。

“这个时候了，地上还有银杏果啊？都三月下旬了，按理说这个时间，樱花都该开了吧？这季节真是有够错乱的。不过，樱花偶尔也会搞错，在秋天的时候开得很艳，所以这个时间，地上有银杏果好像也不稀奇。你知道吗？银杏果这股气味的成分，跟人的脚臭的成分是一样的呢。”

我不停地向她展示小知识。

“具体是酪酸、庚酸这两种成分。酪酸同时也是奶酪气味的来源，也就是说，这个气味就证明它‘绝对好吃’。银杏果确实很美味不是吗？”

“……我倒是不太喜欢银杏果。”

“你也是啊？其实我也吃不来。更进一步说，奶酪我也不是很喜欢……我实在是难以忍受那种气味。”

我一下子把一个小时前才吃过奶酪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银杏树有雌雄之分吗？只有雌树会掉落银杏果，所以，最近路边的行道树大部分都是雄树。”

但驹田小姐没有给我任何反应。她只是一直低着头，脸颊有点儿红红的。

我们在路上悠闲地朝皇居走去。在赤坂见附的日式西餐厅吃完饭后，接下来要去哪呢？这个时候，她喃喃道：“差不多快到樱花开放的季节了。”然后，她接着说：“说到樱花，就是千鸟渊吧。我的大学在那附近，一到这个时候，整个校园里的人都会因为这事而兴奋呢。”……所以不知不觉间，我们也就向着皇居走去。

从青山路进入平河町，快到一番町附近时，我听到下方传来“噗吱”一声，那股气味也紧随其后。

其实，我当然早就知道那不是银杏果的气味。都这个季节了，地上哪还有什么银杏果！银杏听了恐怕也要大呼冤枉，但此时此刻，我必须得把责任转嫁到银杏头上。话虽如此，要是一个劲儿地“银杏银杏”说下去，反而显得太过刻意。这个时候还是让话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比较好。

“对了，地球出版社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木下文艺局长好像自杀未遂？不过，毕竟出了那样一本‘揭秘’的书嘛……虽然挺可怜的，但也是他自作自受吧。我听说木下先生因为自杀未遂患了后遗症，现在是植物人状态，难道他再也不会醒来了吗？”

我提出了问题，但驹田小姐仍然没有回答。甚至，她走路的速度还变得越来越快。

她大概相当难为情吧。如果换了美绪，她只会吐吐舌头说“讨厌，不好意思”，然后这事就过去了。如果不是这样，就会说“真是的，谦也先生，你真讨厌”，然后诬陷是我干的，把臭味的事情蒙混过去。不过美绪比较特殊，本来的话，女性就是会为“放屁”这事格外害羞。以前我还听说过，有个女孩在相亲的时候不小心放了个屁，因为过度羞耻而自杀了。对了，听说江户时代有一种尼姑会主动帮年轻姑娘担下放屁的责任，她们会在相亲时与姑娘同席，万一姑娘真的不小心放了个屁，尼姑就会举手说“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态”。

我在想这些的时候，驹田小姐更是越走越快，几乎在跑步了。

我一边追上去，一边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害羞成那样，我干脆说是我放的不就好了吗？可能就是因为我用了银杏果这么蹩脚的借口，才让她越来越窘迫。唉，我这人可真是！基于一片好心做的事，却常常出现反效果。妹妹也说过：“哥哥，你老是自以为很体贴，其实反而把对方逼进了绝路啊。”

等等我，等等我呀，驹田小姐！我根本不在意，是人都会放屁……不，只要是活物，那就是理所当然的生理现象啊。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不用害羞的，驹田小姐！

可驹田小姐的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甚至越来越快。现在的她已经在全力奔跑了。她的前方，是皇居的护城河。她该不会想往护城河里跳吧？

不要，不可以啊，驹田小姐！

+

“什么？后来你就把她跟丢了？”

妹妹香乃子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无奈。

“所以我就说哥哥你不行啊。”

“我也没办法啊，你知道她跑得有多快吗？我根本追不上她。”

“哥哥，你们当时逛的是这一带吗？”

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拿着平板电脑的手，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地图。

“对对对，就是这一带。”

“原来如此。”

“什么？”

“所以我才说哥哥你不行。”

“所以说，什么不行啊？”

“首先，你提了银杏果的事。这个季节哪还有什么银杏啊？这么做根本就是适得其反，只会把对方逼上绝路。这种时候，你要坚持假装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说完全无关的话题才是正确做法。”

“可当时那股臭味实在很难假装没发现啊。”

“但你还是得假装没发现，那才是正解。哥哥，你总是这样。自以为照顾了对方的感受，但全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倒不如说，你的顾虑几乎算是恶意了，很恶劣。”

“也没你说得那么过分吧？”

“还有，我觉得你去追人家的做法也不太对。哥哥，你或许以为自己是个很体谅他人心情的人，但你并不是。你根本一点儿都不体贴，甚至总是察觉不到重点，你的观察力太差。作为一个编辑，这是你的致命缺陷。”

“你再说下去，我真生气了啊。”

“然后你最要不得的一点，就是像现在这样，把这种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该把这事埋在心底，不要提起才是。”

“我才没有当笑话讲呢。”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嘴角都弯成什么样了。”

“哎？”

我立刻转身看向贴在走廊里的穿衣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就跟平时一样啊。

“我这张脸，生来就这个样啊。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看起来都像在坏笑。”

但是，妹妹说的我也不是不理解。本来这种事是不该跟别人提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妹妹面前，我总是不自觉地和盘托出，就像忏悔一样。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年龄相近，但最大的理由，恐怕还是我妹妹的境遇。

我的妹妹是人们常说的“家里蹲”。现在她已经恢复到能在客厅跟家人齐聚的程度，但是以前，她从不踏出房门一步，跟自己家里人也彻底断了沟通，却不知为什么唯独肯接纳我，会像现在这样隔着门，回应我的话。

我一来到这扇门前，就有一种进入忏悔室的心情。虽然我没进过忏悔室，但大概差不多吧。门里面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特殊的存在。那个存在不会背叛我，所以不论我吐露什么，都不必担心会泄露出去，这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信赖。

“所以，那位小姐没事吗？”

妹妹这么问。我答：“大概吧。跟丢她以后，过了大概一小时，我手机上给她发的消息变成了‘已读’，所以应该没有跳河。”

我一边回答，一边认真看了看妹妹递出来的平板电脑上的地图。上面写着“WC”两个字。

……啊。

“懂了吗？哥哥。”

嗯，懂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感觉挺对不起她的。”

虽然有些马后炮，但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咒骂自己的毫无察觉。

妹妹会陷入如今的境地，原因无他，正是因为“WC”。我再次回想起这件事，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我妹妹这个人，本身性格就内向，不论做什么，都会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来问她“你怎么啦？肚子饿了吗？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呀”之类的问题。

或许这就是她原本的性子，但我感觉，可能环境的影响也很大。妹妹是我母亲带来的拖油瓶。或许是因为这个，她从小就有很多顾虑，很擅长克制自我。或者，也可能是把自我主张相当清晰的姐姐当作反面教材了吧。在我们家里，姐姐这个存在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为了衬托姐姐这朵红花，全家人都会给她当绿叶。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妹妹和我才都养成了看人脸色说话的习惯。

这点在妹妹身上体现得尤为显著。在我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见过妹妹主张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算说出来了，被姐姐的气场一打压，她的声音恐怕也会逐渐消失。

扯远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的妹妹为什么会变成“家里蹲”。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妹妹二十七岁，在一家总部位于滨松町的大型药品公司上班，还有个马上要结婚的恋人，对方是她工作的药品公司社长家的少爷。当年的她，正是处在人生一帆风顺的时期。妹妹既不是引人注目的大美女，也没有华丽的气场，但是多亏了她那含蓄的性格和那种让人感觉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的氛围，让她从小就受异性欢迎，也得到多方照顾，与此同时，她也常常招致同性的嫉妒。上学时虽然不到霸凌的程度，但她还是经常受到其他人苛待。不过会有更多的异性为她站台，多少能保护她。因此，她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很大的麻烦，并即将成为社长之子的妻子。说到底，她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她自己也常常这么说。

——没关系，都说了，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啊。

但是，运气这东西是反复无常的。有时，它就好像要妹妹把她至今为止赊去的幸运，带上高昂的利息全额返还一样，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时，妹妹正在中央快速列车上。大家都知道挤中央快速列车有多痛苦，而且它经常紧急刹车也是出了名的。

想想看，那可是在车厢里挤成罐头的状态下紧急刹车，那才真叫“地狱”呢。我也经历过几次，只感到四下里无数的恼火和怒火咕嘟冒泡，光是想想它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爆发，就感觉浑身立刻紧张起来。有时候，这种紧张会给我带来难以预测的尿意。再加上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离“罐头状态”，于是尿意变成无法拆除的“炸弹”，开始它的倒计时。那真是太绝望了！不过电车当时在我身上的“炸弹”爆炸之前就开动了，所以事情没有演变成最坏的情况，但我妹妹所遭遇的，是人所能想象到的情况当中最糟糕的那种，可以说，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了。

当时她感到的是剧烈的便意，普通的便意她还能憋回去，但倒霉的是，那天的妹妹恰好有些腹泻。她跟我一样肠胃很不好。我记得她说，她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不太舒服了，所以她在家先吃了药才出的门……但现在看来药并没有起作用。

据她说，电车是在中野站和新宿站之间，还差一点儿就到新宿站的地方，紧急停车了十分钟。如果只停了五分钟的话，她还能在新宿站下车直奔厕所，或许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遭遇。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从公司下班回来时，家里的气氛格外阴郁。

祖母、父亲、母亲都不肯说话，唯一告诉我事情原委的，是正巧休假回到家里的姐姐。

听着姐姐的说明，我感觉连自己都要昏过去了。

“而且啊，那个时候还有人给她拍了照片，传到网上的匿名论坛去了呢。”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我气得举起拳头。

“现在，爸爸正在请那个匿名论坛的管理员删帖，所以，删掉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什么东西只要传上互联网一次，就会瞬间复制许多份，传播到全世界。就算原件被删除，事态也不会就此平息。

“最近这段时间，先让香乃子一个人静静吧。没事的，过个两三天，她就会从房间里出来了。不管怎么说，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啊。”

但是，从那以后过了十年，妹妹的心理创伤似乎仍未愈合。

在电车上便溺的耻辱，和被人拍成照片传到网上带给她的疑心病，让她陷入了极端的恐人状态。差不多到了去年，她才好不容易对家里的人敞开心扉，但平时基本还是窝在房间里生活。当然，公司那边她辞了职，谈的对象也到此为止了。

但她本人还是很有精神，都能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我有时会觉得，她是不是早就克服了十年前的创伤？

妹妹平时还在写博客，写得也很顺利。她之所以会开这个博客，似乎是因为在网上受到的屈辱，就要在网上解消。博客的名称是“香乃子可不会笔下留情”，内容也正如其名，全是酣畅淋漓的恶言恶语，实在看不出写博客的人是个心怀创伤的“家里蹲”。其中以小说的恶评最为刻薄，言辞之锋锐，让我看了都要捏把冷汗，作者要是看到会大发雷霆的吧？

“哥哥，你其实没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儿吧？”

妹妹忽然这么说。

啊？我不知如何作答，正词穷，妹妹继续说，“我再说得准确一点儿吧。你以前，的确是喜欢那个女孩儿的，虽说是单相思，但也到了单方面考虑结婚的程度。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她动心了。虽然在姐姐的安排下，你和她吃了饭，但你总是心不在焉，所以，你连那个女孩儿很窘迫的事实都没察觉到。我说错了吗？”

她说得很对。那家日式西餐厅是出了名的难约，菜品的味道也的确不辱其名，每一道都很美味，可我的心也的的确确莫名的消沉，所以才没发现驹田小姐状态不佳。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很紧张……

“……不是的，哥哥，那是因为你喜欢别人了。你不如承认吧？”

在妹妹对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甜蜜的心动奔驰过我的心脏。

与此同时，那杏黄色的、楚楚动人的嘴唇浮现在我的眼前。